困

困
作者：贾宝儿
十一月一个砭人肌肤的夜晚，我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站在竹龙镇最中心的广场边上，周围几乎没有一点夜晚的恐怖，人很多，商店全部都开着门迎接客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觉自己与这街道，这酒店，这排列成一行行的路边小店，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我望了一眼手表，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广场的中央是赶在圣诞前全国巡演的马戏团，一个红白相间的露天大棚，门正朝我这边开。我正对着它，它让我觉得很怪异，在孩子的笑脸、喧闹的人声之中，我始终觉得这镇、镇里的所有都很奇怪，我却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它们哪里不同。小孩在肩膀上哭笑，男人牵着女人的手在街上走动，商店的招牌光彩夺目，酒家的饭菜香味让人舒服，毫无破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想是我多虑了，我今天上午才乘火车来到这里，公司派我过来和镇里的一家煤炭企业谈合同，竹龙镇产煤。一来，我就被煤炭公司的公关带去了宾馆，公关也不出所料是年轻的女孩，一身职业装，高跟鞋、黑丝袜、戴着眼镜，与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家一样。我被安排到镇里一家，她所在公司投资建成的宾馆入住，路上女孩也不忘和我闲聊几句。
“这里由我们公司三年前投资建成，花费了一个亿资金，开发部的人把镇里最便宜的一块地买下来后，又想尽办法把它周围的竞争对手都赶走了，现在就是这家独一无二的五星级高档酒店。”
女孩说着推了一下眼镜，用纤细的胳膊引着指尖指向我面前的庞然大物。果然，进去以后温泉、居酒屋、餐厅、客房，甚至台球室、保龄球室什么的都一应俱全。
“不必客气，简单招待就行。”我对女孩扬了扬头，以示友好。
“这可不行，上级要求妥善招待，不然要失掉工作的。”女孩谈到失掉工作的时候，表情一反常态的严肃。
我见她这般反常，什么也没再说。之前的出差经历中，这样的情况也并不是没有遇见过，只是我们有求于人时，对方仍这样客气的，还是头一次。
女孩让我先去沙发上坐一会，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写着贵宾区的字牌在大厅天花板上垂直下挂。
我走向用玻璃屏风分隔出的“贵宾区”，看见里面放有酒架，一排价值不菲的洋酒赫然陈列之上，桌上也放着高档香烟。我没有心思喝酒，坐在沙发上抽出一根烟，用酒店的火柴点着。一个面积不足十万平的小镇怎么能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用手敲击着桌面，吸着烟思考。从女孩工作的态度上来看这里的竞争想必非常激烈。
过了大概五分钟不到，我吸完了一根烟之后，女孩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她把房卡上前递给我，附带一张他们公司的贵宾挂牌。
“房间在五楼，请您休息吧。”说罢她留下妩媚一笑转身离开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也同之前某些女孩一样，会悄悄地溜进我的房间。
总之，这样的事情略显老派，不足为奇。
*
我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里一股清新的香味，天花板上的播放器也放着舒缓的音乐，我找到自己的房间，开门后被吓了一跳。
房间的灯和墙壁，随着我开门的一瞬间，全部缓缓亮了起来。四堵墙面由显示器制成，播放着碧海蓝天的影像。
我很快脱掉衣物进浴室好好地泡了会儿澡，这样的招待经历，想必不会再有几次。
第二天。
对方公司的人好像没有同我谈正事的意思，让我自己在镇子里转转，倘若有什么想买的，出示公司的挂牌即可，他们全额支付。我起初很是惊讶，何等财大气粗的财团才能许下如此诺言，可转念一想，我有求于人，怕是也没胆量拿这挂牌四处挥霍呦。
所以一整个白天我把小镇的主要街道都转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只是上班时间街道和商店里，一个操着当地口音的顾客都没能见到，只有和我一样的旅人，四处拍照。大概五点半以后，人们下班了，才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本地人。
也不奇怪，这么发达的小镇，怕是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挣钱拼命。
*
晚上有很多酒吧开门，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我挑中一家样式和名字都很特别的。
年轻人很多，穿着显眼的男孩子们、性感的女孩子们在舞池里疯疯癫癫地起舞，也有安安静静在吧台喝酒的，我看到其中一个男孩一个劲地抽着烟，便过去搭话。
“伙计！”我坐到他边上，掏出一根烟叼上，又摆了一根在他面前。
“嗨。”他没转过头来，仍侧着脸对我，一个劲地吸自己的烟。
“怎么了？”我问他，自然是看他心情很糟才这样问。
“没什么，下午给老板开除了。”他说到开除二字，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有什么的嘛，再找一份就是了。”我安慰到，擦着了火柴。
“是啊，再找一份就是了。”他摇摇头，一口将剩下的烟全部吸了干净，朝我笑笑离开了。看他的样子，像是丢了魂一般，我点燃了自己嘴上这根，心想，果然还是年轻人。
酒吧里觥筹交错，年轻人一个劲地释放着自己释放不完的活力，纹着文身的女孩不在少数。我已醉意阑珊，想找个女孩聊聊，看看自己的魅力是否还在，便混进了拥挤的舞池随着这群人一同起舞。没想到我跳的还不错，不过一会便和其中几个人合起舞来，酒精作用，我本能地注意到一个很瘦的女孩。女孩黑色的头发，眼圈很黑，不是化的那种，应该是长时间缺乏休息的结果，我迎上她面前邀她共舞。女孩似乎没什么热情，尽管她也同样在舞池里摇摆不歇，可并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好心情。
我猛地拉过她的胳膊，把她带向吧台，我说。
“请你喝一杯如何？”
她点点头，又问我有没有香烟。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包低焦油的给了她一只。
“心情看来不好。”我伸手给她递上擦着的火柴。
她微微半蹲歪头，够着我伸出的手 ：“是的。”
“为什么不好呢？“
她不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失，这种时候问一个成年人的私事，傻子才会如实回答。我说不早了，如果没有安排，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毕竟我是外地人，来这出差，想找个当地人一起。她想必也明白其中意思，但仍点了点头，让我甚是意外。
离开酒吧。
此时夜色已深，竹龙镇的许多商店也已关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便也只有我和女孩，以及路边绕着孤零零白光路灯飞舞的蛾子。
女孩走着走着哭起来，我搂过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搂着她回了那家甚是富丽堂皇的五星酒店。
回到房间以后我和她泡在浴室巨大的浴缸里，她很白，白的吓人，和黑眼圈的乌黑很不协调。
“多久没休息过了？”我问。
“几个礼拜了。”她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然后把头靠在身边的浴缸，头发很柔软。
“公司在裁员，很难保住自己的位置，于是便拼了命地工作。”她呢喃到。
“但还是丢了工作了。”她说着哭起来，哭的很凶，我便抱过她。
*
第二天上午我被女孩给推醒了，已经是十点多。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坐在那里并没有说什么，很沉默。我以为是昨天被带到陌生男人的房间心里有些迷惘。
“后悔了？”我迷迷糊糊抓起她在被子里的一只手，眯着眼睛看着她。
她摇摇头。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平缓地呼吸着，动动嘴唇想要小声地说些什么。
*
下午，我仰面躺在宾馆的大床上，还没有回过神来。或许是上午做了一个梦？我坐起来，女孩的丝巾丢在了沙发上，我走上前拿了过来。
我一点都不能理解这个梦的意思，也无从考证，女孩已经消失了。
我努力回想着在竹龙镇的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公关的态度，酒吧里的男孩，以及转眼就消失了的女孩。
这时电话响了，是煤矿公司的人打来的，约我下午去公司开会。
我带着难以启齿的困惑，穿好衣服，又把女孩的丝巾装好收了起来，去楼下餐厅吃午饭。中午的自助餐内容非常丰富，菜品都看起来十分可口，可我并没有任何食欲，感觉昨天的酒没有醒干净，头疼的要命，喝了很多水来维持状态。
金色的餐具，华丽的地毯以及充足的阳光，可就是毫无食欲。
一切都被女孩杳无音讯的离去弄得灰蒙蒙的。
一吃完午饭专车便接我去了煤炭公司。公司美轮美奂，高耸入云，尽管工作经验已经算是非常丰富，可我却异乎寻常地紧张。
我走进楼里，上次那位公关小姐又出现了，带领我走进电梯，面朝着电梯里光洁的镜子，我看着自己的脸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也有了深深的黑眼圈。一股熟悉的香味袭来，可我因为紧张，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
“在这个镇上是不能没有工作的。”我在梦里隐约听见。
“如果无法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创造些什么，很快就会消失。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接受外来的人，很早以前就是如此。尽管像你一样外来办理事务的人络绎不绝，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地留下来，这也是镇子里福利很好，很富裕的秘诀。
没有给镇子里做贡献的人一开始只是被大家所排斥，所有的人都在拼了命地给煤炭公司挣钱，到后来镇子越来越富裕，很多外地人慕名而来，赚了钱以后便离开。慢慢地，这里就不再接受外来的人留下了，只是与外面做着生意，开始出现一些有权势的人，这些人什么也不管不顾。”
“不能没有工作。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结果如何。”
我感觉一颗巨大的石头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她的声音不甚清晰，也许是梦。
*
我继续跟着公关小姐向会议室里走。
“总经理在会议室等着您在，请您快去吧。”公关小姐又留给我妩媚的一笑，然后钻进电梯里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可大楼里又亮堂得很，没有一丝阴森的气氛。我硬着头皮走进会议室和他们开始谈合同。
度过了紧张期，会议圆满结束，合同也顺利签了下来。可我却开始莫名为我们公司转向竹龙镇煤炭公司而后悔，独自离开了大楼，回去脱掉正装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待会是给我安排的践行酒。
酒宴极尽奢侈，又是金色的餐具，那位常常留下妩媚一笑的公关小姐换了一套同样妩媚的白色衣服，摘掉了眼镜，全程都坐在我的身旁让我喝酒。我对女孩的离开仍然耿耿于怀，心中也带着巨大的困惑，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高档白酒，可这困惑却与我毫无关联。
既进不来，也出不去。
酒过三巡，那位美丽的公关小姐开始勾着我的肩膀，用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
浑身的酒气，但我还得乘天黑前最后一班列车往自己的城市赶，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办。在车站，同事给我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交接工作，焦头烂额地和我说了一大堆上个季度没解决的问题。
我也困于其中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领导就把之前的一些工作给全盘否定。
“那明天我一回来，咱们就开始计划方案，好在原料这边顺利解决了，谢天谢地。再出差错，估计工作就要丢了。”
列车缓缓发动，我坐在座位上，长叹一口气，想从包中拿烟出来，拉开随身小包的瞬间一阵香味扑面而来，一条丝巾安静地躺在其中。
电梯里我深深的黑眼圈又浮现在面前。
窗外，夕阳在树林间缓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