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

我是夕阳红敬老院的一名员工，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有十余年了。在敬老院里的老人大多是被忙于工作的子女送来拜托照顾的，也有少部分是孤苦伶仃，膝下无子并且也没有可以共度余生的孤寡老人。
李大爷和张大爷就是这样的两位老人。
他们是五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张大爷拖着李大爷过来，告诉我们他们两个老头子无依无靠，要来这里享受生活。
李大爷有些不情愿，皱着眉嘟囔着你怎么无依无靠了，不是还有我么。
那时候大家还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两位大爷的感情真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直到第二天有人看到张大爷和李大爷手拉着手在敬老院的小公园散步的时候，大家才明白，原来张大爷和李大爷是一对同志。
从此，他们两个就变成了夕阳红唯一一对同志“老情侣”。
我很荣幸能够被分派去照顾二老，当初我还怕他们会不会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抗拒与我有过多接触，不过我发现我多虑了，他们都是非常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张大爷。
在一次闲时聊天中，我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张大爷问起他们的往事。
李大爷对于这个话题有些排斥，不过并没有制止这个话题的开展，只是一声不吭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张大爷看着老伴有点倔的背影，好笑的摇了摇头，然后便与我说起了他们的故事。
张大爷是位知识分子，虽然出生于战乱，但是并没有阻挡他对于知识的热爱。到了1954年，也就是知青下乡的年代，张大爷跟随当时的潮流，成为了众多知青的一员。
而他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李大爷。
李大爷并不是那些无论身心还稚嫩着的知识分子，他是他们下乡地区的一名农民。同样生于战乱的他，却并没有知青们那么好的条件和幸运的加持，他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是“画”出来的。
而就是这样看似没有交集的人，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不过有一天，他们还是被发现了，在一次亲吻中被无意撞见，而那时的时间也非常敏感，正好是文革时期。
虽然张大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被发现后就被抓走关进了牛棚，然后在批斗的前一天晚上逃了出来，但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我可以想象他们能够逃出来究竟有多么困难。
也是因为那一次的事情，张大爷失去了知青的身份，并且家里也与他断绝了关系与一切往来。
好在，他们逃出来没几年，文革结束了。
虽然他们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不过张大爷终于可以继续向知识的海洋探索，然后参加了高考，后来成为了一名教师，李大爷则通过国家分配进入了一家工厂工作。
苦尽甘来四十年。
听了张大爷的故事，我不禁有些唏嘘。我问张大爷：您难道不觉得这样的身份让您困扰和痛苦么？
张大爷笑了笑，拍拍我的手告诉我，他从来都没有感到过有一点的困扰和痛苦。现代社会相比于原来，思想已经开放了很多，“同性恋”不再是一个禁忌的词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出来，甚至是发声，来为特殊群体维权。这一点在以前绝对是不敢想象的，虽然现在还是有人反对同性恋，但是能在阳光下和李大爷手牵着手而不用担心被抓走，已经莫大的幸福了。
那在以前呢？我又问了句。
以前啊……张大爷忽然脸红了，他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说道，其实只要有李大爷在，无论这个社会是怎样的，他们的日子又如何他都会觉得很幸福，外在的条件只会决定他们这两个老头子是否会给小年轻们秀恩爱。
一听这话我乐了，张大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在这方面竟然还跟青涩的小伙子一样。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虽然张大爷跟我说了个故事的大概，但是有一个问题在我的八卦之魂里面已经燃烧好久了。
我神经兮兮地凑了凑，问道：那么你们谁追的谁啊。
张大爷这一次没有害羞，而是很得意的告诉我，是李大爷追的他。
而且李大爷跟他表白的时候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在坡上干活，你们从坡下走过，我一眼就看到你了。我没文化，无法用华丽的语言去形容，反正我就觉得你比那春风还温暖，然后我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在张大爷来了兴致，准备和我分享李大爷的黑历史的时候，李大爷从房间里出来了。
这种陈年往事有什么好说的！李大爷凶巴巴的说道，不过眼中未褪去的红出卖了他。
我嘿嘿笑了两声，在李大爷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的瞪视中跑了出去。
那天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日常吃着老年牌狗粮，听着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黑历史。
然后，张大爷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胃癌，晚期的，被送去了医院。
再后来，张大爷又回到了敬老院中，因为医生说已经没救了，还是让病人好好享受最后的日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好像与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张大爷和李大爷还是会在下公园散步，张大爷还是会跟我讲李大爷的黑历史。
只不过散步的时候从两个人手牵手变成了一个推着一个，李大爷也经常在没有人的时候将自己的眼眶弄得很红很红。
再后来，张大爷坚持不住了。
那一天，李大爷坐在张大爷的床前，握着他的手，而我则站在门口，一遍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一遍谨防李大爷因为情绪波动而出什么意外。
我依然记得当时的李大爷好像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平日的倔强全部被现实敲地粉碎，再也抑制不住地在最爱的人面前红了眼睛。
而张大爷则像一颗老树，皮肤又黑又干，再也遮盖不住骨头的轮廓。但是即使已经双目浑浊，里面也没有露出一点痛苦和难过，只有浓浓的不舍。
然后，张大爷走了。
整个过程中，他们只有一段对话：
我不放心啊，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了，你该怎么办呢。
没事儿，你先走吧，一会儿我就去追你。
反正已经追过一次了，再追一次又怎么样呢。
看着老伴安详的脸，李大爷疲惫地挥了挥手，让我出去，他一个人待一会。
虽然不放心，但我还是退了出去，将门关上，默默地守在门口。
不知是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没有那么长，我好像有感应一般，颤抖着手将门推开，发现李大爷维持着握着张大爷手的姿势，躺在张大爷身边，追逐着张大爷的身影奔去了。
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想起他们，也时常会想起张大爷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我很喜欢咱们敬老院的名字，夕阳红。虽然看起来真的很普通，但其实火红的夕阳不仅仅是一段光明的落幕，同时也是下一段光明来临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