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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琐事 - 零

2023-04-03原创轻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嘿,伊芙亲,今晚有...”
“抱歉,忙。”
她淡淡地说着,垂着头,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
文森特先生无奈地耸了耸肩,尴尬地笑着。
“哈...果然,这都是你第几次拒绝咱的晚饭邀请了...我都不记得咯。”
伊芙归拢着手中的稿纸,把头转向文森特的方向,轻轻抬起,露出了妩媚而温柔的微笑。
“第四十一次。”
文森特并不是一个懂得放弃的人,他迟早会说第四十二次。
男人的欲求其实很简单,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无论是百年前,亦或者是千年前,这都是难以改变的,所谓“人类”的根性就是如此。
不知何时,办公室中已然只剩下了伊芙一人。
窗外的世界被落日染成了茜色,并且随着夕阳渐渐变暗。
十余个小时后,太阳便又会从另一边缓缓升起吧。
东升,西落,周而复始,昼夜轮回。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规则”
和人类的生老病死是一样的。
不过,这些“规则”
又是谁定下来的呢?
伊芙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开。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职责,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
做好一个普通人,做好一个人。
然后,活下去。
这便是她的目的。
抱起公文包,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到最低,让自己尽可能的不起眼。
轻轻关上报社的大门,掏出锁头,轻轻扣在门上。
“咔嚓”
就像是朝着平静的水面丢去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泛起了点点的涟漪,然后迅速消退,不留一丝痕迹。
确认已经锁好了大门后,伊芙弓着腰,小跑着,朝着自己“家”的方向。
那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道路——或许有五百次,或许有六百次?
伊芙的记忆很好,但是并不擅长去记忆这种琐碎的事。
她可以回忆起那场大火的每一个细节,清晰的就像是刚刚才发生。
她也可以回忆起“那段日子”,回忆起那个鲜血与哀鸣交织的国度,甚至是每个人的祈祷声与诅咒声,也都尽数在脑海中回响。
啊啊…
伊芙闭上了双眼,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她加快了脚步,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事实上,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曾经熙熙攘攘的芝加哥街头,现在早已沦为野猫野狗的散养处。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芝加哥变成了这幅样子?
伊芙最清楚不过了。
但,她也仍旧什么都不清楚。
或者说,只是她不愿意去相信?
大概吧。
伊芙一路小跑,回到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是一家中餐馆的楼上——大概是阁楼的样子——平常需要把窗户都关严,不然楼下炒菜的味道会熏得屋子里全都是油烟味。
房间并不大,仅仅能打一个地铺,再摆上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一台小小的台灯。
角落堆着几件已经叠好的换洗衣物,大多数都是男装,只有那么一件勉强算是女款的衣服,大概是为了配合自己偶尔之需的时候才会穿上的,并不会过于暴露自己身材的衣物。
说个不好笑的笑话,这一身穿出去的话大概会有人误以为她是修女。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以及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一盆正欣欣向荣地生长着的盆栽。
看得出,这盆栽被伊芙——或是别的什么人——照顾得很仔细。淡红色的花绽放着,并没有什么香味,仅仅是有些好看的程度,但这就已经是她全部的爱好了。
床铺被很贴心地叠好,摆在了另外的一个小角落,从里面还露出来了一个印着花的小抱枕。
她管这个地方叫做“家”。
这里就是她的所有。
回到了这里,伊芙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把所有东西往地上一丢,直接趴到了被团上。
唔…暖暖的,是太阳的味道。
大概是房东太太帮自己把被子拿出去晒了吧。
伊芙并不讨厌。
说起房东太太…她真的是个好人呐…
一个满脸慈祥的老年人,可能是中国人?也有可能是日本人?
老实说,伊芙并不能分得清亚洲人的长相。
老人家总是挂着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温暖的笑,总是发自内心地关怀着自己,总是…
伊芙的目光变得黯淡了起来,她轻轻闭上双眼,蜷缩着,就像是一只孤独的野猫,努力地靠着身体去回忆自己在母胎时的姿势。
□□□□。
□□□□□□□□□□
那是人类所不了解的语言,亦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伊芙的喉咙震动着,轻声吟唱着一段段不能理解的祷文。
那是数百个世纪以前,人类还未曾涉足文明的时候,占据这个星球的远古生物们所使用的语言。
称之为禁忌的语言也不为过。
晦涩的音节连接在一起,就像是从比深渊更加深沉的世界中传来的一般,如同粘稠的泥沼般挣脱不得,连光芒都被粘结在一起。无数的蛆虫蠕动着,翻滚着,吞噬着,嘶哑地笑着。
一节节吟唱的声音就像是唤起了虚空中的那段古老的记忆,连空气都陷入了恐慌般。他们惊叫着,诅咒着,四处乱窜,形成了一股股看不见的乱流在半空中盘旋。
忽然间,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随着吟唱的结束也恢复了平静。
慢慢的,沉稳的呼吸声从房间昏暗的角落处传来。而窗外落日的余晖,也刚好消散,整个世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天空中只有稀稀落落的星星,还在发着微弱的光明。
那是千百万年前,死去的星星爆发出的光芒,经历千百万年的时光才传递到我们的眼睛中。
这道光,是孤独的。
近乎无限的旅行中,可能只有千亿分之一的几率能够路过一颗有生命存在的星球。
星光是没有自我的意识的,他们只会遵从着“规则”,朝着自己的目的地飞去。
那么,若是上帝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随便这千百万道光中的某一道,然后赋予了它意识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我不能,她也不能。
只是在努力地活着而已,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今夜,也会很漫长吧。
再睁开眼,已经是清晨时分。
伊芙慵懒地坐起身,望向窗外。
清晨的光温柔地轻抚着世界,阳台上的花的叶子上还残留着点点露珠,淡粉色的花苞正迎着太阳,透出淡淡的光。
昨晚似乎不知不觉地下了一场雨,今早的空气很是湿润,甚至还有些冷。
伊芙并不讨厌这种清爽的感觉就是了。
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简单地打理了下弄乱的头发,顺便给自己画了一点淡妆。
毕竟是女孩子,就算平时隐藏得再深,也有着自己少女的一面,多少岁都一样。
背起公文包,戴上鸭舌帽,把自己藏在了宽厚的大衣里,弓着腰走出门。
昨天似乎没睡好,今天早晨身体还是有点僵硬…
大概是年纪大了?
自嘲地笑了笑,关上了门。
房东太太正在中餐馆门口扫地,慢慢地,一下又一下,老年人的节奏就是如此。
看到伊芙下楼,她冲着伊芙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
伊芙并不打算无视房东太太,但在试着挤出笑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掉了笑是什么样子了。
硬生生挤出来了一个笑容,朝着房东太太鞠了一躬。用力过猛,鸭舌帽都掉了下来,黑色的短发披散着。
慌忙把鸭舌帽捡起来,戴了回去。躲避着房东太太善意的目光,小跑着,朝着报社跑去。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别人的善意,不愿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只是为了能过活下去,哪怕这个概率只会增加微不足道的一点,
明明可以不必这样躲躲闪闪,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生存。
一切的悲剧都已经结束了。
本应如此的…
伊芙跑到了报社,打开锁,钻进去后找到了一个角落。
靠着墙,慢慢地坐下,双手压着鸭舌帽,深深地垂着头。
本该如此的…本该如此…
空气燥热起来,就像是进了桑拿房一般。
伊芙喘着粗气,她感到自己有些无法呼吸。
“你只是单纯的不想放过自己,不是吗。”
文森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伊芙的面前,手里端着水杯,递到了伊芙的眼前。
咖啡苦涩的香气静静地弥漫着,但伊芙并没有去接。
“你看到了?”
“嗯。”
文森特把水杯放在了伊芙面前的地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
伊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起来,无形的杀气顿时扑面而来。
但文森特就像是完全没有感应到一般,只是自顾自地靠在桌角,望着窗外。
“…抱歉。”
下一秒钟,伊芙便出现在了文森特的身后,右手扣在了他的喉咙上。
“…再见。”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文森特高大的身影便消失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刚刚喝的那瓶水不知何时被安安稳稳地摆在了桌子上,水面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而地板上的那杯咖啡似乎还在冒着热气。
结束了吗?
伊芙瘫坐在了地上,掌心却连文森特的体温都未曾残留下。
“只是因为,你不想放过自己,不是吗?”
文森特的话回荡在伊芙的心中。
文森特在前几天下班被人持刀抢劫不幸身亡的新闻,就像是病毒一样迅速在报社中传开了。
报社里无论男女,都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大概是前一阵他报道的那篇关于黑帮的新闻过于露骨,结果被人买凶暗杀了。
也有人说,这可能只是因为他运气不太好罢了。
芝加哥这么大,人这么多,每天因为各种意外死去的人数不胜数。
也许只是因为他运气不太好,仅此而已吧。
伊芙坐在角落,望着窗外。
乌云盖住了天空,遮住阳光。
今天…天气不太好啊,似乎要下雨了。
倒不如说,最近天气一直都不太好,家里都要生霉了。
得抽个空把被子晒一下啊,不然该长蘑菇了…
毕竟好久都没晒过,甚至能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霉味。
伊芙想着,开始收拢自己手头的文件。
文森特…其实也算是个好人来着。
他有一把伞还留在伊芙的桌子里,那是他上周一下大雨的时候借给伊芙的。
伊芙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下来,闭上了双眼,回忆着什么。
哦,对了。
伊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文森特…是谁来着?
好像是一个同事,而且还有一面之缘。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自嘲地笑了笑。
搞什么…原来只是个…
“你真的,这么想?”
“不然呢。”
找不到源头的声音在虚空中嘶哑地笑着,嘲弄着伊芙。
“那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
“这不关你的事。”
伊芙开始变得不耐烦,声音也愈加凌厉了起来。
四周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无影无踪,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啊啊…真是令人躁烦。
给我闭嘴。
伊芙缓缓睁开双眼,赤红的目光如同点燃世界的莱瓦汀般闪耀。
目及之处,只有燃烧着的火焰。
无数的建筑,无数的树木在火焰中哀嚎,然后轰然倒塌,化作焦土。
这里是哪?
这里是芝加哥。
这里是已经被毁灭的、燃烧着的芝加哥。
火焰卷起的热浪吹过,伊芙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破旧的长袍在空中飞舞着,猎猎作响。尖头的圆帽掉落在一旁,被火焰点燃了。
午夜被映成白昼,噼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如果有世界末日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这是谁做的?”
“是…是…”
是我做的。
简单的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
啊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错乱的时间,错乱的空间,错乱的人,错乱的事。
“我,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还能有谁?”
文森特的声音在伊芙的身后响起。
可当伊芙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除了正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外。
触碰了禁忌。
窥探了真理。
打开了盒子。
你也好,她也好,她们也好。
这就是注定的命运。
“你,还不愿意面对过去吗?”
“你,还打算继续逃避吗?”
“把头埋在沙中,仿佛自己躲过了一切一样。”
他嘲笑着,在虚空中窥视着伊芙。
“你什么都不懂。”
伊芙抬起头,望着星空,望向北落师门的位置。
“无论多少次让我重来,我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自以为是的神,你又懂得什么呢?”
“高高在上,轻蔑地俯视着人间,玩弄着追随者的信仰。啊哈,神明大人,在她们的抗争下,你的计划还是落空了,这结局你预料到了吗?”
她笑了,嘴角微微翘起。
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墨黑色的发丝随风飘散。
他的声音不见了,伊芙的身边只剩下树木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伊芙轻轻闭上眼,一切都回归了黑暗。
如同什么都不存在般,吞噬一切的,混沌的黑。
再次睁开双眼,却已经是清晨。
窗外不知名的鸟轻声歌唱着,又是美好的一天。
伊芙慵懒地坐起,揉了揉眼睛。
时间不早了,该去报社上班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还顺便给自己画了个淡妆。
毕竟,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也是个女孩子,总是有爱美的一面。
房东太太在楼下打扫着卫生,但这次换上了更大的扫把。
秋天了,落叶变多,不用大扫把,很难清理。
她朝着伊芙轻轻点了个头,微笑着,目送着她离去。
就像是慈祥的老母亲望着自己离家的女儿。
坐在报社角落的那张仅属于她的座位上,单手撑着头,望向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足,却并没有那么热,是个晒被子的好天气。
文森特先生今天请了个假,据说是家里有点急事,要回去忙几天。
不过在临走前,他给伊芙留下了一封信,叫她只能在下班后才能看。
不用想就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了。
伊芙轻笑着,把信丢进了垃圾桶里。
“四十二次…呵,这个男人,还真的是不懂得放弃呢…”
窗外的枯树上,一只乌鸦正歪着头,看着窗内的她。
咯咯地笑了笑,扑腾扑腾地飞走了。
就像是从未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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