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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柳》四

2023-04-03爱情轻小说宫斗宫墙柳 来源:百合文库

作者:梦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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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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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小五长思长念回了宫,叽叽喳喳把他们知道的事讲给我们听,我们一拼凑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南阳侯作为皇上的舅舅,当年对付许家是出了大力的,皇上大约也许过什么承诺的,然而许家一倒台,先是先皇后的祖父沈老丞相突然死了,沈家满门集体回乡丁忧十几年也没起复,然后护国公陈家死了一户口本,南阳侯哪里还看不出皇上的尿性?只好跟林老将军一样,缩着脖子低着头小心做人。可南阳侯跟林老将军不一样,林老将军从未成为皇上的心腹,南阳侯却有一段时间是皇上最大的倚仗,在林老将军心里,皇上是皇上,在南阳侯心里,皇上是他的外甥。不把皇上当皇上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而且林家的女儿贤妃没有一儿半女,纯妃却是有皇子的,正是这个皇子,给南阳侯种下了希望,也埋下了祸根。
南阳侯忿忿不平忿忿不平,守着南边的时候未免就多了很多多余的动作,皇上一直没动他,他以为皇上不知道——皇上哪里不知道?只不过南阳侯在南边太久了,要不动一刀一枪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势力不容易。不容易,但不是不能,去年北边开战之前,皇上派人把南阳侯调回京都,美其名曰拱卫京师。
南阳侯不是个傻子,但此刻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年的落魄皇子,他不情不愿地回京,皇上赐了他一座大宅子,别的没了。一个武将失去了兵权,就如女人没了月事带,早晚得见血。
许家沈家陈家的下场历历在目,好一点像沈家,丧家犬一样被赶走,惨一点就是许家陈家,举家移居阴曹地府,南阳侯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况且皇上把他圈在京都意图很明显,就是防着他,那么北边班师之日,他必回不去南边,而南边他做的事再隐秘,皇上派去的接管的人早晚是可以查出来了。南阳侯没有退路,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杀不可辱,他选择主动进击。
而皇上等的就是他的主动进击——林老将军刚刚战死,他若随后就收拾军功赫赫的南阳侯,未免让其余将军胆寒,何况终究是自己的亲舅舅,在此之前他们表演过很多次舅甥情深,皇上大约也不太想打自己的脸。难得南阳侯自己把刀递到皇上手里,皇上不接就不是皇上。
后面的事就很明白了,南阳侯自以为杀了皇上,带兵冲进宫里,试图先立三皇子,再把其他皇子找出来杀掉,万万没料到皇上是故意放他进宫,故意让他把三皇子带到前朝宣布这是新皇——这下子谋逆被抓了现行,辩都没得辩,南阳侯当场就自尽了。
这个计划实在完美,为了戏剧效果逼真,皇上还带上皇子同行,几个孩子真的以为他死了,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小长念年纪小,哭得太厉害,又吓着了,回来就发烧做噩梦。
皇上是真的杀伐决断,铁石心肠。为了让南阳侯放心带兵入宫,皇上甚至不惜让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被反军扣作人质,万一南阳侯军纪不严明,万一纯妃与我们中间哪个人有仇,这满宫弱质女流会遭遇什么,皇上不知道吗?
他也许知道,只是这不重要。
皇上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外甥,不是谁的表哥,皇上是皇上。
我们最初还可怜三皇子,好好的孩子,大人行差踏错一步就送了命,结果事实却叫人大跌眼镜。“……那孩子唯唯诺诺的,皇上考校他学问一句也答不上来,哪知背地里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不知道怎么落下了一页叫皇上瞧见了……君王最恨隐瞒……这一查,听说早就跟他外公联系上了,纯妃也是当年风里雨里过来的,手上还是有几个人的……”淑妃不能起床,还要忌口,躺在床上无聊到长蘑菇就开始骂皇上:“老小子心忒黑了!每次都这样!咱们是长得多像鱼饵!!咳咳咳咳咳……”
皇上在腥风血雨三日后踏进未央宫,胡子拉碴脸色憔悴,看上去疲惫又苍老,一进门就把我拥进怀里,在我耳边轻轻叹道:“娇娇儿,朕的舅舅走了。”我没有动,他兀自抱着我自顾自地说:“从前母妃总跟朕讲舅舅的事,说他是个襟怀坦荡一身本事的好男儿,她说朕长得像他,不像父皇……”
“后来皇后把母妃打死了,在我跟前打死的,我跪在那里看,母妃叫我不许哭,我就没哭,母妃身上都是血,他们把母妃拖走……她的眼睛还睁着呢……”
“……母妃头七那天晚上,我发着烧,舅舅偷偷进宫来,喂我喝药,我没见过他,不过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说他偷偷进宫来看我一眼,他要去打仗了……他抱着我,父皇都没抱过我……他说他去打仗,当大将军,等他回来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他死了!我舅舅死了!”
“我舅舅死了啊,我没有舅舅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呢喃,我一摸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厉害,竟是已经烧起来了。
皇上病了两天,一会喊舅舅一会喊母妃一会喊娇娇儿,我好好照顾了他两天,等他好起来,立刻就选了良辰吉日送南阳侯一家老小上路。
赐死纯妃那天,淑妃非要去送她一程,我和贤妃一左一右扶着她,宫道上一片花木扶疏中有清脆的鸟鸣声。纯妃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很端庄,依旧带着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色,见到淑妃和贤妃脸色很复杂。
淑妃说:“虽说跟你不太熟,可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来送送你,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吗?”纯妃一笑:“娘家和儿子都死绝了,有什么了不了的”,她看上去那么疲惫,笑容却有坦然的舒心:“我总算能去死了。”
“多谢你们来送我,我一向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交朋友,从前我还很恨你们,可怜你们,觉得你们不过是他对付许家的棋子,沈云瑶不过是为我准备的一块挡箭牌,两枚棋子一块挡箭牌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去深交的呢?”她笑起来,眼神一片虚无缥缈,“我是他的表妹,他是我表哥,是我爹唯一的姐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跟他才是一家人,我们,我们才是一家人。”她高声笑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才是一家人呐!”“表哥!”“表哥!”“咱们是一家人!你说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她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嘴角却带着笑,一仰首,把鸩酒干了。
北边既平,南方亦定,皇上就把更多的心思花在教导皇子身上——准确地说,是教导长思。
据说上次皇上佯装遇刺,几个孩子都在哭,唯独长思临危不乱,发号施令安排周全,让皇上十分惊喜,决意亲自教导他,长思不过十岁小儿,皇上上朝带着他,御书房议事也带着他,过了年就立他为太子。
孩子们的情分,有的时候就是父母偏心坏的。——育儿大师郑德妃德妃娘娘的话十分有道理,但我没办法左右皇上的想法,只好加倍对小四小五长念好一些,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可能想太多了。
小四满脑子古板思想,什么“嫡庶有别,立嗣当立嫡”,“君臣有别,臣子当尽忠”,平日里小五要是和长思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小四都能逮住小五教训一顿,然后学习史书上的“直臣”跪在地上劝长思身为太子要讲规矩树威严不能举止轻浮,说到情深意切处还要痛哭失声。
小五心里则对长思充满内疚,因为自从他做了太子以后,皇上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对小五的管束就少了。小五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读话本,招摇过市地调戏小宫女,跟小太监到处找新奇玩意。大约养大他的温贵妃宋婕妤都是搞艺术的,这孩子挺文艺,不知从哪学的,自己做了一套皮影在温贵妃生日那天演给她看。温贵妃这个没有母爱的女人瞬间泪崩,抱着小五哭着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哭花了妆面哭湿了三张手帕,结果第二天得知这死孩子为了做皮影一个月的作业都没做,皇上转述我三叔的投诉给温贵妃听时她羞愤欲死,第一次感受到在皇帝老儿跟前抬不起头的滋味。
长念……额长念小天使忙着跟我传播八卦呢:“今天三姐姐去看我们习武,她都没看!她一直在跟江家表哥说话!”“江家表哥让长念给三姐姐带封信,还请长念吃糖,长念没有吃,长念怕蛀牙!”“三姐姐给江家表哥一副金钗,江家表哥跟三姐姐拉手手了!”
长念嘴紧得很,除了我他跟谁都不说,我看着明艳大方的嘉乐身上恋爱的酸臭味一天比一天重,熏得人实在难受,就对淑妃说:“嘉乐十八了,该嫁人了哦。”
淑妃:“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人选么!”我问:“你打算找什么样的?“淑妃:“当然是找她喜欢的啊!她从前听宋婕妤讲武二郎打虎的故事时不是说过喜欢武二郎么?!我寻遍朝堂上各家大人适婚的子弟好像都没有这个类型的,主要是打过虎的不好找。”我:“………………她说她喜欢武二郎的时候才八岁好不好!”
我把我家阿瑾跟嘉乐的事跟她一说,淑妃瞬间眼睛亮了,收拾收拾以去看看皇子们怎么习武的为由直奔校场,躲得大老远的,看见嘉乐和阿瑾并肩站立相视一笑,微风卷起他们的头发,真是般配到了十分。
嘉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本朝没有驸马不能为官的规矩,阿瑾能娶皇长女,大伯父和大伯母都很高兴,反倒我娘很不开心,觉得我应该把嘉乐嫁给我亲哥哥的儿子。
九月初十,微雨,宜婚嫁,嘉乐穿上温贵妃亲自给她做的嫁衣,跪在地上拜别我和淑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娘将近二十年的深宫。我和淑妃眼中含泪,面上却带着笑,立在蒙蒙秋雨中看着仪仗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淑妃才颤抖着低声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
嘉乐嫁给阿瑾,夫妻和乐十分美满,淑妃了了一桩心事,心里一口气一松,就开始病起来。她这场病来了就再没好,太医说,淑妃娘娘的精气神用尽了,就好像一盏油灯燃尽了灯油,油尽灯枯,怕是难好。
我知道淑妃不喜欢宫中生活,她是为着嘉乐和我们才坚持下来的,嘉乐已经有了一个好归宿,我呢已是稳坐中宫,儿子成了太子,温贵妃地位也很稳固,再没什么好让她不放心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深宫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她倒是看得开,对我说:“小柳儿,你愁什么,笑一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宫里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区别很大么,不过是关在笼子里捱日子。”
她这病就这样一日轻一日重地拖了一年多,嘉乐的儿子满百日那天,淑妃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小柳儿,我把做菜的手艺都教给王美人啦,以后你让她给你做菜吃,好不好?”“你要吃饭,别我一走你就不吃饭,那就不好了。”“你帮我看着点嘉乐和阿瑾好不好?不要让他们吵架。”“阿瑾是个好孩子,他的枪法使得真漂亮,比我的漂亮。我阿爹说我的枪法不够快。”“其实我是进了东宫才学做菜的,我厉害吧?自学成才。我娘说我舞刀弄枪的,不像个女孩子,若是她见了我做的菜,怕是要吓一跳。”“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说到这里她就委屈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柳儿,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
淑妃娘娘死在她三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她进宫二十一年,犹有一个女儿能为她披麻戴孝,已算十分幸运,皇上追封她为忠敏皇贵妃,下葬妃陵。忠敏,忠字用得好,淑妃娘娘到这深宫来,不就是为了守住家族一个“忠”字么。
我偷偷剪下她一缕头发,对嘉乐说,找个机会,把你阿娘这缕头发送回你外祖家吧。
淑妃这一走,后宫叙话的时候就少了很多乐趣,虽然王美人的手艺尽得淑妃真传,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吃大嚼了,后来一想,我也三十了,不年轻了。
皇上踏上了四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对国事愈发勤谨,召幸嫔妃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我这里,也不像从前那样抱着我黏黏腻腻的,而是安安静静枕在我的腿上:“娇娇儿,给朕按一下头。“我也就安安静静地给他按摩,跟他聊一聊孩子们的事,有的时候他兴致来了,也让我弹一曲凤求凰。
过了三年,小四小五十七岁,到了该选妃的年纪了,皇上封小四为恭王,封小五为顺王,开始为他们筑建王府,准备为他们指婚。
小四一向听话省心,他自己是个老古板,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皇上的指婚欣然接受,小五就非常闹心了,皇上给他提的女孩子他每一个都不喜欢,宁可被罚跪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娶一个。皇上额角青筋暴跳:“这样的事岂容你说不娶就不娶?!这是圣旨!”小五:“这是我娶妻,当然我说娶才娶,你那么喜欢她你自己娶啊!”皇上抄起玉玺就想往小五头上砸去,长思死死拦住他:“父皇!这玩意儿砸下去要出人命的!”皇上气得喘不上气,指着小五问:“那那那那你想娶什么样的?!“小五:“要美若天仙才艺双全聪明绝顶天真无邪超凡脱俗温柔乖巧活泼可爱调皮娇气典雅清矜大方端庄的。”如果世上有这么个姑娘,那她一定是人格分裂。
皇上罚了小五好几次,发现实在拿他没办法,长思又一直给他求情,只好先把他的婚事搁置下来,头一次冲温贵妃发了火道:“别再绣绣绣了!好好管一管小五!都不像话都什么样了!”温贵妃表面一脸沉痛,回头就在未央宫里大骂:“呸!小五好得很!比他好多了!小五还知道我绣的蝴蝶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呢他知道什么?!”
小四十八岁这年八月初三,奉旨迎娶刑部侍郎姚大人十五岁的长女为恭王妃,这位姚大人曾是两榜探花,其父如今已致仕在家,官至大理寺卿。婚礼办得十分妥帖,贤妃全程包半任何一点小事都要尽善尽美,说起来,小四差不多是她和德妃共同的孩子。
小四媳妇是个圆脸小姑娘,娇小玲珑,一双明眸像小鹿的眼睛一样纯真,活泼得过了头,规矩学得不太好,新婚第二日来未央宫拜见时一脚踩在裙子上直直滚到我跟前,眼里包着两包泪还冲我笑一笑:“母后我错了,母后真好看。”
谁能忍心责备这样一个小姑娘呢!我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好娘娘,而且说起来这是第一个儿媳妇,大家对她都很好奇,于是围着她嘘寒问暖,结果小姑娘真的太可爱了,我们都好喜欢她,德妃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说:“乖儿媳,你不要跟小四回王府了住在母妃这里吧!你看小四都不会笑多讨厌啊!”
小四板起了脸,严肃得令我们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他认认真真子曰诗云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给他娘讲了一堆道理,大意是说棒打鸳鸯是可耻的。
哟呵!我还以为这两个孩子性格不太合怕是有得磨合呢!看样子小四对这姑娘很满意啊!果然他们回去的时候,小四把他媳妇紧紧牵在手里,我隐隐约约听见他问了一句:“还疼不疼?”贤妃靠着德妃的肩头说:“你看,他们多好啊。”我看向王美人,见她凝望小四他们离去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淡淡的笑影子里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温柔。
不知是不是操办小四的婚礼太操劳的缘故,贤妃这年的中秋宴就有些咳嗽,她一向操心,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依旧极其完美地包办了除夕的宫宴,宫里的妃子这几年病逝了好几个,好在孩子们大了,嘉乐又带了她的两个儿子来才没那么冷清。
过完年,贤妃就倒下了。那天她还在跟我说宫里春装发放的事,宫里每件事她都谙熟于心,连某宫有多少宫人那宫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在跟我说孩子长得真快,有几个小宫女去年做的衣服,今年就只到小腿肚了,来领新宫装的时候穿着旧宫装那滑稽的模样惹得大家都笑了……话还没说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就没起来,她这一倒宫里差点大乱,我这个皇后当甩手掌柜好多年,大事小事虽然都知道,实际在管的却是贤妃,她骤然一倒大事小情都要我来管,亏得有德妃和康乐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十六岁的康乐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是什么缘故,明明不是贤妃生的,眉眼却跟她十分相似。她一边为贤妃侍疾一边帮我整顿宫务,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却有条不紊一起不乱,颇有贤妃的风采。
皇上也感念贤妃辛苦,时不时去看看她,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鼓舞和安慰,有一次皇上走后,她瞧着门外笑着对我说:“若是十年前他肯这样,我怕是到了阎王那里也能活过来。”可惜不是十年前。
她虽时常与我们一处聊天,却从没说过皇上一句坏话,反倒时常替皇上辩解,说他是个好皇上,可说起来,贤妃入宫二十五年,前十五年都在皇上的猜忌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就是灭门惨祸,一个人如何做到二十多年事事周全算无遗漏呢,无非是因为她活在恐惧里,不周全就活不下去罢了。直到她父亲战死沙场为国尽忠,用一条命换来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平安,她才过得稍微松快一些。
贤妃没有撑过这一年。
自从她病倒以后,我每日理事理得手忙脚乱,去看她的时候挑着我遇到的窘境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拉着她撒娇说:你要快快好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办呢!她一边笑一边叹息:你可真真像我娘家小妹子!什么都不会,一歪头一撒娇就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她沉默了一会,叹息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长女,打小就不太招人疼。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很严肃的口吻说道:再不许撒娇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是能学会的,不过是不上心。你好好学,把除夕宫宴办好了我也安心。除夕宫宴确实是大事,不过一切按着贤妃的旧例来,倒也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只是除夕这夜阖宫举杯同庆时,贤妃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
据说她对伺候她的宫人说,她好些了,让她们出去玩一会吃个饭,到底是过年。等宫人们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已经去了。
该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像她一样临死都是静悄悄的。
德妃跟我说,说起来,她是跟贤妃最好的人了,可她也不太了解贤妃,只知道她是家中长女,很早就没了母亲,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后来进了宫,不知先皇后为她做过什么,她一直念着先皇后。
贤妃对谁都好,最是周到妥帖,却也是最冷的一个人——不知道她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不知道是因为她没什么值得说的事,还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倾诉。
贤妃享年四十二,皇上追封她为谨厚皇贵妃。
不得不说皇上对后宫的女人虽然不过尔尔,却实在很了解她们,贤妃这一生,不就是恭谨笃厚么。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贤妃去了,皇上倒有些伤感,想想后宫众妃多年辛苦,于是大封六宫,晋养育八皇子的沈昭仪为沈妃,养育六公主的肖美人为修仪,宋婕妤为淑仪,王美人为婕妤,余下各妃各有升赏。
皇上揽着我看着铜镜说:“娇娇儿,你也有白头发了。”我也有白头发了,揽镜自照,眼角也有了皱纹,长思长忆十八九了,再不给他们找对象就真的成大龄剩男剩女了。
讲真,我真的对这俩孩子的婚事挺上心的,但当娘的吧,总是很难记住孩子已经长大了,即便是长思如今比我高出许多,比皇上还高一些,行事也十分沉稳老练,我瞧着他时,却总觉得不久前他还因为吃多了糖牙疼在我跟前张大了嘴哭呢,还是个孩子呢!
长忆就更是如此了,这孩子着实像我,一天到晚笑眯眯乐呵呵的,大家都宠着她,连康乐和小长念跟她说话都跟哄孩子似的,皇上更是宠她宠得没边,不说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她,一口一个“朕的小公主”,前几日我叫她好歹绣个花,能把鸳鸯绣成鸭子也算进步,结果皇上特特跟我说:“咱们家小公主还小呢,等她大了再教她做也不迟啊。”我:“再等你的小公主就变成太公主了,比大还要多一点。”
两个孩子的婚事放上日程,我和皇上心累得好像一条狗,转头看看小长念,想想三年后还要再来一次,好想把他们都打包扔出去,自己找到对象再回来。
长思作为储君,他的婚事至关重要,皇上把朝中各方大臣筛了又筛筛了又筛,未来的太子妃娘家门户要高,不高不足以震慑后宫,但势力又不能太大,大了外戚权重压制君王,在此基础上再挑德才兼备的适龄女孩子,再让长思挑一个。
其实我娘家就非常符合这个标准,我伯父官至二品中书令,叔父任太子少傅,父亲是豫州知州,诸兄弟也在各地方为官,算不上世家大族,后劲却很足。家族中也有几个侄女适龄,但我脑子好得很,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要是敢引荐一下某个侄女,皇上就能把我当第二个仁和太后干掉。
其实早在皇上同意把嘉乐嫁给阿瑾的时候我就清楚,在皇上心里,未来的皇后不会出自江氏,江氏在本朝的地位止步于此,来日如何,且看下一辈子弟和长思的心思罢。
太子的亲事不是家事是国事,这就是说,选太子妃的事跟我关系不大。这种坑爹的选法真的好难避免婆媳矛盾,皇上看女人的水平比温贵妃带孩子的水平还差,好担心他选一个长得不好看又不讲道理的太子妃,要我给她带孩子还不给我钱还要哭唧唧地说我抢走了她的孩子。
皇上选太子妃期间我焦虑得仿佛得了儿媳妇恐惧症,把这个担忧跟温贵妃她们一说,温贵妃一如既往神奇地抓住华点:“那万一未来的太子妃长得好看但不讲道理呢?”我说,额,那人家都长得好看了嘛,是不是啊,长得好看的人不讲道理也没什么吧,是不是啊,生气的时候看看她的脸就可以了嘛,是不是啊……德妃:?!你为什么要学我说话?!我:因为你跟你儿媳妇关系那么好!我要全方位向你学习!德妃:啧啧啧,我们家小四媳妇啊……我:聪明可爱乖巧招人疼,我们都知道。我就想去你床上打个滚,就当给自己开个光,希望能得到同款儿媳妇。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挑好良辰吉日去德妃床上滚一滚开光,皇上就把太子妃候选名单给了我。
皇上最终挑的三家是:左相的孙女,也就是温贵妃娘家的侄女,温大人从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坚持皇上的路线几十年不动摇,我怀疑国库的钱有一多半是他当户部尚书时攒下的,仅凭温贵妃在后宫啥都没做只顾搞自己的刺绣艺术还能一路躺赢躺成有一个儿子的四妃之首,就可以看出温大人得多拼多努力多忠诚;骠骑大将军韩将军的长女,这位韩将军出身草莽,早年很不得意,是皇上慧眼识英雄提拔了他,自从林大将军战死沙场以后,朝中大将军一职空置,韩将军统领京郊大营,隐隐已成为皇上最心腹的武装力量;最后一家简直是选出来凑数的,宣平侯的嫡幼女,宣平侯赵家本来世代簪缨,赵侯爷自己也很上进,曾经还是皇上的伴读,后来随着沈老丞相死得不明不白沈家举家归乡,宣平侯也就赋闲在家十几年,因为宣平侯夫人姓沈,是先皇后的小妹妹。
直到林老将军战死沙场,南阳侯叛逆伏诛,皇上大约开始念及昔年情分,开始启用沈氏一脉的旧人,其中就包括宣平侯。奈何宣平侯闲了十几年,天天睡到自然醒,突然要一大早去上班,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好极力向皇上推销自己的几个儿子,不过他的儿子确实不错,世子任刑部侍郎,次子走科举的路子,在御史台也颇为出彩,三子刚刚中了新科进士,幼子据说读书也读得很好。但不管怎么说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宣平侯实在是不如温、韩两家的。
我却很希望能选宣平侯的小女儿,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想着,若我儿子能跟先皇后的外甥女结亲,那不是天赐的缘分吗!但也就想想罢了,又不是我自己娶妻……皇上把名单放到长思跟前,长思选了宣平侯幼女!果然是我儿子!有眼光啊有眼光!
皇上沉吟良久,点头道:“这么选……也不是不可以,到底是年轻,再不肯全然沿着朕给你画好的线走,朕也管不了你了。不过,为稳妥起见,赵氏进东宫三个月后,你再纳两个良娣就是了。”?!皇上,你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就在张罗给你儿子纳妾,你你你拿错剧本了!那是我的剧本!宋昭仪的话本里干这种事的都是恶婆婆啊好吧?!长思却恭恭敬敬地说:“是。”皇上又问:“你为何选赵家?”长思正要答,皇上又摇手道:“罢了,这江山不出早晚就是你的了,既做了帝王,就不必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他回头笑着对我说:“娇娇儿,一晃咱们的儿子也要娶媳妇了。”
他们父子两个长得很像,只不过皇上总是内敛不动声色的,长思再稳重再老练,未免还是带着少年人的几分锋芒。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挺拔俊朗,另一个鬓白如霜,相衬之下,仿佛能一眼看完一个人的一生。
长思选赵家姑娘的缘故,虽可以出自许多治国上的考量,我心里却不太愿意——我儿子做帝王原也是个意外,是我无力管控的事,帝王面南称孤,我却希望我儿能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不至于冷心冷情无牵无挂,若是赵家姑娘不能做他心尖上的人......我......我虽无法阻止她嫁入深宫的命运,可若叫长思欺负了她,来日黄泉路上,何有面目见故人呢。
私下只有我们娘俩的时候,我问我儿:“嘉嘉,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啊。”长思一贯沉稳,叫我这一问脸上道有些羞赧,我瞧着不太对,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能跟阿娘说一说吗?”
万万没料到,我这一向少年老成的孩子,竟然伏倒在我膝盖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像个大傻子。这这这......这孩子是疯魔了吗......等他笑够了他才抬起头来:“阿娘不用担心,婉婉好乖好可爱的,等她进宫了阿娘见过了就知道了。”婉婉?进宫?“她年纪小,若有礼数不周之处阿娘多担待,不过她真的好乖的,她毽子踢得可好了,孩儿会好好教她怎么当太子妃的......”
那什么.....这孩子有点厉害了啊......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在演宋昭仪写的传奇爱情话本子吗?!
长思偷着乐太久了,没能好好与人分享一下他的喜悦憋得难受,不用我怎么骗他就开始花式夸心上人: “五哥建府以后孩儿就偶尔到顺王府上去嘛......真的就是偶尔,五哥在宫外朋友多,三教九流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大家都叫他李五哥......他与宣平侯次子,韩将军的长子好得都拜了把子,比跟孩儿都要好!宣平侯次子去御史台还是孩儿的主意呢......赵二哥于挖苦讽刺人上真的很有造诣......”
“大家熟了以后嘛,是不是,就都是兄弟,有一次我们约赵二哥喝酒,他说他得陪他妹子放风筝,那什么,五哥那个人您也知道!非拉着孩儿去看一看......婉婉那会还不到十四岁呢,就已经很好看了,骂人也骂得很好了,说我们偷偷摸摸的行径不是君子所为,说得好吧......”
到底哪里说得好了......好想掀起他的头盖骨看看他的脑子还在不在。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就一两次,是孩儿越了礼数非跟她搭讪的,她会去大相国寺礼佛。她可识礼了每次都骂了孩儿就走,真的,婉婉是个很守礼的小姑娘......”
我听得津津有味,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我儿子居然是这么一个傻狗,被人家姑娘骂得乐呵呵的找不着北,等一下,骂......骂......“长思,你确定人家姑娘喜欢你?!她每次都在骂你啊!”
长思一下子就着急了:“她怎么可以不喜欢我!我都被赵二哥打了好几次了肋骨还疼呢!去年上元节雪那么大我差点从她后院的墙头上摔下来呢!她怎么能不喜欢我!我为了让父皇把赵家跟温家韩家放在一起考虑花了多少心思,她她她她她怎么能不喜欢我!”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现在的神情跟他三岁那年控诉我不让他吃糖的样子真的没有什么区别,我故意逗他:“那她真的不喜欢你怎么办啊?”长思终于想起自己大小也是个太子了:“不管,反正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她非得嫁给我不可!她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她还小嘛,十六岁的小姑娘家哪里知不知道喜不喜欢的,我好好宠着她,宠十年,二十年!就不信她不喜欢我!”十年,二十年?君王的情爱,真的能走过这么长的光阴么?我这样想,就对他说:“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你来日不喜欢她了,为着今日的话也不许糟践她,不然休要说是我儿子。”
皇上和太子催得急,礼部选了吉日,筹备长思婚礼的一事就把宫里累得人仰马翻,这边事还没弄完,皇上就下旨,为长忆选了韩将军的次子为驸马。皇上到底是皇上,温丞相德高望重,毕竟老了,子侄虽也在朝为官,却有些平庸,待他老人家一朝身故,温家也就不过如此,韩将军却正当壮年,长子也很出色,把韩小将军配给长忆,于国于她都算得上妥帖。
小五和长思得知好兄弟要娶自己的妹妹,联手把人家打了一顿,然后来求我让他们见见面,据说他们兄弟两个在未来妹夫跟前把妹子吹得像个九重天下凡的仙女,韩小将军为此夜不能寐,若是不见长忆一眼只怕等不到大婚之日,就要害相思病晚期。
我回头一看长忆,人家正拉着王婕妤的袖子撒娇:“王娘娘,你的小可爱想吃八宝鸭子蟹肉灌汤包......”我叫她小名:“乐乐,皇上给你指的驸马你想见吗?”长忆的回答很优秀:“可以吃完再见吗?”我:“...........来,乐乐,你告诉阿娘,你要是能自己选驸马,你会不会选韩小将军这样的?”长忆:“当然不会啊!我喜欢的男子是武二郎!三姐姐说了武二郎会打老虎!是世上最英武的男子!”
特么嘉乐跟阿瑾孩子都生了三四个了还给长忆讲什么武二郎!
长思:“韩小将军虽不是武二郎,不过他功夫好得很,也是十分英武过人的!”在妹夫跟前夸妹妹,在妹妹跟前夸妹夫,长思简直是人间活月老,当太子真是浪费人才,应该去当媒婆才对。
到底不忍见我的孩子傻乎乎的就成了别人的妻子,还是安排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表面上非常淡定,实际上,宫里头一次相亲,怎么能淡定下来!带着瓜子拉上温贵妃德妃宋昭仪王婕妤一群小伙伴偷偷摸摸地听墙角。
韩小将军的确是器宇轩昂,英姿飒爽,见到长忆就红了脸,跟她面对面坐着,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公主,臣韩卓现年二十四家世清白有房有马尚未婚配不纳妾不嫖娼是您择偶的最佳选择!”这个开场白一定是小五那个混蛋教给他的!!!!长忆显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玩,笑得眉眼弯弯,问道:“我哥哥说你武艺很好,比武二郎还好,是真的吗?”韩卓:“..........额,没比过不知道,不过臣自小练武,至今除了三公主的驸马羽林军中郎将江大人与臣打了个平手以外,还未曾输过旁人。”
长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估计在想阿瑾的功夫怎么样,可阿瑾在嘉乐跟前温柔得好似一只老母鸡,天天紧张嘉乐冷了热了饿了累了,不说长忆,我们也很难想起他有什么英雄事迹,长忆想了半天,问道:“那你能打老虎吗?景阳冈上那种吊睛白额大老虎。”说完还补充一句:“吃人的那个老虎。”
要不是没有证据,我怀疑长忆是在故意吓跑相亲对象,好达到她继续在宫里蹭吃蹭喝的目的。“臣没打过老虎,不过臣打过狼,一群狼,它们也吃人的”,韩卓说得非常诚恳:“以后有机会可以试着打个老虎送给公主。”长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跑到韩卓跟前:“你要带着我去呀好不好。”好啊,让他带你去,天南地北,塞外江南,你们都去走一走,去走一走啊!
两个孩子的婚事在同一年办,把我着实累得够呛,然而看着他们兄妹两个一个傻兮兮另一个还是傻兮兮地咧着嘴笑,我想趁早办了趁早好,再不办他们不傻我都得疯掉。
六月初九,长思迎娶宣平侯幼女赵婉为太子妃,我与温贵妃痛饮数杯,温贵妃叹道:“再料不到你们有这样的缘分。”
第二日,长思把他的小太子妃牵在手里,前往永安宫拜见皇上和我。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许多年前,大家都还在都还年轻的时节,淑妃娘娘总说我和先皇后年轻的时候很像,先皇后也说像,我就一直在想先皇后当年该是个什么样子,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长得好看是不必说的,真真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神情,嘴角眼睛都带着笑,叫她瞧上一眼觉得天都亮了好些。原来我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神情么......而我如今却时常像我认得的先皇后那样,微微蹙着眉。
皇上颤抖着站了起来,声音都哆哆嗦嗦,问堂下与我儿十指交缠的小姑娘:“你是谁?”太子妃大约知道些什么,直视着皇上一字一顿答:“儿臣是皇上为太子赐婚的太子妃。”
皇上就这么病了。太医说是邪风入体,而我知道他是心病,无药可治的那种。
九月初三长忆出嫁的时候,皇上撑着病体并肩与我立在宫墙上,看着她的车驾渐行渐远,远去了这座困了我也困了他一生的牢笼。我扶着他,他咳得厉害,替我把鬓发掖好,他说:“这些年,多谢你了。”
这年年底,皇上命太子监国,他本来说让太子纳两个良娣的,自打那日见过太子妃后就不说了,过了年,他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就把康乐指给温丞相的次孙。
温贵妃对康乐说,温家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除了她亲爹,下面的儿孙贼平庸,不过呢——“温家祖训,男子若是敢嫖娼狎婢,有了嫡子还纳妾,做妻子的可以把他腿打断以免继续惹事为害家族。”……好优秀的祖训!怪不得温贵妃一进宫就瞧不上皇上,不仅因为皇上无力欣赏刺绣艺术,还因为皇上渣成这样,在温家早就被打断两条腿了!
康乐嫁的匆匆忙忙,好在温家公子温和体贴,康乐又是理家掌事一把好手,夫妻两个甚是相得。
太子妃婉婉真的是很乖很乖的小可爱,不曾说话先带笑,不到几天就跟我很亲了,每日过来帮我协理宫务,诸事打理得也很妥帖,不过这个孩子一说起长思就脸红,一说起长思就脸红,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开他们的玩笑了。她跟老四媳妇站在一起,一个甜蜜蜜一个傻乎乎,都是十分招人疼的好孩子,我终于可以每天跟温贵妃一起炫耀我们婆媳一家亲了。
长思监国,毕竟过了年也只有二十岁,处理朝政还稍显吃力,小四就处处帮着他,连长念也能帮他哥哥做些事。
倒霉孩子小五,长思倒是想他帮忙,叫他去刑部跟个案子,小五理解成去刑部跟人喝酒,活活把刑部上到侍郎下到大牢里的人犯都喝得泪流满面,刑部尚书对太子表示若是再不把你哥带走我就自己走。小五从刑部回来以后,为了给兄弟分忧,每天在御书房敲盘子唱莲花落,据说这是他跟城西一个老乞丐学的,京都莲花落再没人唱得比他好。我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皇上听,他笑着骂“这些个混小子”,可笑着笑着却叹息道:“朕的儿子比朕有福气。”
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深邃悠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他腥风血雨的少年时节。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很低:“这些年,真的多谢你。”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也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的,就怔怔地堕下一滴泪。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他跟太子个朝中重臣交代完一切后事以后,就开始拉着我的手说起胡话来:“娇娇儿,等天暖了,修哥哥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给你扎一个大蝴蝶好不好?不好啊,那大雁好不好?七个大雁连在一起的……”
“小时候你就说了你最喜欢我的你记不记得,你那个时候刚在换牙呢,太子要打我,你不让还跟他吵架,你记不记得?唉你不记得了,我一直记着呢……忘了也没关系,你那会还小呢……”
“娇娇儿给我做个荷包好不好?给我做个汗巾子好不好?娇娇儿……娇娇儿,别人做的我不要我就要你的……”
他拉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样地闹,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他也不恼,自顾自地想到哪里说哪里。“咱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江山都给他们,我们不要,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他拉着我,眼神里是沉积了一生的深情。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没有回答他,他就烦躁不安起来:“娇娇儿,你别怕别怕,我不会让太子把你抢走的,你别怕!欺负过咱们的人,杀了我母妃,还欺负你,欺负你,我送他们去死,送他们去死!”
“想从我手上把你抢走,他们做梦!他们做梦!”他声音凌厉,牙关紧咬,把我的手攥得通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害过咱们的人都死了!都是那个老太婆害的咱们,都是那个老贱货害的咱们!害了我母妃,害了你,害了咱们的长平!我把她活剐了!活剐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凄厉得如同地狱恶鬼,空洞的笑声里有藏不住的凄清,笑了好久又哭出来:“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说你最喜欢我的,你好小的时候就说过的,我们还一起养过小白兔的,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病体支离憔悴不堪,躺在我的床上哭得泪雨滂沱:“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叫我一声修哥哥,你叫我一声修哥哥,娇娇儿,我在你门口你为什么不开门啊!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就不开门啊!”
“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他哭着哭着,哭累了就睡过去,昏黄的烛影下,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这寂寂深宫漫无边际的年月。
先皇后若是能听此肺腑之言,她会落下一滴泪吗?他一片深情是真的,她苦难的一生也是真的。
深情有什么用啊!深情有什么用。
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
江山情重美人轻。看,古人不是说得很明白吗?
我幼年坐在祖父母怀里摇头晃脑读诗读赋读经史,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罢了。
譬如我十四岁那年五月,槐花正香的时节,我撑着脑袋坐在永安宫里打瞌睡,那个男人笑声里带着说不出温柔,他说:“就这么困吗?”那一刻我不曾动心吗?
我不曾动心吗?不曾动心吗?那一年我也才十四岁,青春少好的年纪,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替我挽发描眉,为我吟诗唱曲,一口一句娇娇儿,我真的一点点心动都没有吗?
我骗过了亦友亦姐的淑妃娘娘,我骗过了沉迷艺术的温贵妃,我骗过了很多很多人,我甚至差点骗过了我自己。
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知道的很早很早,在皇上一直喊我“娇娇儿”的时候,在他给我画的画像永远只有背影的时候,甚至在更久以前,我刚刚承宠三天,为皇上第一次弹凤求凰的时候,皇上说了一句话,我假装没听到,他说:“瑶瑶,你天天给我弹琴好不好......”
皇上日日与我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又不是我,他那首诗怎么可能是写给我的呢?!
幸运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心焰燃尽成灰,从此在这宫里,没心没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幸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这样堪破玄机,从此对那个男人无论如何薄幸都恨不起来,回首看这二十余年被当做另一个人的荒唐岁月,竟不知道该怨谁。该怨谁,谁又不是可怜人呢!
高高在上如帝王,二十余年间,也只能对着一个又一个提线木偶喊着他心上人的名字。
有什么用,你的心上人是你自己杀的啊,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你若不知道,为何我一学她落泪,你就措手无措呢?
年少无知的时节,也不是不曾劝过先皇后,我告诉她,皇上日日写,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皇后娘娘没听懂吗?可是她说,小柳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多谢你啊,多谢你,可是我把心给了他,他把我的心打碎了。
我听明白了,所以我没把心给他,这么多年,我就像一个台下的看客看着一出出折子戏,曲终人散时落的泪,很难说清是为了戏文还是为了自己。
昏睡的皇上又在喊:“娇娇儿……娇娇儿……”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立时就醒过来,看着我委屈巴巴地叫:“娇娇儿……”我看着他,看着他蜡黄瘦削的脸,伸手抚上他全白了的鬓角,我问:“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啊?”他像个孩子一样,瞪大眼睛看了我许久,突然就挣扎着坐起来拉住我:“你不是娇娇儿!你不是娇娇儿,你是谁?我的娇娇儿呢?”
他长年习武,手劲那么大,抓得我手疼,我只是轻轻地说:“我是小柳儿。”他一时倒有些愣怔:“小柳儿是谁?”
呵,小柳儿是谁……我笑了,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娇娇儿到天上去了,让我帮她照看你,你不要急,你很快也到天上去了。”
大约是我的声音很温柔,他冷静下来,任由我扶着他躺好,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袖子问:“到了天上,娇娇儿会见我吗?”
不会吧。不会的。我这么安慰他,只是因为我可怜他们,我可怜先皇后,也可怜皇上。大家都好可怜啊!
我说:“你好好求求她啊。”他想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求求她,我求求她,她不开门我也不走,一直求一直求。”
他说:“谢谢你啊。”他这一生与我说过很多话,只有这两年三次说“谢谢你”是跟我说的。
他安安稳稳的闭上了眼睛,我走到窗前,看见窗外飘着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宫人敲响了十二下景阳钟,君王薨,山陵崩,各宫各院都逐渐响起了哭声。
温贵妃率领六宫在永安宫外等着我,我出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她和德妃赶紧上来扶住了,我看着温贵妃,问出了困扰我许久的一个问题:“我是谁啊?”
温贵妃说:“你是小柳儿啊。”
“我是小柳儿吗?我是小柳儿还是娇娇?”
温贵妃的声音很坚定:“你不是娇娇,你是小柳儿。”
那就好,不是娇娇儿是小柳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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