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日追杀

“拿到入学资格了吧？”叼着烟的男人身着风衣用手上的猩红布料细细擦拭着一个物件。那红布太过宽大，在其掩盖之下的物件在男人手中有看不真切的轮廓，仅能判断出那是一个有点长度的器件。
“嗯，很轻松。”少年走进房门，放下背包，一边回应男人的话，一边向里面抽东西。
男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工夫，嘿嘿一笑：“需要我去跟你下一任院长说让他多“照顾”你一下么？”
刚掏出录取资格证书的少年闻言一怔，随后急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苏洛，相信我，去那边以后，我一定会以光速学会自力更生的技巧！”少年强颜欢笑，左手拿着证书右手对男人比了一个表示“我自己能行，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啦”的大拇指。
男人吐了口烟气，放下红布，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口吻一如既往的平静：“长大了啊，杨。”少年则惊诧于脱离红布裹饰的器件，那泛着微烁寒芒，在黯淡灯光下依旧透着刺骨凉意的，一柄剑。
“去找吧，杨，找到——你自己！”苏洛用左手熄灭了烟，微笑着把剑递给了少年。苏洛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而杨则从中读出了一份期待，一份只因他而存在的期待。
杨沉默地接过剑，却没有立刻欣赏那剑精致的工艺，他知道苏洛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以前你学艺的时候，在送你入学之前我总会提前和你的导师打好招呼，让他们对你多严格些。从前到现在，你没少一个人哭鼻子抹眼泪。但你应该明白，小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嘛……答应我，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记忆里，苏洛很少这样郑重的和他说话。他知道获得资格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他明天就要和这位父亲般养育自己的男人第一次告别了，却不知道会在何时再会。
“那年威尔斯子爵回乡寻访，星原城万人空巷，我把你举高，让你看见了那位大人。于是你和我说，你归来时，会成为和他一样的元素使。人小时候总是有很多梦想，等长大后，它们往往会落空……但是啊，杨，别人看不到你胸中汹涌的期盼与誓言，你自己，却始终看得见你自己！”言语间，苏洛紧盯着杨的双瞳，似乎想从中看出那时的杨因初次拥有目标幼稚而兴奋的模样，而后目光逐渐恢复柔和，就像在倏忽间穿越无数了光阴，穿越那些沧桑风雨，那些欢言笑语，像目送时光将杨推向远方……一如那个年轻时的自己。
“我不懂魔法该怎么练习，只能尽力送你去我薪水能承担的最好的学院里修习了。如今看来，你没有一天忘了你对自己的约定……最近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能陪你成长，我真幸运。”苏洛欣慰的笑了。
杨看向剑柄处精美的花纹，回忆起苏洛以前总是说想去东方看看的絮语，想象身为铸剑师的苏洛是否曾希望过自己能继承他的衣钵呢？杨不由得因为自己自私的愿望或许辜负了苏洛的期盼而感到歉疚。
他想起不知从他多小的时候开始，苏洛总是笑吟吟的从外面带回他最爱吃的零食，他欢喜的接过去，却忽视了苏洛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拎着零食的手是那样的红肿。等到夜里，苏洛卧室里的叹息却随烟雾一齐弥漫飘散。
然而直到昨天，杨房间桌台上还放着最近城里新上架的一条巧克力，那也是他最想要的……
杨的鼻子一酸，突然很想道谢，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无话可说，只能把头埋低，假装能够欣赏苏洛一流的铸剑技艺。
“咚咚咚…！”一阵用力而短促的敲门声打碎了屋内特别的氛围。
“塞缪尔·苏洛先生，在家么？”
门外的女声年轻而清丽，可敲门声怎么会这样强烈？杨的心头闪过一丝警觉，他把剑插入剑鞘，并想要提醒苏洛门外恐怕来者不善。
而苏洛则把右手食指置于唇上，示意杨噤声，自己则用铁罩熄灭了烛灯。苏洛领着杨轻手轻脚的移至窗边，一起蹲下紧靠彼此。
他们住在六楼，塔屋是星原城特别的建筑形式，往往一层会住上三户人，但每户人家会绝对宽敞。事实上，外来人走进星原城市区的第一反应就是先被这种主要民居建筑的巨大所震惊。
二人都一言不发，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大方地泄入窗前的瓷砖地板，而空气却陡然变得寒冷危险。
见屋内无人应答，女声再次响起：“苏洛先生？在家么？”
杨望着猫眼，与黑暗的客厅相比，此时门外梯台的敞亮反而更让他感到紧张。
“苏洛先生，……”
“咚！”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房门的震颤，一个粗狂的男音出现了：“老大，还和他废什么话！这家伙摆明了打算假装不在家，要不就是畏罪潜逃了！刚才明明还有灯光的，我一敲门，灯就灭了。这家伙做贼心虚，没跑了。”
做贼心虚你妹！大晚上敲别人家门这么狠，不提防你是来踩点的盗贼就不错了！
杨在心里怒骂，可其实他也很疑惑，到底怎么了？连苏洛的举动也这么反常，杨奇怪地看向苏洛。苏洛则仍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对杨无声地笑了笑，希望能缓解他的紧张。
女人再次开口：“苏洛先生，你涉嫌参与谋杀萨顿长官的案件，并且有人指控你业已与外党勾结兼有叛国倾向。现在，立刻出门接受审讯，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顽劣态度，我们甚至无法在审判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咔嚓嚓……”话音未落，门后回荡着的已是一片手枪上膛的声响。门外，又岂止是两个人！
杨的心情由女人说话内容的进行由惶恐变为惊骇。杀人，叛国……这些词语怎么会和苏洛联系在一起！？他无法相信女人的话， 可苏洛拉着杨缓缓起身。他，不再微笑了。
“喂，里面的人听着！十秒内打开房门，否则我们将暴力破门!”男子语气就像是个即将用尽耐心的侩子手，随时等待着十秒后宣判人的一声令下就挥斧行刑。
苏洛让杨站得更加靠近窗台，自己右手却在怀中摸出三个球状物，那上面各有一个按钮，杨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洛，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真是可怕，可怕到让他陌生的地步。
他几乎用脚趾头都想的出那些小东西是什么。清冷的月光洒在苏洛的黑色风衣上，皎月清辉不减，而苏洛眼中却杀意浮现。
“八，七……”门外男警官一字一顿的报着表,然而他每一声都足够令人心惊肉跳。
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打开门，以及打开门后会做什么。但“暴力破门”这四个字绝对不是说着玩玩，他不由得握紧了剑鞘。
苏洛按下落地飘窗上窗框某处，玻璃窗居然完全打开了！风从室外如浪潮般涌入，吹起二人的鬓发与衣角。
“六，五……”时间在追杀着他们，而杨却不再因门外的任何声音而慌张。因为苏洛的嘴角又勾起了一个弧度，仍是那么自信，又那么……让人愿意相信。
“四，三……”而那位身形魁梧的男警官信守承诺般继续读着表。
苏洛用左手缓缓将杨推出窗外，轻声说了一句：“把眼睛闭上。”
杨始终看着苏洛不肯合眼，低声说：“嘿，苏洛，以后可别忘了刮胡子。”
“哦，又长了啊……”苏洛说着，微笑着摸了摸下巴。杨，就这样，向地面坠落。
苏洛转身回屋，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苏洛那次带他放风筝时，他弄断了线的那只鹰样的风筝。
杨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交织着的悬月与夜空，锥形屋顶以及苏洛的背影。
“老大，老大……”另一位警官呼喊和脚步声匆忙又慌乱地从台阶自下而上传来，“快……快走，那个男人，太危险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叠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一大堆文本，可某一行的末尾却用加粗红字打了醒目的标记。女警官瞟到那行字的同时瞪直了她的双眼，那一刻，瞳孔中折射出的只有她内心的惊恐！
“二，一……”时间到。
三位警官应声撬开了本就不怎么坚固的房门。“唰！”一时间许多漆黑的枪口指向空荡的中房那唯一的人影。
苏洛依次按下三个球状物上的按钮，两只手同时用力抛出。
终于说出第一句与对方的回应：“将它们作为给诸位警官的见面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都去给那混蛋萨顿做陪葬吧！哈哈哈！”等苏洛响亮的笑声嘲讽似的穿过他们每个人的耳朵时他们仍未反应过来，那些东西——会爆炸。
“轰——咚！”
剧烈的冲击伴随着巨大的轰鸣霎时将房间内外的一切摧毁抹平，灰尘与硝烟像迷雾一般把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开枪，门口的几位警官瘫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他们身后的十几名警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震弄得鸡飞狗跳，手足无措。大部分人都在烟雾中不停的咳嗽，眼睛则更是难以睁开。
等一切趋于平静后，他们中有人发觉早已不见引发混乱之人的身影，只有随风乱舞的窗帘外一片静谧的星空带来了寒冷的气味，空旷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废墟中，女警官用原本捂着鼻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页被弄皱的资料，若有所思地盯着它，那行加粗红字赫然写道:亚伯帝国第一通缉犯，原亚伯帝国首席机械师兼前线指挥官，塞缪尔·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