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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生记

2023-04-26神话架空武侠 来源:百合文库
架空故事,所有人物地点事件均与现实与历史中的人物地点事件无关。
第一日 剑开龙门万象奔腾是年,齐君怀王闭关廿载终出关,挥手天地间灵力流动,弹指而出一道灵术将燕秦二国文字从世人头脑中抹去,从此整个中州再无人识得燕秦旧书。百日之内,五番决战,伏尸百万,灭六国,结束一千三百年战国乱世,怀王称帝,改国号为中,自号始皇帝。东海到西沙,南江至北河,皆为中国。唯天王之城楼兰超然独立于世。
是季,夏,日头大而热烈,仿若永不疲倦的五岁男童,有散不尽的热量与精力,明晃晃刺得人难以睁眼。全北境已连续九十日无雨,河床板结,土地龟裂,一株株麦苗在田里干枯如乱草。唯塞上江南楼兰城镜湖环绕,马奶河穿城,成方圆千里唯一绿洲。始皇十八道招安令三千里加急,楼兰城天王举焚书大会,铸十八巨烛,广发赏火帖邀北境全境共飨盛会。
是日,辰时,日初升。楼兰城南大门,来往商贾络绎不绝,行人车辆熙熙攘攘。有骑马,骑牛,骑驼,骑象,有中原人,北疆人,裹头巾的大食,赤裸上身的阿佛历嘉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黄白黑棕,一派开明盛世的繁华闹市景象。
巍巍然二十丈高南大门百米外沙丘上,黑袍少年迎风而立,身形颀长,黑袍招展如旗帜般猎猎作响,黑巾裹头,只露出一双水晶似的眸子。若有似无地轻声自言自语:「这里,好像长安啊。」
中城,环十八街靠近环十八径十五交叉口东二百米的繁花楼侧楼阁楼,鹅蛋脸少女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这么亮了,也不知现在几时。辰时还要赶早市买些好胭脂,明天上台定不能演砸了。」伸个懒腰踱至窗前,望了眼院内座钟,一个激灵,便对着三楼的某间屋子喊话:「二叔!不是让你卯正三刻叫我吗?这都辰初二刻了!」
「真把你二叔我当撞钟的了?不叫你是想让你在家练功,天天出去瞎逛,什么时候才能唱主角?」
「琴姨让我明晚垫场唱《长安梦》了,演十三娘,今天要去买些新胭脂。」
「垫场哪算演出?胭脂借菱和翠她们的就好了。」
「垫场那也是十三娘。以后我也是《长安梦》主角了,用别人的像什么样子?」
「得,柳芸妹子她们应该还没走,出个门磨磨唧唧的。你快些收拾应该赶得上。」
「好嘞。」
「出去早点回来,近来外面危险得紧。前天南城也出现了干尸,听说是一个豆腐店的账房,前天生意太好算账晚回了一个时辰就遇害了。算起来应该是第十五起。天王已经把搜捕令和悬赏都调整为特级。如果十天内再找不出元凶天王大概要亲自出手。」
「嗯,知道了。」
少女身手矫捷地翻出半年前在新春集市上十文钱买的一套廉价胭脂水粉往脸上一通招呼:一套降龙十八掌式的手法将胭脂怼在脸上,再拿起眉笔一套独孤九剑在额头劈出两道眉峰,凌厉险峻似华山之巅。
然而,即使面对如此非但毫无修饰作用还极具破坏力的独特上妆技巧,每一个少女的面庞,也都终究是总会潜入某个少年梦中的世上最动人心魄的美:莞尔间眉眼盈盈似三月的桃花,白净的底,在脸颊处些微透着若有似无恰到好处的粉色,鲜活通透,皮肤细腻光滑如白水煮蛋。
从衣架拽出一件外套也顾不得展平便随意地往身上一套,飞也似地冲下楼去。然而她在二楼西二十三房门口又等了两刻,柳芸和顾梦二位姑娘才姗姗而出。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走吧。」,柳芸款款行礼,体态曼妙嗓音婉转。少女虽然是女孩,也不由得心神一荡,暗叹一句不愧繁花楼九大头牌之一。
「好看是好看,但真的是磨唧,二叔说得对。」少女虽然心里这样想,摸着口袋里干瘪的荷包,脸上还是堆着春风般的笑容,「没有没有,没等多久,不着急不着急。」,毕竟,今天还有可能需要向她们两人借钱呐。
楼兰城圆形布局简约独特,横纵皆三十里,城墙高二十丈。街道分径向和环向两种。径向街道均以城正中心天王塔为始,至最外环城墙为终。径一指向南大门,顺时针一圈从径一至径六十四。环向街道为相同间隔同心圆,由内而外从环一至环三十二。
从繁花楼出门,柳芸挥手招呼一辆马车,向径一环二十八出发。从那里开始至径一环三十二(也就是南大门处)的一段街道,另有别名「象街」。象街有全中州最大的象驿,西域往来商旅的大宗货物常用象驮运至此汇集再散发至中州其余各城。初来乍到的旅人大多从未见识过象这种庞然的生物,往往会被此地满眼随处可见的象群惊呆,故得名「象街」。
「这般繁华的街市,便是那中州第一大城长安城大抵也不过如此吧。」在象街上像一条鱼一般穿梭在摩肩接踵缓缓向南大门流动着的人群里的少女这样想着。
其实象街远算不得楼兰最繁华的街道,但确是最热闹的。南门是楼兰正门,门内外街道宽阔,从西域或内陆而来的商人们常直接在门外随意寻一平坦处扎营,在象街短期租一间门面或直接摆摊于象街两侧,因而象街总汇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新奇货品。这里没有老店家与老主顾,商铺每一天都在变,商品每一日都不同。
「人多你慢一些,别走散了。」,同行的女伴提醒着少女。但她早已无法注意到她们,沉浸于象街此起彼伏口音各异的吆喝与琳琅满目纷繁多样的商品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南大门。
少女眼前所见楼兰城南大门共三重,内重嵌于外重之中。最内重此时已全然敞开,高二丈,青铜材质,雕有一条青龙,龙首在左,龙尾在右,圆目利爪,须发飞扬,威严可怖。
白衣剑士孤身立于城门外,衣着合身轻便,背一柄无匣桃木剑。
「如此壮丽的城门却只开一条缝,这便是天王的好客之道吗?」声量不大,嗓音低沉,但他知道,天王听得到。
「剑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焚书大会虽是临时起意,但也在按楼兰百年盛会的规格准备,余在塔内诸事纷繁,分身乏术。但五龙门自是要开的,既然剑圣您来了,要不可否请您来开门?」天王从天王塔传音入耳,南大门周边三百米内都听到一个年轻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轻声细语,但又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开」,见那剑士向前迈出一步,一道真气绕身一周后轰出。
第二重秘银门砰然开启。秘银门高四丈,左右门上各雕一条银龙。
「开」,剑士继续向前,从背后抽出桃木剑,抽剑的瞬间真气流转,可崩山裂石的强劲真气鼓动而出。
伴着一阵令人心颤的隆隆声响,第三重赤金门缓缓打开。赤金门高八丈,两侧各雕有一条金龙。
这金银铜三门便是天王所说五龙门。铜门每日日出一个时辰前开启,日落一个时辰后关闭;银门只在除夕,上元,端午,中秋这样的重要节日配合庆典开启;而金门,则仅举办天王转生仪式这样极重大的活动时开启,上次开启已是十年之前。
虽见三门已开,剑士的动作却并未停止。只听他大喝一声「再开」,手持木剑,臂膊前伸与肩齐平,剑尖向前指向城门。剑气如中秋时节的钱塘江潮水喷薄。
第三重赤金门嵌入的城墙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剑气所至,尘土一层层震落。墙体慢慢由土黄显现为纯正的黑色,黑色的墙面上逐渐浮现出四条黑龙。
又一阵剑气轰然而至,与城墙早已融为一体鲜为人知,更不曾有人见过开启的第四重十六丈玄铁重门豁然洞开,全城震动宛如山崩。
世人谓楼兰五龙门已是当世最壮丽的城门,没人想过所谓五龙门原是九龙门。
「哈哈哈哈。」天王传音入耳再次传来,笑声爽朗,「这第四重玄铁门大概有两千年没有开启过了吧。不愧是千年难遇的武学宗师,剑圣的剑气果真气象非凡。」
少女在门前被方才的景象和生平仅见的巨大震动惊呆。怔怔地面对着敞开的四重巨门十六丈门洞出神,丝毫没注意到刚才熙熙攘攘的街道现已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已躲到街道两侧五十米开外。
在城门全然开启之后,地面隆隆的震动非但没有逐渐减轻,反倒渐渐增强,似有世间绝无可能存在的巨大怪物靠近。
随着震动越来越大,最先看到的是沙暴一般的扬尘,象街之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货物,桌椅板凳,摊位推车,沙暴所至,全部被冲撞碾压至粉碎。
沙暴渐渐靠近,人群中眼力较好者先看出了沙暴中到底是什么,惊呼:「是象群!快跑啊!」,众人四散奔逃。
方才九龙门开启引起的震动惊扰到象驿的象群,让它们误以为是地震发生。原本温顺的象群出于本能,为逃命纷纷冲破围栏。它们识得出城的方向,集体奔南门而来。
少女刚从震惊中缓过神,听到人群的呼喊想要躲避,但象群奔涌而来转瞬即至已避无可避。剑圣距少女百余米,纵是轻功绝伦也无力回天。
少女在惊吓中不知所措,蹲地抱头闭眼瑟瑟发抖。
然而想象中的冲击迟迟未到,闭着眼睛她感觉到被人抱起,腾空,落在了不知什么地方。
再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城门顶上,一个黑袍少年站在面前。
少女想说声谢谢,但此时惊魂未定连呼吸都难以顺畅,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年黑巾蒙面看不到表情,但水晶似的眼睛一弯笑意盈盈能分辨出是在微笑,摆手示意少女先缓一口气,不必说话。
众人视角看到的,是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百米外倏忽而至,卷挟着女孩儿又闪至城门顶。看到少女被救大家都舒了一口气,但谁都没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二人在城门顶看着象群穿过城门逐渐远去,少女也逐渐从惊恐中恢复。
少年开口,「休息好了吗?」
少女点点头。
「那我们向那边走走。」少年手指向东面的城墙
「我有秘密任务在身,不想太过招摇。从那边下去不会被人看到。」
二人沿着城墙走了三百米,黑袍少年怀抱着白衣少女沿城墙缓缓落地,落地后少年扶着少女的后背将她放下。
「能站稳吗?」
少女摇晃了一下,少年伸手要扶,但少女很快站稳,躲开了少年伸出的手。
「谢……谢谢你……」少女涨红着脸道谢,「你……我……我也没什么可答谢你的。明日酉时我在繁花楼唱《长安梦》,你来看吧。」
「《长安梦》……」少年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剧名,恍然失神,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
看对方出神,少女也不知要不要打断他的思绪。
「我……我能知道恩人的名字吗?」,犹豫斟酌了许久,少女终于问出了她的问题。
「长安墨。」
「楼兰白。」
白心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窃喜。
中州习俗,不知父母的孤儿无姓,以出生的地名为姓。故土,是写在名字里刻在心头上的印痕,难以抹去。
孤儿本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让她有些窃喜的,是「原来他与我一样」这一事。虽然她其实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而欢喜。
第二日 长安梦断楼兰悲歌
长安墨坐在繁花楼戏台下望着台上。一人高的戏台边缘,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可穿越时空的墙:墙外,是此时此刻的楼兰;墙内,是故国故都故人故事,是长安。
韩十三,从小别人就这么叫她,她也会答应。但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名字,只是族内同辈的排行。偏远山村,男重女轻,女孩甚至都不会拥有名字。待到成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别家,便改为张韩氏王韩氏之类的称呼,相夫教子,碌碌一生。
但十三不愿意。
出走,捉回,母亲劝导:女人的本分从来如此,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十三回道,「从来如此,便对么?」
夜黑风高,渭水偷渡,千里迢迢,远走长安,自更姓名长安十三。
入教坊学艺,虽无童子功,然天赋卓绝,两年大成,名动长安。
有诗赞曰「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总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华清池畔,雨中断桥。书生借伞,相识相知。
长安风气,自由平等。门第,出身,远比不得一颗真心珍贵。
金榜题名,八抬大轿。才子佳人,良配天成。
然而好景不长。书生为人刚正,疾恶如仇,又才思机敏,心细如针。在因公查阅卷宗的过程中,从点点蛛丝马迹开始怀疑,独立调查,层层剥茧,解开贪污腐败草菅人命的惊天大案。不曾想同窗十五载同年登科的平生挚友张生早已不复当年,贪图荣华,心怀鬼胎,本想与其商量如何进一步取证,如何举证,却未曾想被其所害,又将毒杀掩盖成酒后溺水。
十三娘知其夫从不醉酒,心生怀疑。张生贪图十三娘美色与书生家产已久,编造与书生定有身后之约。十三娘就计佯装轻信,改嫁张生,忍辱三年,终得机会取回书生遗物。原来张生另有心思,书生所得证据并未销毁,以作为升官发财的筹码,却不曾想有黄雀在后。
冤情得报,真相大白,朝野震动。秦王追封书生忠廉君,十三娘忠廉夫人。
封书夕至,邻人却道十三娘正午便已离去。驿官追至渡口,十三娘已搭小舟行至江中。
十三娘命船夫停船,拨弦开嗓,叹一曲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兴亡千古繁华梦,梦断尽成空。」一曲唱罢,金钗断弦,琴亦摔断在船舷上。十三娘道「再不复弹。」,抛琴沉入滔滔江水。
一人一舟一船夫飘然远去,从此去向不明。
剧终人散,大幕拉起。白终于松一口气,走向后台。
台口见到不知何时至此等候的长安墨,「你唱得很好。」,墨说道。
「可你并不懂戏。你看台下,一声叫好都没有。」白失落地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他们在哭。」墨拉着白转回身去,从幕布侧面的缝隙指着台下的观众。「这是一个长安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看过无数次。你是最打动我的。」
「你……在骗我吧?」
墨没再说话,伸手鼓了五下掌,掌声清脆响亮。
听到掌声的观众们才终于缓过神来,先是零零散散几声稀疏的掌声,很快便汇成了掌声的洪流。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掌声中那种热切和激动之情,楼兰白从小在繁花楼长大,一十八载从未见到过。
看着怔怔然不知所措似乎要哭出来的楼兰白,墨笑着推了她一下,「别愣着了,去返场谢幕。」
「可……从没听说有垫场戏两次谢幕的。」白犹豫道。
「去吧,听这个掌声,你今天至少要谢幕十次。」
子时。
「你为什么要借书生的衣服呢?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虽然你功夫是很好,但还是很危险。二叔讲最近不知道闹什么妖,太晚在外面会变干尸的。」
「话说,你摘了面巾还挺好看的。为什么要裹着脸呢?」
「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吗?还有多远?我昨天有点扭到脚,走不太远。」
「话说你要不要考虑说一句话?我一个人一直说很尴尬啊。」
楼兰白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着。长安墨警觉地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从远处看来,墨只是一个懒散而毫无防备的弱质书生。
突然,墨对着白做了一个不易察觉只有她能看到的噤声手势,用气声轻声道:「它来了。」
屋顶瓦片上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声,白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阴风吹过,正要回头,便重重地仿佛被一只猛虎扑飞十余米按倒在地,倒地后感觉全身疼痛不知断了几根骨头,这才看清来者面貌:赤裸上身,肤色乌青,青面獠牙,双眼无白,完美吻合了她听神话故事时关于地狱恶鬼的全部想象。
墨听到声响时便已做好准备,黑影从身旁闪过一掌劈去,但未料到戏院的书生服不够合身,动作远不如平常迅捷,这一掌竟然劈空,再一掌追至楼兰白已被一口咬到脖颈,鲜血喷涌,晕厥过去。
对方亦没有料到一个文弱书生竟有如此的身手,毫无防备被一掌击飞十丈开外。双方都犯了一个致命的疏漏,但长安墨绝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纵身一跃追去,空中从腰间摸出一柄随身的黑金匕首,狠狠扎下,便将对方的右臂死死地钉在了青石板街面上。
「青面鬼王,十余年来为祸中州,獠牙之下人命三千余条,今日我便来为这三千冤魂超度。」
那恶鬼样的抬头看了眼长安墨,「原来是你。从洛阳到楼兰,终究我还是没有逃过。
「可你虽然杀得了我,你救得了她吗?」那鬼王满身鲜血,面目扭曲,狰狞地狂笑起来。
「救得。」墨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从腰间排出三枚金符,口中念念有词:「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三枚金符化为金针,手一挥金针飞出钉在青面鬼王额头,鬼王便被定身一动也不动了。
那青面鬼王的颅顶开始冒出青烟,散发着仿佛什么烧焦了的味道,青烟凝聚成一个个的气团,带着令人胆寒的呜咽声盘旋在长安墨的身旁。
「归去吧,世间不值得停留。这蝇营狗苟,鸡鸣狗盗;道貌岸然,尔虞我诈;残忍凶暴,奸邪狡猾的世间不值得停留。去看一眼等你归家的父母,盼你相见的妻儿,念你相知的挚友,然后归去吧。」长安墨用匕首相碰作铃铛,一曲唱罢,仅有极少的冤魂愿意飞升,其余依然悲鸣不止如地狱悲歌。
长安墨脱掉上衣,卸掉了护身真气,任冤鬼们在身上啃咬,很快便满身咬痕,若不是真气止血,身上的血早已流干。直至右臂被啃咬露出白色的骨头,冤鬼们信了他,纷纷飞升而去了。
超度完毕。墨来到倒地的少女身旁,少女气若游丝,面色惨白。再看手脚,肤色泛青指甲变长,已初显青面鬼化的迹象。
墨将手中匕首扎向自己的胸口,涌出的血泛着淡蓝色的灵光。运动真气,将灵血抹在楼兰白的脖子上,灵血未在皮肤表面停留,直接渗入楼兰白体内,被青面鬼王咬开的伤口瞬间愈合。
再将灵血从头到脚淋遍全身,手脚很快便恢复了原样,脸色恢复红润,呼吸也不再微弱,平稳而有力。
一刻钟后,楼兰白苏醒。不可思议地活动着全身的关节,再摸了摸脖子。她分明记得失去意识前全身骨骼不知断裂了多少,还被一厉鬼样的咬到脖子。但此刻,虽然身上还沾着许多血迹,所有的内伤外伤均已痊愈。
「是你?」白看向长安墨。
墨点点头。
「好险好险。」想着刚才的袭击楼兰白还是心有余悸。「要是没有你我就死定了。」
突然她恍然大悟道,「这个,就是你昨日说的秘密任务吧?」
「是的,受命降灭此妖已有百日,从洛阳一路至此。今日终于完成使命。
「前几日干尸事件之后,楼兰城宵禁愈发严格,亥时之后街道几已无人。我今日约你偷偷外出,少女体内的新鲜血液,便是对青面鬼天然的诱饵。他已饿三日,面对如此可口的晚餐,必禁不住诱惑。」
「所以你在我昨日请你看戏的时候若有所思就是想好了拿我当诱饵吗?」白似乎有些生气。
「不是。」墨没过多解释。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利用了我,我还差点成了干尸。」白佯装着不依不饶道。其实她根本没有生气,想着昨日的相救与今日在戏台口领掌,她很感激眼前的这个人。除了感激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还没想得很明白。
黑暗安静的楼兰街道上,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与身着戏服的少女慢慢地走着。思考了一会儿,少年握着少女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而认真地说:
「我确实利用了你,害你陷入险境。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违心违德,只要我做得到。」少年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你要快点想,明日之后我就会离开。」
「想好要什么了吗?」繁花楼门前,二人即将分别。
「可……我什么都有,什么也不需要。」
「我很强你能看出来吧,甚至你想要一颗星也可以。」虽然墨一直自视甚高,但自夸总还是会尴尬。
然而不知为什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特别想要让她亲口说出他很厉害,想要她向他要一件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给她的东西。
「一颗星?」
墨纵身一跃至树顶,伸手一抓,跳下,指缝隐隐有亮光透出。攥着手递到楼兰白身前,白伸手要接,墨把手张开,一只萤火从掌中飞出,绕着二人飞舞片刻后飞走。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的摘了一颗星。」
墨笑着一指此时正天顶全天最亮的星。「你可识得这颗星?」
「天狼。」楼兰白识得。关于这颗星,楼兰一直流传着的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天狼噬日。而太阳,正是天王的象征。
「那是我的,可以给你。」
白摇了摇头,低着脑袋不说话。
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字。
「这是……?」
「长安。」墨犹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可能是。」
「我从长安城门上记下来的。长安城内还有很多书,我记不起它们的内容,只记得那些书中的故事,人物,思想都很美,那些文字也很美。我用了很大力气,却依然再也想不起那些文字的意思。甚至这些文字的形状也过眼即忘。这两个字是我描摹了千万遍才终于记下,却再记不住其他文字。
「它们被始皇夺去了。十五天后我会去向始皇要回这些文字。」,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只见了两面的姑娘讲这些,但他想让她知道他将要去哪。
墨转身要走,白犹豫着开了口,「我……我要你做的事想好了。」
「你说。」
「三十天后你再来繁花楼看我演戏。」
「我会来的,但这算不得一件事。等到时你再说你正式的愿望吧。」墨转身隐入了楼兰的夜色里。
白望着黑漆漆的巷子再看不到少年,便走入繁花楼的大门。
墨在不远处街道的拐角倚着墙静静地站着,轻叹一声:「我没答应,你也没坚持,这应该就不算失约了吧。」
第三日 炽焰焚书天狼噬日
天王塔前,广场之上,焚书大会正如期举行,与会者达十万之众。
所谓焚书大会,即天王用新铸巨烛点燃始皇送来的招安令,意为坚决不受招安,楼兰城在天王的治理下永远独立。
现世天王是十年前转世,转世前肉身十五岁,转世后衰老减缓,看着是十七八的模样,比长安墨似乎还要年轻一些。
天王塔从三楼延伸出一个平台,上摆九把椅子。天王位在正中,其余有八名地位尊崇德高望重的江湖人士坐在天王两旁,前日入城引起震动的剑圣便位列其中。
十八根巨型红烛如神庙的巨大石柱伫立在广场之上,烛芯有成年男性臂膊粗细。天王挥手作横扫状,口中念道「火起」,红烛便熊熊燃烧起来。天王再道「风起」,风从地面向上吹起,烛焰也不熄灭,也不抖动,红烛燃烧加速,伴着呼呼风声,烛焰向上喷射而出。
「书来。」天王大喝一声,十八卷书有始皇亲笔所写招安令的金色天蚕丝巾飘然飞至,「去」,天王挥手环扫一圈示意十八根巨烛方向,那十八张招安令飞向喷射着的烛焰,在炽热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待红烛燃烬,天王起立向众人说道「前些日子的干尸疑云引发全城恐慌,昨日已由这位少年英雄灭杀了罪魁祸首青面鬼王。」
抬手指了指台下的长安墨。「今日在庆典表演开始之前,先将给他楼兰城特等悬赏的赏赐:我会帮其实现一个不违反江湖道义的愿望。」
「你击杀了青面鬼王,想要什么奖励?」天王对着十步距离的长安墨问道。
「你的一次转世。」
天王脸上转瞬即逝的惊讶过后,「所以,你其实是来杀我。」
「是的。」
「但如你所知,我会转世,你杀我又有何意义?」
「你转世需要时间,始皇也需要时间。我不知道始皇想用这二十年做什么,但他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用这二十年来换。」
「你想要什么?我可不可以给你。」
「类似的问题我好像也问过一个姑娘,但她似乎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我什么也给不了。而我想要的,纵然你是转世三百余次几近全能的天王,也无法给。」
「是什么?」
「被始皇夺去的秦国文字。」
「确实,始皇是现世阎罗,和我一样是神。具有神格的灵术只能由他自己消除,我无法帮你。」
「动手前还有一个问题。」天王问到。
「你问。」
「所以青面鬼王是你的同伴吗?」
「不是,此妖为祸人间日久,我确实是受人之托消灭此妖。」,墨停顿了一下,「但我也可以利用他,可以选择在何处击杀。一路从洛阳将他刻意追赶至此,他还以为每次都是自己侥幸逃脱。」
刺客的招式往往没有名字,无非是向要害全力刺去罢了。进献青面鬼王尸首,是要到达万无一失的刺击距离。长安墨的招法,十步之内,杀神灭佛。
墨从腰间拔出两柄匕首。
剑圣,枪王,刀皇等几大高手一拥而起。
「让开。」墨不多言语。摆手荡出一道真气便将几人弹飞百丈开外。
是夜,彗星袭日,天崩地陷。百丈高天王塔前,剑光如夏夜暴雨中的闪电,剑气破空如惊雷乍响,似暴风席卷着的巨浪,前仆后继层层叠叠地鼓动着激荡着。
墨手握匕首直直刺去,天王不躲不闪,抬手一个结印,一睹气墙挡在身前,结印变化,气墙凝为可见的圆片状琉璃样实体,一共七重。天空中太阳环周也耀起一片七彩的光晕来,阻挡着那枚彗星的侵入。
这一击力重万钧,在冲击下二人瞬间升至百丈高天王塔顶。
「白,我说过,只要不违心违德,但凡你要,便是那星我也送你一颗,但你说你什么都不要。
「那用我这颗心送你一片夜晚的清辉罢,虽比不得白昼,但多少可以减少夜路的黑暗。」
墨用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鲜血闪着灵光喷涌而出。墨将这股灵气凝结在手中的黑金匕首上。
随后,彗星穿日,撞击迸裂出不大不小一块,沿天轴滑落至地平线之下,后来人们将这颗在夜晚出现的大型天体称为月。
随着彗星穿过太阳,墨的剑气也洞穿了天王胸口,庄严肃穆如琉璃闪耀的金光法相亦如琉璃般碎裂。
一击刺中,剑气虽已刺穿,匕首本体却在刺入一半处又遇阻挡。那是天王的护心莲花,天河水滋养,可挡一切世间利刃。
墨将另一柄匕首再次刺入自己胸口,又一股鲜血涌出,匕首带着闪着灵光的鲜血依然向天王的胸口刺去。
一击穿心。
在如潮水般迅速褪去的光环里,墨才又想起天王的肉身是这般年轻。
少年模样的天王一身赤色礼服,两柄黑金匕首刺入胸口,面色惨白,如中箭的飞鸟从空中直直坠落。然而见他笑颜一展却显出慈祥之态。
笼罩着天王塔的辉光也迅速褪去,传出木头吱呀呀不断扭曲变形着的声响。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随后断裂声四起,木柱木板下落时相互碰撞的声响凝聚在一起,混成一片连绵的巨大轰鸣。
坠落的天王用最后的力气施放了最后一道灵术,一堵柱形的气墙陡然而起,环绕包裹起整座天王塔,将倒塌坠落的塔身限定在气墙之内,以保不会伤及无辜。
此时,繁花楼内,楼兰白正在化妆,为半个时辰之后的庆典表演做准备。她听闻天王今日除焚书典礼以外,还要为击杀青面鬼王的英雄举行受赏仪式,心想:
也许还可以再见到那个人也说不定。
第十七日 最后一颗心皇宫正殿,始皇正在接见刺杀楼兰天王的刺客。
「天王死后化为尘土,我只带来了他的衣冠。」
「我知道,天王会转世。
「但其实衣冠也不需要带来,焚书大会到场十数万人,我有很多眼线。
「刺杀天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始皇假装不知道墨的要求。
「归还被你夺去的燕秦二国文字。」
「我想要实现天下大同。车同轨,书同文,必不可少。人人皆可没有阻碍地书信,阅读任何人著作的书籍,这才是我理想中文字的作用。」
「可那些字,很美。」墨回应道。
「美?美有何用?」始皇道。
墨不再争辩,依然是像刺杀天王时一样,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用灵血所带的灵力催动剑招,一击击破始皇护体金钟罩。
墨持一柄匕首顶着始皇心口挟持始皇于大殿中央。
始皇却自行向前半步,让匕首刺入了心口。
「可你还有玲珑心可破我护心镜吗?九心天狼?」始皇笑道。
「你与天王是我在世间唯二的对手。九心天狼虽不如我与天王强大,但九颗七窍玲珑心每刺破一颗,都有震撼天地的灵力释放,威力无匹。」
「九颗心在你神格觉醒前浪费了六颗,仅剩的三颗让我为此闭关二十年,并借助天机将你一步步引导至此。」
「击杀天王用掉两颗,还剩一颗方才破金钟罩已用掉,你现在不过靠提前预支的灵力续命片刻,很快将形神俱灭。哪还有破护心镜的能力?」
「天王的护心莲花是自行解除而不是我斩断的。」墨没有表情地回应道。
「可在场都看到……」始皇压抑着内心的震惊,仅显露出疑惑的神色。
「第一击击碎琉璃圆盾确实是用真心击碎。因为这一击在场谁都可以看到,无法作假。
「而第二击的玲珑心,不过是天王配合我的一个障眼法。护心莲花在天王胸腔中,你的眼线可看不到。
「天王愿意给你二十年,但前提是你还回两国的文字。至于你能不能实现书同文,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收回灵术吧。」墨将另一柄匕首顶着自己的胸口,做出一个要刺入的姿态。
始皇无奈抬手运功。但见一簇簇灵气从中州各地汇聚而来,凝集于始皇掌心。这些正是始皇夺取燕秦二国文字时释放的灵力。
两刻钟后,灵术回收完毕。
「可以把匕首拿开了吗?」
「把这些灵力散掉。这个灵术耗费的灵力占你总灵力的大半,散掉后你将无法再次施放。天王还有二十年才能转世,这世上并无人可阻你大业。」
「你信不过我?」
「是。」
「其实可不必如此,但既然你坚持……」始皇将灵力凝成一颗珠子:球面绝对光滑透明,向外溢出着冷气,球内流光溢彩。他用力将灵力凝珠掷向地面,珠壳碎裂,万余簇灵力四散窜向天空,炸裂如烟花。
那一晚,整个京城被一场空前盛大的烟花表演映得夜如白昼,整个中州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华美的景像,人们道那是始皇因中州最后一个未被统一的势力失去了首领而提前举办了庆祝统一的庆典。
见始皇将灵力确实散去后,墨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还好刚才坚持住了。」,浑身被冷汗浸湿。
「你……骗了我?」始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刚才施放了真言术探查,你并没有说谎。」
「因为我确实没有说谎。」,墨笑着说。「我从未说过我还有一颗心,只说了那颗心没有在刺杀天王时使用。
「因为有颗心在消灭青面鬼王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那青面鬼王虽然不弱,但似乎并不需要耗费一颗七窍玲珑心。」
「青面鬼吸血为生,被吸血者若未被吸干至死,将被同化为青面鬼。当时与我同行的同伴被他咬伤。
「玲珑心归根结底不过是灵力凝结,灵力能用来杀人,亦可用来救人,只是修复比破坏需要更多的灵气罢了。青面鬼虽弱,青面之毒难解。我用一颗心为她解了青面鬼毒。」
「九心天狼你他妈是神仙!老子为防你这三颗破心闭关了他妈二十年,花了多少心思。你却他妈用一颗心救了一个人!」
「可神仙,便高人一等么?」墨手中的剑气减弱,脸上的神采也逐渐褪去,轻声地问了这么一句,像是问题,但也好像并不需要回答。他早已有自己的答案。
墨的身形变得模糊,手中的剑从始皇心口处掉落,当啷一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出一团火星。
墨的身体慢慢地化成了一团灵气,一股穿堂风吹过大殿,散了,只留始皇一人独自站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露出一个似乎怅然若失的表情。
但地位超然的世间霸主,他的心里此时在想着什么,谁又真的知道呢?
第一百八十三日 尾声露天戏台上少女盛装谢幕,舞台下掌声雷动。
上元灯张,礼花声响,热闹的节日庆典似乎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
天王塔崩塌后,始皇驻军楼兰已三年,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肚饿了吃饭,天凉了添衣,闲着无事的时候去戏楼看个或金戈铁马或才子佳人的遥远故事。
有些区别的,是夜空里不再只有渺渺星空。一颗名为月的天体周期性地在圆缺之间变化,每个周期长度的命名与天体名相同,是为「月」。
少女返场清唱一段南方文人新作的唱段,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最是惹人徒生相思。
少女从未见过海,但她知道这句唱词所讲的情感。
当她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时,不知为何常会想起一个故人来,虽然他们只见过两面。
「你不是说要送我一颗星吗?原来你也是个骗子呐……」少女望着明月喃喃道。
「你……现在还好吧?」
一篇不新不旧的文,今年中秋写的,发在过一个微信公众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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