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良】此恨绵绵无绝期④

按说周九良是不用上朝的，可他初回京城，又手握重兵，皇上也没批复他乞骸骨的折子，这会儿不上朝，等于把自己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他不会这么傻，皇上和太后也不允许他犯傻。正红色的一品亲王蟒袍裹上身，驾马而去的身影不知搅乱了多少芳心。
原来他上朝，向来是不穿红色的，一身墨色的亲王常服，十数年不曾更换。如今往武将首列一站，倒宛如芝兰玉树一般，吸引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球。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站在周九良身侧的丞相从进入大殿就一直焦躁不安，此刻却突然出列。
“陛下登基六载，后位悬空，后宫空置，更是子嗣不丰，老臣恳请陛下为国本考虑，开选秀，立皇后，充实后宫，以为皇家开枝散叶。”
周九良弯了弯唇角，怪不得呢，丞相家中两位小公子待嫁，后宫又有长女早先入宫已是妃位，不论是立后还是选秀，都于丞相一派百利而无一害。
孟鹤堂在上边听着旧事又一次重提，无比烦躁。他登基六年，却还处处受人掣肘，不是周九良六年相护，没准儿他早成了个傀儡皇帝。九良……他心念一动望向下边的人，却正好看见了他来不及收回的笑意，带着点委屈，似乎还有点讽刺。
他突然就没了耐心跟他们继续周旋下去，索性跟身边的四喜对了个眼神，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一时间大朝会兵荒马乱，听的最多的，就是“皇上！皇上！传太医——”
周九良的反应最让人意外。六年前登基，孟鹤堂有一次为了处理江南水患，不眠不休整整三日，最后晕在大朝会上，那时的周九良不顾君臣礼法，直奔到龙椅边。而如今，他垂着眸子跪在金阶下，有担忧，却没了当初的奋不顾身。
等外界归于平静，孟鹤堂睁开眼，就问了两个字，“他呢？”
四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王爷已经回府了。”
“什么话都没留下？”
“王爷让您保重龙体，切勿再让太后娘娘操心。”
孟鹤堂穿鞋子的手顿住，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是他自己亲手将人推远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过往种种如门外透进来的正午阳光，刺眼的很，刺激的他想流泪。想躲又躲不开，一切就那么死死地将他纠缠在最中间，似乎是织成了一张大网，而他是那网中最孤立无援的小鱼。
“四喜，你说朕这么做是不是真的错了？”只喃喃自语的一句，并没有期待当奴才的回应。可往日一贯胆小怕事的奴才今儿却大着胆子回了一句。“皇上是皇上，理当以国家为重。”
孟鹤堂叹口气，不顾形象的就那么坐在地上，就听四喜接着补充，“王爷也一样以国家为重，如今外忧内患，等解决了，再儿女情长不迟。王爷会理解的皇上，一定会的。”说着都不知道他是在宽主子的心还是在安慰自己了。
周九良跨步进了王府的书房，正午的阳光晃的他睁不开眼，甚至还有想流泪的冲动，回不去了，当年是兄弟，勤政殿律政殿，他与他的堂堂哥哥只隔一堵墙。如今，就是满后宫的嫔妃，都昭示着，他们回不去了。
周福自幼陪他长大，见不得他这样。不顾尊卑，他伸手将小王爷紧紧揽住“将军，你为他守天下，我们得为周老将军和先皇守住你。”
他突然就释然了，这句话当年孟鹤堂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无论如何，先皇养育他多年，就当父恩还子呢，他欠孟家的，也还清了。
他端坐于书案前，摊开纸笔，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绝望的深情：
“先生亲启：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难弃者，一点痴念而已！ 
五岁入宫侍读，你说你缺谋臣，我用了十年研习时事策论；十五岁入朝领兵，你说你爱墨色，我便一身玄色长袍，十余年不改；当你荣登帝位时，我以为是一个故事圆满的结局，后来发现，只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罢了。二十载相守相护，早成了可怕的习惯，爱之一字，深入骨髓，再难拔除。之后是是非非，不过是越陷越深而已。
由爱生忧患，由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从别后，嗔恨痴念， 皆化为寸寸相思。不知此时此刻，先生心中，可有一分思我念我，盼我恋我？
清风朗月下，笔墨纸砚间，九良心中没有皇帝，只有拿去我魂魄的先生一人！ 此次伤重之时，也想过河清海晏，我便随父皇去了就是，可总抵不过十余年的爱恋，九良也曾曲阑深处，日日盼君至，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了。
当年的三十二封家书，字字深情，不见陛下一句回复，今日臣别无所求，只一件，弟心已死，亦是自知蒲柳之质难当大任，随信送上虎符，与皇兄诀别叩首。惟愿皇上，天下太平，长乐无极。
弟九良绝笔”
落下最后一个字，九良仿佛脱力似的将自己塞进桌子底下，眸中水汽氤氲成泪珠将落未落的挂在眼角，一双顾盼生姿的桃花眼里此时满是死气。
收到信的孟鹤堂，看着熟悉的笔迹，突然落下泪来，他颤声询问，“四喜，怎么办，航航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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