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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瑞*罗浮生】未迟(一)

2023-04-26 来源:百合文库
(一)
~十年前~
过了白露,金城白日里的天气虽还有些暑热,傍晚较先前却已然风凉了不少。
几个月前,迟瑞从国外进口的新设备被土匪劫走,费了许多功夫也未能取回,使得迟家扩建的织布工厂一度无法运作。幸而后来他想到了折衷的方法,多方周旋,先购入了一批二手织布设备,总算能按时开工。虽说比不上全新的,织布的效率质量比织布工手工操作还是强了许多。在这金城里,大大小小的织布作坊少说也有十来家,但机器织布他迟家算是头一家,倒也吸引了不少的买家。
几十号工人的培训、机器点检,一连串的事情少不得要他亲力亲为,迟瑞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赶着订单交付,更是连着三日都不及回府。
今天总算是尘埃落定,他收拾完手头的事儿,让司机开了车往迟府赶去。
车行过街角的时候,迟瑞望向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招呼司机停了下来。
日间听织布厂的工人休息时闲聊,说到这里新开了家棉花糖铺子,老板是个洋人,用了个从国外带来的不知道什么机器,能把白糖鼓捣成细软如丝,蓬松如棉絮一般,比那街边寻常卖的麦芽糖好玩许多,孩子见了没有不爱的,可就是价格不菲,舍不得给自家孩子买。
迟瑞抬头看去,见那传闻中的糖铺子正在眼前,门面不大,伙计站在门口正收着门板,看样子是准备打烊。
他忙下了车,进了铺子。
片刻后,手捧着个纸袋子出来。
回到迟府时天色已暗,老管家见了他,边吩咐丫鬟去端饭菜,边迎上前来。
“少爷您回来了。”
“浮生怎么样了?吃过饭了么?”
“小少爷下学早,按您的吩咐,让他先吃了,现下想是在自己房间做功课呢。”
“那你把这个拿去给他。”迟瑞将手中的纸袋子递给老管家,打算往饭厅去。却听得老管家有些迟疑的说话,“少爷,我觉得小少爷……”
“怎么了?”迟瑞停住脚步,“他可是没有好好吃饭?或是闯了什么祸?”
老管家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小少爷未免太乖太听话了。无论让他做什么,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让他吃就吃,让他做功课便做功课,从来也不闹腾。”
“这有什么不对么?”迟瑞困惑。
老管家口中的小少爷,其实并不是迟家的人,他与迟家和迟瑞的渊源,说来话长。
几个月前,迟家少爷迟瑞结束了两年的留洋生涯回到金城,带回来的除了满肚子新鲜的经济学问,还有几台新款的进口织布机器。迟家做织布生意起家,如今在金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只是迟家的织布工厂还是老式的手工作坊,织布质量虽好,速度却不快。
怀揣着实业兴邦梦想的迟少爷,指望着用这几台新机器提升织布的效率,加强工厂的竞争力,把时下流行的进口洋布比下去,振兴国货。却不料在运送机器回家的途中,在东江附近的青峰山遭遇了劫匪。
迟瑞力战,却最终寡不敌众,机器被抢走了不说,自己也身受重伤。躺在荒郊野地奄奄一息之时,听到耳边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声音:“爸爸,这里有个哥哥受伤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床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撑着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扑棱扑棱地看着他。
迟瑞一时间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死了,到了天堂。因为眼前的这孩子,像极了他在翡冷翠留学时,同学带他去看过的小天使的雕塑。
见他醒了,那孩子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笑了,冲着屋外大声喊起来:“爸爸,爸爸,哥哥醒了!”
被他这一声喊,迟瑞回了神,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妥贴。
屋外,急匆匆进来一个青年,看样子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柔,透着儒雅的气质,倒像个教书先生。
原来,那日迟瑞重伤垂危,正是这路过的父子二人救了他的性命。
青年人名为罗勤耕,虽然看着是书生模样,实则是东江当地第一大帮派洪帮的二当家,而那小男孩,便是他的独子罗浮生。
迟瑞醒来后便通知了迟府来接,离开了罗家。
这番受伤着实厉害,休养了好些日子,迟瑞才恢复如初。为了感谢罗家的救命之恩,他特地备了厚礼前去道谢。
谁曾想迟瑞再见罗勤耕父子时,原本整洁的罗家小院乱成一团,那父亲已经身中数枪,倒地不起,那孩子眼见父亲被害,惊惧昏倒。
弥留之际,罗勤耕撑着最后一口气,拜托迟瑞收罗浮生为义子,照顾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
原来,罗勤耕虽为帮派中人,实则生性恬静,并不喜好打打杀杀,有了儿子罗浮生之后,更是希望能远离这江湖纷争。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身为洪帮大当家洪正葆的结拜兄弟,脱身谈何容易,这一次便是有其他人想夺洪正葆的权,被他提前查知做了防备,事后自己却是反遭了暗算。
罗勤耕妻子早逝,他知道自己死后,洪正葆顾念结义之情,想来会照顾儿子罗浮生,但他却并不愿儿子继续走他的老路,希望罗浮生能过上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远离这些江湖纷扰,正遗憾无法如愿,可巧迟瑞到来,他如何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便挟着救命之恩,换对方照顾自己孩子平安一生。
“罗大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浮生长大,让他娶妻生子,过平静安乐的日子。”
罗勤耕终可含笑而逝。
于是,罗浮生被迟瑞带回了迟府,成了他的义子,迟家的小少爷。
只是说是义父,迟瑞自己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尚未成亲的年轻人,虽说性格沉稳,但对于带孩子可谓一窍不通。所以把罗浮生带回府之后,除了给他安排好住处,吩咐丫鬟下人好生将他作为小少爷照顾之外,他一时也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当然,也曾问过那孩子想要什么,有没有不习惯,偏那孩子乖巧又拘谨,什么都只说好,说吃得好,睡得好,让他什么都不要担心,所以他便也不再多问,自顾自忙他工厂的事情去了。
所以方才听得老管家的话,迟瑞倒是愣了,不知道浮生哪里不妥。
看他疑惑的神情,老管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少爷您知道,我家孙子多,自然看的多些,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本该正是爱玩爱闹猫狗都嫌,便是我那最听话的大孙子,也时不时会闹些个小脾气,惹得他爸妈生气上火。”
迟瑞耐心地听老管家继续说。
“所以啊,看着浮生小少爷,总觉得不该是他这年纪该有的样子,您说他小小年纪眼见着父亲被害,哪那么快能恢复,可他平日里,从来不提这些事,不哭不闹,总是安安静静,丫鬟婆子逗他,他也客客气气,总觉着……”老管家似乎是迟疑着措辞,“总觉着,这孩子是把心事都藏起来了的样子,若是大人倒也平常,但这么小的小孩子,如此也未免太可怜了些。”
见迟瑞似是陷入了沉思,老管家笑道,“我也不过是这一说,可能是我人老多虑了,少爷您可别嫌我唠叨。这是给小少爷买的礼物吧?那我给他送去。”
“不用了,管家你去休息吧,我拿给他。”迟瑞从老管家手中拿回纸袋,“谢谢你。”
改了方向,他不去饭厅,往后院厢房走去。
将罗浮生带回府后,迟瑞问过他是想一个人住,还是和自己一起住,小孩乌溜溜的眼睛看看他,片刻,终是咬着唇,“义父,我可以自己住,不会打扰你的。”
于是,迟瑞便挑了间坐北朝南,迟府内最是明亮宽敞的房间给他,嘱咐丫鬟将被褥给他晒得松松软软的,便放心了。
来到浮生的房间,轻轻推开门,一眼便见那孩子伏在书桌上。
到底是个小孩儿,做着功课便躲懒睡起觉来。迟瑞心下笑道。
他放轻脚步向书桌走去,想着把他抱去床上睡。可还没等走到近前,伏在书桌上的孩子还是被脚步声惊到,猛地抬起了头。
迟瑞愣住了。
罗浮生乌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白皙的两颊上,也全是斑斑的泪痕。
原来他在哭。
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迟瑞,罗浮生忙站起来,一边慌乱地伸手去擦脸上的泪。
“义父,您回来了……”他小声道。
迟瑞醒过神,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掏出手帕替他擦眼泪。
“浮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迟瑞少年当家,早习惯了说话时带着几分威严,语气冷淡。但其实他天生嗓音有些软糯,如今特地放低了声音说话时,竟是有些窜入人心里的温柔绵软。
孩子抽着鼻子,咬着唇,似是努力想收回眼泪,听得他这般温柔关切,泪水反而收不住,簌簌落个不停。
“义父,对不起,浮生没哭,浮生没事……”
“你要急死我呀。”迟瑞叹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把罗浮生拉到自己跟前,“和义父说,到底怎么了?”
“我……我只是有点,有点想爸爸……”耐不住他再三软语询问,小孩终是松了口。
迟瑞叹了口气,幸亏今天老管家提醒,他特地来看了一眼,要不他压根不知道,这孩子的心思这么重,外表看着事事妥贴,却是小小年纪就知道把悲伤都藏了起来不给人看。
将孩子揽入怀里,轻拍他的背,“浮生,义父答应了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有什么不开心,你都告诉义父,心里难过想哭的时候,就和义父说,义父会陪着你的。不要一个人偷偷哭。好不好?”
小孩子的脑袋埋在他胸口,抽泣着,迟瑞能感觉那似乎流不干的眼泪,渗进了他的衣衫,烫得他心口疼。
半晌,罗浮生闷闷的声音传来,“义父,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爸爸一样,丢下我?”
迟瑞越发懊恼,幼年失怙,这孩子原本就是最脆弱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偏自己这段时间太忙碌,以为给他好吃好喝便够了,长日里也未能与他好好说说话,没有陪陪他,如此疏于照顾,有负恩人所托不说,浮生的心里怕也是对他失了信赖,竟是凡事都不和人说,小小的一个人,想硬撑着不给他添一点麻烦。
“不会的,义父不会丢下你,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轻声却坚定地说。
“拉勾勾。”孩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右手伸向他,小手指翘着小勾勾。
“好。”迟瑞伸手,与他勾了勾小指。
眼角还挂着泪,小孩终于抿着嘴角笑了。
“来,看看义父给你买了什么?”忽然想起什么,迟瑞取过刚才随手放在书桌上的纸袋,递到浮生手里。
“这是什么?”打开纸袋,见里头白白如棉絮一般的东西,孩子的眼神浮起了一丝困惑,“棉花吗?”
“你尝尝。”迟瑞伸手往袋子里捏了一小撮,送到孩子嘴边,“张嘴。”
罗浮生听话地张开了嘴巴,疑惑地将那一团棉花吃了进去。
“好甜。”下一刻,孩子的眼中溢出惊喜。
“这叫棉花糖。你拿着,慢慢吃,吃完可要刷牙。”迟瑞笑道,“走,跟义父回房。以后,你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孩子抬眼看着他。
那期盼的小眼神,让迟瑞想起刚带他回来时,他咬着唇说可以自己住不打扰他那会儿的样子。
只怪自己太粗心,那时只听他嘴里说的话,却全然没有留意到,他孤单的眼神。
失去父亲无依无靠,跟着自己来到这完全陌生的大宅子,小孩的心里定然是害怕,慌张的,却又顾及自己,生怕给自己添了麻烦,藏起了那些害怕与慌张。而自己,竟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又大又冷清的房子里,真是不应当。
“浮生,你自己说,好不好?”
“好。”
抽了抽鼻子,孩子又从纸袋子里抽出一团棉花糖,递到迟瑞眼前。
“给我的?”
“嗯。义父也吃。”
“真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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