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主

“矿务局之前有个乞丐，你还记得吗？就是都管他叫帮主的那个。”
“记得，怎么啦？”
“还在吗？”
“早死了……那会儿你还小诶，早上发现他，冻死在菜市场的楼道那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说完，就只剩下了碗筷碰撞和饭菜在嘴里咀嚼的声音了，我看了眼窗外，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又是一季冬天……
帮主，就是乞丐帮帮主的意思，但不是说他就是帮主只是都这么叫他。记忆力，他不会说话，只会嗷呜嗷呜地叫，乱蓬蓬的头像鸟窝一样，杂夹着碎屑，手里经常握着一根木棍，走哪都拿着，我们管那叫打狗棒。有时候他也会拎着一个大蛇皮口袋，装些瓶子纸盒拿去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袄，不关冬夏都穿着，有时也多盖一条黑布裹着，总是很脏很丑，也难怪人人都嫌弃。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晚上。街上已经没了什么人，远远地看见他还在翻腾着垃圾桶，摸出一盒没吃完的蛋糕，站着就吃了起来。“轰”地一声，一辆带着彩灯的摩托车开了过来，把他吓得一抖，而车上的年轻人尖叫着，站起身，感受着风和速度。他举着棒子，“咣”地一声敲着垃圾桶，嘴里喊叫着什么。年轻人见着，轰地一声调过车头向人行道撞过来，吓得我跳进旁的绿化带。“叱”地一声摩托车刹住，停在他跟前，把他吓得四仰在地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轰鸣着，年轻人大骂“你叫啊！你叫啊！你叫个锤子！……”接着又围过来一群年轻人，这些都是这一带的小混混，他们捡起他的棍子往树上一敲，棍子折成了两半，又接着一脚踢开了地上的那盒蛋糕，一边叫骂着，挥舞着拳脚，他慌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身后飞来塑料瓶子，断掉的木棍和一片叫骂声，他气喘吁吁地经过我的旁边，和躲在树荫下的我对视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泪水映着光闪动在脸颊两侧。
而街的那一头，那些小混混在马路中央欢呼雀跃，骑着摩托车的那位在街上狂飙，把轮胎在地上磨出“呲呲喇喇”的声音，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我才从草坪里出来，帮主一个人灰溜溜地走进了菜市场，地上静静地躺着他的拐杖和一片狼藉的垃圾。没人过问，也没人看见，只有一个缩在角落阴影下的孩子，和一群小混混，而多年后我会想起来他狼狈的背影，依旧会感到心生怜悯。
再把时间推前，一次放学，在校门口，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校门，我又看见了他，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捡那些学生吃剩下的零食。几个调皮的学生，拿着垃圾砸他，他“诶！”地大喊一声，学生吓得四散逃开，又有大胆的回过头来，趁他翻垃圾的时候踢了他屁股一脚，他把棒子举过头，顶挥舞着冲向那些学生，学生钻进人群，一个带着孙女的老婆婆见状一手搂住孩子，一手去挡棍子，大骂着“疯痞子！滚远点！”几个男家长过来一把抓住他推开老远，他看着几个在人群后面做鬼脸的学生，又看着眼前满脸怒气的家长和几个稚嫩的孩子拦在面前，他捡起自己的那根棍子，挑着蛇皮口袋，悻悻地走开了。
大人常指着他的蛇皮口袋对我说，“看着没有，那就是装小孩的袋子，不听话就把你卖给他。”我常常把他想做奶奶讲的吃人的老猫猴，但又觉得，猫猴一定很笨，连小孩子都能欺负他，只要是放学看见他，那几个调皮的孩子就像找刺激似的围着他逗。有一次他看见孩子笑嘻嘻地看着他，竟以为是对他示好。他把手伸进衣包里，摸出几个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伸处黑漆漆的手想孩子们走去，孩子们边跑边笑四散逃开。我也是第一次见着他会有不是捡来的东西，更没有想到竟然是水果糖。
还有神奇的是，我也曾在市中心见到过他，我指着他对我妈说:“妈，你看，他还会赶车！”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确定是否有车会允许他上车。他在街边一个小摊上停了下来，对着老板指了指玻璃箱里的菠萝，老板伸出手比了一个八，他还真就从衣包里摸了八张卷巴巴的一块给了老板，接过菠萝坐在水池边吃了起来，滴滴答答地吃满嘴都是手上的脏灰也黏在了一起，他从水池里舀了一捧水洗，老板看着他笑了，撤了点纸给他，他接过纸傻呵呵地笑着。
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是个疯子，我却总觉得他不一定是真傻，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还有些古怪，他经常在我家楼下的一个饭店讨饭，那里有一个好心的老板娘，有一次我看见他进了饭店一旁的桌子上有上一桌没吃完的饭菜，他便下手捡着吃，另一边的客人大喊：“老板娘，叫花子都进来喽。”老板娘看见了，舀了一碗饭，把剩菜倒给他，他捧着碗，像一个孩子一样，一直鞠躬向老板娘致谢，老板娘红了脸推他到店外面，又端了个板凳给他“在外面吃，不许进来。”老板娘进了店，客人笑呵呵地说“人吃的东西，你给他白吃了。”老板娘也开玩笑说道“你吃不吃嘛，我也免费给你弄一碗来。”客人哈哈地笑，又说“一会儿把你的碗携起跑喽。”“他要了那碗，下会拿来的碗盛饭呢？”老板娘回了柜台。
过年，在大草坪上会放烟花，很多人都会来看，草坪上站满了人，都等带着一场视觉盛宴。我跟着一群孩子们玩，在一片空地上，又看见了他，他笑着和几个孩子追逐嬉戏，孩子笑着跑着，眼看就要追上了，孩子尖叫一声，他便收了手，楞一愣地站在那里，转过头来又去追其他孩子。“嗖，嗖，嗖”地几声烟花冲上了云霄，“嘣”地在天上炸开来，草坪上的人们一阵欢呼，他立刻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着，背后是一个贴着有电危险的高压电箱，
。他盘腿坐着，露出一截冻的发紫的腿，却像个孩子一样张着嘴，痴痴地望着满天的烟火。五颜六色的烟花照亮了天空，映在他的眼睛里，他，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亦或是一个乞丐，坐在孩子们中间，想孩子一样望着天空。这一刻，在黑暗之中也会有绚烂的火光闪耀，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