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演义 第十三回 亨利的妙计
话说这雷菲茨等四人杀了大主教贝克特的消息传到诺曼,亨利二世闻听犹如晴天霹雳,半天没能回过神,待清醒之后,国王心存侥幸地问那前来报告的廷臣道:
“赛门!你从前在军队服役过,想必知道贝克特主教曾带兵征战,功夫也并非全然外行,雷菲茨等人不过泛泛之辈,再说坎特伯雷大教堂宏伟宽敞易于周旋,贝克特如何就能让这几个莽夫杀了呢?我看主教被杀之事未知真伪,你且打听清楚再说。”
这赛门是个主管后勤的官员,为人踏实稳重,向来为亨利所重视。
赛门说道:“陛下圣明,但此事千真万确。前日那雷菲茨、休德莫维尔、威廉特拉西和理查德布里托四人喝得酕醄大醉,进了大教堂不见主教,便冲入礼拜室。此时主教正在晚祷告,见被打扰,便怒斥四人无礼。
四位骑士回说是奉了陛下之命前来捉拿主教,让他上御前叩头认错,若不听从定不饶恕。那主教的脾气甚是刚烈,闻听此言大怒,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建立二百余年,从来只有基督之教士,断无国王之奴才。
四人闻言不饶,定要将主教擒去圣驾面前认罪,于是数言不和扭打起来。主教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吾乃基督奉行,汝行冒犯便是不敬上帝,昏君无耻!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顿时激得四人心头火气,忍不住就动了刀子,那威廉特拉西先出匕首刺中主教小腹,可怜那主教捂着伤口流血不止,口中尚骂不绝口,雷菲茨见状怒从心起,劈面又是一斧,将脑袋削去半个。贝克特主教当场殒命,身子扑倒,肝脑涂地。四人见状仍不放过,一面践踏尸身一面骂曰:让尔冒犯天颜,死有余辜……”
“够了!”亨利大喊一声打断了禀报,此时他又惊又气,浑身发抖。虽然知道手下这群骑士颇为莽撞,但愚蠢程度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什么时候让人去杀贝克特了?如今四个混账口口声声说‘奉了王命’,叫贝克特‘御前谢罪’,这分明是要将我亨利致于万劫不复之深渊啊!”一想起前罗马皇帝海因里希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请求教皇宽恕,再想想自己前往罗马教廷受审的情景,亨利国王不寒而栗。
“我的罪过可大多了啊!”
“都是这四个混账蠢货!”亨利切齿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赛门答曰:“过了片刻,四位骑士方才醒悟,见闯下祸事,四人赶紧逃出教堂,他们的长剑和斧头上沾满血水,接到报案赶来的巡警见状哪里敢阻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四位骑士扬长而去。”
“就这么走了?”亨利怒目圆睁。
“四位大人有口信带给陛下,说……”赛门欲言又止。
“说!”
“四位大人说,他们一时冲动铸成大错,有负圣恩,实在无颜再侍奉圣驾……已经自行前往耶路撒冷驱逐异教徒,赎罪去了……”
“什么去耶路撒冷赎罪!四个混账闯下大祸逃得飞快,却将我这君主放在火上烘烤,岂是人臣所为!叫人把他们抓回来!”
“陛下,”廷臣赛门小心翼翼地说道:“四位大人当日离开不列颠,如今怕是已经坐船出海了……”
“可恨!可耻!”亨利气得拍案大骂。
眼见国王发怒,廷臣赛门不禁暗暗摇头叹息,心说若不是陛下您当日心生愤懑信口开河,四个白痴又怎么会胡作非为呢?可如今见国王跌坐在御座之上,双手扶额愁眉不展,廷臣赛门又不由得内心不忍。
英明如陛下,何曾如此犯难啊……
“先教皇阿德里安在世时与陛下关系甚笃,当今教皇曾为先教皇门徒,若陛下依靠这层关系前往罗马悔罪,或可有回转的余地……”
听廷臣如此一说,亨利二世猛然间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兴奋地跳起来抓住赛门的肩膀剧烈摇晃,叫到:
“你刚刚说什么?”
廷臣赛门被吓得不知所措,以为说错了话使国王迁怒于自己,只好战战兢兢地答道:“臣建议陛下前往罗马悔罪,可……”
“不是这句!前面!”
“先教皇阿德里安……”
“对!就是这句!”亨利兴奋地跳了起来,他一边在大厅里乱转一边喃喃自语。
“先教皇阿德里安,先教皇……”随后他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大叫,随即搂住吓傻了的赛门狂吻起来。
“我亲爱的赛门,你真太了不起了!”
亨利的疯狂举动吓得赛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就要昏倒,直到他清楚地听见亨利对他命令道:“赛门!快传我御令集合部队,我们要远行了!”
“陛下!”赛门诚惶诚恐地跪倒答道:“请恕微臣犯言,前往教廷悔罪者不可带军队前往啊……”
“赛门!你说什么呢?谁说要去罗马悔罪了?”
“那陛下这是要?”
“去爱尔兰!”
前文提到,多年前亨利因为父亲遗嘱一事曾经上报教廷,当时的教皇阿德里安四世是英格兰人,他除了答应亨利的请求之外,还送了这位国王一个意外之喜,就是将爱尔兰“赠与”了亨利。然而教廷之馈赠不同于世俗,教皇的文书是这样写的:
“英王亨利,武功赫赫,忠心基督,彪炳千秋。然彼之邻邦爱尔兰,乃蛮夷之国,不受教化,不信上帝,今命伐之,使民智开化,圣教昌荣,令我主光辉普照万方,此君盖世之功,万勿推辞……”
简而言之,就是罗马教廷允许亨利以教会名义讨伐爱尔兰,使其民众摒弃当地本土的多神宗教,改信基督。当年亨利未有实际行动,皆因爱尔兰民风彪悍难以降服,比之欧洲大陆的领土也缺乏战略意义……
如今阿德里安早已驾崩,但教会文书依然有效,若能以教会名义征服爱尔兰,谋杀主教之罪或可免除。所以亨利当即找出文书,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率领精锐部队万余人直扑爱尔兰岛而去。
亨利的部队在爱尔兰登陆后,不久便遇上了爱尔兰国王军,此时的爱尔兰王乃是不久前内战中连番厮杀的最终赢家,其实力不可小觑。尽管亨利的军队以诺曼贵族为主,素来骁勇善战,但此番以少敌多,仍免不了会是一番恶战。眼看着人数庞大的敌人结阵前行,亨利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诡异的是,前排的爱尔兰骑士到了跟前居然纷纷下马,一个个拜倒在亨利面前。那为首的爱尔兰王和身边的大将取下头盔,口称“陛下”,亨利一见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不是吾友迪尔梅德和德克莱尔吗?”
“正是!”
“正是啊陛下!”
交锋的战场瞬间变成了重逢的欢乐海洋……
原来这爱尔兰王迪尔梅德乃是不久前爱尔兰内战中被废黜的国王,他四处流落逃亡,直逃到了英格兰。亨利见他可怜,便允许他在本国招募雇佣军,还将彭布罗克伯爵之子德克莱尔引荐给了他。这德克莱尔年纪轻轻,善使一把长弓,有百步穿杨的本事,由此得一绰号“强弓”。这强弓带领雇佣军前往爱尔兰,不几日便将各路反叛一一击溃。最后迪尔梅德复辟爱尔兰国王,德克莱尔裂土封侯,二人的恩公自然便是这英王亨利!
于是亨利不战而屈人之兵,一登陆便获得了强大的盟友!
不久后,北方的爱尔兰王奥康纳率领爱尔兰及维京武士共三万之众围攻都柏林,德克莱尔在亨利二世率领的诺曼骑士和重型投石车帮助下击退了敌人。
自此,诺曼人德克莱尔成为了爱尔兰伦斯特王国的统治者,并宣誓效忠亨利国王。
贝克特被杀后,消息很快传到了教廷,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大为震怒!乃至有一周之久都不和英格兰籍教徒说话。
教皇认为:主教贝克特虽然有些问题,但终归是一心侍奉主耶稣的信徒,且是英格兰地位最高的教会领导人——坎特伯雷大主教。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地位崇高的神职人员,居然在上帝面前公然被杀,此乃对基督教尊严之严重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教皇当即下定决心,等那不知好歹的亨利前来悔罪,一定要将他当面施以绝罚,开除教籍!
然而这教皇亚历山大左等右等,一个多月也未见亨利的影子,正当他打算直接下令处罚之时,却突然收到了亨利的一封来信……
信中说:圣诞前夜,亨利国王突然聆听到上帝的旨意,命他去拯救爱尔兰岛不信上帝的愚民,适才想起当年对先教皇征服爱尔兰的允诺已经过去十余年了,于是深感自己的失职,欲前往爱尔兰讨伐蛮族,为耶稣基督做一位拓荒的牧羊人……
信中还诉说了请约克主教为长子加冕的举动不合规矩,但实属无奈……
落款日期正是去年圣诞节当日。
教皇看完信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亨利国王是真傻还是装傻?为何这信中只字未提杀害贝克特之罪行?也未见国王有半点悔意?
算了,爱尔兰乃化外之地,也确实需要人来帮助教会治理,不如就等那罪人亨利返回再说吧……
三个月后,教皇仍未盼来亨利本人,却接到了亨利的第二封来信。而这封信的内容给了教皇亚历山大一个大大的惊喜。
“教皇陛下敬启,罪徒亨利顿首。前日我于诺曼宴会之时酒后妄言,未知竟引发如此可怖之后果,深知自己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贝克特主教与罪徒原本情同手足,后虽屡有误会,却始终是肝胆相照的挚友,今闻知挚友因我而死,真是痛悔万分,恨不能立即前往教廷以死谢罪。
然而,闻知此事时罪徒已身在爱尔兰,正在竭尽全力执行先教皇之遗命,令北地蛮荒重归基督教化,现进展顺利,成功在望,还请陛下尽早选派主教,不日便可到任……
另附上爱尔兰教会建设改革报告以及财政收支报告,请陛下过目……
罪徒亨利含泪再三叩首…… ”
教皇亚历山大匆匆将信件读完,连忙拆开信件随附的厚厚包裹,里面是一叠厚重的宗教改革报告和财政报告。亨利不但将爱尔兰岛的教会分布、制度建设和设施建设事无巨细写进报告,更加将教会财政收入及上缴数目清算,一览无余。这足可以令教廷增加一大笔令人咋舌的收入。
当今,教廷、教皇、教会及各级主教形成了极为严密的宗教政务系统,与各国事务中发挥着极为显著的作用,并从宗教事务中收取大量费用,各地教会除了维持本地机构运转之外,亦有巨款上缴最高教廷。而亨利帮助教廷新增加的教区爱尔兰,不但标志着亚历山大的卓越建树,更可使其和教会谋取到源源不断的巨大利润。
此时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烈特正在对峙,德军随时有可能再度侵入意大利,教廷急需财政拉拢盟友备战,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亨利征服爱尔兰的丰功伟绩都对教皇极为重要。
教皇亚历山大沉思良久,随即写信给远在爱尔兰的亨利,信中非但绝口不提贝克特之死,反而对亨利不乏溢美之词,表扬其为主耶稣开拓疆土的丰功伟绩。
同时,教皇还在诸多派往爱尔兰的主教们面前宣称:英格兰国王是“我的笃信基督的最亲爱的儿子”,他“征服了这个不懂神圣律法的野蛮粗俗的种族”,并且暗示他相信亨利绝无谋杀贝克特的意思,一切只是几个曲解了他意思的蛮人的过错。
亨利的宗教危机瞬间化解了大半,同时也名正言顺地将爱尔兰划为自己的属国。与整顿宗教同时进行的,是亨利对爱尔兰司法和行政的彻底改革,其中为了使占据爱尔兰半壁江山的“强弓”德克莱尔臣服,亨利更是故伎重演,他先是借故没收了德克莱尔的领地,又将没收的领地封还给他,将这位骁勇诸侯整治得服服帖帖。
德克莱尔投桃报李,将都柏林献给亨利,从此这座大城也成了英格兰的王家领地。
亨利在爱尔兰的举动可谓一箭双雕。随后,他又在欧陆与英格兰各位主教达成和解,并暂时放弃了让英格兰教会严格遵守《科拉伦登宪法》的意愿,而教会也乐得从此事当中得到实惠。与此同时,教会的神职人员们得到教皇暗示,便不再把焦点放在对亨利的指控上,而是开始了对贝克特本人不断圣化,颂扬其为主献身的圣洁行为,把他塑造成为甘愿主动献身的伟人。
皆大欢喜。
然而有一个人却极其不开心,就是法国国王路易。
这路易早就听说了亨利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刺杀英格兰主教的事情,也早有卡斯蒂利亚、奥地利、神圣罗马以及其他一些王国、公国首脑或来人、或来信劝说,希望路易以此为契机组织一次声势浩大的反亨利联盟,趁此机会置这个野心勃勃的西欧公敌于死地。然而良机当前,这路易走走停停,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却又犯了。他一方面想结盟搞垮宿敌,另一方面又害怕伤及自己的亲生女儿,英格兰小王后玛格丽特的利益和感情,再加上教皇正与罗马皇帝腓烈特冷战,他就更加犹豫要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这一犹豫就是将近一年,等他真正痛定思痛,下决心与老对手决一死战之际,亨利却已经征服爱尔兰,重新得到了教会的支持。消息传来时,法国国王路易正用晚膳,闻听来报,路易不由得手一抖,将汤匙掉落在地,忍不住顿足捶胸曰:
“吾不早决断,错失良机,如今悔之晚矣啊!”
路易七世坐失良机令人扼腕,然而亨利不过是暂时逃过一劫,之后的磨难即将接踵而至。
1173年初,亨利国王在诺曼设宴款待群臣,以庆祝长子小亨利十八岁的生日,而此时,他已经有将近三年没和埃莉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
话说1168年埃莉诺前往普瓦图平息叛乱之后,一年之后向自己的丈夫亨利国王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想落叶归根,留在阿基坦公国当她的领主,同时向二儿子理查传授治理地方的经验。
亨利国王此时正为和贝克特的争执心神不宁,愁肠百结,一听埃莉诺如此要求,立刻便觉得王后实在是无事生非,丝毫不体谅自己的丈夫,于是便命人带给她措辞严厉的口信。
“你我夫妻二十载,儿女众多,如今你已达天命(埃莉诺此时年近五十),垂垂老矣,当与英格兰朝廷和国王待在一起,善始善终,为诸子之榜样,切不可再生事端,遭群臣猜忌……”
实际上,此时埃莉诺对亨利的感情已经起了变化,只不过亨利自己浑然不觉罢了。作为已经衰老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指摘自己的年龄,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丈夫。埃莉诺听了口信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冷笑着对使者说:
“你去回复国王,就说我埃莉诺本来就是法兰西一介小小领主,承蒙陛下恩典已有多年,如今已然年老色衰不为陛下所重,不如就成全了罗莎蒙德吧!”
使者未能召回王后,只得灰溜溜地返回了英格兰禀报国王。国王亨利闻言不由得大发雷霆。
“她如此执迷不悟,难道是要背弃寡人,背弃英格兰吗?!”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