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别外传】踏莎行·世事无非一场梦(断指轩辕) 上卷
她出生在京城最肮脏狭窄的巷子。
当然,这不是她说的,而是她师父说的。
她早就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师父同她说什么,她便记什么。
师父说,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在一群小乞丐里。那时候,她正和其他的小乞丐,抢着一块冷冰冰的硬馒头。
小小的身板,比其他孩子矮了最少一头——手里却死死地攥着那小块馒头,缩在墙角里,朝着其他孩子露出自己的“獠牙”。
像一匹混入犬群的幼狼。
后来,师父就在巷子里,捡到了被打的浑身血污的她。
狼崽再凶狠,也斗不过成群结队的野狗。
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和师父这样说。
漆黑的眼仁,小小的点缀在眼白中间,像是哪位粗心的丹青手,不小心在宣纸上滴了一滴墨,周围全是空洞的留白。
有人和师父说,她这是四白眼,也就是俗语里说的,凶眼。
相扬四白者,兵死,此犹金伐木也,
薄恩绝情,自私自利,这样的人不仅天生寡独,还容易死于非命。
这样正好,师父听了,满不在乎的说,
反正我们捞偏门的,也从没想过寿终正寝。
师父在京城赌界,是出了名的。
传说十三年前,师父身上只拿了三块铜板,进了豪盛赌庄;等到出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沓千两的银票,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那一天,他差点儿搬空这座地下黑城。
在京城闯出了名头,几家赌城联合派出数位高手,想看看这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可翻进了那坐落在破巷子里的小院时,却只看见一席暖炕,一条破棉被,和木桌子上那一套被摩挲的都发光的茶壶。
然后,每家赌场的老板,第二天早上,都看到了自己派出去的高手,被脱光了只剩条底裤,五花大绑的丢在自家门口。
再后来,京城赌界派出了一个人,备上了厚礼,恭恭敬敬地来到那小院门口,
喊了一声,
轩辕先生。
师父成了京城的赌神。
之后,她遇到了师父。
师父手里过了多少银子,她向来是不清楚的,她只知道,每次师父从赌场回来,都会把包里的银票或整块的银两拿出去,换成大包大包的碎银子,分发给城里的穷人。
再去买一只烧鸡,打一壶酒。
鸡腿永远是她的,然后看着师父抱着剩下的烧鸡和酒壶,坐在院子门口,啃一口鸡,喝一口酒。
我们是捞偏门的,你要记住,
师父说。
千金散尽还复来,
不要把钱看得太重,耍弄钱的,迟早有一天会被钱耍弄。
她默默地在旁边啃着鸡腿,一言不发。
师父传授她内功心法,教授她赌术;合该她天生吃这碗饭,武功学的不怎么样,偏偏赌术,学的出神入化。
在她第一次在师父面前摇出豹子的时候,师父哈哈大笑,摸着她有些粗砺的头发,说道,
可以去见见世面了。
豪盛一家赌庄,见证了两位赌神的诞生。
豆蔻年华的少女,有些黝黑的皮肤,一双独特的眼睛;骰子麻将牌九,骰盅在她的手里花一样的翻飞,骰盅落桌,一切尘埃落地。
在这行吃了几十年饭的老人儿多少败在了少女的手下,因为羞愧难当,当场宣布“金盆洗手”——少女凭借着一己之力,给京城赌界来一次革命般的大换血。
他们也叫她,
轩辕。
狼崽逐渐成长起来,照顾狼崽长大的人却慢慢地老了。
师父出现在赌场的频率少了许多,等到她第一次在赌庄赢下一万两银子的时候,师父就再也不去赌庄了。
他只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吃着她买来的烧鸡,喝着她打来的酒。
改变,出现在她第一次留下银子的时候。
那是整整三万两雪花银,摊开在桌子上,发出来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她没有和从前一样,把银子换了散出去;而是背着银子,去了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和酒楼。
她甚至还买下了一栋宅院,足足有五六个小院子那么大。
等她照例把烧鸡和酒送到师父面前的时候,师父却没有吃,而是用手上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面前的酒壶。
那也是她第一次,有了惊慌的感觉。
你的银子,留下了?
师父淡淡地问,她咬了咬牙,低着头,回了一声是。她以为师父会愤怒地骂自己,叫自己把那些东西退回去,可师父没有。
他只是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沉默了良久。
罢了,罢了,
这既是你的选择,为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是为师最后一次吃你送来的烧鸡,
以后,你便自己多当心吧。
她退了出去,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院子早已人去楼空,
只桌子上摊着一块布,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鸡腿。
京城只剩下一个轩辕了。
她穿着绸缎锦布做成的衣裳,同那些大人物一起,穿梭在各个赌场之中;许多人崇拜地叫着她的名字,就为了看一眼,她那神鬼莫测的赌技。
多少人学她,以为自己能和她一样一朝飞龙在天,时来运转,却不过是落个家财散尽,流落街头的命运。
谁都学不来她。
师父做了四年的京城赌神,而她,做了整整五年。
那一场赌局,原以为只是个单纯的例行公事;简单的赌大小,她像往常一样,下注,点盅,听骰,然后获胜。
那个穿着破烂的男人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只瞟了他一眼,然后把骰盅推到他的面前。
选一个骰盅吧。
看这个人的样子,绝不会有多少家当,
可愿赌服输,到时大不了将他身上的钱赢光,便叫人将他赶出去了。
他拿过骰盅晃了晃,听了听里面骰子的声音,随后从包里摸出一块铜板,推到了她的面前。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赌注,最少要三块铜板。
但我只有这一块铜板。
她皱起了眉头,双眼眯起来,极少的黑色眼仁在眼眶中,打量着桌对面的男子。
看着,的确不像是砸场子的。
她叫人拿了两块铜板过来,丢在男子的面前。
好了,现在你够资格赌了。
男子也抬起头看向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多谢,
他说,
这两块铜板,我会还给你的。
当看到自己骰盅里凌乱的骰子数目时,她瞪大了双眼,满目的不可思议,盯着对面的男子。
豹子,三个六。
男子的手轻轻一挥,原本还堆在她面前的几十两,顷刻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扣下骰盅,准备离开。
慢着!你不能走!
男子的脚步停下了,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这个锦衣华服的女人。
还有何事?
再来一把。
她把骰盅再次推到男子面前,咬着牙说,
再来一把。
男子挑了挑眉,怀里的银子随意地堆在了桌上。
靠着骰子名震京师的她,竟然掷不出一个十八点。
大滴的冷汗,顺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还来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狼似的,折射着凶狠的光。
来!
骰子赢不了他,麻将牌九还赢不了他吗。
赌场里山呼海啸,叫声不绝。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赌场中间,那张小小桌子两头的人所吸引。
女人的手摸过麻将牌,上面每一张牌的花纹,都已经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里。
二万,她打出一张牌。
胡了,男人淡定地说。
看着她惊异的眼神,男人推倒了自己面前的牌,
一副七小对。
还来吗?
他问。
来!
两个时辰的时间,
她输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和首饰。
你现在收手吧。
男子看着她说,
现在收手,你失去的不过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她却没有理会,再一次推倒了牌。
你可想好了,再输这一次,你拿什么来还?
用我这条命。
男子笑了,他没再说话,再一次洗起了面前的牌。
杠上花大四喜十八罗汉。
看着她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太师椅上,男子面带笑容地站了起来,来到她的面前。
愿赌服输,
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男子却轻轻地拉起了她的左手,握在手中。
我不要你的命,
我只要你一根手指头。
男人眼眸含笑,看着面前女人的眼底逐渐涌溢出的恐惧,淡然地说,
我要你的一根手指头,
我要你以后每次看见这缺了一根手指的手,都会记起,
今天的失败。
当被从赌场深处冲出来的人按在桌子上,当那把冰冷的刀抵在自己手掌上时,她才终于慌了。
她大声地喊叫求饶,赌场里其他人却静默着,大气也不敢出。
她的老板并没有出现,
任凭她被按在这里,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哟,竟然还是个六指儿。
男子手里握着刀,刀锋轻轻在那多出来的小指上碰了碰,顿时出现了一道指甲长短的伤口,往外冒着血珠。
好好感觉吧,等过了一会儿,你就再也感觉不到这种,血流出的滋味了。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只听见“咔嚓”的一声,霎时间血流如注,她凄厉地叫着,从太师椅上摔了下去。
两块铜板,叮铃叮铃地掉在她的面前。
墨燃和踏仙君一起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