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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者不语·砚台的墨》

2023-04-26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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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诉至今还记得他接到的第一封信件,是一位已经天命之年的老妇人上门托付的。在邺城的一个秋季清晨,水诉一早起来清扫门前落叶时,便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拄拐杖的人蹒跚着走来。
“给您十年前死去的丈夫吗?”水诉问道,通常很少有给已故十年之人传信的客人。因为十年太久,亡故之人很可能早已投胎,就算还以鬼怪之身在世间游荡,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了。
老妇人抬头望了望水诉,颤颤巍巍地道“对,我前两天看到他了。”
“在什么地方呢?您怎么那么确定是他?十年没回家,您怎么就知道他死了?”水诉一脸疑惑地问道。
“城里的书生去参加乡试的时候,我看到他扯他们的书袋子,那个动作,一定是他,不会错的。我立马上前去拍他的肩,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也不搭理我,扯了别人的书袋就跑了,那脸上,是不通人言的表情,应该是……应该是化鬼了吧。”老妇人平静的说完这一段话之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渐渐地在座位上瘫软了下来。
门外刮着微风,落叶婆娑着发出声响。
水诉见状,也不再发问,只是说道:“那应该是化鬼了,看样子是一只科场鬼,不会伤人。如果是厉鬼,您这样子上前是很危险的。”同时从刻有“人言”二字的古朴的老木箱中抽出了一张纸,拿笔蘸了蘸墨,写上了科场鬼三个字,随即左手按住纸,转了个圈朝向老妇人,同时把笔递了过去,“您想说什么,写在这上面吧,我们定会一字不差的传达。”
老妇人没有立刻写字,她先缓缓的放了一个钱袋在桌上。很瘪的钱袋。附了一句:“里面没有金银,只有铜钱。”然后抬头,眼巴巴的望着水诉,又说道:“能行吗?”
确实,请观者传口信的开销是很大的,这样子形单影只的老妇人,定是无法承受。
水诉无法直视老妇人的双眼,但是这瘪瘪的钱袋也的确是无法让尹驿长动身前往的。两人正坐在堂中尴尬之余,尹驿长走了过来,望了一眼老妇人,然后问道水诉:“这次又是什么鬼怪?”水诉起身给师父让出了座位,简单的描述了一下情况。随后尹驿长看了看信纸,转头把脸朝向水诉,说道:“水诉,没记错的话,前几日你刚到弱冠的年纪,通常观者二十岁就可在驿站任驿卒了,那这次的信,就当作你的第一封口信吧。”说罢,尹驿长手一扬,把信纸递给了水诉。
相比之下,科场鬼真的是一种很单纯的鬼了,生前死后的夙愿,都只是金榜上的那二三画罢了。
2
水诉是在邺城西外二十里的客栈附近,一片树林中发现这只科场鬼的,他用观者的灰色瞳孔,一眼就辨识出了这只书生装扮的科场鬼。一般化鬼之人对于生前并没有什么记忆,但唯独不会忘记姓名。所以面对眼前这头系蓝色发巾,坐在一片落叶之上,伏于手中书卷的这位白衣书生,水诉选择按照师父所教的方法,先呼唤他的名字来引起他的注意。
“吴平川。”水诉轻声嘟囔着。
科场鬼缓缓的抬起头,突然之间转过头来,速度之快,吓得水诉直往后退,惊得周围的树林哗哗作响。
毕竟是第一次在没有师父的引导下与鬼对话,就算知道鬼不会伤害观者,就算面对的是一只不会伤人的科场鬼,水诉也绷紧了自己的神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的话我居然能听得懂。”科场鬼望着水诉,随手扬起地上的一把落叶,“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观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观者,还真的是个凡人,凡人真的能和鬼怪言谈,妙呀!太妙了!来来来,快来看看我写的文章,由秋景变换到王朝兴衰,这定是篇入仕之文呀。”科场鬼边说边向着水诉快步走去,一把抓住了水诉,力气极大,水诉向后退缩,但挣脱不开,只得顺着鬼的意思,过去一看究竟。
“真的是篇入仕好文呀。”水诉读罢后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那科场鬼得意起来:“你也觉得好,是吧。我就知道,我的文章定是上流之作,这篇是帮客栈里那个没有半分才气的书生改的,他之前写的实在是不入流,完全没有成为国士的风范呀!那种水平怎么可能中举呢?”
科场鬼似乎很是兴起,对着水诉侃侃而谈。看着他的样子,水诉又想起了那日老妇人眼神中淡淡的哀愁,心里不禁开始唏嘘起来,他学着科场鬼的样子,抓起了一把落叶任其从手中滑落,说道:“我是来替邺城城北的吴氏老妇人传口信给你的。”
那鬼惊觉的抖了一下,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笑容,绝对是凡人做不出来的,嘴角几乎扬到了鼻翼两侧,双眼眯成缝向下倾斜出一个夸张的角度,他回道:“替凡人给我传口信?我可不认识什么凡人,你是第一个和我对话的凡人,而且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观者才能和鬼怪言谈吗?难道凡人里爱慕我才华的也大有人在吗?”
“算是爱慕吧,只是……只是,那是另一个你了,但是文章应该是一直爱慕的吧。”
“一直爱慕我的文章?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的文章从来没给凡人看过。”
“她真的看过,应该也是爱慕你的文章的。”
“多说无益,倘若你所言极是,那就拿她看过的文章来给我瞧瞧。”科场鬼伸出左手食指指着水诉说道,语气之中,满是不耐烦。话音刚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一条极为细小的小径。
只有树林依旧在哗哗作响,落叶也纷纷的飘落,比刚刚多了些。
3
师父早就和水诉说过,鬼是没有生前的任何记忆或是情感的,所以对死去的亲人所化为的鬼传口信,大多毫无意义,就如同单相思一样,对方不会对你的哀愁有一丝怜悯。
但水诉想,人总是会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而且这些事往往费财费力,但大部分人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去做。
这或许是尘世之人最大的魅力之一吧,水诉一直都这么觉得。
城里华灯初上,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璀璨的晚霞,水诉轻轻的敲开了老妇人家的门。
家徒四壁,水诉进屋后的第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连带着那个干瘪的钱袋和科场鬼诡异的笑容一同涌出,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一些。
水诉看了看,小屋里最为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笔筒中落满了灰,一些残卷还在书桌上随意的摆放着,再往下看,水诉鼻头不自禁的一阵酸楚。
砚台里的墨是新磨不久的。
水诉说明了来意,老妇人静坐了良久,随后叙述到:“我们从小就相识,他自幼便开始读书,想着考取功名,我喜欢他读书的样子,也喜欢他写文章的风格,帮他研磨新墨,陪着他读书,就觉得再怎么清贫也是能忍受的,就跟了他。”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被灯笼点的透亮的街道,目光渐渐呆滞,眼里盛满了过往。“十年前,他第三次参加乡试,也是他考试的第十个年头了。然后,从那次把他送走之后就……”老妇人没有继续说了,没有流泪,只是呆呆的看着书桌上堆积的旧文。
水诉也没有说话,目光在窗外玲珑的街道上游离着。
老妇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随后她起身走向了书桌,翻了翻,轻轻地呵了一口气,吹落了书卷上的灰尘,从中抽了一篇出来,说:“这篇吧,这篇是写我的,也是他唯一一篇不是写家国兴衰的文章。”
水诉看着她的动作,他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抽这篇文章出来了。
4
水诉坐在客栈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一页十年前的旧纸,望着眼前渐红的秋叶,目光跟随着落叶一次次的从树梢转向大地。日头上了再落下,傍晚时分,那科场鬼终于又出现了。
“哈哈哈,是拿文章来了吗?”那科场鬼激动的说道。
水诉看了看他,依旧是一袭白衣,举起手中的旧稿递给他,那科场鬼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那苍白的手指分明变得红润了起来。水诉看着他的手,不一会儿便布满了血丝,与他苍白的面庞极不相称。
科场鬼看到文章的一瞬间,整个人怔了一下,阅读的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微小之处甚至出现了扭曲,虚幻极了。
水诉曾听师父说过,这是鬼激动时的反应。
那科场鬼一字一句地,带着颤音地念道:“吾与吾妻自幼相识,而来三十余载矣…………吾之功利与妻比,想来世俗低下至极矣…………吾妻之于吾,实为天赐之礼矣…………如若家命不在身,吾愿舍功名利禄,换与之白头偕老矣。”字字句句,那科场鬼念的动情至深,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追逐金榜的傻书生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水诉望着他,像极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俗世之人。
那科场鬼拿着那一页薄纸,久久地站立在斜阳当中,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会,科场鬼转头对着水诉说:“这文章,写的真好。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多看几眼。”
“这篇文章就送给你了,是从那位城北吴氏老妇人那里取到的。”
“对了,那老妇人想对我说什么?”
夕阳斜洒,穿过林间,被落叶打散,零零散散地趴在客栈前的台阶上,秋风微凉,拂过水诉的脸庞,水诉站起身来,顺带着,扬起了一把落叶,用他的灰色瞳孔望着科场鬼,缓缓说道:
“砚台的墨,我磨好了,你何日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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