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演义 第四十六回 父子反目

小狐狸再施离间计 义兄弟合谋赚英王
据说在鲁昂的当天夜里，喝得醉醺醺的王子来到了鲁昂最豪华的妓院，和他信任的骑士们一起举办了一场说不得有多风流的荒唐宴会，几乎把全城拿得出手的妓女都叫了来狂欢。这样的风流韵事很快不胫而走，不过这样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毕竟他的父亲亨利国王便是一位绯闻多多的国君。不同寻常的是，据传凡是当晚被理查看中的女子都得到了一块薄薄的，宛如花瓣形状的金子作为纪念。
亨利国王在三天后回到了英格兰，因为得知了理查前往伦敦的消息，他的整个神经都变得紧张起来，以至于招募了七八名爱尔兰雇佣军返回首都。在王宫他听取了知情者的汇报，理查在牛津、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以及在王宫外围出现的消息都被打探的一清二楚。王子在离开英格兰之前甚至还带着骑士前往索尔斯伯里城堡，妄图营救他的母亲。幸而此时王后埃莉诺已经被转移到了别处，亨利只要离开英格兰总会这么干，为的就是防备儿子们救她出去。
亨利的心中仿佛被浇了冰水，淋漓出刺骨的寒意。理查很可能已经得知了阿尼克斯的事情，长子和三子已经死了，现在他可能会失去唯一一个可堪重任的儿子。他现在必须返回诺曼首府鲁昂，只要儿子还愿意和他讲话，他就能用尽一切办法挽救即将流逝的亲情。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返回欧洲大陆时，却发现理查早已经不再鲁昂，而是独自住在的诺曼西部的城堡里，当国王心急火燎地派人去接儿子的时候，却发现理查已经被一辆豪华马车接走了，而理查前往的是亨利提都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法国，巴黎。
理查不是第一次前往枫丹白露了，1186年杰弗里死时他卸下了重任，在闲逛了一番无所事事之后，他来到了好友腓力所在的巴黎居住，而随着1187年两国关系缓和，他又一次居住到第二年夏天结束才返回英格兰。
理查之所以如此喜欢腓力，和法国国王无微不至的关照是分不开的。腓力对理查的殷勤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马车、仪仗乃至一切用具，除了王后伊莎贝拉之外，腓力愿意与理查共享他所拥有的一切。腓力与他的二哥出入成双，同食同寝，就连半夜理查翻个身都要起来嘘寒问暖，以至于法国王后都不得不担心她的丈夫是否找了一名同性伴侣。
1188的风波之后，理查理所当然地又一次坐上了马车赶往巴黎，和他的哥哥们一样投入了挚友的怀抱疗伤。温柔的法国国王悉心地安抚着理查受伤的心灵。通过长期以来的多次相处，腓力早把理查的言行喜好，心态性格摸得一清二楚，尽管理查并没有透露腓力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对岸的遭遇，但腓力明显看得出他的失落和痛苦。
亨利国王眼看着几个儿子连续投入法国国王的怀抱却毫无办法，现在的理查对他满怀戒心，敌意浓厚。而对于理查来说，之前私自潜回王都伦敦、意图解救被软禁的母亲埃莉诺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风波，随便哪一样都是难以饶恕的罪名，所以尽管亨利一遍又一遍地派人求他回来，理查对此始终置若罔闻。
看着一天天待下去乐不思蜀的理查，小腓力却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要的是一根扎在亨利心上的尖刺，一支能让英格兰熊熊燃烧的火把，而不是只会在枫丹白露的深闺里陪他谈古论今、吟诗作赋的良师益友。所以一得到亨利派人来的消息，腓力便急匆匆地赶来劝说理查，希望他能赶回亨利国王的身边，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二哥在我这里别说是住个一年半载，就算是住十年二十年，住一辈子我也是求之不得呢。不过老话说得好，真正的朋友可不是只会甜言蜜语和吃喝玩乐，应该是推己及人，真正为对方考虑谋划的知心朋友。我是真心实意怕你吃亏啊！”
眼看着理查没反应，腓力于是又说道：
“二哥在我这儿呆着不打紧，谁摊上老陛下这样的父亲都不会好过。我知道哥哥心里苦，要王位没王位，要地位没地位，老陛下为了用我那可怜的姐姐要挟法兰西，弄得她都快三十了还无法出嫁。这些事儿要搁在我身上，我也不愿意回去。
可是你也别忘了，你那不成器的兄弟约翰还在呢，万一老陛下发起癫来，把阿尼克斯嫁给你弟弟，再以不能损失陪嫁的领土为由让他登基，你可就是王位美人都落空啦！”
腓力的一番话深深地刺痛了理查，他立即率领着亲随的骑士前往鲁昂，回到了父亲亨利二世的身边。面对儿子的归来，亨利心中怀着深深的愧疚，而从巴黎归来的理查似乎也跟着腓力学精明了，自始至终只字不提阿尼克斯的事情。为了回报儿子的友善，亨利很快授予了他安茹伯爵以及诺曼公爵的荣誉，这基本上相当于坐实了理查未来国王的地位。对于这样的恩赐，理查也只是象征性地表示了感谢并履行了程序，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亨利国王不禁哀叹：儿子已经和他貌合神离，曾经融洽的父子关系再也难复从前了。
理查似乎一如既往地尊敬着自己的父亲，只是相比从前那个冲动莽撞，有话直说的王子，现在的理查就犹如蛰伏在山林中的老虎一般沉默寡言，甚至连最爱的母亲和未婚妻都从他谈论的话题里消失了，他变得沉默寡言。
不久有人传言理查在英格兰北部的温德米尔湖畔获得了王者之剑，为此他亲手打败了一只雄狮并当场吞食了狮子的心脏，因而才变得沉默寡言，性格冷酷，而在另一部分更加离奇的传说里，有人断言那只死去的雄狮代表着年迈的亨利国王。亨利本人也听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传闻，却出人意料的置若罔闻。
1188年夏末，马歇尔在国王的安排下前往鲁昂侍奉，有人传闻说他被理查赠与了一把所谓的勇士之剑，并参与了理查取得王者之剑的整个过程，所以为了提防理查的内应犯上作乱，国王必须将他最强大的骑士从英格兰带离。
马歇尔对这些可笑的流言嗤之以鼻，不予理会。在闲暇的时候，他喜欢到夫人拥有的沙托鲁庄园去视察农田，这里刚好是英法冲突中心的贝里地区，当马歇尔来到这里之后，法军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敢前来骚扰了，望着即将收获的农田，这位拥有传奇经历的将军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谁能想到我唯一钦佩的骑士居然是个农民？”不知什么时候理查来到了马歇尔的农田。
“殿下您当心点！可别踩坏了我的庄稼！”穿着便服带着草帽的马歇尔挽着袖子，大声提醒道。
被提醒的理查真的蹑手蹑脚地穿过田埂走了过来，这充分说明了他对马歇尔的看重。几天不见，王子脸上少了几分狂妄和不羁，多了一些稳重和深沉。
“最近在忙什么？”理查问道。
“前阵子在给我侄子小托马斯上战略课，不过他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昨天我已经托人带他返回英格兰了。”马歇尔说道。
“战略课？讲什么？”
“布匿战争史。”
“讲汉尼拔的战争艺术吗？”
“没错，迦太基人的战略思想高度可比现在这些庸才强太多了。”马歇尔回答说。
“汉尼拔在战略上确实了不起，甚至可以说是超人。可惜他一面自己说着‘战无常法’这样的真理，一边想当然地拿迦太基步兵去对付罗马铁骑，说到底还是被战术理论束缚了。”理查轻描淡写地说道。
“也许吧，不过他终究是一位伟大的统帅，毕竟又有谁能够永不战败呢？”马歇尔叹道。
“我就能做到！”理查毫不犹豫地说道。
“您这话说的，十年前您不就输给过您父亲吗？”
“那是我哥哥的战争，不是我的。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我若投身于圣战，您还愿意履行之前的诺言吗？”
“殿下要去耶路撒冷？”
理查点了点头。
“教皇克莱门特已经重新颁发了十字军教令，英国再不出兵也说不过去了，国王陛下已经收取了萨拉丁什一税作为军费。（一种为夺还圣城增加的特别税，即征收所有动产的十分之一）
他让我招募勇士前往东方，为教皇陛下和教会分忧。”
“所以您来问我的意见对吗？”
“还有比您更优秀的军人吗？”
“那么，只要陛下恩准，我求之不得！”马歇尔应承道。
“多谢。”理查脸上带着微笑说道，临走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对马歇尔说道：
“说起您的大哥，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是王宫御马总管？”
“是的殿下。”
“回头我会让宫廷医生去探望，顺便带点好的药品……”
“你太过费心了，我可能很难有方法报答您。”
“你多虑了马歇尔，”理查叹道：“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和兄弟在一起的时光，亨利、杰弗里……可现在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小约翰……”
……
理查实际上一直憧憬着东方，因为在欧洲和英格兰的一切实在是让他心灰意冷。然而仅仅一天之后理查便失望了，亨利国王不但不允许王牌骑士跟随他，而且还催促儿子早点出发，鉴于和父亲曾经有过的矛盾，理查对国王的安排不禁疑虑重重。很快，腓力国王获知了好友的处境，并很快再次邀请理查到巴黎来运筹帷幄。
“我知道二哥一心想为基督夺回耶路撒冷，但此时您的王位未定，就算是远赴重洋也有可能被焦虑折磨得心神不宁，恐怕会使得战事变得艰难。”腓力忧心忡忡地规劝道。
“那你叫我怎么拒绝？教皇下达了圣战的教令，国王又老病缠身，所有让我出征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的。退一万步讲……我去参加圣战也不是坏事，收复了圣地之后我再要求他把王位传给我，到时教皇也会站在我这边……”
“噗！”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腓力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我的理查哥哥，亏您也算是英格兰的王位继承人，居然也能天真到这种地步吗？”腓力摇晃着脑袋提醒道：“难道还要我一个外人来给您讲解诺曼人的历史吗？别忘了您的曾外祖父亨利一世是怎么登上王位的！怂恿大哥罗伯特远征东方（注：此事发生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打猎时暗算二哥威廉，要是他像您这么天真，您的家族不可能有今日的辉煌！
要是您真的急着赶去东方作战，那您就去吧，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就算您能从东方活着回来，约翰也早就加冕成国王了。
……有些东西不是和和气气就能继承的，国王的椅子世世代代沾着血！”
年轻的腓力国王教训道。他的口吻令理查大为不快。
“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我恐怕还没你说的那样冷血。还有，不管你是不是法国国王，以后再这样跟我说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理查恨恨地说道。
“您放心，我必定会为您想出万全之策，这也不光是为了兄长你。再过几个月我也要去东方参战了，如果届时您的父亲留在欧洲，那我在东方恐怕只能寝食难安了。现在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乃至是帮整个欧洲阻止老陛下的野心！”腓力冠冕堂皇地说道。
1188年11月，一场英法两国的和谈如期在邦穆兰举办，这场原本旨在缔造和平的大会很快便成为一场充满火药味的争吵。
“你们这是毁约，明明都已经缔结了和平条约一年了，还干这种强盗行径，你们诺曼人是不是都这么无耻？”腓力激动地说道。
“首先，凯尔西地区是图卢兹借着1183年的叛乱从英国手中夺走的！其次，你最好说明白我们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害。”亨利二世镇定地回答。
“怎么你连自己的军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吗？十七座城堡！整整十七座！你的好儿子理查一个月就攻占了图卢兹的十七座城堡。有属于凯尔西地区的也有不属于凯尔西的，哪有这样无礼的行为？就算图卢兹的雷蒙德伯爵在你们手里得到了凯尔西，可那也是在你已故长子亨利殿下的签署下合法获得的这些领地，而且你后来也承认了这一点吧。
看看可怜的雷蒙德伯爵吧，从安条克到的黎波里再到耶路撒冷，他的家族写满了圣战的光辉，可就是这么一位忠厚善良的老实人，居然让你们父子这么欺负，难道自诩忠诚于上帝的您就一点也不羞愧吗？
您要是执意不肯归还强占的领土，我只好申请教皇的仲裁了！”腓力走到图卢兹伯爵的身旁，理直气壮地为他撑腰道。
“年轻人先别忙着发火，我没有赖账的意思，而且我也确实不知道理查进犯了边境……”
“您居然连您的儿子干了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的天哪，您的借口真多……”
“我说了先别急！”亨利无奈地打断道，随即他把目光转向理查。
“理查，你若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请把强占的领地还给图卢兹伯爵，我们不可言而无信。”
“那是您和我哥哥承认的，我可没有任何东西要还给雷蒙德！”理查冷冰冰地反驳父亲道。
“我就说了嘛，你们父子合起伙来演戏！”腓力冷笑道。
亨利国王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理查当面反对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回去好好和理查商量一下，具体情况我们容后再谈。”
“没什么可谈的，要是您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应该找知道并且做了事情的人来谈。既然是理查做了这些事，他又是众所周知的英格兰王储，你干嘛还替他包办，难道三十多岁的诺曼公爵还需要保姆吗？”
参会的法国骑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理查则在一旁无动于衷。
“好了好了！我授权给理查，让他行使国王的权利来和你谈好吧！不过你要搞清楚这不是因为我要屈从你，是因为我不愿两国平民再为战争受苦！”亨利愤愤地说。
“这样最好，我和老年人从来就没谈出过好结果，理查最起码还算是个年轻人，以此为前提来缔结合约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别废话了，就这么着吧，理查会很快加冕，然后代表我回到谈判桌旁。”
亨利转过脸去不愿再欣赏腓力阴阳怪气的言行，在被年轻谈判对手奚落和嫌弃的这一刻，他居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失落。
“也许是到了该谢幕的时候了。”他拄着拐杖，蹒跚着往会议厅外走去。
“等一下我亲爱的亨利叔叔，如果缔结合约的话，我想有一条可不能遗漏了，得赶紧加上！”腓力突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