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组】愿我们在未来的世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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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约瑟夫察觉自己被某种奇怪的东西跟踪了。
之所以称之为“东西”,是因为透过人行道一侧干净的橱窗玻璃,他看到那个灰色的小小身影无视地形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们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就像幽灵一样。
...说不定就是幽灵来着。
天上下起毛毛雨,约瑟夫临时找了间咖啡店,坐在里面一边等热腾腾的曲奇饼一边拖着脑袋思考着。
回忆起那只幽灵,他身穿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赤足,纤细的脚踝被锈迹斑斑的镣铐圈住,脸上被套上了一个口罩模样的金属面罩,上面有很多锥形的钉子,再往上是一双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即便是最擅解读人类心理的约瑟夫也很难读取其中的意味。
雨越下越大,咖啡里人满为患,约瑟夫选了个紧靠着窗的位置,小口咬着洒满巧克力块的奶香味曲奇,那只有些害羞的小幽灵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大概是不愿意挤进这家店的。
约瑟夫摸了摸自己银灰色的头发,他敏锐的察觉到邻桌的女孩在偷偷的拍自己,手机藏在装满冰淇淋的玻璃杯后面,在他发愣的功夫已经拍下不少美照。
这种经历在约瑟夫的生活中很常见,比如某天晚上洗漱完毕坐在床上刷手机,热门动态里某位博主晒出自己在地铁偶遇的花美男,然后发现照片里的人居然是自己,看着评论里一连串的【求联络方式】【我又可以了】等,顿时内心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约瑟夫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击额头,努力的想要回忆起方才的画面,他似乎想起来了,情窦初开的少女身穿印着碎花的浅色连衣裙,脸上带着能融化一川冰雪的笑颜,捧起一束带着清晨露水的鲜花笑盈盈的递到他面前。
像是解开了什么难题似的,约瑟夫不自觉的露出微笑,他侧过头,对着藏在冰淇淋后面的手机镜头摆出一个比心的手势。偷拍他的女孩瞬间涨红了小脸,慌忙收起手机低下头,心不在焉的挖着开化的冰淇淋,再不抬头看他。
这边刚刚调戏完一个女孩的约瑟夫感到十分舒畅,耳边滴滴答答的雨声小了不少,他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玻璃窗外,映入眼帘的却是先前那只幽灵充满怨恨的眼神。
那双漆黑的,如同雷雨天厚重的阴云被挖掉最深沉的一块简单粗暴的塞进眼眶里的瞳孔,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犹如深渊突然睁开双眼凝望闯入者,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其中夹杂着一丝血红,不知是眼白上的血丝还是其它。
约瑟夫的喉结一颤,他僵着脸向着和自己仅有一窗之隔的幽灵招了招手。后者像是冷哼了一声——其实并没有,这些都是约瑟夫后知后觉的想象力,并在随后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点中。
雨停了,约瑟夫失魂落魄的逃出咖啡店,他走的比平时都快,那双令人嫉妒到发狂的大长腿飞速迈过大大小小的积水坑,在人群中风一般的穿梭。晴天的阳光紧追着他,抓住那一点翘翘的发梢,为冰冷如钢铁的颜色染上一层暖调。
他头也不回的扎进不足一米宽的两栋楼组成的缝隙中,常年钻不进阳光的潮湿地带迎面扑来的阴冷气息让他重新冷却并灵机一动,快速的走上几步随后转过身立在原地,随后又做了几组深呼吸,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有气势一点。
果不其然,在他站立呼吸的第十次,那个幽灵拖着叮叮咣咣的锁链出现在夹缝口。如果约瑟夫一直不说话,这大概会成为史上最尴尬的一场会面。
不过约瑟夫可不认为自己是网络上一抓一大把的社恐,在与幽灵目光对上的一刻,他开口道:“为何要跟着我?”约瑟夫眯起眼睛,最近他大白天发癔症的次数有点多。
幽灵抬起头,论身高,约瑟夫要比他高上一些。他在约瑟夫身上四处打量,仿佛这里站着的是他的一位改头换面的故人。这让约瑟夫想起自己工作的女同事色迷迷的说着‘美人是永远看不够的’之类的话。
一滴水很不是时候的滴在约瑟夫的额头上,他条件反射想去擦,在冰凉的指腹接触额头的瞬间,他看到自己接过少女递上来的花束,然后转身将目光投送给站在街道拐角处某个红色的身影——这似乎是在咖啡店避雨时脑内画面的延续。
“你是谁?”
约瑟夫皱起眉,他将温热的手心贴着额头,手指插进有些凌乱的发丝里。在良久的寂静中,约瑟夫看到自己脚前半米的位置出现一双苍白的裸足,以及略显煞风景的锁链。幽灵此时已经默默的走到他跟前,依旧是用一种怎么也看不够的表情审视他。
突然,幽灵哭了。
约瑟夫反复确认,幽灵的确是哭了,黑色的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溢满后从一切可以排出的地方淌下,但他依旧是一副面瘫似的脸,不过是眼睛睁得大了些,能够看到整颗瞳孔。这不是错觉,那两颗黑珍珠上的确有一点红色的高光之类的东西,让整个眼珠黑的发红。
一时间约瑟夫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有些茫然的用手指去抹幽灵的黑色眼泪,本以为会直接穿过,没想到真的碰到了实体,冰凉又湿润的脸颊,墨水似的泪水。约瑟夫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方手绢,细细擦拭起来。
或许是幽灵回想起令人伤心的事了。他想,很快又一个过于荒唐的念头浮现出来。
——而且,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二】
热气在暖光中慢悠悠的上浮,约瑟夫站在花洒下面抬起头,让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从头到脚把他淋一个遍。
很多人都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思考人生。
约瑟夫从洁白的三角雕花架上的瓶子里挤出一坨浅绿色的洗发露,把它们均匀的揉进打湿的银灰色发丝里。等待白色的泡沫被搓出来以后再冲掉。他一边重复简单的动作一边思考那只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后被他领回家的幽灵现在怎么样了,走进浴室前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贴着大腿,乖巧的像刚入学的小朋友。
洗完澡,他裹着宽松的浴衣,踩着吸了水滋滋乱叫的塑料拖鞋,站在幽灵面前。
......又是那种眼神。
约瑟夫无奈的抿着嘴。
“我都让你来我家了,至少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约瑟夫从幽灵面前走过,拿起卡进沙发缝隙里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连着跳了几个真人秀节目,选了一个比较古早的纪录片。他转过头,幽灵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脚前,用手指沾着滴在木地板上的水写写画画,那些水应该是从约瑟夫洗过的头发上滴下来的。
“伊...伊索·卡尔。”
约瑟夫和幽灵站在同一个方向,对着木地板上已经干了一半的字母连蒙带猜着拼出读音。幽灵点点头,表示他读对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起来不能说话的样子...约瑟夫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锅里的串串们在水咕嘟咕嘟以后上下翻滚。幽灵坐在沙发上看纪录片,一副十分投入的模样。
这该不会是什么超级真实的解谜游戏吧?约瑟夫把竹签上的丸子撸下来后想起来没放底料。抬头一看才发现最后一包已经在上个月开小灶的时候用掉了。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于是他很干脆的掏出手机一边吃着没什么味道的串串一边企图在万能的××百科里搜点什么。
方才幽灵蹲下的时候他注意到幽灵的脖子上有一个黑十字纹身,或许可以从这上面入手。约瑟夫在手机上戳来戳去,连锅里的午餐肉已经翻了十圈都不知道。
左边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约瑟夫下意识的抬起头,幽灵伊索·卡尔木讷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幽灵走路没声音。
约瑟夫被吓了一跳,他‘咔哒’一声关了手机,看着锅里仅剩四分之一的水和快要煮烂的肉丸,无奈扶额。
“幽灵可以吃东西吗?”
约瑟夫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本世纪最蠢没有之一的问题。
伊索一定被这个问题蠢到了!约瑟夫腹诽道,因为他一直瘫着的脸上那对眉毛突然跳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心里碎碎念时已经能轻车熟路的直唤对方的名字这件事。
幽灵卡尔指了指电视机,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约瑟夫捏着遥控器又给他找了个新的,名字叫栖息于黑夜的怪物们,卡尔对画着一只狼头的封面很感兴趣。
或许一起看纪录片能拉近感情...话说我在思考什么东西?
约瑟夫顿时摸不着头脑起来,但他的确想和这个小幽灵搞好关系,这样说不定他某天能告诉自己一些事情。想到这,约瑟夫稀里糊涂把煮成肉泥的丸子午餐肉拌在一起吃干净,然后一屁股坐到幽灵旁边,一人一鬼坐在一起看纪录片,场面分外和谐。
“说的跟真的一样...”
幽灵很安静,可是约瑟夫总会忍不住吐槽纪录片的文案。听到他发声,幽灵转过头,呆着一张脸。
“要真的是吸血鬼还能给你留下心脏?”约瑟夫托着下巴道:“这种东西不是一死就会变成沙子么...”
幽灵跟着点点头,仿佛自己见过化成沙砾的吸血鬼似的。
说不定还真见过。
说起来...约瑟夫用余光瞥到卡尔脚踝上的镣铐,从前没仔细看,上面刻有有凹进去的字,并不在他所精通的语言之内。手机就在约瑟夫手边,他悄悄的抓起来,利用快捷键打开摄像头,飞快的拍下几张。
幽灵卡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虽说注意到也没什么。
约瑟夫满不在乎的想着。
“我去睡觉啦!”
在接连打了几个困意满满的哈欠以后,约瑟夫揉着半眯缝的眼,转向依旧看的津津有味的幽灵卡尔,后者点点头。
“你打算...?”
幽灵没有搭理他。
约瑟夫有些尴尬的摸了摸下巴,从一旁拿起一个靠枕垫在贵妃椅上,接着说:“不想看就躺在这里休息,至于电视不用管它,或者你去把我叫起来也行,我的卧室在那里。”约瑟夫指了指浴室隔壁的门。
“嗯。”
约瑟夫背对着客厅朝着卧室走去,这淡淡的一声回应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卧室关好门。幽灵卡尔默默的注视着他,就像曾经无数次目送他手捧着女孩子送的鲜花离开小镇前往密林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手里没有拿着令所有黑暗生物闻风丧胆的圣判。
直到坐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约瑟夫才猛然醒悟过来。
方才伊索似乎说话了?
他的确‘嗯’过一声。
超级小声。
【三】
悬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里,纪录片里的某位知名的考古人物还在滔滔不绝的发表自己的见解,而这边坐在沙发上的幽灵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
他悄悄起身,走到卧室的门边坐下,将耳朵贴在墙上,生前敏锐的听力在死后也被完美的保存下来,他听见卧室内匀速的呼吸声,想来是约瑟夫睡着了。幽灵在门口做了一会儿,纪录片开始播放片尾和下集预告。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失落的古镇,传闻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由黑暗生物领导的大屠杀,其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幽灵猛然抬起头,飞快的飘到电视跟前,恨不得变成另一块大陆上某个国家的贞子一头扎进去。
这部纪录片是实时更新的,没有下一集。
幽灵愕然。他对着电视机屏幕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阵,的确是他熟悉的小镇,转眼间已经过去了接近四百年,曾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地方仅剩下小广场上那座杂草丛生的教堂还颤颤巍巍的立着,屠杀的痕迹早被风沙掩盖,或许掘地三尺还能找到一些白骨之类的东西。
“要去看看吗?”
“?!”
幽灵惊讶的转过头,穿着睡衣的约瑟夫光着脚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快没电的手机,领口的口子没系好,锁骨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头顶的小灯没关,暖色调的灯光打下来,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那双眼睛犹如取自幽蓝的星空,和那位漫步在漫天繁星和皎洁月光下,优雅的狼人绅士一样,只不过换成人类的圆形瞳孔罢了。
“稍微查到点东西。”约瑟夫得意的晃晃手机,解释道:“那个纪录片在网络上讨论度很高,据说挺真实的,连下一期节目的拍摄地点都查得到...要去看看吗?”
幽灵卡尔点点头。
“我现在就去请年假。”约瑟夫从茶几上拿起数据线给即将进入死亡三十秒的手机充上电,随后拨打自己上司的电话号码,谢天谢地,这个天天熬夜的男人今天也在加班。
“对了,你能坐飞机吗?”
老天,这是约瑟夫今晚第二次犯蠢。幽灵卡尔歪歪脑袋,十分正经的摇摇头,然后抬起手指向上次旅行回来后一直丢在角落的行李箱。
“那机票订一张就可以了,我的东西放在背包里,反正也不多。”约瑟夫像个老妈子一样叨叨个不停,他先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又一股脑的塞进背包里,忙忙碌碌一晚上,等他得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约瑟夫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他便拖着轻飘飘仿佛什么东西也没有的行李箱,背着相比之下极为沉重的背包心情复杂的迈进机场。
“你真的能钻进去吗?”
约瑟夫将行李箱打开放到茶几上,转头去问幽灵卡尔。
幽灵没说话,他一屁股做进行李箱里,随后抱住两条白的越发接近水泥灰的腿,让它们老老实实的蜷缩进箱子,随后慢慢躺下,手臂收在胸前,整个身体便完全被圈在了行李箱内。
不知为何,这副姿态让约瑟夫想起了学生时期崇拜自己的学妹准备的照烧便当。
想什么呢?就算伊索·卡尔这个年龄快四百岁的幽灵长的再符合他的审美,也不至于和淋满酱汁的照烧鸡联想到一起吧?约瑟夫扶额心道。他飞快的合上行李箱,然后将它轻轻的立起来,然后背上背包,这才离开公寓出去搭车。
坐上飞机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幽灵卡尔安安静静的窝在行李箱里,约瑟夫很想让他出来,但又想到当众打开行李箱放出一团空气的模样在其它乘客眼里未免太过傻缺,无奈只好作罢。
人一闲下来难免想东想西,短短一天内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的约瑟夫更是如此。他开始思考这个幽灵和小镇,又和自己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关系。
从幽灵的打扮不难看出他的过去的职业应该类似于范海辛,脚上的锁链则象征着禁锢,所以他大概是个犯了什么大罪的教徒。至于怎么死的这一点约瑟夫还不好定夺,首先幽灵卡尔的身体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但不排除毒杀的可能性。
其次就是纪录片预告中提到的屠杀,在这个过程中,幽灵他有伴演着怎样的角色。约瑟夫大胆的总结出两种可能,因他而起或由他主导,如果是前者,那大概就是发生在伊索死后,某个‘黑暗生物’为其报仇,而他死亡的原因也和这生物有关。如果是后者....恐怕事情会更复杂。
最后,便是自己和他的关系。每当想到这,约瑟夫便免不得回忆起前几段支离破碎的片段。女孩子递上来的鲜花...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模糊的身影...
啊,头开始疼了。
约瑟夫习惯性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会让他好受一点。
【四】
下了飞机,约瑟夫顾不得形象和周围人看外星人似的目光,抱着能把自己视线挡一大半的行李箱狂奔到预定好的旅馆,然后飞快的弄开它。谢天谢地,幽灵没有在途中穿过箱子的地板漏走,还安安静静的蜷缩在里面,睁着黑珍珠似的大眼睛,看起来并没有休息。
他似乎窝在里面太久了,以至于好久都没有起来,又像是在发呆,或是陷入了某个回忆。约瑟夫没有急着催促他出来,这个生活精致的家伙先给自己冲了杯速溶饮料,过了一会儿,卡尔慢悠悠的从行李箱中坐起来,站在旅馆的窗户前,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
约瑟夫端着杯子跟上去,按照幽灵卡尔的视线向远处眺望。他们来的地方比较偏僻,一点也不便捷的交通让这里仿佛还活在上个世纪。根据旅馆里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宣传页和卡尔盯着看的方向,他大概能确定那座废墟小镇就在这扇窗户正对着的树林深处。
“现在去吗?”约瑟夫咕咚咕咚喝完饮料,轻声问道。
幽灵点点头。
空闲假期到处游玩的习惯让约瑟夫的体力在这种时候不会显得可怜兮兮,他跟着幽灵卡尔上窜下蹦,拨开长的随心所欲的低矮灌木丛时吓跑了一只吃的津津有味的野兔子,走着走着又一头撞上不知为何枝干往下长的老树,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在太阳即将爬到头顶正上方时找到了隐藏在杂草和藤蔓中的教堂。
“接下来的场景肯定能让我大吃一惊。”约瑟夫兴奋的朝着杂草丛生的石子路跑去,果不其然,在走了莫约五十步以后,他来到了纪录片中出现的‘广场’。
很明显,三四百年还没有让这里完全被绿色植物覆盖,能看到这里有一块明显的空地,周围还有一些坍塌后留下的石壁,以及石壁上一道道可怖的划痕。
幽灵卡尔紧跟在约瑟夫后面,此时他低着头,表情出奇的严肃。
“你要去哪里?我陪你。”约瑟夫向幽灵卡尔身出手。
可以看到,幽灵卡尔这次明显愣了一下,自由下垂在身体两边的手指忍不住曲紧成拳,可能他还在咬嘴唇。不过最终他并没有拉住约瑟夫,而是自顾自的转身往回走。
约瑟夫知道他要去教堂。
教堂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惨淡,那座圣母的石像本来能保存千年,却被残忍的敲成碎块,她的头落在圣坛下,如果不仔细辨认肯定会以为是一块过于圆润的白石头。洁白的地砖被土地之下老树的根须顶起来不少,新生的树苗在其中成长。圣坛上,圣母仅存的两根小腿和衣裙下有一窝小鸟,面对外来者它们显然相当害怕,挤在一起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这些卡尔连一眼都没看,他抛下约瑟夫,一头扎进墙里,留下一个大活人对着摇摇欲坠的危墙发呆。
看起来真的不是什么好回忆啊...约瑟夫转过身环顾整个教堂,阳光从几乎挡不住任何东西的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整个大厅照的亮堂堂的。约瑟夫没办法穿墙,只好在教堂边缘四出转转,寻找被瓦砾和植物掩盖的通道。
他将登山杖拿在手中,撬开碎石,凭借敏锐的直觉和一点点零七八碎的记忆(???),终于找到一条位于神像后方的通道...或者说长廊,它们原先可能还有大理石柱撑在长廊一侧,可惜现在这些柱子倒的倒碎的碎,恐怕还被盗窃过不少,加上楼体已经不在结实,早就塌的差不多了。
约瑟夫弯下腰,勉勉强强钻了进去。
没想到竟然直接出来了。长廊联通着一个小小的露天院落,不过它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了。卡尔方才一定直接穿到这里,然后是...并不难找,院落的一角有一个不瞎都能看到的破洞。
“伊索?”约瑟夫蹲在洞口朝着里面喊了几声,他没有期待能得到回应,说实话,幽灵给他的疏离感有点要命。
在飞机上的时候,约瑟夫没少考虑着,如果幽灵了却心愿转世投胎,他能去截胡到的概率有多低。世界那么大,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小家伙,简直比登天还难。利用网络倒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从现在开始攒钱似乎为时不晚。
可你凭什么这么做?他是你什么人吗?
约瑟夫靠在墙上,内心纠结万分。
他自我安慰着,伊索能找到自己,绝对不是偶然。为什么满大街只有他看的到这只孤零零的小幽灵,为什么只有他能在对方无声落泪时帮他抹去眼泪,为什么只有他能触碰到幽灵虚无的身体?
“约瑟夫,你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他自言自语的骂着。
将近四百年了啊...伊索可能死在了这里,他用了这百年的时间,从这个地方徒步走到他所居住的城市。时间会让人变得浑浑噩噩,他真的没有怀疑过与自己错过了多少次?这段时间他遇到了多少人?当他观望万丈高楼平地起,从无数个陌生的面孔中穿过时,在人来人往的街道看到一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时,究竟是怎么一种心情?
约瑟夫又想到那双一直盯着自己,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的眼睛。
可能,保持距离并不是冷淡,而是不敢奢望。就算行动上再怎么疏远,那双眼睛也永远不会骗人。
“哈哈哈......”
约瑟夫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一个两个都蠢的无可救药...”
他丢下登山杖,攥着手电筒,纵身一跃,跳进这道暗门之中。
地下室的楼梯保存完好,不过要小心从墙缝里钻出的藤蔓一类的东西。约瑟夫小心翼翼跨过二十层台阶,手电筒的光束围绕着这个地下空间绕了一圈,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座阴森的多边形地牢!
“伊索?”
约瑟夫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并一一经过牢房大门,它们紧锁着,铁链在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缠绕了无数圈,那里面有的空无一物,有的放置着几个陶制的破水罐子,有的还剩下几根骨头。
很快他就发现其中的端倪,这些牢房中,只有一间是破损的。它像是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方式从内部破坏,看到这可怜兮兮挂在墙体上那扇被铁锈覆盖的‘门’模样的东西,不难想象,曾经困在这里的囚徒是何等愤怒,‘他’掰弯手指粗细的金属,将坚固的大门撕出一个足够成年男人钻出的窟窿,然后从里面出逃的。
“伊索!”
手电的光穿过贴门,照在石壁上,约瑟夫看到熟悉的小幽灵正对着囚牢的墙角发呆。借助亮光,能够辨别的是墙角有一根断掉的锁链,模样和卡尔脚踝上的类似。
不过约瑟夫没有顾得上管这些,登山杖被丢在外面了,他喀喀嚓嚓的将不堪一击的铁门整个卸下来丢到一边的空地上,大步走上前,伸手搭上卡尔光秃秃的肩膀。
莫名其妙的画面再度出现在脑海里,密林之下,阳光杀入茂盛的树丛被挡下不少,仅存斑斑驳驳的光影倾泻而下,将柔嫩的青草丫丫染成好看的金绿色。一身红黑打扮的人站在前面,尾随其后的家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手并不属于人类,更像是传说中兽人一类的东西。
红黑装的人突然转过身抓住这只手,对方仿佛料到会发生此事,随即向后一拉,将他拉入怀里。前者不甘示弱,环住对方的腰肢调整重心,两个家伙顺着这股劲翻倒在一片新生的嫩草丛中。
大致的内容已经缕清了...幽灵卡尔和约瑟夫面对面站着。
一滴水从头顶渗透下来,砸在冰凉的青石上,寂静的地牢里回荡着‘哒’的一响。
卡尔偏着头,目光越过约瑟夫,看了看光秃秃的门框,什么都没有了。
“回去吧?”
约瑟夫向卡尔伸出手。
“嗯......”
幽灵迟疑片刻,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上面。
两人牵着手,踩着台阶慢慢向上走。外面显然太亮了,约瑟夫站在洞外揉着眼睛。走在后面的卡尔稍微好一点,他弯下腰捡起约瑟夫的登山杖,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嗯?”
在接过登山杖时,约瑟夫注意到一个细节,倒不是这家伙终于能拿东西了,而是逆着阳光,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有点奇怪。
就像是和另一个影子重叠了一样。
【五】
“习惯吗?”
约瑟夫点了两杯饮品,身边堆满刚从专卖店带出来的大包小包。坐在他对面的是上辈子职业为驱魔人死了变成鬼十天前又变人的小恋人伊索·卡尔,这个家伙在被强拉着出门逛街前套上约瑟夫买小一号的高领白绒毛衣和呢绒外套,此时此刻正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对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
“什么?”后者一脸茫然的把目光转回来。
“习惯嘛?现代的生活。”
“还...可以吧。”
“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能从教堂里找到什么和过去有关的线索,更不巧的是在得到肉身的一瞬间,你忘记了所有。”约瑟夫托着下巴趴在圆形的茶桌上感叹道:“而我呢,只有一点零碎的记忆罢了,而且是不定时在脑子里闪来闪去的那种。”他翘起手指在空气中画圈圈,从左到右。
至于为什么卡尔能在离开地下室的一瞬间变成实体这件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的事约瑟夫并不打算深究,毕竟都有鬼了物理上的那些东西还管得着吗?
“嗯...”
“怎么了?”约瑟夫反应很快,以及,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照顾小朋友的老妈子。
“嗯,那天也在下雨。”卡尔支支吾吾道,耳朵尖尖一点一点变红。
“这个季节多雨嘛,一会儿等雨停了咱们就走。”
“好。”
【六】
“还在看这个纪录片?”约瑟夫裹着浴衣从水雾袅袅的浴室走出来,他这次将头发擦干了所以不会有水珠吧嗒吧嗒滴在木地板上,不过拖鞋还是在滋滋滋的乱叫。
“嗯。”卡尔点点头,缩在沙发上,将怀里的大头娃娃抱枕搂的更紧了。
“让我看看,哦,这熟悉的密林,是那个教堂吗?”约瑟夫一屁股贴着卡尔坐下,从另一边拿来第二个大头娃娃抱枕——这两个是一对儿,年底公司发的。
约瑟夫没有等到回答,不过这已经是常有的事,他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小男友不喜欢说话这件事。
“......”
新一集纪录片播完,约瑟夫的心情五味杂陈,他忍不住往卡尔身边靠了靠。后者抿起嘴,表情有些凝重。
电视开始播放片尾和下集预告,以及一些没有拍摄却没有剪辑进去的现场图片。
半晌,卡尔主动开口道:
“你相信吗?”
约瑟夫重重的点头,回道:“说得通。”
拥有一半吸血鬼血统的强大驱魔人和狼人绅士陷入情网却不被当时的人所理解,这些信息在约瑟夫零碎的闪回画面中都能获取,或许是小说看多的缘故,他下意识的就以为后面的剧情是驱魔人被囚禁杀害,狼人一怒为红颜屠杀整个小镇。
实际则恰好相反。
未曾料到的是教会居然会选择和狼人种族合作,前世的自己正是死于他们手中,而教会为了得到驱魔人的力量将其囚禁在那个多边形地牢里。在得知自己的恋人身死的消息,隐藏在驱魔人血脉里的力量完全迸发出来,他拧开手指头粗细的铁栏杆,然后对整个小镇进行屠杀。
纪录片中提到的一首歌谣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末,驱魔人报复小镇居民的原因是他们同样参与其中。
歌谣里还说,驱魔人找不到狼人的尸体,于是他将小镇和密林都划进某个仪式的范围内,目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愿我们在未来的世界重逢...吗?”
约瑟夫模仿歌谣的曲调自编自唱道。他抬起手把卡尔揽到自己身边,两人侧坐在沙发上面对面,突然,约瑟夫圈住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卡尔的颈窝。
“先生?”
或许是上辈子这么叫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卡尔嘴里脱口而出。
“管那么多干嘛,对吧?”
约瑟夫抱紧他,忍不住蹭了蹭。
“...嗯。”
明天还有一发番外。
前几篇的番外和后续因为卡文卡的我头秃所以全删了,等有灵感了再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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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干员们遗忘了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