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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安记事

2023-04-26 来源:百合文库

本文为本人原创,转载请注明示安村是一个古老的村庄。
据当地人所说,自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就有了示安村。之所以叫示安村,是因为当地村民的祖先姓安,而他们的安氏祖先为了保护村民,曾经用自己的血为饵诱,诱使攻击村庄的猛兽跳进了村子外的一条大河,而他自己再也没有回来了。那条河叫示安河,也是因为他而命名的。
“示”有“祭”的意思,全村人世世代代祭祀着他们伟大的祖先。每年六月初三全村人都会把自己家的猪肉、羊肉等挑最好的部位投到示安河里。他们一直相信示安村千百年来没有任何天灾亦或人祸,皆是因着有祖先的庇佑。
这个村子远离城镇,也远离其他乡村,甚至在当地县志等文字著述中都没有关于示安村的只字片语。这儿的人们也不会走出村子,一来没有通向村外的任何道路;二来这儿的人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儿,祖先们也留下遗言,不可走出村外。
示安村就像一个小型的世界,他们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示安河给了他们永久的食物和水源,全村人都姓安,或各或少都有亲缘关系,他们会结婚、生子,孩子们也都是健健康康的,一代又一代,安定而又详和,俨然是一个世外桃源。
但是有一天,示安河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似乎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示安河里时不时会有一些乱七八槽的东西漂下来,是示安村村民从没见过的一些瓶瓶罐罐,上面有一些不认识的字符,如今竟然飘下来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为什么会漂到示安村?为什么会停在这儿不再向下漂流?
这个女人在示安村引发了很大的轰动,有一些人不愿让这个女人留下来,他们总觉得来路不明的人定会给示安村带来灾难,还有一些人觉得这个女人怪可怜的,哼哼唧唧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奇怪语言,看起来很无助。
想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人莫名奇妙来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确实值得同情,何况祖先们也只是留下遗言村内人不许出去,却也没说起不能有人进村,最后村长决定听大多数人的意见让这个女人留下,可是怎么安置她却是个问题。最后,一户没有孩子的老夫妇让这个女人住到了家里,给她取名安静。
这个女人也确实很安静,自从住进了这对老夫妇家中之后就分外安静,一天到晚不说话,也不再哼哼唧唧奇怪的语言,只是总往示安河边跑。老夫妇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对她也很是喜欢。只是见她整日闷闷不乐,想要开导,却发现她似乎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知道呆呆地看着他们,呆呆地坐在河边。
时间久一些之后, 安静有时似乎能听得懂话了,叫她的时候她会回头,跟她说一些简单的诸如“该吃饭了"、“该回家了”、“快点睡觉”、“别乱跑”之类的话也能理解了。有时候甚至连有别人家的人来家里作客,她还会招呼着帮忙端茶倒水。她也不再经常去河边了,有时也会笑,笑起来脸上挂着两个梨涡,好美!
老夫妇第一次见她笑的时候,两个人都震惊了,村里还从没有这样漂亮的女人,也没有人笑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小洞,似乎可以把人心都吸进去。
只是她还是不说话,从初到示安村时说过一些不成话的话之后,她再也没开口说过话,人们也习惯了这个不说话、笑起来分外美的女人的存在,一些女孩子偶尔也会来找她一起去河边浣洗衣裳,她从来也不会拒绝,安安静静地融入了示安村,人们也渐渐不记得她是一个外来的女人了。
就这样过了三年, 老夫妇家的妇人安红梅去世了,只留下安铁林老汉跟安静两人了。
又是一年六月初三,是祭祀示安村祖先的日子,从前安红梅在世的时候祭祀祖先这样的大事都是由安红梅与安铁林去的。但如今家中没有女眷前去祭祀也不像话,于是前一天夜里安铁林便将一些祭祀时的程序与注意事项一一说给安静听。现在的安静已经能够完全听明白示安村的语言了,但是她还是从不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点头示意来表示她明白了。安铁林交待完华祭祀事宜,便早早去准备祭祀用的猪、牛、羊肉了。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村民都带着上好的肉食前往示安河,一条条羊腿投入河中,一个个猪头投入河中,一块块牛肉也投入河中,人们口中都念念有词,祈求祖先庇护一切顺利。
而当安铁林与安静到了河边将准备好的祭品投入河中的的候,河水竟然漫出了河岸,将投入河中的祭品全数卷到岸上,而后又退了回去。人们惊讶之余又赶忙将还未投尽的猪牛羊肉投入河中,双手合十。有的甚至盈盈拜倒连声祈求,而当安铁林与安静又将东西投入河中时,河水泛起了足足有三米高的水墙,将岸上的村民全都拍倒在地,村民们都吓坏了,忙不迭地飞奔逃走。
第二天,全村召开了近百年来的第一次全村会议。老老少少全部聚在村头的大榕树下,有拄拐权的老人,有襁褓中的婴儿,当然还有昨天前去祭祀的青壮年以及当家主事的人。昨日之事后,村里的管事们就已经连夜坐在一起讨论过了,村里的管事是世代沿袭的,自祖辈开始几乎每一届的管事都是有名无实的。因为村里实在没有什么事用得着管事们一起商量解决,可如今之事却实在太蹊跷了。
村长作为一村之长,环顾四周,首先说话了:“咳!咳咳!今日将示安村全体村民召集在此所为何事,想必大家也清楚,昨日我已与管事们商量过了,祖先发怒不愿接受咱们的祭品定是咱们做错了什么事,而昨日之事想必很多人都是亲眼所见,示安村村民世代于此,每年都会举行祭祀,而独独今年有了这样前所未有的意外发生,又独独是村民安铁林与安静二人触犯了祖先,安铁林每年都会前去祭祀,而安静只有今年,也就是昨日去了,所以很明显是安静惹恼了祖先,所以在此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看如何处理此事,大家可以表态了。”
坐在安铁林与安静旁边的一个男人说:“安静来示安村已有三年了,为人和善,从未与人交恶,昨日祖先发怒,想来也不一定是因为安静的原因。”
“肯定是因为她!她是外来的,不是示安村的人,祖先不会接受外来人的祭祀,所以才发怒的。昨天的情景大家都知道,祖先那是在给咱们警告呢!一定要把这个女人赶走,不然示安村肯定会有大难的。”昨天在河边亲眼目睹了那惊人一幕的人说。
很快便有很多人响应起来:“赶走她!赶走她!起走这个外来女人!”
“赶走她,别让她给咱们带来灾难!”
“对!赶走她,不然咱们示安村肯定会倒大霉的!”
“赶走她……”
越来越多的人叫喊着,大家都站了起来,朝安铁林和安静的方向聚拢过去,安铁林将安静护在身后,还有几个平日里与安静交好的女孩子也保护着安静,不让人群撞到她。
而安静依旧面容安祥,没有一丝惊恐与畏惧。她的眼神远远地看着人群外的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那人星村长的儿子,名叫安灿阳。
安静在喧闹的人群中仿佛一朵遗世独立的孤莲,周围却全是污淖。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退缩也不吭声,任由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她指责、唾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从人群中拖拽到全体村民面前的,她只是一直看着从远离拥挤人群到逐渐融入其中的安灿阳。
人们依旧在叫喊着、推搡着、喋喋不休地指责着,任凭安铁林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跪在地上央求。这几年以来,安铁林夫妇早已把安静看作他们的亲生女儿了,如今安红梅已经去世,他也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膝下无儿,只有安静这一个女儿,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赶走。可是,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全村上下几百多号人,只有几个帮他们父女说话,安静似乎已经不得不被赶出村外了,民心所向,何其强大。
“大家听我说!”村长终于再次开口,如果任由村民继续下去,一会儿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村长发言,村民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听着村长接下来说的话,“大家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如今安静继续留在示安村也确实不合适了,可是大家不要忘记祖先留下来的遗训,示安村的人不可以走出村子,否则会有大祸降临。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安静是否属于示安村人,所以就这样贸然赶走她,似平也有些不合适。”
村长说了这一番话后,很多村民便开始窃窃私语了,要说安静本就是外来人,算不得示安村村民,可她已在此三年多了,又随了安姓,这可真的难办了。
又有人开口说话了:“那村长依您的意思看,这事该怎么办呢,也总不能让这个女人继续留在示安村,打扰祖先的亡灵吧?”
“是啊,不能让她继续留下了啊!”
“村长,你说句话啊!”
“村长,我们听你的安排!”
“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村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大家都静静听着村长的主意。示安村村民世代以村长为尊,相传当年救了全村人的那位祖先,就是村长的先祖,大家都认为村长是能守护示安村的保护神,村里的大小事情也都愿意听村长的安排,从没有异议。
“如今安静继续留在村里定会扰了祖先,可若让她离开村子,又恐违背了祖先的遗训。所以,既是安静触犯了祖先,便将安静交由祖先处理吧。”此话一出,大家自是明白了其中意思的。
安铁林自然也听明白了这交由祖先处理的言外之意。顿时晕死了过去,好一会儿才被人救醒。安静已被人在脚下绑了石头,准备投入河中,安铁林跪在村长脚下不停地哀求,求他体恤爱女之心,村长自是不会因为一人的爱女情切而置全村人于不顾的,他是一位刚正不阿、顾全大局的村长啊!
几个壮汉将安静抬了起来,安静直至此时此刻都没有说过话,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没有哭泣,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中从始自终都没有说过话的安灿阳,在被投入河中的那一刹那,她向人群莞尔一笑,这一笑让整个示安村的村民都打了个寒颤。那笑客不该出现在这个即将死亡的女人脸上。而刚刚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样的笑,带着诡异的艳美,梨涡浅浅摄人心魄。
随着示安河泛起一朵巨大的水花,示安村再也没有叫安静的人了。
她似乎是真的死了吧?
全村人都有这样的疑感,虽然亲眼看着她被投入河中,也再没有浮起,但她临死前的笑却让全村人都恍然以为那人、那笑依旧在眼前,从未离去,也永远不会离去。
自从安静死后 ,没多久安铁林也死在了自己的炕上,他梦到安红梅唤他,他便跟着去了,没有痛苦,死的很安祥,邻居发现他的尸体时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示安村村民是善良的,他们将安铁林与安红梅葬在一处,那坟头是朝着示安河的,好让他们老两口可以看见自己的女儿。
后来,那日将安静抬起投入河中的几个壮年相继死去了,他们死的时候都是微笑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但村里渐渐有了一些传言,据说安静走的冤枉,所以回来讨债了,最先讨的便是亲手杀死她的那几个男人的债。还有人说那几个青壮平男子的微笑很像安静走的那一刻的笑容。
示安村人变得惶恐不安,见到那几个青年死状的人更是整日提心吊胆,那样的笑太吓人了,没有美丽,没有娇媚,只有阴森与诅咒。后来又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了,大家笃定示安村受到了安静的诅咒,一个关于微笑的诅咒。
更有甚者,有人开始说,其实安静走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至于该子的父亲是谁,没有人能猜得出来。有人说安静曾经有段时间吐得历害,算起日子来,那腹中的孩上大约有两三个月了。
于是乎,示安村里多了许多侦探。四处打听、到处取证,试图了解孩子的父亲是谁。慢慢地,大家似乎忘记了示安村里每一个人都是那场凶杀案的始作俑者,大家开始为自己开脱,将罪责全数推到了孩子父亲的身上。村民们觉得是因为他的懦弱才使得安静母子殒命,安静灵魂不安,才怪罪到示安村无辜村民身上,搅得村子里没有一日安宁。
安静死后四十九天里每天都有人会死去,第一个是安铁林,之后是抬她入河的人,再之后是全村会议那日强烈要求将她赶走的人。大家都认定了,一定是安静在报复,报复示安村,全村人都是她的仇人,她会将他们全部带走的。于是在她去世四十九天时,村里一些心里有鬼的人都自发去了示安河边为安静超渡,求她宽恕,饶自己一条性命,这其中当然还有村长与村里那些还未死去的管事。
尽管村长刚开始并不相信什么所谓的鬼魂讨债,否则他岂不是该第一个被索走性命?可是他渐渐发现自己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起了大小无数的暗疮,日日夜夜让他不能入睡,一躺下便似有千万只虫蚁在身上噬咬。他只能一夜一夜坐到天明,人也瘦得脱了形,似一副行走的骨架。他跪在河岸上,默念饶命宽恕之类的话,再没了当日杀伐决断的气概。
突然,河水将岸上所有人都卷了起来,卷入水中,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将刚刚那一瞬间的来自一群戴罪者的惊呼与哭喊一并吞没,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示安河依旧平静地流淌着,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平静,除了安静带来过涟漪之外,从来风平浪静。
示安村的人越来越少了,留下的不过是几个与安静交好的女孩子,曾为安静求过情的几户人家,还有安灿阳。
仅此而已。
这一天是安静在世时与这几个女孩初次相约浣衣的日子,几个女孩相约到了示安河,脱了鞋袜,走进了示安河,渐渐地不见了。
她们与安静作伴去了,安静曾在梦里告诉过她们,河底好冷,刺骨地冷,她想找她们一起玩耍,但脚下的石头太重了,她走不出河底。于是几个女孩相约去找她了,她既不能来,那她们便去好了。
后来的后来,那几户人家也相继没有了,不过是自然死亡,没有痛苦,最后示安村只有安灿阳一个人了。
一个村子。一条河。一个人。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没有婚娶,也没有可娶的人了。他想过死,他悬梁,他跳河,他也曾饮毒药,但是经过无数次努力后他放弃了寻死的念头,因为他怎么都死不了。他其实一直都相信诅咒之事,但他不敢承认安静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也不敢跟随父亲去河边请求宽恕,他甚至不敢告诉自己身为村长的父亲他想要娶安静,安静怀了他的孩子,那是一个已经两个多月的孩子了。他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他是懦弱的,自私的,直到现在全村只剩下一个死不了的自己,他才明白了,安静杀全村人只为留下他一个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在无尽的悔恨中永远活下去。每日每夜,他的眼前,他的脑中,他的心口,全是安静注视他的眼神,全是安静的笑容——有浅浅梨涡的笑客。
这是折磨,是痛彻心扉的永久的折磨,生生不息,与日俱增!
安灿阳不再回自己家中睡觉了,每日都在河边呆呆地望着河水,他在示安河边盖了一间茅屋,累了就进去休息,不累的时候就在河边坐着,想着安静,想着那一日也是在河边他和安静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他们将彼此的身体与心灵一并交给对方,他们说好永世不分离……也是在这个河边,她向他投来希望的眼神,也投来绝望的笑容。
他越来越像安静了,不说话,不焦躁,呆呆地望着河水。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处,只记得一个梨涡浅浅的美丽女孩总在看着他,朝他笑着。
她好美啊,可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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