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在交错的道路上前进,那才是』——B -dancing fairies -
菲奥德尔·杰斯曼什么都做不到。
但再次之上,他开始了行动。
义兄死了。
被称为艾尔佩斯事变的特大悲剧,他承担了其全部责任。被因狂热的憎恶而叫嚣着的群众包围,无数的刀刃与火焰施加到他身上,供出其性命作为抵偿。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直都自信满满,一直都堂堂正正的义兄。对作为义弟的菲奥德尔疼爱有加,既有所挂念又有所期待,时常还给予教导。而他的全部尊严被夺走,行将消亡之时,菲奥德尔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双手掩面,透过指间的缝隙,切切实实地看到他在鲜血、刀刃与火焰中走向终结。
女儿死了。
几天前,为了消灭「第十一兽」,耗费了生命。能将来自外部的冲击完全吸收,对接触到的物体如同质化一样吸收,面对那样如同噩梦般的怪物,她一人挺身而出。因为像亲人一样倾慕着的菲奥德尔,对眼前的那个东西说了「很讨厌」。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在做了自身与之相厌的宣言后,初生不久的妖精,捡起铁管敲了上去。燃放了魔力,将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全部解放出来。菲奥德尔什么都做不了。受伤的脚动不了,伸出的手无法触及。对那孩子被眼前的白光完全吞没后的样子,知己除了远远得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十分重要的……或许抱有好感的女孩,失去了。
女儿的身体化为一片光芒的时候,为了保护菲奥德尔和另一个女儿,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在将一切破碎溶解的漩涡中,牺牲了自己一个人,守护了重要的人们。然后将心灵全部消耗殆尽,陷入了不会再度苏醒的沉眠。……结果沉眠被打破,令记忆和性格多少受到了影响,她得以归来。然而尽管如此,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的菲奥德尔的罪孽……光靠自责是无法消弭的。
重要的人们。
像家人一样的,或者说习惯作为家人相处的人们。
在眼前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而菲奥德尔·杰斯曼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要浴血奋战的人们就在身边,而自己却无法为他们承担任何伤害。
菲奥德尔·杰斯曼无能为力。
而菲奥德尔,痛恨无能为力。战斗就要有能力的人去做,因此要受伤也罢。但那样并不是无力者不战斗的理由,也不是无力者不受伤害的理由。肯定不是这样。这种事绝对不允许。
沉醉于天真的恶意,因义兄的死得到保护的艾尔佩斯民众;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让他们知道,因女儿们的牺牲而被守护的38号浮岛的人们;把无知当做借口,就像自己被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不抱有任何疑问,还不声不响变本加厉地要求她们牺牲的恶鬼们。
他们所有人,连同跟他们立场别无两样的自己,菲奥德尔·杰斯曼打心底里痛恨着。
让无力的人们,就那样无力地站在战场上,
或者,让他们踏上通向那战场的道路,
这就是菲奥德尔最初的愿望,以及最初的目的。
护翼军的士兵间漂浮着一股奇妙又黏着的倦怠感。
原本护翼军,并不是世间所认知的那种百战不殆的那种精锐兵团。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为了应对「来自浮游大陆群外部的危机」而被组织起来的他们,能够在那战场上发挥的力量原本就不多。自「深潜的第六兽」的威胁断绝以来,就更是如此了。大部分士兵对战场上的事物,对讲座与训练无法融会贯通。
尽管如此,那也是寻常的战场——就像他们的课本一样的,以将眼前的敌人驱逐为主要目标的那个,还是能做的很好。然而,现在他们并不是处于这种状态。
现在这里的士兵们能听说的战况,大概如下吧。首先,护翼军的重要人士们接连被杀了。不知为何犯人的下一个目标是一名医生。这名医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贵翼帝国也垂涎于他本人,可叫作妮戈兰特的食人鬼却从半路迷之杀出。菲奥德尔·杰斯曼原四等武官也与此事有关联,这等情报估计也渐渐地广为人知。当然对于护翼军来说,他们有理由必须将医生确保到手里。这个行动需要尽快,或者用一些其他的手段让他这么沉默下去,司令部下达了如此命令。
重要人士被暗杀与医生的关系之类的,那些医生到底知道些什么之类的,以及帝国的家伙们到底为了什么要去劫持他之类的,士兵们不得而知。那是机密的,必须尽可能限制知悉的人数的情报。此情报只在一部分指挥官之间共享。
在不清楚理由,与不明全貌的团伙敌对,也没有掌握胜利条件的情况下战斗。而且战斗舞台还在大街上,多多少少——甚至可能给民众带来更大的伤害。既然护翼军士兵们高举「守护者」大旗,那么这种情况下他们的骄傲肯定会大受挫折吧。而且实战经验浅薄的他们,对于毛毛躁躁的那种心态,没有能很好地将其消解的心得。结果,无药可救的疲惫从身心中喷涌而出。
职场的士气,对于所有工作者来说,是极为重要的问题。这的确是让人值得同情。不过,
「——嘛,这对我来说是好机会。毕竟真正不安好心的人,是我啊。」
菲奥德尔一边向书架上的文件伸出手指,一边小声嘀咕道。
护翼军司令本部,第三资料室。
整个宽阔的房间中,满满当当地塞进了无数的书架。而在书架上,杂乱地堆放着无数的纸质资料。即便对身为身形相对较小的堕鬼种的菲奥德尔来说,仍是相当狭窄。要是大个子的种族就根本走不进来了吧。这房间好像缺失了某些功能,恰好方便了自己。
菲奥德尔现在处于被通缉的立场,而这里是发布通缉令的军队的根据地。既然要单枪匹马潜入敌阵的最深处,必然会设想这条路难到极点,准备与警惕再怎么充分都不为过吧……虽然自己曾是这么想的。但不光前面提到的理由,士兵们欠缺集中力,而且在有着本部特色豪华装饰的基地内,好藏身的地方意外地几乎到处都是。
当然尽管如此,这里的守卫也不是简单盗贼能随意出入的。不过,菲奥德尔本来就对这种暗地里的行动得心应手。再加上,在第五师团那边两次秘密潜入零号机密仓库的经验,他后来将偷偷摸摸行动的技巧锤炼得更加精妙了。
「似乎锻炼的尽是些今后的人生中用不上的技能啊,我……」
要说这里的保密程度的话,比起看守和锁栓之类的,这杂乱到极点的第三资料室的存在本身更麻烦。将所有书籍一股脑带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必须从浩如沙海的书本漩涡中,把目标机密探寻出来。
菲奥德尔从口袋里取出糖粒,撕开包装纸,放入口中。
舌尖感受到甜味的同时,活力也供给到了大脑。
「基本格式为S-CP,密码是……嗯—,赤红53啊。」
在就职护翼军的五年间,他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只干职务范围之内的工作。而是一直在慎重不露出破绽地,持续探寻着机密的内容。在这个过程中,军队里主要使用的几种暗号的解法已经差不多调查清楚了。原本只对二等以上谍报技官开放的暗号密码,他也几乎全都暗暗记下来了。
说到暗号解读,那是与谍报班的头脑战。他不觉得那样的战斗会输。菲奥德尔不是很擅长持武器拳打脚踢的野蛮格斗——也不是说不擅长啦——,可要说这种偏向骗术与隐藏类型的头脑战,他可以挺起胸膛表示志在必得。
找到目录,解读。把在某处收纳着的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动。贴有皮革的鞋底踏在地板上并不会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嗡嗡叫。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书架,寻找目标的书脊。
「是这个……吗?」
他打开文件,眯起眼睛,视线顺着暗号文字往下走。已经没有一条一条做记录的空余了。无论哪里他都只能一边飞速阅读,一边掌握个大概。
想起了之前的话。
——已经,到了要谈这个话题的时候了啊。是摩尔宁之夜,哟。
拥有妖精们的调整技术的唯一男性,马可迈达利·布隆多医生。几天前,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恐惧,如此说道。而且总觉得,他的性命被盯上的理由,也与作为知道「摩尔宁之夜」的人这点似乎有莫大的关系。
包括马可迈达利博士在内,仅仅因为知道那一「夜」的事情这种理由,所有重要人物都依次被杀。仅凭这点菲奥德尔就可判断那一定是优先级非常高的机密内容。那才是,与浮游大陆群全部浮岛的存在息息相关的内容。
「是,这个。」
一边继续读着手里的文件。探求的情报,断断续续地连缀起来。
遗迹兵器摩尔宁,古代人类制造的武器之一。发掘时间是百多年以前,坐标按现在的基准来说是在高度零地带W29-NGD——人类和星神的大军交火特别激烈的战场,貌似。而由于这件人类遗产非常珍贵,对于这件武器描述得较为详细的资料也在附近被找到。所以,能把它作为武器使用的场合,无论会发生什么都值得探讨一番。
其特殊能力为「强化羁绊连结」。即在使用者和其同伴之间,强制启动非常强力的共感能力。这是如字面意义上的齐心协力并肩战斗,敌人也好荣光也好伤痛也好性命也好,全部都会连成一体——
「……很好。」
想知道的事情,这上面写的比较详细。
在偷偷摸摸潜入这个资料室的时候,并没有期待过能入手这么详细的情报。不论多小的收获都可以,为了踏出第一步哪怕看到的只有一点线索的碎片也没关系——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潜入护翼军司令部的。这样想来,说他获得了喜出望外的成果也不为过。
「遗迹兵器摩尔宁」
要是这上面写的东西是真的的话,那是极为强力的武器。可是归根结底,再怎么强力,它终归只是武器而已。既然作为单人用的近战武器,拥有几乎能改变战局的力量的话,那也是跟其它遗迹兵器相同的。也就是说,「遗迹兵器摩尔宁」,和「摩尔宁之夜」之间并不完全相同。马可迈达利害怕的,选择靠自己的死来埋葬的那种程度的威胁的对象,是其它事物。
但是,即便这样——
「强化羁绊连结的,剑」
根本不区别强弱。
完全不要求觉悟。
只要是关联在一起的人全部,不问青红皂白地拖至战场上的武器。
菲奥德尔·杰斯曼的嘴角,暗暗咧起一笑。
把弱者的力量也运送到前线的剑。可以让弱者站立在强者所处于战场上的剑。与强者一样,弱者也会共同承担伤害,也会变成命悬一线的情况。疼痛、死亡的威胁、悲苦,都不再仅仅压在强者身上了。
「这不是最棒的事嘛?」
是啊。真想把这把剑塞给那天的提亚特。
她说要为了守护家人舍弃性命,然而只要让这把摩尔宁交到她手上,她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她必须与重要的家人齐心协力,探索全员生还的道路。那可真是,有够爽到的点子啊。
「好的!」
至于暗号的解读,仍旧那样耗费着时间与精力。虽说如此,这里毕竟是敌方阵地,无论什么时候优哉游哉地都是不行的。持续到费奥德而判断该出去了的时候,他将文件夹在腋下,走出了资料室。
一枚便笺,从文件的缝隙里落了下来。
菲奥德尔并没有注意到。
悄无声息地飘落到地板上,无人知悉地静静躺着的那张便笺。上面并没有用暗号化的文字,而是书写着:
『让我去死吧』
为了避人耳目,他选择在无人的走廊奔跑着。
止痛药又过时效了。左腿还有太阳穴里面,以及各种别的理由导致的疼痛接二连三。
(苹果……)
比起腿疼,更痛的是心里的伤痛。可是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状况上。
毫无预兆地,前面大门门把手突然转了下。
能想得到这是因为有隔音吧,这么厚的门会让声音无法通过。既然声音通不过去的话,朝向闭着的门走过来的动静,门两边的人互相之间是感觉不到的。
根据目测来的走廊前方仅剩的距离,计算一下开门时间与穿过走廊的时间,得出的结论是风险过高。他一咬牙,飞身躲入附近家具的阴影中。
「——那么,没错是吧。」
门打开后,说话的声音开始了。
菲奥德尔强忍疼痛,屏气凝神。他默默祈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请快一点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虽说这时候捣乱者还不是那么多,但还是不得不担心至天思想的那些家伙们呐。令人胃疼的话题不是吗?」
「需要药的话,我告诉你一款效果特好的要不要?」
「免了免了,你丫种族的药品,对吾等的舌头来说太苦了。」
菲奥德尔尽量避免暴露自己地把头从家具阴影中伸了出去,确认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脸——接着,确认到了背部筋骨粗犷地隆起的黑山羊的后脑勺后,马上把头缩了回去。没有错,那是第一师团的总团长,卡盖拉·扎布特尔阿鲁埃特。
隶属于守护大陆群的护翼军,只要判断「对大陆群有害」连友邦也会拔枪相向就是第一师团的工作。而位于其顶点的,就是眼前这位满身黑色肌肉的大块头。
一旦发现的话,自己确实会被杀掉的吧。
拥有那种肌肉的话,一两个堕鬼种,伸两根指头一扭就能搞定。确信这一点后,菲奥德尔将身体缩得更紧了。
赶快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面前吧。菲奥德尔心里默念道。然而从卡盖拉一等武官的声音来看他并没有那么做的意思。
「结果,摩尔宁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与他对谈的人。
「那是一把遗迹兵器的名字。这一点我是知道,也确认过资料的。虽然是一把强力的剑,但是并没有随同精灵们放置在仓库里,而是被长时间封印起来了。可是要封印它的理由我并不知道。并不知道他与遗迹兵器匹配精灵与相应的调整技术有怎样的关联。那是连‘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那样的男人,面对它都只能选择死亡的威胁吗?」
「——真令人吃惊。因为要是你的话,肯定只会说武士无需了解命令的理由这等言辞。」
「因现状所迫啊,作乱者再这样增加,战况孕育出更多混乱的话,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被逼到不得不对大局做出判断和选择的局面上啊。那个时候要还像现在这样懵懵懂懂的话,就免不了误入泥潭了。」
「可是,若你知道个中的话,也会因此失去性命。」
「为了完成正当的使命而耗费的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小兵也好将领也好,将其性命用掉的道路本就是正确的道路。」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像你会说的那种话呢。」
与卡盖拉对话的人,戴着宪兵队徽章的兔徵种愣愣地叹息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会威胁到生命那种深度。能说的事情是很有限的。然而,要是与你已经掌握的相对等的知识合在一起考虑,风险势必会大大增加。即便如此说出来也更好些吗?」
短暂的沉默。
「首先,摩尔宁,是极为危险的存在。」
兔徵种说出这句话时,菲奥德尔咽下了一口唾沫。
「说到底它是把剑,也即近战武器对吧?」
「遗迹兵器这种东西,不论哪件都是由其它的东西合而为一的护符(Tailsman)。剑这种作为框架的东西,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两人边说边走。如祈祷的那般,他们走的方向与走廊深处菲奥德尔藏匿的方向相反,
「更麻烦的是,现如今,它已经脱离护翼军的掌控了。虽然那把摩尔宁处在护翼军严密的管理之下,可是几天前却在运送过程中遭到掠夺,现在落入贼人手中了。飞空艇『小胞菌』那件事,也有人向你报告过了吧?」
慢慢地,声音有些远了。
「那还用说?近空的事件,虽然在管辖范围之外但也略有耳闻。被认定为与帝国一伙的贼人,将护翼军运送的危险物资抢走了,对吧?」
「在被夺走的物资中,就有着那把摩尔宁。」
卡盖拉发出苦恼的声音。
「而且那个时候,把摩尔安宁封印起来的剑鞘破损了。现在那把剑,作为遗迹兵器,肯定取回了它原本拥有的护符功能。让‘桃玉的钩爪’岩将辅佐自断性命的,大概是第二天通过秘密途径传达到他那里的这份情报——」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了走廊的角落。之后在过了十秒的时间,菲奥德尔的身体才回想起呼吸的方法,深深地吸气、呼气。
由于仍然身处敌方阵地这点没变,紧张感还不能接触。可是尽管如此,身体迟缓下来这件事没办法制止。
菲奥德尔虽然想继续听下去他们说的话题,但他觉得跟在两人后面是不现实的。他认为一直移动下去的话,不可能总是找得到躲藏的地方。所以一开始定下的目标,首先,就是从这里逃出去。到达安全的地方,与拉琪修会合,继续解读菲奥德尔带出来的暗号文。
他站起身——强行在僵硬的双腿中注入力气——在走廊里飞驰。脑海中浮现出事先准备好的逃脱路线。为了绕开先前的两个人必须绕点远路。
咣,
在转角处,菲奥德尔撞到了某个经过的软软的东西。因为体重的差距,菲奥德尔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糟了,他想。
没听到其足音,也没感觉到其气息。原本是确信这个走廊里没有士兵出没的。然而现在自己,确确实实撞倒的到底是谁呢?
视线朝前方看过去,是披着黑色外套的,某个小个子的样子。
「……刀剑(斯巴达Sparta)?」
不知道她的本名,所以就不假思索地用那个化名称呼她了。而在同一时间,她把脸背对过去。
虽然没有从当事人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菲奥德尔而还是觉得,这个人恐怕是栗鼠徵种。那是个子小,机敏,可是几乎不在人前现身的少数种族。似乎秉持着不能被家族以外的人看到真身的规矩。
而刚才一瞬间看到的,「斯巴达」现在虽然有用斗篷的兜帽遮住头,但并没有戴上那个死者的假面。如果从正面确认其长相的话,必然会看见她的素颜。
「菲奥德……尔……?」
他听到了被药剂灼烧过的喉咙里挤出的,略显迟钝的声音。
「……呀,真是奇遇呢。你之所以也潜入进来,是因为我姐的指示吗?」
菲奥德尔避免着直视她,这么说道。
「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都隐匿了气息,所以就没察觉到对方啊。对我们两个来说,还真是不走运呢。」
他一边朝着侧面苦笑,一边朝她伸出手。
因为已经宣告与姐姐敌对了,因而对这个作为姐姐的朋友的「斯巴达」——吐露了谎言。也就是说现在自己和这家伙已经没有相互亲近的理由了,这点他的知道的。然而尽管他知道,
(所以啊,也不是到哪里都必须敌对的样子吧。)
他一边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一边把那长着黑色短毛的小手,拉了起来。
突然,一种奇妙的怀念感,划过心头后渐渐消失。
(……欸?)
虽然心里很想确认这种感觉的真面目,然而,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他试着回过头,果不其然,后头有几个士兵的身影,不论哪个都面带警戒的神色,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他们的。
「不好!?」
菲奥德尔就这么牵起她的手,飞奔起来。
「菲奥德尔!?」
「快跑,被抓住的话就完蛋了,我们两个都是!」
到刚才为止还算顺风顺水的入侵计划,因为碰上了这家伙,瞬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菲奥德尔心里想的是情况怎么变这么糟糕了,还是饶了我吧。
可是,不知为何,要把那只手松开的想法从未有过。
原本自己这边,就不是偏向靠体力决胜负的种族。而说到另一头的第一师团士兵们,简直是身强力壮的种族博览会。连续奔跑三天三夜气都不带喘一口的家伙大有人在。再加上,地利完全是向着他们的。想就这样从本部逃出去,以傻傻呆呆地用两条腿费劲地奔跑的方式,是根本不可能把追兵全部甩掉的。
因此,在离开基地前,他借走了一辆小车。
带着小小的圆滚滚的车身,车轮和车轴有些奢华,不论怎么看都不是作战用的东西。只是为了在市内移动吧,不论在没有平地的野外行驶,还是运载堆成小山的重装士兵都无法完成。防弹之类的东西更是连最低限度的考虑也没有。
虽然觉得这台车不怎么靠谱,但是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菲奥德尔跳进驾驶座,将脚边的简易盖板掀开,按正确方式踩了一脚动力装置。应该说在不良军人中间算出名的话题吧,几乎所有的军用车按照这套操作流程来踩的话,不插正规的钥匙也能发动起来。而作为优等生兼不良军人的菲奥德尔,当然对这种里技熟门熟路。诀窍就在于角度和胆量。
「坐上来!」
「斯巴达」跳上了车。片刻过后,菲奥德尔头上,金属制的屋顶咚地响起一声撞击的声音。
「要走了!」
前轮要飘起来一样地急加速。
如同发射的子弹一般,自走车往前开动。
科里拿第尔契市排列整齐的街道,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向后方流逝。
碾压在石板路上的四个车轮,发出难以形容的噪音叩击着耳内。正处于绝赞暴走中的这两自走车,已经大大超出设计时预定的速度了。像进了搅拌器一样,车身在激烈地上下震动。哐哐哐地把屁股顶得生疼,可是要是离开椅子的话一瞬间就会被甩出驾驶座。
视野的一角确认到后视镜里,在后方,看到了数辆同型号的自走车。要追自走车就应该用自走车,确实是这个道理。遵从这理所当然的道理,护翼军以同样的条件上演了一出追踪剧。菲奥德尔对此倒并不反感,至少,比起光靠体力的你追我赶,这已经是谢天谢地的展开了。
「菲奥德尔!?」
他听到头顶上发出警告的尖叫声。
「因为晃得厉害,你可不要被甩下去了哦!」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答复了。对于常人来说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是对能使用魔力的他(她?)应该可以承受吧,他这么相信着。
啊啊,真是的。这个状况,这不是跟映像晶石影片里的常用套路一样了不是吗?
菲奥德尔想起了以前看得很开心的场景。盗取宝物,在古老的街道里,驾着自走车逃亡的小混混。还有追击的军人们,被刮倒的地摊,尖叫着乱窜的路人。
……不对,实际上,前面这些都言过其实了。刮倒地摊这种事因为果然还是会受良心谴责所以尽量会回避,相比之下,路人的反应倒是冷漠得很。像映像晶石里那么吃惊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半数。剩下的,即便是将古都的寂静打破的暴走车开到跟前,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可恶……」
要避免轧到来不及躲开的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形危急之时将操纵杆扳回,但还是狠狠地擦碰到了民宅的墙壁。
这样反复几次之后,很快就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科里拿第尔契市的道路本来就错综复杂,对作为外人的自己来说很容易迷路。然而,对驻守此地的第一师团的家伙们来说如同自己后院一般。这样下去的话,确实会被他们抢到前面去的——
「——是,剑,B6!」
从车顶上,传来了「斯巴达」的声音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一发子弹打在了近旁的石板路上。果不其然,在前方看到了穿着军服,横在路中央架着狙击枪的身影。
「擦……」
「砦,G8!」
「斯巴达」到底在说什么并不清楚。怎么说呢,现在可没有悠哉地饶舌的空闲,也不是可以开心地玩字谜的状况。所以这种意义不明的声音就适当地任其流过,集中精神控制操纵杆就好——
(——啊咧,)
如天启般,一个假说浮现在脑海中。这个,难道是,
霎时间,身体动了起来,将车辆紧急制动。通过这种手段令车身强行滑入旁边的小路里。两辆追击的车,就这样沿着自己逃跑的路线,互相横着撞上了对方车身,然后旋转起来。虽然没有引发爆炸,不过且不说这个,他们总归是消失在视线里了。
砦走G8,意思是,把「砦」的马,配置到盘上G8的隘口。是为了使处于劣势的将领的马逃入安全地带的,一手常规走法。
也就是说,「斯巴达」刚才叫的那个,是棋盘游戏里用的专业术语。
那是模拟古代战争的游戏。在以前,是菲奥德尔颇为自得的东西。那个时候,菲奥德尔将出名的对战棋谱通读于心,因而技艺精湛,觉得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难道说,你在引导我!?」
但是菲奥德尔没提任何问题。没有那个必要。
「一点点!——枪兵,P3!」
加速,强行突破守备坚固的区域。可,这不会太勉强了吗?不过既然他(她?)将其视为突破口,那么试一试也不坏。反正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哪怕朝着能看到一点光明的路走也好吧。
菲奥德尔脸上浮现出微笑,转而强行加速冲过去。
第2节,「爱尔贝」
菲奥德尔·杰斯曼,又一人跑到街上去了。
『那种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好了。拉琪修小姐就好好休息吧,你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原样不是吗?』
他露出开朗的笑容,那样说道。
真是的,感觉只在拙劣的谎言上很有建树呢。仅一个人也可以轻松搞定这是真的,挂念身体没恢复过来的拉琪修也是事实。然而那个表情,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活力充沛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一定伪装了什么。
体力也好力气也好,老早之前就迎来极限的,他。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合过眼。不止于此,就根本没正经的休息过。不知多少次,看到他满脸头疼不已的样子。他自己的身体也出了问题,肯定没错。
挽留他说不定会更好,强行把他按在床上,用毛毯裹得结结实实的,让他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会更好。她本来是那样想的。
「想想也知道他不像是被人劝阻就会停下来的人……呢。」
虽然不觉得会在力气上输给他。可是他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怎样,一定会逃出去的吧。大概,那样做只会徒增其体力和力气的损耗。
——好暖和啊,早晨的阳光。
橙色头发的少女,在四楼的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自己姑且是被护翼军追捕之身。尽管如此,那也仅仅是作为「遥远的38号浮岛逃兵」被追捕而已。若非科里拿第尔契市陷入了相当麻烦的状况,不会有如此积极的警力部署吧。现在这里的护翼军追捕的对象,应该多得超乎想象吧。因而,才得以在几乎没有警员的窗边站立。
她接着考虑的是,之前的命题。
对于外出的菲奥德尔,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哪个选项才是正确的呢?少女将自己投入到那疑问中去。自己必须思考,必须做出选择。
一直以来,都已丧失记忆作为借口,所以不能再这样放任现状自然发展下去了。
「拉琪修·尼克斯·塞尼奥里斯……」
她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上,小声念叨着这副躯体的名字。
「发生于33号浮岛,年龄为14岁。适格的剑为塞尼奥里斯。与年龄相仿的珂珑、提亚特、帕尼巴尔关系很要好。特长为烤面包,在料理诸多美味的时候,心里感到特别地满足……」
好像在阅读别人的日记一样,她继续着。
「为了从大爆炸中保护菲奥德尔和棉花糖,急剧地燃烧起了庞大的魔力。魔力是像烈火一般的存在。巨大的火焰一瞬间燃放的话,比起燃烧说是爆炸更合适一点。结果,拉琪修·尼克斯·塞尼奥里斯的人格,几乎在一瞬间崩坏了——」
拉琪修用力握紧了放在胸前的前头。
拉琪修·尼克斯·塞尼奥里斯身上发生了人格崩坏。与过去作为前辈的珂朵莉·诺塔·塞尼欧里斯倒下时相同。或许,比那个时候还要勉强和猛烈。
过了数日,如奇迹一般,那个身体醒了过来。可是那,并不意味着「拉琪修」的复活。也就是说,她不是原原本本地复苏了。妖精是「死亡的孩子们迷失的灵魂」这样的存在,而死者的记忆和感情附着在灵魂上。
「‘拉琪修’的人格失去的那部分,被这灵魂觉醒的古老记忆,在遥远的过去死亡的其她孩子的记忆和感情,补上了——」
——啊啊,这样啊。
自己并不是拉琪修,并不是被称呼那种名字就好的某个人。
少女现在,想起了那件事。在梦中,接触到「拉琪修」本人的记忆,远远凝望,领会那温柔的思念。
现在这具身体里的自己,若要继承 「拉琪修」的记忆碎片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作为自己的东西接受,这个人格的名字,并不是这个。
名为拉琪修·尼克斯·塞尼奥里斯的少女,燃放了爆炸般的魔力,身上发生了人格崩坏。身为死灵的妖精,可以说是将精神和人格缠绕在疑似的肉体上的存在。本来妖精这种东西走上遵从命运的道路的话,失去人格的妖精必定会顺其自然地消逝的。
然而,拉琪修·尼克斯·塞尼奥里斯崩坏过后,紧接着她的前世爱尔贝·艾辉·穆尔斯姆奥雷亚的记忆和自我就浮现出来。原本前世什么的,老早就崩坏殆尽,连残骸都不会留下。可是,两股人格的残骸,看上去奇迹般地相性甚佳。拉琪修空缺的碎片,由爱尔贝的碎片填埋。爱尔贝失去的碎片,被拉琪修的碎片补足。结果,一具拉琪修和爱尔贝谁都不是,又谁都是的人格,就此诞生。
不过,尽管如此。少女现在,认为自己还是「爱尔贝」。
至少,她十分在意这个名字死去的少女所抱持的悔悟与愤怒的残火,与那个人格的本质。
想起了生前的爱尔贝·艾辉·穆尔斯姆奥雷亚的事情。
她大概可以说是,当时标准的黄金妖精吧。
产生于边境浮游岛的森林里。被护翼军的捕获咒术师确认存在,经专用笼子运送到了妖精仓库。
妖精仓库是一种俗称,它在文件上的正式名称是第八类研究材料仓库。顺带一提实际情况是,那只是座家畜小屋。
只被教授能到理解命令程度的最低限度的大陆群公用语,只分发以熬过寒冷为目的的衣物,只给予用于维持身体状况的饮食。覆盖灰色墙壁的房间里一样玩具都没有,透过狭窄的窗口只能看见天空颜色的变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娱乐的娱乐。
你们要为了浮游大陆群献出自己,她们被这样教导。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她想到。
没有特别的疑问或反应,将那些东西一个一个都牢记下来,根本不像真正的活物的反应。也就是说,当时,被称为黄金妖精的她们,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再笑一个呀,难得长了那么可爱的脸蛋儿。』
第一次听到被关进同一间房的新来者,爱尔贝只是,发愣地歪了下头。
纳萨尼亚,这就是那个妖精的名字。
年龄与爱尔贝相同,她来妖精仓库已经是很大时候的事了,过了十岁的年龄才来的。
妖精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打个比方的话不过是雨后的彩虹那样的东西。若一只妖精不被某个人,作为一个人而稳定观测到的话,原本是无法作为一个人开始存于世间的。捕获咒术师作为精通此道的专家,有着极高的成功率确认妖精的存在,并将其捕获。
然而有时候,也有纳萨尼亚那样的例子。也就是说,也有不经捕获咒术师的手,被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们——大概是小孩子们——持续映射到眼睛里,从而开始存于世间的妖精。
所以她,来护翼军之前,已经在外面的世界度过了将近十年的时光。
所以她,了解许许多多,其她黄金妖精不知道的东西。
「这地方真过分呢,虽然还好不用担心会挨饿啦。」
纳萨尼亚产生,长大于治安环境很差的都市。为了一根受潮的香烟谁都可以捅旁人一刀。抢劫的和被抢劫的,在这里持续地相互替换。在这城市的一角,没有亲人的一伙孩子,发现了她。在这里小婴儿被遗弃这种事并不罕见,所以就这样视为伙伴接纳了她。
当然孩子们也并没有什么正经的维持生计的方式。他们开始盗窃,以所谓的坏事谋生,日复一日勉勉强强地过着紧巴巴的生活。在几天前,各种偶然因素撞在一起,护翼军察觉到了纳萨尼亚的真身……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一开始爱尔贝只是冷冷地,内心毫无波澜地任这些话流过耳边。
『我偶尔啊,也会想吃蛋糕之类的东西呀。堆满砂糖与奶油的东西。』
对于妖精仓库之外,作为妖精以外的存在方式一无所知的爱尔贝来说,她的话全都是摸不着头脑的玩笑话。对于连红色都不认识的人来说,无论怎么解释苹果的颜色都是说不通的。
可是,一直都愣愣地让这些话流过耳边的爱尔贝,却产生了兴趣。她开始用耳朵倾听,没能继续留在那里的纳萨尼亚过往的故事。对那些不知道的事情变得渐渐会产生疑问,进而质疑,开始了对话与交流。
『大家说要努力挣钱,争取创造一个只属于自己家族的国家。虽然那个,当然是不可能办到的吧。追逐的梦想太过于庞大了。』
钱是什么,家族是什么,国家是什么,……梦想又是什么。不认识的词汇太多了。话越说问题越多,问题越多话越多。
『一起来梦想吧,纳萨尼亚。』
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月亮,爱尔贝说道。
『嗯—?』
回答她的是像睡着般的声音。
『哪怕是代替你已破碎的那个梦想也好,我们一起创造,属于我们家族的国家吧。』
『家族的?』
家族这个词,本来指的是因血缘关系连结在一起的集团。但在纳萨尼亚的话里,称呼的是与血缘无关的,靠其它羁绊连结起来的集团。
『嗯嗯,家族的。』
环视整个房间,太煞风景了——煞风景这个词直到几天前才了解到——整个空间里只有几个简单的床铺。而在床铺上睡着的则是年幼的妖精。
同族的孩子们,在那时的爱尔贝看来,是最重要的妹妹们。
『所以那是啥?要带大家从这里逃出去的意思吗?』
『不是。虽然试着考虑过这个,但那是不现实的。没想过自己可以逃得掉,也没办法把新产生的孩子们从这里带出去。』
『……而且,如果我们不在,浮游大陆群就危险了对吧。』
『是这么说的呢。』
爱尔贝对浮游大陆群的未来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因为对仓库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为了暂且把话题进行下去,她还是随声附和道。
『所以,这是遥远的梦话。我们也要从此,为了守护浮游大陆群而战。但有朝一日战争终会结束,所以之后做些什么。』
纳萨尼亚一脸茫然的样子。
『大家一起耕田,给年幼的孩子们读故事书。然后,大家偶尔吃一次蛋糕……这怎么样?』
受知识所限而讲出来的梦想,加上稍许偏执显得有些狭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想会花上很长时间吧。即使有一天实现了,我们也肯定在那之前就被毁坏了吧。可是,这些孩子们……或许,乃至接替这些孩子们的后辈们,或许可以到达那样的未来,实现那样的梦哟。』
『哈哈~』
纳萨尼亚笑了。
『爱尔贝你呀,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嗯,嘛,虽然不是没觉得自己有责任。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拉着张老长的臭脸。』
『给我忘了。』
『才不要。』
——两个人都能理解。那个愿望真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在随时有可能灭亡的终末世界,在不论是谁都为了能活下去忙碌奔波的这个时代,无论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她们都只能尽心尽力地去拯救,不存在别的选项。
想通了之后,她们一同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着如遥远夜空上放射光辉的星星一样的梦想,奋力地伸出了手。
但相信,她们自己会怀揣着遥不可及的梦想终将迈向死亡。
「——这些,虽然肯定只是不为世间所知的虚构事物……不过,的确有个护翼军相关人员很认真的听完了。」
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记忆正在苏醒。
茫茫然的,脑海里描绘出一幅人物像。
「记得,大的有些吓人……该说是种奇妙的人道主义吗,好像有在思考妖精兵被对待的方式一样……」
那既像是自己遥远的记忆,同时又像是他人的记录一样。明明那些情报早就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想要触及并将其引导出来却没那么容易。即便仅是想起来这样的行动,不相当集中注意力的话也办不到。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慢慢得,取回了过去的自己。
「感觉像是相当年轻的,医学研究者。对,的确,初次见面的时候,好像突然就被他道谢了。说着‘让你们背负这么多真是太抱歉了’这样的话,还有……」
一只小鸟,飞到了靠近窗边的地方。在伸手就能捉到的那样近的位置降落,收起羽毛休息。完全感觉不到它的警戒心。
一股想使坏的心情涌上心头,大声发出「哟!」的声音吓唬它。小鸟慌慌张张地,朝着蓝天飞走了。
「……还有,‘希望你们耐心等候,你们很快就会重新改变’这样的话。啊啊,对了,妖精的成体化调整技术,原本只是一种极为不稳定的全靠即兴发挥的东西,被那个男人体系化了。所以妖精们就顺理成章地也能成为大人了,据说是这样的……」
一个一个地被勾起,记忆慢慢地苏醒了。
朦朦胧胧的那个身影,也慢慢地取回其形象。
对了,他就是那个独眼鬼啊。
然后,名字也确认了,马可迈达利·布隆多。
「………………………………………啊咧?」
感觉有什么,看上去很愚蠢的差错。
好像在哪里听过,怎么说呢,好像是这几天,听过无数遍的名字。
不,不只是这样。那个名字的主人,就在这几天,不知道见过多少次面。
「欸?可是,那种事,肯定是不可能的……」
从爱尔贝活着的时代,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了。妖精们生而复灭,到现在仍然生而复灭地,无数次无数次重复着这个循环,恍恍惚惚间已过去极为漫长的时间了。
不对,不是那样子。数十年为漫长这种事,只不过对妖精而言是这样而已。独眼鬼是长寿种,其寿命,会超过一两百年。数十年这种程度的岁月流逝,不要说将他们杀死,就连让他们衰老都不够。
「……本、人?」
少女喃喃道。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马可迈达利已经离开了这里,菲奥德尔独自外出中,一时兴起让小鸟也飞回遥远的空中了。
小鸟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喳喳喳地鸣叫着。
第3节,秘密小路
因为状况稍微安定了下来,另外,也因为没有了麻烦得要死的事情。妮戈兰特现在的心情有点奇妙。
她在街道中静悄悄地走着。同行者马可迈达利·布隆多,既是自己学生时代的前辈,也是独眼鬼医生,还有就是被护翼军和贵翼帝国的人倾尽全力追回的核心人物。
妮戈兰特看着那并无变化的巨大背影,稍微有些怀念起学生时代。彼时自己年纪还小,涉世未深。身高,与现在比起来,大概也很小……虽然即便是现在,跟眼前这个独眼鬼比起来依旧渺小。
「妮酱?怎么了?」
「哎哟,别叫我妮酱了行不行,都说过好几次了。」
「这样啊。」
巨大的手指,挠了挠巨大的秃头。
被自孩提时代就认识的对方,直到长大成人还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这样的行为自己也是理解的。因为自己也对那些已然成长的妖精们——比如艾瑟雅啦兰朵露可啦诺夫特啦——尽管脑子里已经理解了她们不再是自己的庇护对象了——可内心里无论如何,反复出现的总是她们小时候的样子。
然而,那种事是不能接受的。为什么自己会作为仓库的管理者,凭着自己的固执一直待在那儿不走呢?年轻时的妮戈兰特·阿斯塔尔托斯,就是个骄傲自负、目中无人、性格恶劣又胆小的女孩。自己要还是保持那时候的心态,肯定会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前进了吧。
「……到了。」
来到了一个狭小的广场。
四面都被高高的建筑围了起来。抬头看上去,只能从四个角的缺口处看见灰色的天空。在胸口深处,一股被关在封闭的箱子里似的憋闷感涌了上来。
「没有人在呢。」
在广场的角落里,茁壮挺立着的树木旁边,放置着巨大的石制长凳。
马可迈达利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里,坐了下来。妮戈兰特跟着爬上长凳,在旁边坐下。
「在这里跟他碰头吗?那个,情报贩子。」
「嗯。肯定是这里没错,不过时间有点早了呢。」
并非科里拿第尔契市本地人的妮戈兰特,当然不像马可迈达利那样熟悉这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当一声清脆的钟声飘过,她才意识到正确的时间已经到了。
「看来得等会了。」
「对呢。」
环顾四周,广场中除了自己屁股下的长凳,什么都没有。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同时,谁的身影和气息都看不到这点也让人感觉安心。
(要是带便当来就好了)
妮戈兰特呆呆地望着头顶,厚厚的灰色云层缓缓飘过。
「……收一下珂朵莉君的事吧。」
妮戈兰特打了个颤。
「五年前,那个孩子消逝了……在死之前,变成了妖精以外的什么东西。这一点,绝对没有错是吧?」
「嗯。报告都送达给你了吧?」
「是啊,读过了。虽然不论是检阅还是什么,全都为时已晚了呢——」
「虽然这么说或许有点残忍,她走向终结的方式,说不定对她来说更好。」
「……什么意思?」
「对于遭到前世侵蚀的自己,我这边也,相应地收集了数个前例。像拉琪修君那样,人格变成别的东西而肉体却免于毁灭的例子,不能说很多,但还是能见着几个类似的记录的。」
然而,马可迈达利继续说道。
「珂朵莉君的例子太过不寻常了。她身上发生的不光眼瞳,连头发的颜色都变了那样异常的体质变化,在我记忆里从未有过。也就是说,这意味着她可能从名为妖精的枷锁中,前所未有地完全解放出来了。」
所以啊,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那就是,之前说的,不适格的遗迹兵器也能使用的事?」
「对的。从前制造出遗迹兵器的人类种们,只要有资格,就可以分配到各式各样的圣剑加以使用。从枷锁中解放的妖精们,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考虑到珂朵莉君是被塞尼奥里斯那样的剑挑中,只要不是那种级别的剑不论哪一把都能轻松挥舞吧。」
——珂朵莉最后,是拿着诺夫特所属的遗迹兵器,迪斯佩拉提奥,坠落到地面的。然后,使用那把本来自己并不适格的圣剑,与无数的「深潜的第六兽」战斗。
「而与那把剑相差不远的,摩尔宁你有印象吗?」
「……什么?」
「遗迹兵器摩尔宁。」
「那种名字的剑,没有听说过。」
妮戈兰特作为妖精仓库的管理者,已经把如今在那里存放的遗迹兵器清单记在脑子里了吧。然而其中,没有刚才马可迈达利提到的那个名字的东西。
「你肯定不知道它的存在。那玩意既是武器又不是武器。它是灾难,我是这样认为的。不会有人干出把易爆品收入火药库这种事吧。」
「超乎想象的强大,这样?」
「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远在以纯粹的攻击性能著称的塞尼奥里斯之上。然而,摩尔宁所夺取的代价比塞尼奥里斯要多的多。」
不明白,妮戈兰特的脸上写着。
不明白也没关系,马可迈达利露出这样的微笑。
「人类是邪恶的,那种话我并不相信。毕竟我认识威廉这样的人,原本片面地以善恶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是我不喜欢的,可是呢,一想到摩尔宁的事,我就没有自信了。若不从他们是充满恶意的危险种族的可能性去考虑的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回过头。
「——谁在那?」
「欸?」
经博士这么一提醒,妮戈兰特也看向后边。那是栋被覆满常春藤的土砖建筑,带着废墟独有的空虚氛围,但在那里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虽然,没有栖息。
「诶哟,失礼了。因为你们在说话,一直没找到机会插进来。」
在墙壁另一边,传来故意装糊涂般的青年的声音。妮戈兰特想也没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啊还有,还有另一点抱歉的地方。希望你们不要来看我正脸。」
妮戈兰特刚准备一脚跨过窗户,却猛地停了下来。
「由于商业性质,不太方便让客人看见正脸呢。让我们就这样隔着讨论吧,可以吗?」
感觉到身边的马可迈达利咽了口唾沫。
「可以。……你,就是回应我们的情报贩子吗?」
「虽说没错,但并不是。正确来说,我是从同业者那里买到你们这样的顾客的情报,然后将手里的秘密情报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的情报贩子哟。消息的灵通性是我们这一行的命门,那种跑腿的活算是轻轻松松啦。」
这样,谈判就算开始了吧。
这样一来,站在局外人立场上的自己,就既没有权利说话也没有机会出手了。妮戈兰特「姆」地发出不满的声音,整理整理有点乱的裙摆,又坐回了椅子上。
「那么,想要的情报是?」
「近半个月前,发生了护翼军飞空艇『小胞菌』遭到袭击,装载的货物被抢夺的事件。我想知道那些货物的去向。」
「OK,只要了解到就行了呐。关联情报有三点,总共为八千布拉达尔。」
很高的金额。这些钱不知可以帮妖精孩子们换多少件新衣服。
「我付。」
马可迈达利马上回答道。他取出一捆布拉达尔纸币,用粗大的手指哗啦哗啦数了几张,塞进一只皮囊后扔进了窗户里。
「先付一半,然后听完情报再付一半……是这样的规矩,没错吧?」
「啊啊,我就喜欢熟门熟路的客人。第一个情报,当时的『小胞菌』装载了几样护翼军最高等级机密的物品在科里拿第尔契市近郊上空飞行。并且那一部分情报,是我们所持有的商品呢。嘛,虽然货物的详细内容,还是没有人知道呢。」
马可迈达利以沉默催促他说下去。
「第二个情报,科里拿第尔契市是远近闻名的大都市。因为是大都市,不论新的老的犯罪组织毫无疑问多如牛毛四处活动。袭击者,是那些组织中的一支,而且还是比较老练的那种。或许,是遵从大牌的资助者的指令而为。虽然在第一师团看来,背后的是帝国,但其实不是那些家伙。他们没有那种空闲啊。」
「那么,到底是谁?」
「那是最后一个情报。毕鲁尔巴尔欧姆龙家族的大当家。」
没怎么听过的名字。
不,即便在以前,大脑并没有理解这是一个名字。
「毕鲁,尔……什么?」
「挺难念的,不太好一个字一个字记完整对吧?这座城市的古老贵族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多拖着老长的名字的人啊。」
在百多年前,在贵族之中,每当有人建立了什么很伟大的功绩时,就会在家族名后面加一个词,渐渐形成风气。换句话说,现在有那种看上去充斥着杂乱无章的文字为家族名的家族,是以超过百年历史为荣的大贵族。
「时代变迁,并不意味着贵族的地位会变得高。但是,其重要人物的荣耀,以及相应的功绩和财力仍然充实的话,情况就很麻烦了。就是这么回事。」
「啊啊……」
像在思考,反复揣摩着什么而露出苦恼表情的马可迈达利点头道。
「不过啊,之后并没有抢劫部队将物品转手的迹象。那些货物并不多,所以全部都搬进那家伙的宅子里了。」
原来如此,马可迈达利一边点头,一边把剩下的半数酬金装入新的皮囊里,再次放进了窗户中。
「你的消息很不错,谢了。」
礼貌地说了道谢后,他站了起来。
「……那么,这份情报的封口费,你打算出多少?」
那头的人说出了奇怪的话。
「欸?」
「护翼军和贵翼帝国两边现在,做梦也想把马可迈达利·布隆多医生,以及和袭击事件有关的贵族的情报买下来——这份情报,最终会变成价格高昂的商品呢。」
博士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有人想买,我当然会卖出去吧。只是,在那之前我要是收了封口费,金额越大,我的嘴也越牢呢。」
「那……那什么啊!」
是目瞪口呆还是大发雷霆?妮戈兰特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哪种心境。
「原来如此,很会做生意呢。」
马可迈达利不知为何,竟有些赞许地说到。
「当然啦……那,你给多少?」
「带在身上的钱没剩多少了,不过你应该也不接受分月付款的吧。」
「啊啊很可惜,这个行业里,每天带足现金是铁则。现在你们没带在身上的话,那这个话题当然就到此为—」
「哼」
妮戈兰特站了起来。
在传出声音的墙面附近站定。
「……妮酱,你要干嘛?」
虽然听到了身边博士表示担忧的话,但他并没有理会。
「嘿。」
宛如拉开窗户前的窗帘一般。
土砖造的墙壁,被妮戈兰特左手一使劲,横着撕开了。(暴力)
「……哈」
「……哦」
用来粘结接缝处的水泥,在噼里啪啦的巨大响声中被扯碎。笨重的土砖有的倒塌,有的飞了出去,有的撞在一起,碎成块儿,声音似要刺破耳膜。两个男人傻愣愣的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大洞的内侧,一名有些轻浮的鹰翼种青年,目瞪口呆的看着妮戈兰特。
她刚才,所有的力量都是让墙壁横向破坏掉,所以青年才没有受伤。要是普通的一拳正面打破墙壁的话,碎片会直接飞到他脸上吧。不过,伤害也好胁迫也好,都不是妮戈兰特想要做的事情。
「你,你你你。」
「嗯,想要拜托别人的时候,果然,不好好地看着对方不行呢。」
她轻轻地握住冻僵一般一动不动的鹰翼人的手。
「拜托你了,我们的事情,要保密可以吗?」
踏仙君第一次强迫楚晚宁在第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