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事兒

今天是12月24日。
小休期间，明亮的空气充斥着小小的教室。耳边响起轻挑而浅薄的笑声，他们的话题无非是今夜的节目安排。
众人皆醉我独醒，我一脸气定神閒坐在教室角落，决不委身逐流肤浅之列。即使外面的灯饰很漂亮，许多商店推出了圣诞节限定商品和折扣——但那又怎样？
是谁规定人必需做些甚麽来迎合这个日子？人生不会因此而变得有意义。
女生的笑声又吵又刺耳。我直盯着书本上那看不进脑子的句子，耳朵和心思都被扯到前面热闹的小圈子裡。
我的那名好朋友，从初一认识到现在，因为彼此的家位置距离很近，所以几乎每天我俩都一起上下学。
此刻她也是组成圈子的一员，我不敢打扰她们。课室内的空气有些侷促。
小红转身走向我。
「你今晚出来吗？」
「啊？我吗？不用了，没兴趣。」彷彿某个开关被自动打开，心脏怦怦怦地鼓捣起来，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张合。
「那好吧。」她转身回去热闹的中心。
上课铃无情响起。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家。妈妈露出久违甜蜜又得意的笑容，挽着父亲的手臂到喷水池广场那边看灯饰。弟弟也有自己的节目出门去了，听说一伙人去吃pizza，又或许打围炉，又或许在卡片店一起度过零点。
我一点都不羡慕，因为我既不喜欢吃pizza，也不喜欢打围炉，更对卡片游戏没有半点兴趣。
在吃完晚饭(泡面)以后，我横卧在长椅上打开了电视机，从《超级无敌奖门人》一路看到从九时半开始放映的电影。在放映到一半时暗绿色的手机屏幕随震动萤亮起来。
「在干嘛？」
「看电视」
「等一下你出不出来？」
「哈哈，好啊 」我秒回。
「我家中的那份礼物还在等着你呢～」
「那我甚麽时候出去找你？」
「我回到附近再联络你」
「嗯嗯，好的」
文字很虚伪，实际上我乐透了，她约我出去，还准备了礼物要送给我！
我从长椅上弹起，心情旋转跳跃，我从衣柜裡拿出最喜欢的藏蓝色连身裙，套过一直兴奋上扬的嘴角。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回到长椅上摆回和刚才一样的姿态，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和兴奋继续看未完的电影。
在几次广告播放期间，我压下睡意，看看手机，喝杯水，看看窗外。街道上又黑又安静，大概是因为人们都聚集到光亮热闹的地方。一阵静默从背后传来，我知道电影又要开始了。
今次的故事讲述一对好朋友。在她俩还是学生的时候，女主角的好友跟某个满臂刺青的小混混谈恋爱，她劝阻好友，但好友却听不进去，后来被搞大肚子，她也就随她了。自己准备和男朋友一起去旅行，没空再搭理执迷不悟的好友。旅行结束不久女主角未婚怀孕，男朋友抛弃她，她成了一名单亲妈妈。
毕业后，二人也疏于联络。
成年后她们在同学会上重逢，女主角从好友口中听说，当年自从她怀孕以后，男孩开始变得有担当，工作上进又努力，现在他们过着踏实幸福的生活。
女主角被拉上台合唱，她用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的眼神望着身旁正在唱歌的昔日好友。
我的心受到震撼了，Bad End来得措手不及。因为前面几个故事都是夸张又搞笑，谁会料到现在却是令人无奈又空虚。
随着白色字幕在黑暗的画面底部缓缓升起，我关闭了电视机。探头看时钟，快接近午夜，约定的铃声仍未响起。
我忍不住发了一条短讯给她，在打字时叮嘱自己要显得悠然淡定。
「宝贝，你走到哪裡了呀？」
「我们在喷水池那边走了很久」
「刚刚才回到家到，脚好累喔，累死宝宝了」
我急切进入正题。「那我现在下楼等你，还是直接来你家？」
「哈哈，傻猪来的，刚刚开玩笑而已，我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了」
我愣住了——脑中不断思索着她口中的「玩笑」是指哪一个。
「夜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我思考了一会。手指快速拨动：
「嗯嗯，晚安」
我躺回长椅上，光滑的木面有些冰凉，看着灰白色的天花吊灯，即使已经把所有窗户都关上手脚仍隐隐发冷。我上楼回到房间，把棉被抱下来。
在仔细地埋藏好每一寸外露的皮肤后，我又打开了电视机。
频道一个又一个地快速跳跃，最后定下在某个音乐频道。听着一首接一首或熟悉或陌生的歌曲，窗外天色由藏青转为幽兰。
天微亮，小鸟也起来歌唱。
一股巨浪在体内翻腾汹涌，无法通过哭喊或呕吐宣洩半滴，我想不出宣洩的理由，只好将全部埋藏在心底。
她和我一定都不曾知道，我如此肤浅。
后来我把这一夜当作学校报置的作文课业写了下来，它竟然取得不错的分数，就在语文老师准备在全班同学面前大声朗读出来之前我慌忙站起，欲言又止，最后尴尬地挤出一隻语气词恳求她。
老师看见我的古怪举止以后，没好气地把原稿纸归还给我并说，「不读就不读」。我接过原稿纸时瞥了一眼，她的神情彷彿在说着：「有宝吗？这麽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