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果然长相浅薄，却叫众生参不破

到了庙里的时候，鬼面已经睡着了。裴文德把他放下，便有些舍不得走。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失却的一段记忆，是无数午夜梦回的怅然。
他那样狡猾，眼角弯一弯就能招惹满春桃花，可是满嘴谎话，好像无论走多近也探不到他的真心。但他此刻安宁地睡着，只有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张脸上的谎言和伪装都褪去了，只剩下痛苦淘洗之后的平静。裴文德觉得他好像在深夜里打翻了一个盛着秘密的瓶子，碎瓷片剥落而下，大朵的白玉兰静默开放——没有前因后果，一个说不破，也看不破的公案。
他就这样看了鬼面不知道多久，觉得好像众生都静默下来，好像他穷尽毕生的功德，只为了等这样的一刻，在一个平凡的夜晚里，小心地碰一碰心上人的头发。
末了，他没再去旁的屋舍，而是抱了一床被子，在鬼面身侧躺了下来。
他那病刚好了一些，也不知会不会再犯，得有人在旁边照看着。裴文德有些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
他不知怎的有些不那么自在，好像干了件趁人之危的亏心事。
深夜之中，一只带伤的蛇迅捷地迤逦前行，也不知是伤口迸裂开，还是又记起山阴的那股煞气，它原地痉挛了一下，才又继续飞快地向前爬去，像是躲着什么。
那种阴冷仿佛是黄泉底下升上来的，跗骨一般，追得那蛇简直觉得无处逃遁。
与之相比，即将要面对的蛇王，甚至称得上不足挂齿。
那蛇原先记得清清楚楚的路也像从脑子里跑干净了，它如无头苍蝇般左右乱撞，终于在用身体铺平了一片荒草地之后，滑入了某个不知名的溪边，一个幽深的小径中。
然后沿着洞穴一路下行，不知走了多久，蛇身上已经凝结了一片湿寒的水珠，等到越过一片石笋，眼前才终于开阔起来，见着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过。
那蛇原地休息片刻，聚了聚力气，飞身越过河，重重大门便向着它打开，缓缓露出地底下藏着的一片宫殿楼宇。
周围陪衬的建筑自不必说，那蛇目不斜视地向前滑去，直到行至一极宽阔地带，抬头望去，高高台阶上伫立的，便是正殿了。
宫殿形制样貌皆与人间类似，只是所有的柱子皆是镂空的，雕着些珍奇植物，那植物上又常常盘着一两只蛇。
人间正是秋高气爽时候，这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似乎术法做的天空漏了一角，连绵的阴雨细密地斜织着。殿前悬了数万把纸伞，猩红伞面，深蓝伞骨，说不出的妖异，仿佛一场隆重阴婚的开场。
那蛇在入殿的侧边台阶前停下，忽然直立起来，化了人身，戴了盔甲，一副士兵的扮相。他这才迈开脚步向上走去。
宫殿中阵列着两行守卫，宫里只点着地灯，光线有些昏暗，却恰好把守卫的骨骼勾勒出来，光线与阴影对比分明，守卫们表情严肃，一动也不动。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们面容冰冷，目中也无神采，竟然只是手握兵器的石像。
这宫殿越发地像阴森墓穴。
而宫殿深处却挂着层层纱幔，纱幔是柔和的象牙白罩着一层妃色，里面也明亮了许多，像是有盗墓贼挖开了千年的古墓，叫这墓穴里照进了一缕人世春光。
士兵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就听得女子嘤咛喘息之声，透过层层纱幔，也能隐约望见媚态。
那旖旎的声音一阵强似一阵，士兵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开口：“禀报大王，那和尚修了血禅，我等……我等不是对手。请大王降罪。”
纱幔中的二人似乎攀上了快乐的顶峰，里面传来了无所顾忌的淫靡水声，女声的呻吟也更加长而难耐。
半晌不见有人答话。
士兵只能难安地继续跪着，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里头那曼妙的人影伸出一只手指，似乎点了点身下男人的下巴，又缓缓滑向他喉结，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修了血禅？”
“是。”士兵简短地答道。
那里头的女人就笑了起来，起初捂着帕子低声笑着，像是与那男子亲昵耳语，而后那笑声忽地尖锐了，仿佛厉鬼的指甲划过生铁。
利器划破皮肉，只听得里头一声男人的惨叫，纱幔上立刻溅满了血。
继而一只手把帷幔轻轻一拨，那女子轻松地闪身出来，带着半身血，浑身赤裸，只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华贵的长袍。
她伸手接了侍女捧上的茶，人往千年古藤编就的椅子上斜斜地一歪，对那不敢抬头的士兵动了动手指：“起来吧。可惜裴相国死得太干净，连魂魄都没了，不然我还真想知道，若他泉下有知，看见自己儿子修了血禅，会是什么反应。”
次日一早，鬼面一睁眼就闻到一股药香，继而发现他沾了血污的衣服被换了下来，身上干干净净，原本擦伤的地方也被细心地擦了层草药。只是那伤口早已无影无踪了。
身侧的床榻还是温的。
鬼面尚有些迷糊，低头穿靴子的时候，才觉得血一下子涌回了脑子里，他再回头去看，床上赫然摆着两个枕头，另一个还留着明显的压痕。
他慢慢想起昨晚的境况来。
那和尚对他说至死不悔。
他又看了一眼身侧那人睡过的床榻，手在腿上放了放，又重新搁到床上，竟忽然有些无措。他手指在木床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自觉地就散出几分红色的气息，竟然是红色的功德。
他是地底下的大煞无魂之人，周身气息都是黑的，手里从没有过红功德。
他捧起来看了看，那些功德就像一些小火星烧着红纸，淡淡的光芒之外散出一点细细的烟霭，那烟霭也是红的。
他新鲜了片刻，却也无意留住这福报，只觉得像是拿了别人的东西，一扬手就将那功德散去了人间。
那是很平凡的一天，也许没有人意识到也是很顺遂的一天。
从清晨的万丈霞光开始，做生意的人门前络绎不绝，行路人一路疾驰没遇着任何障碍，卖笑女遇见的恩客都大方散财，连街角妇人看自己不争气的女婿都顺眼了许多。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在这一天的开始，在古寺庙的早上有些晦暗的光线里，和斩魂使双生的万鬼之王，招惹了某些千秋万代也书写不尽的人世闲愁。
那和尚也不知道清早起来去干嘛了，鬼面有些摸不准要不要去寻他，有些愣怔地坐在床边，鞋袜还没穿完，就见一只蛇顺着脚踝缠了上来。
他莫名觉得一丝欣慰，好像这偌大的房间里，他眼睛终于有地方放了。
这蛇个头不大，戾气却极重，周身黑气环绕，想是因杀孽太深才久不得人形。
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鬼面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那只蛇似乎觉出有些不对，想要缩回去，却已经太晚了。
鬼面弯身捏住了它的七寸。
“小兄弟，我送你入轮回。”
过了一个无比动荡的中秋夜，晨光刚刚洒进来的时候，裴文德就醒了，他侧身看了一眼鬼面，像是庆幸他还没醒，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但其实出了门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没事找事地跑去山上采药。
缓步行出几里，裴文德才觉出他今日不知怎的，在自家庙里活得像做贼。
他正心不在焉地将一棵药草放进药篓，忽然听得照妖镜铃铃作响，一扭头就看见金山寺上空笼罩着一团浓重的黑雾。
那样重的煞气。
他赶紧起了神行决，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想着城墙上鬼面被那只巨大的白鸦按在地上的情形。
那一幕虽只是幻境，却还是让他手脚冰冷起来。
剑气震裂山河，僧舍的门直接被当空劈成了两截。
鬼面的长发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飘飞起来，他整个人一下子全醒了。
下一刻，就见裴文德立在门前，半披着的袈裟在风里猎猎作响，颧骨上被树枝刮了一下，还有一道血印子。眉目间尽是杀意，可在他脸上却丝毫不显得凶恶，倒像个替天行道的神明。
若是将这一幕画下来，大概也能冒充某个仙家放在家里供着。
果然长相浅薄，却叫众生参不破。
然而下一秒，这个神明愣住了。
一只蛇正被他的白无丘捉在手里，脑袋已经全没了。那厚重煞气瞬间消隐，照妖镜也安分下来。
鬼面望着他惊天动地的亮相，讪讪地把那蛇拿得远了些，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莫名有点嫌弃自己的吃相：“啊，我这，不好意思啊，有点饿。”
裴文德故作镇定地收了剑，仿佛自己只是来道个早安，什么也没发生过：“炉子上热着汤呢，我端给你。”
鬼面点点头，裴文德却好像忽地想起了他是个妖，饮食习惯也许不同些，就又回头问道：“还是……你更想吃这只蛇？”
鬼面利索地一松手，痛痛快快地把那只无头蛇扔在了地上：“喝汤喝汤，没人想吃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