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逝（又：霜星的葬礼）
/眠在四季的飞鱼
01.
太冷了。
我不知道，从龙门暂告一段落，回到这边开始，这三个字我说了多少遍已经。但肯定是我说的最多的。
最后和魏彦吾等人面谈时，得知塔露拉那边牵涉出的，更大的一场阴谋。正如同魏彦吾他自信强硬的立场而言，一个区区核心城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这只是对于，以一个城市的面积而言。
而它现在代表的意义，是整个乌萨斯帝国。
我没有到现场去参加这次的会面，这部分事情交给了阿米娅。我也不适合这样的场合。我只是从通讯那边零零散散再得到了一些消息。罗德岛的下一步至少没有再打算和龙门建立、维持关系，陈那边作为近卫局的代表，也似乎和上层内部出现了一些对峙。但详细原因我还未知。
我带上霜星后，顾不得和煌等人再汇合，就先拜托通知了一位接应的飞行干员，直接送我回岛的返程。路上时我们之间没有说任何话。我只是坐在舱内，默默抱着霜星的遗体。他好像往这边看了看，也似乎认出了霜星。但也许我身边悲伤的气氛酝酿的过于沉重，让他也默契地只字不提。他稍后想从旁边的座位上，给我顺一条毯子过来。不知道为什么。
我从视野的边角看到这些，然后我抬头，只是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我突然有些安慰，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尽管这不是她的。她闭上了。然而我看了她的眼睛太久，这一路上。以至于看到她冷艳的脸庞时，我最后只能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他把毯子放了回去，我把怀里的她搂的更紧了些。但同时又没用上力气，因为她从开始透支法术时，就已经太轻了。以前我和杜林开玩笑时举高高过她，但她现在比前者还若无物。甚至易碎。
我就这样抱着她维持了一路。所有人死去之后的尸体都会变得特别冰冷，而她相比之下，死去之后才变得温暖了许多。
舱外是稀薄的对流层，远处是辽阔的地平线。夜晚悄然降临，有一两颗流星悄悄划过。
02.
太冷了。
第一时间，我找到赫默之后，她看到我怀中的霜星，平时她们莱茵批量产的扑克脸，也因为这位出现了极大的动摇。
没关系。我这么告诉我自己。回来的路上我就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总是要到来的。只不过早晚。虽然我一直都不愿意开口。我知道隐瞒不能挽回什么，但我还是想这样欺骗自己。欺骗每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不认识我和她的人。这片大地上最没有声望的理想主义者的一次死亡，甚至不足以展开一场葬礼。
这只不过是死去了一个感染者。我想起我对那个近卫局的警员最后一句话。
这一切太悲伤了，真的太他妈的悲伤了。
我第一次哭泣就是在这安静的实验室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赫默有些忙手忙脚地凑到我面前，但我依旧止不住。我也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正如同霜星她死前一直被这样的温度困扰着自己。所以我又慢慢收住了哭声，这种强行刹住车的感觉也很难受，我想好好放声大哭一场，但她比我更痛苦，活在我身边的大家都比我更难过。我哭这么大声能如何呢？其实什么也都证明不了。就像煌在和我待命时，她说，
“博士，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感染者的痛苦。没人会听的。”其实就算不是感染者，普通人也难说。如今这片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痛苦的呻吟。
“抱歉。”我收敛了半天。
“抱歉什么？”赫默给我递过来半杯冒着暖气的饮料。
“很多。但抱歉不能解决问题。一切发生了就太徒劳了，我们就这样只能说着，什么都做不了。也回不来。”我看了一眼已经被搁置在台上，准备进入“清洁”区域的霜星的遗体。她的衣服被我重新整理了下。赫默本来要帮我，比如重新给她换一身罗德岛的服饰，甚至请蓝毒重新来帮忙挑选订制。但我礼貌地回绝了。她的一生只真正触碰过爱国者和我。这是我的义务，我觉得由衷的荣幸。整合运动也好，龙门和岛上也好，并不缺理想主义者的存在，只是我很难得承载，或直接感受它们身上的义务与信条，这样来分享它们的荣耀。
我只是答应了的事情最后想要做到。这是我最后唯一能做的事。我不想只是这样再说了。
03.
太冷了。
我是不是应该还在外面到处走走。而不该这么早回到办公室蜷缩着。
龙门那边收尾的干员们发来消息，阿米娅等人也开始准备返航。后面的事情都一切待定，魏彦吾只是表示，接下来的一切他们会着手处理，不会再将罗德岛强制或隐晦地拉上船。但一切都无法确定，并且我都不在现场，所以我无法判断，只能等阿米娅回来再听闻。而煌应该会先行抵达。
我从衣服里侧拿出了一颗鲜红的糖果。当然，霜星也许不会这么承认这个说法，但我现在愿意这么称呼它。
我本来没想带走，但塞雷娅在做最后登记时，依旧把霜星身上一双施法的匕首长剑武器，和这一颗辛辣的糖拿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事，虽然我也猜测，对你现在而言很难接受。但不要留给我们麻烦。”我放松了些，毕竟这的确是塞雷娅的原话风格。我其实很害怕现在身边人，因为我现在这副模样，所以也对我区别对待。更何况我现在这奇怪的体质连是否感染者也无法确认。如果感染与非感染之间存在隔阂，那么我这么想后，我几乎就和身边的一切也画上了隔阂。这自然不是我想要的。
办公室一点光都没有。不是我喜欢这样，只是我现在懒得动。灯的开关在门口，会走一段路，而且空气很冷。可是越冷我越不想动，不想动就只会越冷。我看着那颗糖，心底突然默默又窜出一股暖流。我感到脸上有一股微痒的暖流经过，一股隐约熟悉的触感重新浮现在我的脸颊上。冰冷从包围开始侵入我，我突然抬起下垂的有些僵硬的脖颈，朝着四周到处望着。
但自然不会看见任何情理之外的惊喜。
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打扰了博士，我进来了。”这样规矩地敲门几次，然后才发话准备进来。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了。在莱茵那边时，我就已经把霜星这部分的事情拜托给了这边。
“博士，已经登记……怎么这么暗。”梓兰进来之后声音清晰了一些。“而且还这么冷。为什么不把供暖打开呢博士，你这样身体会承受不住的。温度对你现在而言很重要的吧，工程干员那边应该也和你说过，即便是你现在身上这边有恒温的衣服……”
“对不起。让我安静……没事，对不起。你是来说什么的？”我脑子有些混乱。
“这是干员霜星和干员灰喉的档案，请过目，然后签字确认档案编号生成。事后，对应干员会将其信物……”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我刚回到岛上梓兰送给我的这支钢笔。那个时候我总算能初步恢复一些办公的能力了。
但听到干员亲自提交信物这里，我刚拧开的钢笔又重新盖了回去。有些无力地将笔敲在了面前有着霜星身份照片的档案封面上2。
——
罗德岛精英干员，霜星。将用碾压般出色的冰魔法，摧毁敌人的阵线。
【出身地】乌萨斯
【种族】卡特斯
【矿石病感染情况】参照医学检测报告，确认为感染者。
——前整合运动法术部队干部，以术师身份参与整合运动，现已加入罗德岛。之前是少数能在正面战场以压倒性的法术进行攻击的敌方目标。指挥的队伍中有一支名为“雪怪”的特殊术师小队参与一些特别行动，和她名字一样，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在这片大地上，仅凭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啊……一个人什么都……”我哽咽到后面再也说不出任何。梓兰在我面前。当有人在我面前时，我这么做像是一种吊唁的仪式。我还是不想这么做。
“……”梓兰只是看着我。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半晌后，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空调开关那边帮我把暖气打开了。时间慢慢又到了一个深夜，我的办公室所有的家具、摆件，都成了一种冰冷的来源。以至于我不敢触碰。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我知道她会回来。
我依旧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但这张椅子很不舒服。我以前向阿米娅申请，能不能帮我换张舒适些的椅子。她说不行，“这样博士在难受的时候，就会加快工作的进度啦。”“如果坐久了的话，博士会偷懒的。”
博士。博士……
“博士，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我又有想哭的冲动。我只能默默摘下面罩，还有手上的手套。这样狼狈地一把一把擦着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眼泪大股坠落的速度。但我没有再能哭出声。我已经错过了这样的时机，也会慢慢失去这种能力。
一件宽大的呢子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我的背后。但我没有说话。
“至少别冷着了。”
“太冷了。”
“感冒了的话，大家会很担心的。博士，还有很多事，现在还不能倒下。”“对不起，但现在我只能这么说。也许并不太合适。”
“太冷了。”我勉强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份干员的入职档案。
灰喉这边准确说不叫入职档案，而是后续个人履历的开放。从阿米娅那边的，她本人那里，亲自传来了可以提供开放的许可。如果要换一个直观些的说法，就是信任到达了一个程度。
然而我不知道信任，或者说我们拥有的东西，现在究竟杀害了多少的人。
我拧开了钢笔后，首先在灰喉的封面签下了许可与登记的编号，和我自己的名字。之后，是霜星的，象征精英干员的金黄底色封面，和些许彩色修饰边幅的档案。
翻开之后，里面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显示全部开放，只要签字后，便可以直接查阅。罗德岛的干员们在入职后，随着时间会有一个意向调查。就是若某天，在战场不幸丧命后，是否愿意留下自己的人生所有履历，留给罗德岛高层这边纪念、追赠。虽然这是个看起来很人性化的提议，而罗德岛确实也在这些方面一直努力。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
有的人愿意带着自己的一切，在这个崩溃的大地上走一转，就又悄然隐去。
我拧开钢笔，流畅地在核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好吗？”
“可我必须要这么做。我答应了她，她也答应了我。”
“她很美。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给她换一身合适的衣服。她的白发，她的气质。”梓兰不出意外地也说出了这样的话。再加上前面赫默的言辞，我也因此又动摇了几分。
“还是算了吧。谢谢好意。但她很喜欢自己现在身上的衣服。”我签署完了之后，开始浏览起后面霜星的一些信息。虽然在坍塌的地底下面，我已经听她讲过一遍了。并且记住的很清楚。
“你没事了吧？”
“嗯，大衣还你。”我从身上拿下这件衣服的时候，也顺势站起身，“我送你吧。”我知道和梓兰打交道时，稍微要认真一点。
我帮她把大衣也重新披上后，先两步走到门口，帮她拧开了门，然后看向她。
她点了点头，轻轻最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只脚出去之后，“啊对了。”
“我记得你没带什么东西来，应该不是忘了。”
“是忘了。但不是什么东西。博士，记得报销加班费。”
“……”
04.
太冷了。
几天后，阿米娅也终于回到了这边。而此时龙门和切尔诺伯格，不，准确是乌萨斯一边已经全面碰撞，新的交火也迫在眉睫。但现在，罗德岛反而能重新另辟轨道地，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
我和阿米娅商量之后，最后决定要给霜星最后的一个葬礼。但不是以官方正式的形式。毕竟，这样在罗德岛搬上台面，是一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说法。战死的人也同样有很多。如果让他们最后留存关系的人看见，会造成很多不好的说法与影响。
于是我定在明早日出的时候。由我为主导，阿米娅那边再携带部分有意愿，方便的干员过来参与。原则上不强求。成为这样一种私人形式。
我不知道是因为触碰过了她的原因，还是，她最后指尖留在我脸上的触感。我没法忘记。那个地方，有时在寒冷中刺激出残留的温暖，在温暖中又像睡醒的寒冷。它就像一个无形镌刻的标记。我再无法忘记。
档案里登记的信物，是她留给过我的这颗辛辣的糖果。最后的这颗我不会吃掉，我拜托了赫默帮我做了储存处理。防止至少在我寿命之前，它不会过期腐烂。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也还能活多久。
我还是很冷，于是我走进了生活区那边的酒吧。其实我很少喝酒，但我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的地方会温暖一些。
“呀，晚上好，博士。”我刚坐到前台，旁边响起一个优雅又有些魅惑的声音。
远山手里捏着一杯有些浑浊的酒液。上面一颗殷红的樱桃小巧可爱。她此时只穿了里吊带和外长外套。占卜师的那身装扮今天没有。
“亚历山大不容易醉吗？”
“我前几天喝醉的时候你不在呢。啊，是和月见夜先生赴约的。他很优雅。”
“哦，下次我告诉梓兰。”我朝着前台的酒保叫了一声，只要了杯热可可。但想了想，又多要了一杯鸡尾酒。
“请你的。”
“阿拉。不过如果这是有事相求，可能这一杯的诚意和价格都还没满足你的代价呢。”她笑着朝我眨眨眼。
“我不会问占卜。”
“是因为我今天没穿往常的衣服吗？”
“我知道你在休假。”她不休假的时候肯定是以前的那身装扮。“难道你都知道了，今天为止都会发生的？”
“当然不会。或者，不是全部。”她一口把手里的酒液饮尽。再次看向我时，微微的酒香惹进我的鼻腔。“我不是阿米娅，所以不能读你的心。但我能猜测你的心往往走向的一个结果。”
“比如我能知道你点给我的这杯是幻想曲。”
“bingo。”调酒师将一杯彩色分层的酒送到她的面前。“不过我才发现，原来博士还挺有情趣。”
“用不着这么洗刷我。”我又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热可可，“想说我直男？”
“但我倒不会觉得，白兔子小姐这样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最后不至于相信一个普通的直男。”远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杯边的糖边。
“其实我不是摩羯座。”
“我也没觉得你沉稳过。”
“哦？哪里？”
“你打牌被抓现行的时候。”
“你果然还是没什么情趣。”只是她说这句时是笑着的。
“我不知道她会死。”
“我知道。但不是出于占卜。这是我们这类人每个人的命运。”远山喝下了第一口。“纯度的甜度都很好。谢啦张~”
“少喝点。”张继续摇晃着手里的摇酒壶，“博士，告诉煌下次别来那样喝了，misery不想擦地板了。”张是龙门人，确认被感染后从龙门那边将自己酒吧的生意带到了这边。当然，他和大帝那家没什么关系。毕竟后者太奢华了。
“我要是能管到她这份上，也不至于被她带着体验极限运动了。”我喝了一口热可可，脸上若有若无的痕迹开始浮现出冰冷的刺激。
“什么极限运动啊博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就是煌她带着我从楼顶，或者天台一些地方……”我话还没说完时，一个纤细而有力的胳膊直接勒上我的脖子。
“我下次带你直接从甲板那边跳下去好不好，啊……啊？！”煌她把我整个人也往后拉扯着。我脑袋抵在她脸旁。
“我要死了……快点道歉。”我快要窒息了。
“嗯嗯。我错了。”
“那就松……”
“下次还敢。”她把我直接从椅子上扯进她的怀里。
“其实我还在担心。但至少现在好多了，看起来。”远山漫不经心地笑着。“毕竟之前的博士，从大家那里听说来，状态很不好。”
“说起来。”张打开了器皿，朝着一个小杯子里倒着一种好看的乳白色酒液。“白兔子小姐也能喝酒吗？”
“应该……可以，咳咳。”我挣脱之后缓了两口气。“她实在太冷了，酒精能够温暖她。她随身有种糖果，里面有酒精和辛辣的化学成分。”
“明早我可以去吗？”远山突然问向我。
“博士。”煌也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看向我。
不知为何，我脸上那股淡淡却突出的寒意有些褪去了。我感受到一种渐渐平缓下来的情绪，从我心底传来。可我不确定这是我的，毕竟如果真的要问，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但我依旧要这样来面对。生活还在继续，它不会询问我是否有所准备。
我点了点头，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可可。它冷的有些快。
05.
太冷了。
罗德岛上是没有多余的土壤资源，能够还提供给我们立碑这样的。但为了纪念逝去的干员们，我们选择在了载体最高的一处平台这里，做出了一小片公墓。但说是小，其实不大的面积已经占了三层。当初其实申请它的是杜宾教官。
“任何人的死去都值得留念。他们也许没有特意想过，也许更多也为了自己。但它们留在了罗德岛，我们应该有义务回馈他们的信任，哪怕只是责任使然。”
“这不是单为了形式，也是为了我们不枯朽的信条，我们逼在眼前，不远的死亡。”
我看见了ACE，Scout等人这样的立碑。上面有他们的出生卒年。我在之前已经来过两次。在我刚失去记忆，从濒死中救出来那次，我们死去了很多人。这里的大部分干员们，都为了我在切城那一次献出了自己。我对这里很是矛盾。因为至今我都还未能记忆、承担起自己的价值，但大家却为了我而义无反顾。
我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了她的墓碑前，冰冷坚硬的地面，早已没有以往那种传统土壤的清香和邋遢。但我此时，却能在眼前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我背后站了稀稀拉拉的一些人。阿米娅、杜宾、煌、远山、梓兰、蓝毒、安洁莉娜、月见夜、赫默、Rosmontis。还有灰喉。
但此时跪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稍微将自己低垂的头颅贴近了几分面前这坚硬的墓碑。它肯定不会再说出什么话语。但我脸上此时又温热起来了这一部分，让我相信此时应该有什么。
我闭着眼睛，却慢慢看见了一些东西。寥落无边的雪原，一座冰冷安静的工厂，时不时有统一憔悴的劳工在外面来来回回。一个长着一对乖巧兔耳的少女，甩着一头银白的长发，用天真快乐对抗者这边的冷漠，和蓄谋已久的肃杀。她欢快地跑来跑去，最终在一辆物料车的附近，朝着一堆不工整的源石伸出了稚嫩的小手。
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工厂瞬间燃起了一团大火。她背后原本雪白清冷的世界，瞬时变得充满了哀嚎和鲜红的暴热。但紧接从她身上升起了一股无法控制的冷锋与寒流，朝着那些在工厂里外的刽子手们覆盖而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和她布满泪水的面庞，朝着一个方向奋力跑去。
我闭着眼，她离我更近了几分。现在外面的温度很低，罗德岛的冬天来得总是凛冽的。因为这里永远都在高空。但也许恰好就因为这，越是寒冷，我越能靠近真实的她那部分。她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能感受到了，已经非常清晰了。她的双手从背后环绕住了我。我有些后悔了一点，我当时应该也触碰一下她。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眼睛。她那能像鸟儿般歌唱的脖颈。她太轻了，我应该在多拥抱她一会儿。
她的嘴唇在嗡动，但我听不见任何声响。我朝着一个方向靠近了几分。我慢慢看不清她的脸了，但她的唇形我在努力地辨别。
“她在说……她在说话，你们有谁，有谁听得出来吗？”我有些焦急地朝着背后的她们询问，但所有人都只是默默摇头、否定。
“博士……”安洁莉娜想要说什么，但旁边的蓝毒只是默默拉住了她衣服的一角，摇了摇头。
我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因为睁开后我发现，霜星的模样正悄悄地隐去。这是自然不好的，我要留住她，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说的话，现在才想起来。这很不是时候。但面对她时，我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和余地。
“她说，谢谢，再见。博士。”一个妖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异色瞳的一个身影逐渐朝着我走来。是葛罗莉亚身体里的夜魔。
“我看得见灵魂，这些地方欺骗你，没我什么好处。”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博士你们总有那么多珍惜来，珍惜去的东西。这片大地死去的东西，你有功夫计较那么多吗？”夜魔怀抱着权杖，靠在一个有些阴暗的地方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我刚才复杂燥热的胃内。我重新冷静了下来。
“鞠躬。”我喊出一声。前面的以我，其次以反映最快的阿米娅和杜宾。后面的干员们稀稀拉拉地也弯腰低了下去。
我和阿米娅鞠了三次。缓慢地沉重的。
“可惜了，多美丽的一位小姐。”月见夜手抚在心口，痛彻地说道。
“就算人家活着，加入了，也不见得会受邀你共进晚餐。”煌立刻回嘴。我知道有些姑娘对于这样的夜魔王可能确实也提不起好感。
“我会记住她的。”灰喉慢慢走到我身边说道。她身上那股动摇的气场已经不见了。而我也知道，这一趟中，不仅是她，还有其他很多人都确定了某些东西。无论关于什么，但总是件好事。随波逐流容易成为别人的愿望，最后又吃掉一切。
而今天到现在，远处依旧是一片灰白积压的云层。这本来是一个圣诞节，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和谁庆祝。
“看样子不久就会下雪了。”远山笑吟吟地说道。今天她换上了占卜的一身。
“那就借您吉言了。”蓝毒淡淡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大家开始慢慢讨论起来。杜宾教官随后宣布了解散，几人也陆陆续续地消失在了后面。声音又渐渐隐去。
而我眼前关于她的面貌，影子或者说是灵魂，也彻底消失不见。
“博士。”阿米娅蹲到我的身边，靠近了我些。
“太冷了。”我看向远处刮来一阵阵寒风，沉积压抑的云海。它们翻涌着，在前面似乎等待我们的到来。“这个冬天太冷了。”
“嗯~……”阿米娅摇着头，鼻腔调起伏了一下，表现出了一种活泼的否定。
“快要过去啦，马上就能回暖了。”她看着远处吹来的寒风，一场降雪也即将而至。
“这个冬天会过去的。”
图源@星辰钟塔的潜水艇（侵删）
01.
太冷了。
我不知道，从龙门暂告一段落，回到这边开始，这三个字我说了多少遍已经。但肯定是我说的最多的。
最后和魏彦吾等人面谈时，得知塔露拉那边牵涉出的，更大的一场阴谋。正如同魏彦吾他自信强硬的立场而言，一个区区核心城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这只是对于，以一个城市的面积而言。
而它现在代表的意义，是整个乌萨斯帝国。
我没有到现场去参加这次的会面，这部分事情交给了阿米娅。我也不适合这样的场合。我只是从通讯那边零零散散再得到了一些消息。罗德岛的下一步至少没有再打算和龙门建立、维持关系，陈那边作为近卫局的代表，也似乎和上层内部出现了一些对峙。但详细原因我还未知。
我带上霜星后，顾不得和煌等人再汇合，就先拜托通知了一位接应的飞行干员，直接送我回岛的返程。路上时我们之间没有说任何话。我只是坐在舱内，默默抱着霜星的遗体。他好像往这边看了看，也似乎认出了霜星。但也许我身边悲伤的气氛酝酿的过于沉重，让他也默契地只字不提。他稍后想从旁边的座位上，给我顺一条毯子过来。不知道为什么。
我从视野的边角看到这些，然后我抬头，只是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我突然有些安慰，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尽管这不是她的。她闭上了。然而我看了她的眼睛太久，这一路上。以至于看到她冷艳的脸庞时，我最后只能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他把毯子放了回去，我把怀里的她搂的更紧了些。但同时又没用上力气，因为她从开始透支法术时，就已经太轻了。以前我和杜林开玩笑时举高高过她，但她现在比前者还若无物。甚至易碎。
我就这样抱着她维持了一路。所有人死去之后的尸体都会变得特别冰冷，而她相比之下，死去之后才变得温暖了许多。
舱外是稀薄的对流层，远处是辽阔的地平线。夜晚悄然降临，有一两颗流星悄悄划过。
02.
太冷了。
第一时间，我找到赫默之后，她看到我怀中的霜星，平时她们莱茵批量产的扑克脸，也因为这位出现了极大的动摇。
没关系。我这么告诉我自己。回来的路上我就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总是要到来的。只不过早晚。虽然我一直都不愿意开口。我知道隐瞒不能挽回什么，但我还是想这样欺骗自己。欺骗每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不认识我和她的人。这片大地上最没有声望的理想主义者的一次死亡，甚至不足以展开一场葬礼。
这只不过是死去了一个感染者。我想起我对那个近卫局的警员最后一句话。
这一切太悲伤了，真的太他妈的悲伤了。
我第一次哭泣就是在这安静的实验室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赫默有些忙手忙脚地凑到我面前，但我依旧止不住。我也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正如同霜星她死前一直被这样的温度困扰着自己。所以我又慢慢收住了哭声，这种强行刹住车的感觉也很难受，我想好好放声大哭一场，但她比我更痛苦，活在我身边的大家都比我更难过。我哭这么大声能如何呢？其实什么也都证明不了。就像煌在和我待命时，她说，
“博士，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感染者的痛苦。没人会听的。”其实就算不是感染者，普通人也难说。如今这片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痛苦的呻吟。
“抱歉。”我收敛了半天。
“抱歉什么？”赫默给我递过来半杯冒着暖气的饮料。
“很多。但抱歉不能解决问题。一切发生了就太徒劳了，我们就这样只能说着，什么都做不了。也回不来。”我看了一眼已经被搁置在台上，准备进入“清洁”区域的霜星的遗体。她的衣服被我重新整理了下。赫默本来要帮我，比如重新给她换一身罗德岛的服饰，甚至请蓝毒重新来帮忙挑选订制。但我礼貌地回绝了。她的一生只真正触碰过爱国者和我。这是我的义务，我觉得由衷的荣幸。整合运动也好，龙门和岛上也好，并不缺理想主义者的存在，只是我很难得承载，或直接感受它们身上的义务与信条，这样来分享它们的荣耀。
我只是答应了的事情最后想要做到。这是我最后唯一能做的事。我不想只是这样再说了。
03.
太冷了。
我是不是应该还在外面到处走走。而不该这么早回到办公室蜷缩着。
龙门那边收尾的干员们发来消息，阿米娅等人也开始准备返航。后面的事情都一切待定，魏彦吾只是表示，接下来的一切他们会着手处理，不会再将罗德岛强制或隐晦地拉上船。但一切都无法确定，并且我都不在现场，所以我无法判断，只能等阿米娅回来再听闻。而煌应该会先行抵达。
我从衣服里侧拿出了一颗鲜红的糖果。当然，霜星也许不会这么承认这个说法，但我现在愿意这么称呼它。
我本来没想带走，但塞雷娅在做最后登记时，依旧把霜星身上一双施法的匕首长剑武器，和这一颗辛辣的糖拿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事，虽然我也猜测，对你现在而言很难接受。但不要留给我们麻烦。”我放松了些，毕竟这的确是塞雷娅的原话风格。我其实很害怕现在身边人，因为我现在这副模样，所以也对我区别对待。更何况我现在这奇怪的体质连是否感染者也无法确认。如果感染与非感染之间存在隔阂，那么我这么想后，我几乎就和身边的一切也画上了隔阂。这自然不是我想要的。
办公室一点光都没有。不是我喜欢这样，只是我现在懒得动。灯的开关在门口，会走一段路，而且空气很冷。可是越冷我越不想动，不想动就只会越冷。我看着那颗糖，心底突然默默又窜出一股暖流。我感到脸上有一股微痒的暖流经过，一股隐约熟悉的触感重新浮现在我的脸颊上。冰冷从包围开始侵入我，我突然抬起下垂的有些僵硬的脖颈，朝着四周到处望着。
但自然不会看见任何情理之外的惊喜。
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打扰了博士，我进来了。”这样规矩地敲门几次，然后才发话准备进来。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了。在莱茵那边时，我就已经把霜星这部分的事情拜托给了这边。
“博士，已经登记……怎么这么暗。”梓兰进来之后声音清晰了一些。“而且还这么冷。为什么不把供暖打开呢博士，你这样身体会承受不住的。温度对你现在而言很重要的吧，工程干员那边应该也和你说过，即便是你现在身上这边有恒温的衣服……”
“对不起。让我安静……没事，对不起。你是来说什么的？”我脑子有些混乱。
“这是干员霜星和干员灰喉的档案，请过目，然后签字确认档案编号生成。事后，对应干员会将其信物……”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我刚回到岛上梓兰送给我的这支钢笔。那个时候我总算能初步恢复一些办公的能力了。
但听到干员亲自提交信物这里，我刚拧开的钢笔又重新盖了回去。有些无力地将笔敲在了面前有着霜星身份照片的档案封面上2。
——
罗德岛精英干员，霜星。将用碾压般出色的冰魔法，摧毁敌人的阵线。
【出身地】乌萨斯
【种族】卡特斯
【矿石病感染情况】参照医学检测报告，确认为感染者。
——前整合运动法术部队干部，以术师身份参与整合运动，现已加入罗德岛。之前是少数能在正面战场以压倒性的法术进行攻击的敌方目标。指挥的队伍中有一支名为“雪怪”的特殊术师小队参与一些特别行动，和她名字一样，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在这片大地上，仅凭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啊……一个人什么都……”我哽咽到后面再也说不出任何。梓兰在我面前。当有人在我面前时，我这么做像是一种吊唁的仪式。我还是不想这么做。
“……”梓兰只是看着我。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半晌后，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空调开关那边帮我把暖气打开了。时间慢慢又到了一个深夜，我的办公室所有的家具、摆件，都成了一种冰冷的来源。以至于我不敢触碰。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我知道她会回来。
我依旧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但这张椅子很不舒服。我以前向阿米娅申请，能不能帮我换张舒适些的椅子。她说不行，“这样博士在难受的时候，就会加快工作的进度啦。”“如果坐久了的话，博士会偷懒的。”
博士。博士……
“博士，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我又有想哭的冲动。我只能默默摘下面罩，还有手上的手套。这样狼狈地一把一把擦着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眼泪大股坠落的速度。但我没有再能哭出声。我已经错过了这样的时机，也会慢慢失去这种能力。
一件宽大的呢子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我的背后。但我没有说话。
“至少别冷着了。”
“太冷了。”
“感冒了的话，大家会很担心的。博士，还有很多事，现在还不能倒下。”“对不起，但现在我只能这么说。也许并不太合适。”
“太冷了。”我勉强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份干员的入职档案。
灰喉这边准确说不叫入职档案，而是后续个人履历的开放。从阿米娅那边的，她本人那里，亲自传来了可以提供开放的许可。如果要换一个直观些的说法，就是信任到达了一个程度。
然而我不知道信任，或者说我们拥有的东西，现在究竟杀害了多少的人。
我拧开了钢笔后，首先在灰喉的封面签下了许可与登记的编号，和我自己的名字。之后，是霜星的，象征精英干员的金黄底色封面，和些许彩色修饰边幅的档案。
翻开之后，里面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显示全部开放，只要签字后，便可以直接查阅。罗德岛的干员们在入职后，随着时间会有一个意向调查。就是若某天，在战场不幸丧命后，是否愿意留下自己的人生所有履历，留给罗德岛高层这边纪念、追赠。虽然这是个看起来很人性化的提议，而罗德岛确实也在这些方面一直努力。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
有的人愿意带着自己的一切，在这个崩溃的大地上走一转，就又悄然隐去。
我拧开钢笔，流畅地在核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好吗？”
“可我必须要这么做。我答应了她，她也答应了我。”
“她很美。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给她换一身合适的衣服。她的白发，她的气质。”梓兰不出意外地也说出了这样的话。再加上前面赫默的言辞，我也因此又动摇了几分。
“还是算了吧。谢谢好意。但她很喜欢自己现在身上的衣服。”我签署完了之后，开始浏览起后面霜星的一些信息。虽然在坍塌的地底下面，我已经听她讲过一遍了。并且记住的很清楚。
“你没事了吧？”
“嗯，大衣还你。”我从身上拿下这件衣服的时候，也顺势站起身，“我送你吧。”我知道和梓兰打交道时，稍微要认真一点。
我帮她把大衣也重新披上后，先两步走到门口，帮她拧开了门，然后看向她。
她点了点头，轻轻最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只脚出去之后，“啊对了。”
“我记得你没带什么东西来，应该不是忘了。”
“是忘了。但不是什么东西。博士，记得报销加班费。”
“……”
04.
太冷了。
几天后，阿米娅也终于回到了这边。而此时龙门和切尔诺伯格，不，准确是乌萨斯一边已经全面碰撞，新的交火也迫在眉睫。但现在，罗德岛反而能重新另辟轨道地，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
我和阿米娅商量之后，最后决定要给霜星最后的一个葬礼。但不是以官方正式的形式。毕竟，这样在罗德岛搬上台面，是一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说法。战死的人也同样有很多。如果让他们最后留存关系的人看见，会造成很多不好的说法与影响。
于是我定在明早日出的时候。由我为主导，阿米娅那边再携带部分有意愿，方便的干员过来参与。原则上不强求。成为这样一种私人形式。
我不知道是因为触碰过了她的原因，还是，她最后指尖留在我脸上的触感。我没法忘记。那个地方，有时在寒冷中刺激出残留的温暖，在温暖中又像睡醒的寒冷。它就像一个无形镌刻的标记。我再无法忘记。
档案里登记的信物，是她留给过我的这颗辛辣的糖果。最后的这颗我不会吃掉，我拜托了赫默帮我做了储存处理。防止至少在我寿命之前，它不会过期腐烂。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也还能活多久。
我还是很冷，于是我走进了生活区那边的酒吧。其实我很少喝酒，但我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的地方会温暖一些。
“呀，晚上好，博士。”我刚坐到前台，旁边响起一个优雅又有些魅惑的声音。
远山手里捏着一杯有些浑浊的酒液。上面一颗殷红的樱桃小巧可爱。她此时只穿了里吊带和外长外套。占卜师的那身装扮今天没有。
“亚历山大不容易醉吗？”
“我前几天喝醉的时候你不在呢。啊，是和月见夜先生赴约的。他很优雅。”
“哦，下次我告诉梓兰。”我朝着前台的酒保叫了一声，只要了杯热可可。但想了想，又多要了一杯鸡尾酒。
“请你的。”
“阿拉。不过如果这是有事相求，可能这一杯的诚意和价格都还没满足你的代价呢。”她笑着朝我眨眨眼。
“我不会问占卜。”
“是因为我今天没穿往常的衣服吗？”
“我知道你在休假。”她不休假的时候肯定是以前的那身装扮。“难道你都知道了，今天为止都会发生的？”
“当然不会。或者，不是全部。”她一口把手里的酒液饮尽。再次看向我时，微微的酒香惹进我的鼻腔。“我不是阿米娅，所以不能读你的心。但我能猜测你的心往往走向的一个结果。”
“比如我能知道你点给我的这杯是幻想曲。”
“bingo。”调酒师将一杯彩色分层的酒送到她的面前。“不过我才发现，原来博士还挺有情趣。”
“用不着这么洗刷我。”我又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热可可，“想说我直男？”
“但我倒不会觉得，白兔子小姐这样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最后不至于相信一个普通的直男。”远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杯边的糖边。
“其实我不是摩羯座。”
“我也没觉得你沉稳过。”
“哦？哪里？”
“你打牌被抓现行的时候。”
“你果然还是没什么情趣。”只是她说这句时是笑着的。
“我不知道她会死。”
“我知道。但不是出于占卜。这是我们这类人每个人的命运。”远山喝下了第一口。“纯度的甜度都很好。谢啦张~”
“少喝点。”张继续摇晃着手里的摇酒壶，“博士，告诉煌下次别来那样喝了，misery不想擦地板了。”张是龙门人，确认被感染后从龙门那边将自己酒吧的生意带到了这边。当然，他和大帝那家没什么关系。毕竟后者太奢华了。
“我要是能管到她这份上，也不至于被她带着体验极限运动了。”我喝了一口热可可，脸上若有若无的痕迹开始浮现出冰冷的刺激。
“什么极限运动啊博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就是煌她带着我从楼顶，或者天台一些地方……”我话还没说完时，一个纤细而有力的胳膊直接勒上我的脖子。
“我下次带你直接从甲板那边跳下去好不好，啊……啊？！”煌她把我整个人也往后拉扯着。我脑袋抵在她脸旁。
“我要死了……快点道歉。”我快要窒息了。
“嗯嗯。我错了。”
“那就松……”
“下次还敢。”她把我直接从椅子上扯进她的怀里。
“其实我还在担心。但至少现在好多了，看起来。”远山漫不经心地笑着。“毕竟之前的博士，从大家那里听说来，状态很不好。”
“说起来。”张打开了器皿，朝着一个小杯子里倒着一种好看的乳白色酒液。“白兔子小姐也能喝酒吗？”
“应该……可以，咳咳。”我挣脱之后缓了两口气。“她实在太冷了，酒精能够温暖她。她随身有种糖果，里面有酒精和辛辣的化学成分。”
“明早我可以去吗？”远山突然问向我。
“博士。”煌也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看向我。
不知为何，我脸上那股淡淡却突出的寒意有些褪去了。我感受到一种渐渐平缓下来的情绪，从我心底传来。可我不确定这是我的，毕竟如果真的要问，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但我依旧要这样来面对。生活还在继续，它不会询问我是否有所准备。
我点了点头，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可可。它冷的有些快。
05.
太冷了。
罗德岛上是没有多余的土壤资源，能够还提供给我们立碑这样的。但为了纪念逝去的干员们，我们选择在了载体最高的一处平台这里，做出了一小片公墓。但说是小，其实不大的面积已经占了三层。当初其实申请它的是杜宾教官。
“任何人的死去都值得留念。他们也许没有特意想过，也许更多也为了自己。但它们留在了罗德岛，我们应该有义务回馈他们的信任，哪怕只是责任使然。”
“这不是单为了形式，也是为了我们不枯朽的信条，我们逼在眼前，不远的死亡。”
我看见了ACE，Scout等人这样的立碑。上面有他们的出生卒年。我在之前已经来过两次。在我刚失去记忆，从濒死中救出来那次，我们死去了很多人。这里的大部分干员们，都为了我在切城那一次献出了自己。我对这里很是矛盾。因为至今我都还未能记忆、承担起自己的价值，但大家却为了我而义无反顾。
我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了她的墓碑前，冰冷坚硬的地面，早已没有以往那种传统土壤的清香和邋遢。但我此时，却能在眼前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我背后站了稀稀拉拉的一些人。阿米娅、杜宾、煌、远山、梓兰、蓝毒、安洁莉娜、月见夜、赫默、Rosmontis。还有灰喉。
但此时跪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稍微将自己低垂的头颅贴近了几分面前这坚硬的墓碑。它肯定不会再说出什么话语。但我脸上此时又温热起来了这一部分，让我相信此时应该有什么。
我闭着眼睛，却慢慢看见了一些东西。寥落无边的雪原，一座冰冷安静的工厂，时不时有统一憔悴的劳工在外面来来回回。一个长着一对乖巧兔耳的少女，甩着一头银白的长发，用天真快乐对抗者这边的冷漠，和蓄谋已久的肃杀。她欢快地跑来跑去，最终在一辆物料车的附近，朝着一堆不工整的源石伸出了稚嫩的小手。
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工厂瞬间燃起了一团大火。她背后原本雪白清冷的世界，瞬时变得充满了哀嚎和鲜红的暴热。但紧接从她身上升起了一股无法控制的冷锋与寒流，朝着那些在工厂里外的刽子手们覆盖而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和她布满泪水的面庞，朝着一个方向奋力跑去。
我闭着眼，她离我更近了几分。现在外面的温度很低，罗德岛的冬天来得总是凛冽的。因为这里永远都在高空。但也许恰好就因为这，越是寒冷，我越能靠近真实的她那部分。她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能感受到了，已经非常清晰了。她的双手从背后环绕住了我。我有些后悔了一点，我当时应该也触碰一下她。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眼睛。她那能像鸟儿般歌唱的脖颈。她太轻了，我应该在多拥抱她一会儿。
她的嘴唇在嗡动，但我听不见任何声响。我朝着一个方向靠近了几分。我慢慢看不清她的脸了，但她的唇形我在努力地辨别。
“她在说……她在说话，你们有谁，有谁听得出来吗？”我有些焦急地朝着背后的她们询问，但所有人都只是默默摇头、否定。
“博士……”安洁莉娜想要说什么，但旁边的蓝毒只是默默拉住了她衣服的一角，摇了摇头。
我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因为睁开后我发现，霜星的模样正悄悄地隐去。这是自然不好的，我要留住她，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说的话，现在才想起来。这很不是时候。但面对她时，我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和余地。
“她说，谢谢，再见。博士。”一个妖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异色瞳的一个身影逐渐朝着我走来。是葛罗莉亚身体里的夜魔。
“我看得见灵魂，这些地方欺骗你，没我什么好处。”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博士你们总有那么多珍惜来，珍惜去的东西。这片大地死去的东西，你有功夫计较那么多吗？”夜魔怀抱着权杖，靠在一个有些阴暗的地方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我刚才复杂燥热的胃内。我重新冷静了下来。
“鞠躬。”我喊出一声。前面的以我，其次以反映最快的阿米娅和杜宾。后面的干员们稀稀拉拉地也弯腰低了下去。
我和阿米娅鞠了三次。缓慢地沉重的。
“可惜了，多美丽的一位小姐。”月见夜手抚在心口，痛彻地说道。
“就算人家活着，加入了，也不见得会受邀你共进晚餐。”煌立刻回嘴。我知道有些姑娘对于这样的夜魔王可能确实也提不起好感。
“我会记住她的。”灰喉慢慢走到我身边说道。她身上那股动摇的气场已经不见了。而我也知道，这一趟中，不仅是她，还有其他很多人都确定了某些东西。无论关于什么，但总是件好事。随波逐流容易成为别人的愿望，最后又吃掉一切。
而今天到现在，远处依旧是一片灰白积压的云层。这本来是一个圣诞节，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和谁庆祝。
“看样子不久就会下雪了。”远山笑吟吟地说道。今天她换上了占卜的一身。
“那就借您吉言了。”蓝毒淡淡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大家开始慢慢讨论起来。杜宾教官随后宣布了解散，几人也陆陆续续地消失在了后面。声音又渐渐隐去。
而我眼前关于她的面貌，影子或者说是灵魂，也彻底消失不见。
“博士。”阿米娅蹲到我的身边，靠近了我些。
“太冷了。”我看向远处刮来一阵阵寒风，沉积压抑的云海。它们翻涌着，在前面似乎等待我们的到来。“这个冬天太冷了。”
“嗯~……”阿米娅摇着头，鼻腔调起伏了一下，表现出了一种活泼的否定。
“快要过去啦，马上就能回暖了。”她看着远处吹来的寒风，一场降雪也即将而至。
“这个冬天会过去的。”
图源@星辰钟塔的潜水艇（侵删）
我家alpha又甜又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