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 4.望川
门主还说了,他要是实在不想教导也没关系,虽然这样的资质很难得,虽然好好的天才被埋没了很可惜,可能是群山之巅做得还不够好,没有让他感受到门派温暖,没有让他产生门派归属感,可能是他这个门主太差劲,门派未来的希望都要断送在他这一代……
青川看着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门主,忍住了掀桌就走的冲动,这老不修越活越回去,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要脸,但毕竟是门主,还是得给几分面子才行,因此青川回峰的时候,腰间就多了一个储物袋,里面据说是小孩子的日常所需,门主让他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第二日再将南洺送过去,青川在主殿里答应得很好,一句一个“嗯”连连点头,实际上是左耳进右耳出,那个储物袋从回峰后就被丢到一旁,直到第二日南洺被送过来时都没有动过一下。
彼时的青川正在头疼怎么安置南洺,他在云泽峰顶坐了一夜,想了无数种可能,他想将南洺丢给云泽峰其他人,可是由于他这个峰主的不靠谱,两位副峰主身兼数职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此时他再给他们丢个麻烦过去,他好不好意思先不说,两位副峰主一定会想杀了他,要是丢给再下面的人,就像门主说的,南洺肯定得不到最好的教导,那就白瞎了她的天资,更何况是他自己在门主那里应下来的事,他要是现在反悔,门主那个老不修不知又要怎么跟他闹腾……思来想去,似乎都找不到什么解决办法。
一夜过去,青川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似乎除了亲自教导南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可是,小孩子啊……还是五岁的小屁孩,那得多麻烦,想想他就觉得心情沉重……
也因此,在天大亮后看到有人抱着一个小团子远远御剑而来时,青川瞬间头皮发麻,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没有丝毫作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飞快起身召出自己的飞行法宝落荒而逃……
青川跑了,跑了……
来送人的大长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流光转瞬即逝,呆呆在空中滞留了许久,连落地都忘了。 不知多久以后,他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把青川暴打一顿的冲动,这是什么见鬼的混账?!
这股喷薄而出的怒气被一只白嫩的小手压了下来。大长老低头,怀里的南洺正轻轻揪住他的胡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她的声音稚嫩而柔软,带着不解和失落,“大长老,阿洺是不是很麻烦?师父是不是不喜欢阿洺?”一句话说的大长老更想打死青川了。
他强行忍住了心里的怒气,露出个笑容柔声安慰南洺,“不是的,你师父可能有要事,这才来不及打招呼就离开了。”南洺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那阿洺要乖一点,不能让师父烦心。”大长老决定了,他一定要揍青川一顿,往死里揍。
青川跑了,大长老只得暂时留在云泽峰安置南洺,他找到了被青川随手丢在一旁的储物袋,将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放好,期间南洺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等到大长老将东西都摆好,走到南洺旁边时,她才伸出了一双小手,有点委屈的瘪嘴,“大长老,阿洺饿了。”大长老将她抱起来,心里暗暗自责,他已经辟谷太久,总是忘记南洺需要吃饭,每次都是南洺自己主动提醒他,现在这个点,赶去门派食堂应该还来得及……可他正想抱着南洺往外走,门却“吱”一声被推开了,青川带着一脸尴尬走进来,眼神躲闪的将手里的纸包放到了桌边,“那个……我刚才不是跑了,我是想着小不点可能还没吃东西,就去找了点吃的……对,我真的是去找吃的了。”
见到他,大长老简直怒火中烧,他正想不管不顾先骂他一顿再说,怀里的南洺却软软的开了口,“谢谢师父,师父对阿洺真好。”
两人皆一愣,进门的青川这才第一次正视南洺。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乖乖窝在大长老怀里,望向他笑的双眼微弯,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她发髻上的白绒球垂在脸旁一摇一晃,煞是可爱。
青川定定与她对视许久,突然就不自在的别过了脸,他干咳一声,试探道:“要不……大长老您先回去吧?这小球球……不是,我徒弟就交给我。”
大长老用极度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直到南洺伸手拽他衣领,这才迟疑着将南洺放在桌边凳子上。
他看着南洺伸出小手去翻那个纸包,扭头就瞪了青川一眼,“你要是敢委屈了阿洺,我就跟门主请示把你丢到荒芜野里清缴妖物!”
荒芜野是一个十分贫瘠的空间,里面从外到内都是各种各样的妖物,怪物实力由弱到强,群山之巅一直在对这些怪物进行查探清缴,直到如今还未曾抵达最深处,而这个空间只在每次弟子试炼时开放外围作为试炼场所。
在荒芜野清缴妖物算得上是一个苦差事,尤其对于青川这种自由惯了的人来说,因此一听这话,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讨好地笑道:“怎么会呢?好歹是我徒弟,大长老您就放宽心,我会好好教导她的。”大长老又瞪了他一眼,“希望你记住你现在的话。”说话间,南洺已经将纸包里的糕点翻出来吃了大半,见两人说完话齐齐转头望向她,她眯眼笑着,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大长老,师父,吃糕糕~”
……
虽说南洺还小,但总归男女有别,因此青川在云泽峰选了一名女弟子来照顾南洺的饮食起居。
女弟子名为素苗,资质极其普通,是云泽峰一名外门弟子,也是其中一位副峰主的族中后代,她名字很清新,却长着一张妖娆至极的脸,偏偏性子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单纯的紧。
素苗很喜欢南洺,可以说在南洺幼时的记忆里,对自己最好的人就是素苗,连青川这个师父都要靠后。
而青川虽说是答应了好好教导南洺,可他从来没有过教导别人的经验,因此也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走。
他将自己师父的遗物翻了出来,把其中的功法杂记修炼心得等所有东西都丢给了南洺,让其自行参悟。
十二岁前的南洺还能时常看到青川,毕竟前期修炼需要师父指导的地方太多。
青川平日里十分不靠谱,但还算得上是一个好师父,南洺和他想象中动不动就哭闹的小屁孩不一样,她平时很安静,也很乖巧懂事,从来不会招惹麻烦,她对青川永远带着一种特别的亲近,偶尔的关怀和撒娇能让青川心情好上许久,时日久了,他甚至觉得,有个南洺这样的徒弟是件很幸运的事,至于一开始的排斥和逃避,早就随着岁月流逝消散得无影无踪。
青川带着南洺修行了七年,七年时间,南洺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了明眸皓齿的少女。
十二岁后,基础已经打得差不多的南洺修行起来更多得靠自己,彼时又恰逢妖族祸乱,青川被外派出去平乱,师徒二人自此以后四年间很少再能见到面,平日里仅仅靠着传音符交流,有时候隔得远了,甚至连传音符都抵达不了。
一个人修行的南洺无疑是孤独的,她在群山之巅几乎没有朋友,原因在于她从来不出云泽峰,而云泽峰内为数不多的内门弟子由于青川的缘故对她总是带着敬畏,再加上她自己天资极佳,修行速度几乎是一日千里,长久下来,她与云泽峰其他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就更不可能交到什么朋友了。
偶尔修行结束后,南洺也会觉得有些无趣,她问素苗,“其他峰有真传弟子吗?” 素苗点头,“肯定有啊。”她的目光落到远处天边的浮云上,“那他们是不是也觉得很孤独?”素苗想了许久后迟疑道:“应该不会吧?其他峰的真传弟子几乎都不止一个,与咱们云泽峰不同,而且我听殷副峰主说,真传弟子本身就是山门传承,他们中间每一个人放到外面,假以时日都能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孤独呢?”
南洺没有说话。
又想了想后,素苗点头肯定道:“强者都是独行,弱小的生灵才喜欢成群结队呢。”
是这样吗?
南洺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来时心里告诉自己,不是的,再强的人也需要同伴,不然这一路孤寂,站的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南洺的修行生涯顺利而无趣,十六岁的南洺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而正如门主所说,她的天资灵根与青川极为契合,也因此在青川这位天才长期在外的情况下,她这位青川的弟子锋芒渐露。
十六岁时,南洺第一次走出云泽峰参加群山之巅弟子大比,由于击败了上一次大比魁首而一战成名,这场越级战斗也成为了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里群山之巅的战斗教学典范。
只是说是教学,毕竟像南洺这样的天才还是少之又少,再之后,南洺先后参加了门派中不少大大小小的比试,无一例外皆为魁首,再加上青川弟子这个身份被流传开,一时间,南洺风头无两。对此,素苗显得有些忧心,“你风头太盛了,这不是好事,峰主又不在,万一有点什么事,我护不了你。”
资质的平凡注定了素苗这辈子站不了多高,但她对于南洺的事总是尤其小心翼翼。南洺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有的事情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躲都躲不掉。”
南洺没想到,这句戏言最后竟成了真。
二十岁的南洺已经是群山之巅的另一个传奇,而第一个传奇,就是她的师父青川。
南洺已经两年没有再联系到青川,在十六岁到二十岁这四年里,她的修为跨越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几乎与青川持平。群山之巅有很多天才,但是像他们师徒这样的天才却寥寥无几。
这一年,南洺名震修行界,也是这一年,南洺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道坎。
门主传唤南洺时,南洺是有些迷茫的,她将近来发生的事思索了一遍,也没能理出个头绪。
等她抵达主殿时,就见到门主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目光望着她,她听到门主说了句话,可是,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门主说:“你师父的魂灯,灭了。”
魂灯灭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已经身死魂消了。
南洺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久到走出殿门时,还犹在梦中。
魂灯灭了,怎么会呢?
她自己的师父自己了解,那样一个惜命的人,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是,门主不可能特意将她叫过来,就为了和她开一个玩笑。
回到云泽峰的南洺显得很平静,她想起门主那样沉重的语气,“这事暂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是他的弟子,我想着应该先告诉你……”告诉她做什么呢?
怪不得,她会联系不到他。
南洺在云泽峰顶当年青川第一次远远见到她的位置坐了许久许久,夜幕甫一降临,她再也忍不住,抱膝痛哭失声。
她想起那年她在这里问青川,“师父,你当初为什么见到我就跑啊?”
青川不自在的别过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跑,是去给你找吃的。”
她想起青川带着她去偷大长老种的灵草,被抓包后青川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牛哄哄的跟大长老顶嘴,“不就是几根灵草嘛,割您肉了还是要您命了?就不能大度点送给我们小阿洺?”
最后大长老确实把灵草送给她了,但同时也确实把青川狠狠收拾了一顿。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青川离开的前一晚,在这里递给她一个储物袋,语气难得的正经,“我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好好修炼,不要惹事,噢不对……你也从来不会惹事,那就,好好修炼,好好保护自己,别人要是招惹你,你就狠狠地揍回去,不能灭了咱云泽峰的威风。”南洺乖乖点头。沉默许久后,青川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笑叹道:“阿洺要快点长大啊。”
南洺仰头望他,他还是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望着望着,南洺突然就伸手抱住了他,青川顿时愣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南洺将头在他怀里拱了拱,低声道:“师父,你要早点回来,我在峰顶等你。”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无期,就在几个时辰前,门主告诉他,他要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在峰顶坐了一夜的南洺第二天再次来到主殿,她找到门主,说想要带走青川的魂灯,魂灯虽灭,但仍有感应,可以带人寻到亡者身前最后出现的地方,虽然可能寻不到具体位置,但总归有个去处。
门主看了她很久很久,最终长叹一声,取出魂灯交给她,“魂灯虽说能寻人,但终归差错太大,你想要找到青川的葬身处会很难。”南洺默默抱紧那盏灯点头。
由于魂灯已灭,寻人时不可避免会找到很多相近的气息,她需要一个一个去寻找,去排除,而这个过程,没人知道有多漫长。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总归岁月漫长,总得有点目标,才不枉活过这一次,她一定会找到他,不论有多难。
春去秋来,物转星移,人间岁月变换几番,南洺已经记不起自己寻过多少地方,失望了多少次,明明已经过去了好久,可以往与青川相处的点点滴滴随着光阴流逝愈来愈清晰,很多次她都在恍恍惚惚间见到那个人突然出现,他站在自己面前,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说:“小阿洺,我回来了。”
他说:“瞧你这傻乎乎的,你师父我多厉害,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玩完了?”
他说:“小阿洺,走吧,我们回云泽峰。”他说:“跟师父一起回家。”
……
他说了那么多话,可惜没有一句,是出自他口中。
幻境世界是南洺经历的不知道第几个地方,很多时候她甚至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幻境,因为里面的人太过真实。这里没有什么修行界,所有人都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敬畏她的力量,奉她为上神。南洺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她走进皇城,成为人上人,利用皇城的力量寻遍了整个国,都毫无线索。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寻错了地方,可这个世界中,只有庆国,才能让魂灯出现反应。
两年时间,她找过无数个地方,可最终的结果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遇到李魏的时候,南洺只是因为心中烦闷,想要避开眼前喧闹,却不想一个转身,就见到了他,这一见,就再也挪不开眼。那个小小的孩子眉眼间,实在太像记忆里的青川。
南洺看得出来,他身上带有很强的气运,换句话说,这个孩子,会是将来的庆国之主。
她突然就有了些兴致,她想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想看看长大后的他,到底能和那个人有多相似。
南洺拉了李魏一把,将他带进众人视野,可李魏不是青川,他没有青川的恣意骄傲,意气风发,他有的只是在皇城底层生活了十余年所积攒下来的懦弱和胆怯。
这样的人,如果不经历些刻骨铭心的痛楚,他很难有所改变,所以南洺放任黑衣人濳进他房间,杀人,放火,然后将命悬一线的他带回神女殿。
她开始给他讲学识,助他通世故,这一讲就是一年,毕竟,魂灯识人需要一年。
每天南洺在李魏床边说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时,那盏魂灯就在床头夹层里,李魏的头部正下方缓缓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南洺等了整整一年,可惜,这一年的等待最后带给他的仍然是失望。
有那么一瞬间,南洺甚至开始心灰意冷起来。李魏是她见到的第一个长得与青川相像的人,她多么希望他就是青川,哪怕转世也好,可惜他不是。
那一晚,南洺饮了一夜的酒。不知从何时起,她贪恋上了饮酒的感觉,又或者说,她贪恋的是醉后的感觉,能短暂的脱离真实,在虚幻世界里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这一夜短暂而漫长,待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时,南洺终于收拾好所有情绪,将目光落到李魏的屋门上。
罢了,总归是相处了那么久的孩子,至少,她也得等到他登上帝位真正掌权,再放手离开。
两年的六艺传授,六年的军中历练,南洺为李魏做好了所有准备,能让他真正成为一代帝王的准备。
她找到在军中威望最高的镇边大将军,说动他给李魏一个机会,她借着佞臣逆反之际肃清朝堂,整顿内外,只为能让他在回京之际有人可用,她让自己成为庆国威望最高的人,只为让皇位之上的庆敏帝忌惮她,害怕她,最终再也忍不住对她下手,所谓的奇人异士三百余人,在她眼里不过同三百只蝼蚁一般。大殿中最后一人倒在血泊之中时,她望向城门的方向。
六年了,他也该回来了。
李魏的回归收权一如她所想的那般顺利,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他从来没有执过政,还不足以登上帝位,所以,那道禅位旨意还不到下达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来真正学会如何当好一个君王,而她也需要时间,慢慢淡出众人的视野。
庆国需要精神支柱,但这根精神支柱只能是李魏,而不是她。
很多时候看着越来越像青川的李魏时南洺都在想,是不是魂灯出错了,还是这个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又或者说,其实这确实只是一个幻境,而李魏,只是根据她的内心意愿生成的一个幻影?
可是,这个人显得太过真实了。
南洺知道李魏对自己的感情不寻常,但她不可能去回应他什么,他不是青川,而且,他只是个凡人。
修行者与凡人之间差距太大,无关轻视与否,差距太大的两个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因此,南洺渐渐的开始不再见李魏,他应该在这个世界当好一个君王,而不是对她存着什么念想,不论这里是不是幻境,她终将离开,继续寻觅青川的踪迹。
三年转瞬而逝,南洺悟了三年,终于寻到些离开的线索。
欣喜若狂之余她想着,至少离开之前,她得看着他登上帝位,求得一份圆满。
禅位旨意的下达,新帝的继位,这些早就该发生的事推迟了整整三年,南洺一直知道李魏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做的事他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样也好,总归谁也不愿意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在神女殿再次见到与青川已有七八分相似的李魏,许是酒喝多了有些微醺,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差点将那声“师父”脱口而出,所幸在他抵达屋顶之前,她压下了那阵莫名而强烈的情绪,转头去看天边的残阳。
夕阳真是种美好而残忍的景色,美好不过一瞬间,就会被黑暗笼罩,吞噬无踪。
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差点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从哪儿来。
而眼前这个曾经的少年早已经长大,她也该早日放手,让他脱离她的阴影,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想,我该安心了,你也希望我能早日放手,是吗?”
“不是!”
听到李魏反驳的南洺不禁一笑,他说的是实话,却也不是实话,人性果真是种复杂的东西。
她饮尽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坛往旁边一放,慵懒的往后靠去。
天边的残阳已经开始慢慢消散,正如这世间的美好,再怎么令人留恋不舍,也终会有逝去之日。否则,她今日不会坐在这里,不会恍惚的差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她已经当了太久的所谓神女,到现在,终于要解脱了。
“从今日起,庆国就没有神女了。”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是群山之巅的门主给她取的,属于她的名字,群山之巅是她的门派,云泽峰是她的家,她正在寻找的青川是她的师父,她的……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听了太多次神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再唤过她一声阿洺,这个少年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他会成为一代明君,而她,很快就可以解脱了,她要继续寻找下去,直到有一天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南洺心下突然有些喜悦,更多的确是悲伤和怅然,她转头看着身边这个与青川有七八分相似的人,突然就很想告诉他些什么,所以她开了口,“我叫南洺,南方的南,洺水的洺。”
这是她的名字啊,她真的很想念群山之巅,很想念青川……
南洺为李魏选了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她去了雪原,取回了雪魄,用以护佑这座皇城,护佑李魏。
登基大典那日,也是借李魏气运将雪魄融于皇城的日子,雪魄能维持李魏这个皇城之主意识清醒,思绪不乱,维持朝堂清明之气,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南洺彻底完成阵法的那一天,最后去见了李魏一面。他不知道她即将离开,她也不会多告诉他什么。
可是,看着他临走那样小心翼翼喜悦而不安的眼神,她终是自私了一次,她骗了他,她说:“我等你回来。”
总归,这是她看着长大的人,也许得到希望后的失望会更让人绝望,但是绝望过后,他应该就能彻底放下了吧?这也是她能安慰自己临别前谎言的,唯一的理由。
南洺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大大小小的幻境,真实世界,但从没有一个让她离开时如此怅然。
许是因为李魏那和青川相似的面容,又或许,是她和他相处太久,久到竟有些割舍不下。
在今后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曾经的少年,对岁月早已模糊的她不知道到底距那之后又过了多久,或许那个少年现在早已成为千古一帝,或许早已百年过后归尘归土。
而她,仍要继续寻找下去,直到找到青川的那天。
南洺很想念群山之巅,很想念云泽峰,更想念云泽峰上与青川素苗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对她很好的门主和大长老,还有门中其他对她好的人。
也许终有一日她能回去,也许就这样终其一生奔波在未知的路途中。
她行过很多山山水水,看过很多人情冷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看不开,可是人生在世,总得有自己为之执着的,否则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恍惚间,她再次看到了记忆里的青川,不是那个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而是完完整整的他,他就站在不远处,笑嘻嘻地朝她伸出手,他的声音清朗而温暖,他对她说:“阿洺,我们回家。”
傅闻夺做到唐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