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打枣》剧本唱词（昇平署抄本）

赵匡胤：生
窦四公：丑
张月英：旦
打枣
[旦扮母老虎上］
旦(念)奴家生来命不成，
不是拿刀就弄绳。
谁家男儿惹着我，
拔了眉毛剜眼睛。
（白）奴家，母虎，嫁窦四公为妻。家下有几行枣树，我说叫他卖了罢，必须留着。闲暇无事，上枣园看枣便了。
(唱)有奴家三十多好吃嘴懒做活，
东邻出来西邻坐。
谁家男儿惹着我，
捋了须把毛撮，
谁人不知拉抓货。
我这里正走行行，
见枣儿喜煞了我。
（白）来此枣园，这枣儿长得倒也好了，不知好吃不好吃，待我打几个尝尝。这枣儿倒也脆生。你看谁家孩子们来糟蹋，也不成个地方了，我在树底下坐着捻线，有孩子们前糟蹋，将他拉住，向他爹问他娘告诉罢。
[赵匡胤上]
赵匡胤(唱[前腔耍孩儿])
赵匡胤离东京，
是谁家枣儿红。
腹内饥饿难扎挣，
手拿石头往上打。
哗啦啦滚在尘，
拾上些个作人信。
将枣儿拾上几个，
见娘舅诉说原因。
（白）哎呀，这枣不过八九斤。
旦（白）这不较多些?
生（白）也差不多儿。
旦（白）你吃娘的枣，你是拿的粮交的草?
住了。
生（白）常闻人说，路旁枣拿棍搅，吃几个也罢了。
旦（白）罢不了。
生（白）罢的了。
旦（白）你吃娘的枣，知道我有个名儿吗?
生（白）你叫甚么名字?
旦（白）我叫骂断街。
生（白）愚下也有个名字。
旦（白）你叫甚么?
生（白）我叫打断巷。
旦（白）哎，天爷爷!我叫骂断街，他就叫打断巷，为娘的还有个名儿。
生（白）你叫甚么?
旦（白）我叫母老虎。
生（白）愚下也有个草字号儿。
旦（白）你有甚么草字号?
生（白）江湖中朋友给在下送号叫作李存孝，单打你这母老虎。
旦（白）哎呀，天爷爷!我叫骂断街，他就叫打断巷;我叫母老虎，他就叫李存孝。我把你这生痞的、害黄的，你妈妈嫁给卖糖的，烧得胡胡的，拉得长长的人!我把你这充军贼!
(唱)骂一声牢眼子，
拉吃娘的枣还要拿，
为娘说着你还要骂。
生(唱)一句骂得愚下恼，
母夜叉你好差，
胆大敢把愚下骂。
我这里红拳举起管叫你命染黄沙。
（白）吃了他娘的几个枣，惹这一场的晦气。要这枣树何用?与他伐倒便了。愚下出得门来，最恼的“充军”二字，我好气她不过，赶上前去再打几下便了。
(唱前腔)喊一声莫要行——
旦（唱)头里跑快张月英。
生(唱)一锤打你个乌眼青。
旦(唱)头里跑的张家女。
生(唱)后跟着赵匡生，
管叫奴才难扎挣。
不是我夸下海口，
管叫你有死无生。
[赶下介，丑扮窦四公上]
丑（白）请了请了。
(唱)下大雨是阴天，
坯垒墙不如砖。
烧酒倒比黄酒酸，
灶火烧火炕头上热，
照筒里冒青烟，
黑鸡下了个白光的蛋。
刮大风树梢乱动，
下大雨就是阴天。
(念)老了老了，
再不得小了。
要得小了，
除非死了。
（白）俺，窦四公。在便宜寨上当着个乡约。人家弟兄们分家产把我请了去，抽到上岗子，黄酒掺烧酒，好喝好喝。我吃的这个肚子自是发热，把老婆唤来，烧壶茶我喝才好，老婆呢? [旦上]我的娘!
旦（白）你说窦四公这王八蛋，不知道哪里喝了酒来，他那里老婆老婆的叫哩!
［上前打丑介，旦坐介]
你囫囵吃了罢，咬破做甚么?
丑（白）你看这混既老婆一个。为丈大的坐得好好的，把我打下来，你例生下了。[旦哭介]你为甚么哭?
旦（白）我害眼睛疼。
丑（白）我说你呀你呀，怎么大一个女人捅那个小蜂窝去，叫马蜂蛰着了?
旦（白）不是，是人家打的。
丑（白）打的?待我看看。
旦（白）不看罢。
丑（白）一定要看。
旦（白）你看。
丑（白）老婆，这是叫谁打的?往我告诉告诉。
旦（白）你坐下，待我告诉你。家里放着枣树，我说你卖了吧，一定不卖。我眼瞎无事，枣园里看了一看，不知哪里来了一个红脸大汉，寻着那枣打了七八斤。
丑（白）你就该说他几句。
旦（白）我说他来。我说你吃娘的枣，拿的是粮，交的是草。
丑（白）这是好话。
旦（白）他还说了。他说路旁枣拿棍揽，吃几个也罢了。我说罢不了，他说罢的了，俺们就吵了一顿。我说你吃娘的枣，知道娘有个名儿吗？
丑（白）你有甚么名儿？
旦（白）我说我叫骂断街，他说他叫打断巷。
丑（白）这***太厉害。
旦（白）我说我还有个名儿。
丑（白）又是甚么名儿?
旦（白）我说我叫母老虎。
丑（白）你这一虎可把他唬住了。
旦（白）我这一虎也没有唬住他，他也有个草字号儿，他叫李存孝，单打我这母老虎。我们三言两语.... [打丑介]忽虎巴打了个乌眼青，天爷爷!
丑（白）混娘老!人家在枣园打了你，你跑了家来打我。老婆不要生气，我替你出气。
旦（白）你替我出气，出了气来便罢，出不了气来，到晚上你再别上我的炕。
丑（白）我要上你的炕，你待怎么?
旦（白）你上我的炕，我这一脚踹在溺盆子里渰死你了。还不快看去么?
丑（白）是哪里来的王人且杂种!你打窦四公的老婆，你也访一访、问一问，不济杀的!我在便宜寨上当着个乡约，我也是有脸的人，难道说我就与你白罢不成?
(唱)窦四公怒气生，
是谁家狗杂种，
打我老婆噪我的幸。
来访一访来问一问，
我岂是省油的灯，
哪个不把我来敬。
出离了庄村一外，
且莫走暂且留停。
（白）住了，住了。我窦四公幼年间在便宜寨上就是数一数二的把打手，直到如今上了几岁年纪，眼力也花，脚步也迟撞也。这个朋友他要是个懂礼性的，说他几句他要走了;不懂礼性的，三言两句语不投机，把我再打个乌眼青，把我一世的英名就付与了流水了。罢了，我在这庄村外头坐一坐，回去老婆不问便罢，要是问的时节，我就说替她老人家出了气了。
[生上]
生（白）来此便宜寨上，但不知哪里我娘舅家下。那边坐着一老公，动问一声，此处是便宜寨么?
丑（白）此处是便宜寨，你问他作甚么?
生（白）有一人你可知道?
丑（白）有名便知，无名不晓。
生（白）说起此人，倒也有名。
丑（白）谁呀?
生（白）窦四公。
丑（白）少待。我看这个人不是寻常打扮，倒像衙门中朋友。我窦四公没犯甚么事，莫非来拿我来了?哦，有了。我幼年间和老婆往娘家，邻家南地里种的好南瓜，我偷了七八个。莫非是我幼年间偷南瓜的事发了?我自有道理。客官，我们这里倒有个窦四公，这个人不在了。人哪里去了?死了。
[生哭介]
生（白）呀!我那娘舅哇!
丑（白）你这朋友不在行，怎么说此人死，你又哭起来了?
生（白）老公不知，窦四公是我娘舅。
丑（白）怎么，他是你娘舅?
生（白）是。
丑（白）不用说，你是他外甥了。
生（白）正是。
丑（白）你是谁呀?
生（白）我是赵匡胤。
丑（白）你是香孩儿?
(唱)听伊言怒气生，
生（白）你莫非敢打愚下么?
丑(唱)又加个笑盈盈。
立拉住手，小外甥，
我是娘舅窦四公。
了妈愣登不得相见又相见，
得重逢又重逢。
相见做了个南柯梦一场，
把外甥拉住来在了自己家中。
生（白）娘舅在上，孩儿拜过。
丑（白）罢了罢了，不用拜。
生（白）娘舅，孩儿打京城下来，也无带罕稀之物。与娘舅带了些京枣儿前来。
丑（白）你说这孩子，空着手来看娘舅，我待和你要甚么?怎么大远上的又给我带些京枣儿前来?我从来没见过京枣，不知口头如何。待我吃个尝尝，倒也脆生。请坐，请坐。
生（白）娘舅可好? 
丑（白）好，外甥你可好?
生（白）好。
丑（白）你娘好?兄弟好?妹子好?你媳妇可好？呸，不成话了。
生（白）我舅母可好?
丑（白）再别提你舅母，你舅母死了。
生（白）咳，我那舅母哇。
丑（白）别哭，别哭。我也是今日哭，明日想，衙门中朋友说是窦大哥，一个人死了你还哭活了不成?朋友借给俩银子又娶了一个。
生（白）请来见礼。
丑（白）见不得人。
生（白）料此无妨。
丑（白）一个自家外甥可怕甚么?你坐着，待我与你请去。老婆![旦上]
旦（白）你可与我出气来了?
丑（白）我倒没有，出气的人来了。
旦（白）谁呀?
丑（白）咱那外甥子。
旦（白）哪个外甥?
丑（白）我往告诉你过，咱那外甥他不叫香孩儿么?火打红拳赵匡胤，是个好的。
旦（白）你领我看看。
丑（白）跟我。
旦（白）好贼王八!人家枣园里打得不够受吗?领到家里来，还叫他打二顿吗?
丑（白）在枣园打你的就是他吗?
旦（白）打我的就是他了。
丑（白）了哩。这一个外甥打了舅母了，看甚么?罪怨不得孩子打你。一个自己外甥吃几个枣儿，你骂他，为什么不打你？他要与你见个礼。
旦（白）可是打了个乌眼青?可怎么见礼呢?
丑（白）老婆你不是个好搽粉的么?你把粉多搽点，再穿上新鞋，戴上花朵，穿上新布衫，把那胭脂多多地点上，把那乌眼青遮一遮，盖一盖，就好混过去了。[旦下]
丑（白）请坐，请坐，你舅母听见说是外甥子来了，慌得还在那里梳头裹脚。
旦(内白)窦四公!
丑（白）做吗?
旦(内白)我那裤子呢？
丑（白）你裤子问起我来。
旦(内白)有了。
丑（白）在哪里?
旦(内白)在你那帽盒里呢。
丑（白）你说这个混账东西!你的裤子放在我的帽盒里去。
旦(内白)窦四公，我的鞋呢?
丑（白）你的鞋也来问我。
旦(内白)有了。
丑（白）在哪里?
旦(内白)在灶王爷的板上里。
丑（白）你说这混账东西!臭鞋都放在那灶王爷板上，出来罢。
[旦上]
旦（白）我这打扮出来，不知怎么个好看去哩!
丑（白）未知好看，搽上粉了没有?
旦（白）搽上了。
丑（白）搽上了，待我来看看，我把你混账东西!你就没见人家那媳妇搽粉搽得是匀匀称称的怪好看，你搽的那粉一多答一块，不像那白霜合盐场地吗?
旦（白）我不说你，反倒说我。说你赶集也罢，赶庙也罢，给我买个镜子，你也不买。慌得我搽了把粉干，水瓮里照了照白白的，倒也罢了。
丑（白）过来见礼罢，外甥子见礼来。
生（白）舅母，孩儿有礼。
丑（白）你说这孩子这一眼看人!外甥子不用看，在枣园里打的就是她。
生（白）孩儿有罪了。
丑（白）请坐。
[扮二皂隶上]
二皂隶（白）城隍庙里说事情，前去捉拿赵匡胤。伙计，赵匡胤杀死御乐上间，明文下来捉拿于他，窦四公是一个地方，你我去找找他，他前去访查访查。窦四公，开门来。
丑（白）谁呀?
二皂隶（白）衙门中的。
丑（白）小子，衙门中朋友来了，你到后边坐-坐去罢，等朋友走了再来说话。
旦（白）我也躲躲。
丑（白）难道说我窦四公的老婆也怕人么?不要躲，三班弟兄们。
二皂隶（白）窦大哥有礼了。
[见旦介]呀!
(唱)猛抬头吃一惊，
窦大哥你是听。
你家出了毛鬼怪，
你家出了妖魔怪，
你家里有鬼怪精。
旦(唱)故意前来噪俺的幸。
丑(唱)叫老婆莫要害怕，
叫兄弟莫要失敬。
二皂隶（白）锁起来!你家有了妖怪了。
丑（白）混账东西!那是我媳妇，你嫂子都不认得。今日要见亲戚，特地打扮，你缘何混说胡猜?
二皂隶（白）怎么是个婊子，在你家做什么哩?
丑（白）你嫂子，混账东西。
二皂隶（白）嫂子请过来见礼。
丑（白）混账行子!好心开门着你进来，你就不顾内外，你就混跑胡闯，成什么道理。明日到衙门内与众伙计罚你大大东道，看看你这混账行子见得人见不得人。老婆过来见礼。
旦（白）你看进来一个家伙，贼眉鼠眼的，不便见礼了罢。
丑（白）怕甚么，过来使礼。兄弟过来罢，你嫂子与你使礼。
[皂作揖]
二皂隶（白）未曾使礼先毛腰，揝揝嫂子两只脚。
旦（白）混账行子们，往哪里摸。
丑（白）顽戏甚么!你前来作什么?
二皂隶（白）窦大哥不知， 赵匡胤杀死御乐上司，明文下来命我们前来捉拿捉拿，不忘你当着个乡约，与我们查考查考。
丑（白）咱们这里不便，寻一公处方好议论。
二皂隶（白）城隍庙好不好?
丑（白）就是城隍庙使得，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皂往里去介丑]哪里走?
二皂隶（白）城隍庙里去。
丑（白）城隍庙里去，不往外走往门里走呢。
二皂隶（白）我当你家有后门哩。
[皂下]
丑（白）赵匡胤。
生（白）娘舅，讲甚么?
丑（白）你可杀死御乐?
生（白）孩儿杀死御乐。
生（白）咳，上司明文前来，命我挨门查来，你在这里住不住了，往关西路上躲避去罢。
生（白）娘舅请上，受孩儿拜上。
丑（白）外甥路上小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