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隋唐穿)(三十一至三十三章)
第三十一章 济南城采办筵事 长叶林途遇怪老
第三十二章 查王杠秦琼挨打 行远路秦瑶问案
第三十三章 秦谢巧问尤俊达 秦琼死救程咬金
第三十四章 小秦瑶急闯登州 老杨林强嗣儿女
第三十五章 老杨林推心置腹 程咬金胡搅蛮缠
第三十七章 老杨林黯别义子 小秦瑶喜得宝驹
第三十八章 小秦瑶回转历城 众英雄登门贺寿
第三十九章 月不醉人人自醉 夜不伤心心已伤
第四十章 逢夜半王秦危机 值吉日杨林贺寿
第三十一章 济南城采办筵事 长叶林途遇怪老
在家中一切太平,转眼又入了夏,娘的六十寿辰快到了,单雄信早先说了,他要知会了各路英雄来拜寿的。被他这一句话,我在家里就再也坐不住了,前前后后地瞎折腾,心里只念叨着一句话:勇哥哥……勇哥哥也会来的!
因是到时会有那么多人来,家里也在准备着,大哥看着要置办些东西,便打算差人去济南买。我恰好是闲不住的时候,赶紧找大哥说了,要替他跑这趟差。大哥本不打算让我出去,但看我可怜巴巴地求他,大哥无法,也只好应了,只嘱咐我多带银两,路上别生事,买好了东西就早些回来。我都应了,带着娘亲自给我收拾的行囊,上路了。
这一路上颇为顺利,我一路疾驰行到济南,马不停蹄地开始买东西,接连几天,跑了好几家店,买齐了所需的全部东西,留了地址,让他们差人送回家。一切办妥之后,算算时日,我离家也已半月有余了,怕家里人担心,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家去。
在客栈里结了帐,过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背着包裹骑马上路,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我出了济南,为省时间,弃了官道,从小道抄近路。行到中午,我正打算停下来休息会儿,吃点带的干粮,忽然,我听到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金铁交鸣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向来对这种事情很有兴趣,当下舍弃了吃午饭的打算,上马就奔东南方去了。
转过一小片桦树林,我远远地看到了声音制造者。这一看不要紧,直把我吓得拉着马就躲了起来,一步都不敢再往外迈。那地方一共有三个人,两个老的,还有一个年轻的,三人正杀作一团。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俩老的绝对非同小可,那武艺怕是比大哥和二哥还得高些,直杀得是飞砂走石,惊天动地,把我看得胆战心惊,目瞪口呆,心说这年头可真是英雄辈出,我以为大哥、二哥、王伯当、小罗成他们武艺已是够好了,谁料想这荒郊野外俩不知名的老头儿都这么厉害……至于那第三个年轻的,他虽然也在里头夹着,但是他的存在完全可以无视,此人的武艺还没我好呢。
我乖乖地躲在一旁不敢做声,看那俩老头儿打得难解难分,一时半刻肯定还分不出胜负,有心想走,可又有些担心,我本来好好地躲着,没人发现我,若我这一起身上马,很有可能招人注意。倘若那俩老头儿一起冲着我来,我可准定吃不消……
正在犹豫之间,外头的情势突然急转直下,单枪匹马的老头儿本来一直在节节后退,此时,他的马忽然后蹄腾空而起,凌空往后窜了一大步。我正在感叹那匹马做出的如此高难度动作,就见那个有年轻帮手的老头儿追击时一脚踏空,本来平整的草地就在他身下陷下去一大块,他便连人带马一起摔了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赶紧猛力抽缰,马儿急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才万幸刹住了步子,没有一起掉下那坑去。
单个儿的老头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站得远,依稀听到他说了句:“你也有今天!”他直笑得自己咳嗽不止才勉强住了,显然这一场好斗对他也不轻松。
尽管这个老头儿显出了分明的疲态,那个年轻帮手却已吓得步步后退,老头儿见状,逗他似的朝他逼了一步,那年轻人终于坚持不住,飞也似地拨马后撤,喊了一声:“父亲,孩儿去找人来救您!”就头也不回,狠加了一鞭,落荒而逃。
这一下,平地上的老头儿越发得意地跳着脚大笑,咳得厉害了还不肯歇会儿,定要边咳边笑,弄得那笑声越发诡异,一边粗着嗓子对坑里的老头儿嚷嚷:“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我在一旁看着,心说没想到那年轻的竟是老头儿的儿子,怎么武艺跟当爹的简直是南辕北辙,功力差上个十万八千里不说,就连路数也是全然不同。
平地上那老头儿似乎和坑里的老头儿有什么深仇大恨,把他弄到了这步田地,嘲笑得他哑口无言不说,还下了马,动手开始搬路旁的一块大石头,看上去是准备把那块大石头从坑口扔下去,彻底把坑里那老头儿给了结了。可搬着搬着,这狠心肠的老头儿自己也吃不消了,刚才那一仗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好不容易把石头挪到了坑口,他再也撑不住了,跌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歇了半天,终于缓过了点劲儿,硬撑着站起来,狠推了一下那块石头,直把石头推得一半凌空在坑口,危险地上下晃悠。
出乎我意料的是,没能把石头推下去,那老头儿却没有丝毫懊恼,反而笑了起来,双臂抱胸,退远一步上下看着,举手捋须,竟是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径直走向了他的马,翻身上马,提鞭就要走,最后说了句:“老儿!让你也尝尝这命悬一线的滋味儿!”说完,大笑着就跑了。
我心说这老头儿可真够狠毒的,犯罪心理学说死亡不可怕,临死的折磨最可怕,这老头儿倒是提前千把年领悟透彻了。
本来这事儿跟我毫无关系,大概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趁着这个时候一走了之,因为我连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都没搞清楚,万一那坑底下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若去帮他,岂不是助纣为虐了么……
我站起身,拉过我的马,往后退了两步,腿就僵了,又往前进了一步,身子就松了——我到底还是做不来这见死不救的事儿……罢了,反正那老头儿这会儿在坑底上不来,我先去把那块石头挪开,再看是好是歹吧。
主意已定,我便从藏身处走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坑,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里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两个黑影。从摔下去到现在,里头那老头儿就没说过一句话,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伤了,或是已经……要紧趴在洞口朝里头喊话:“喂!老……”我本想说“老头儿”,可转念一想,虽是我没有恶意,但当着人面这么叫就显得太不礼貌了,要紧刹牢话头,改口道,“老人家!你还好吗?”
里头照旧没声儿,我心说坏了,搞不好已经没救了……不肯死心,继续喊:“老人家!你还好吗?你答应我一声儿!我没有恶意的,我是想帮你来着!”
坑底下终于有了声音,一声喘息听上去粗重而浑浊,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地下的缘故,又也许是受了伤了。
总算还活着,我定了定心,试探地问道:“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掉进坑里了?”我这是明知故问,其实主要是想搞清楚刚才打架那俩老头儿,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我自认问话时挺客气挺有礼貌的,不料那坑里的老头儿显然是个脾气火爆的倔老头儿,就听他哑着嗓子喝了我一句:“你不是要帮忙么?那么就快帮!问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我心说这老头儿可真是拗,我又没多问什么,不就问了他一声怎么摔下去的,这当口儿,是人都会问的吧?他自己上了人家的当,可冲我发什么火!
心里头不满意,一张口,心底的话直接了当地就冲出口了:“那好,我不问你别的了,就问你一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底下那老头儿听到这一句,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出话来大是不屑:“你觉得老夫是好人就是,你若觉得不是,那就赶紧走开,别在这儿浪费老夫的精神!”
我一滞,呆愣在当地直摇头,自己苦笑了笑,从坑口爬起来去看石头。虽说这老头儿的脾气又臭又硬,但实在不像是个坏人……
我凑到石头前,先伸手环住,一提气:“嗨——”石头挪了一寸。我搓搓手,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以示下了狠心,再来!“嗨————”石头挪了两寸半……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说这样不行,这么大的石头,我可得挪到什么时候去,弄不好一个失手,反把它推下去了,那可就害了一条人命了……
我抖了抖,人命……想想就胆寒……我直起身子,放弃了用手挪动那块石头的打算,四下里看了看,猛然瞧见我那匹马,这下有了主意。我颠颠地跑过去把马拉了过来,拿住马缰,拉下来拦腰套住石头,再打了个结。接着就开始“嘿呀”“嘿呀”地赶马。总算马儿听话,一步一步地后退,那块石头终于被拖离危险地带,不再在坑口晃悠着威胁里头人的生命了。
“嘿!老……”我怎么又来了,“老头儿”说得太顺口了么……自我谴责下,咽了口唾沫,接道,“我把那石头挪开了,你在里头怎么样啊?”
说真的,我本来就没打算那老头儿会谢我,可是我也没想到,帮了他的忙,得到的回答竟会是:“什么老不老的!你若想叫‘老头儿’就别那么假心假意的!”
这可把我气得!肚子里暗骂,什么人啊这是!当下咬着牙就想一走了之,反正石头的问题解决了,至于他,他那跑掉的儿子肯定还会回来,就让他儿子来救他好了!我这样想着,“噌”翻身上马,打算再不理这个别扭的怪老头儿。
“呃——嗯……”
坑下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呻吟,我已经举鞭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来。那么一个倔老头儿,竟然也会呻吟出声,可想而知是多么难熬的痛苦了。我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下了马,凑到坑口往下看,也不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了,他没打算礼貌,我何苦多这个事儿:“老头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啊?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爬上几步,我把马缰给你扔下来,你拽着,我拉你上来。”
底下又哼了几声,我本以为这老头儿又要说怪话了,屏住呼吸准备接,不料这次他倒是什么都没说。我听到下头悉悉索索地响了半天,想是那老头儿正努力往上爬。我也赶紧扯下了马缰,理了理,拼命伸长手臂往下够。刚感觉到马缰下头抖了抖,心头一喜,知道是那老头儿碰着了马缰,就听“轰隆”一声,我的马缰又没了动静。
那老头儿摔下去了!我心里一急,趴在坑口拼命喊:“老头儿!你没事吧!喂!没事吧!”
这回连回应都没有了,老头儿显然没了力气,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半晌都不言语,我只在上头急得团团转,拼命朝下高声地喊:“老头儿!你若觉得困,可千万别睡啊!”攒了攒拳头,罢罢,我豁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叫不应他还气不着他么?“老头儿!别以为你刚才那糗事儿我没瞧见!跟人家打架还中了人家的陷阱!真真是没用啊没用!连儿子都跑了,瞧瞧你这爹当的!我都替你窝囊!”
我说一句,停一会儿,趴在地上听听下面的反应,刚说完“窝囊”,就听下面传来一声虽然声音弱些,但气儿仍然硬着的反斥:“他不是我儿子!”
我心里在感叹,呀呀!你说这老头儿,不就是儿子管自先跑了吗,也犯不着说那么绝情的话……再者说,当时的情景也确实情有可原,照他儿子那武艺,哪是那另一个老头儿的对手……
心里虽在嘀咕,嘴上却收了狠话,他能应一声不容易,得赶紧哄着点儿:“老头儿,你那不是你儿子的儿子现在肯定去叫人了,你莫担心,我这儿的马缰虽不够长,等他来了肯定就能够着你了。你若不嫌弃,我陪你说说话,你可别睡着,失血过多,一睡过去了就醒不过来了。”
底下又默了半晌,突然又冒出来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真有心,跳个舞给老夫看吧!”
嘿!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不会!”我干脆地回绝他,一想又觉得过分了,软了口气又补道:“老头儿,你在底下,我就是在上头跳舞你能看见吗?”
老头儿不吭声了,大概也是觉得我说得有理,我正想再叫他两句,忽听那老头儿又有了新花样:“唱歌!”
我一呆,嘴里已跟着疑惑:“啊?”
“唱歌!”这一回,老头儿竟回答得恁快,还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地强调,“你——唱歌——给——老夫——听——!”
我心说这可麻烦了,早知道还不如跳舞呢……反正他在底下也看不见……唱歌……要知道我这辈子就没学什么歌,至于上辈子的歌,老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不是记得调儿忘了词儿就是记得词儿忘了调儿,再不就是词儿调儿一个都记不全……唱歌……哦!上帝!
“咱能不能换个?换个……”我小心翼翼地跟底下打商量。
“唱歌!”我气岔,这老头儿莫不是竹子托生的,怎么一根筋直到底呢!
我正要再开口,忽地想起他方才说儿子,有句词儿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张开嘴应和那调子: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哪怕陪爹爹骑骑马来练练武。”——我一边唱一边计较着改词儿,完了……跑调了……
“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自己觉得这个“呀”字唱得奇傻无比,还有……我的调儿呢……亲爱的调儿……你上哪里去了啊……我怎么找也找不着你啊……啊……啊!
“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这两句不用改词儿,我好不容易找回了调儿,正打算接着来下一段,不料坑洞里一声怒吼,吓得我正充满乐感的小心肝儿扑腾腾愣是抖了三抖。
“别唱了!”
老头儿,是你让我唱的——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老头儿那一吼实在是太吓人了……
“谁让你唱这个的!”
老头儿,那你也没说让我唱什么呀——照旧是心里话。
“老夫有十二个儿子,天天随在老夫身边对老夫毕恭毕敬!”
十二个……没想到这老头儿还真能生啊……
这老头儿说一句,我肚子里就顶一句,他说得亢奋,我等得有些无聊。随手从马背上拉下鞍上的毛毯,打算垫在屁股底下坐得舒服点儿,不想手一摸上那毛毯,脑中灵光乍现,有法儿了!
我伸手拿过毛毯,照准一根粗长线用力一扯,毛毯散了。我继续扯,手里的线越拉越长,毛毯越来越小。直到把毛毯扯完了,线也够长了。我把线拿过来,对折,再拈起来,唯恐单股的线不够结实。一切弄停当,我趴在洞口朝下面吆喝了一声:“老头儿,看线!”使劲把那根从毛毯上拆下来的线抛了下去。
果然这回够长了,底下的老头儿顺利接住了线,我和刚才弄石头似的如法炮制,扯着线头上了马,借着马儿的力量,终于把底下的老头儿给拉了上来。
老头儿摔下去的时候伤了腿,难怪刚才痛得止不住呻吟。我走过去替他看了看,一只脚整个儿地往外边翻过去了,略动一动老头儿就疼得倒抽冷气,就是我这个医盲也知道,八成是骨折。我劝老头儿别动他的脚,等大夫来了再说,老头儿却犯倔,我一个转身,他自己就发狠把脚掰过来了。这一下,直痛得他连连吼叫。我看着都觉得吓人,心说这老头儿可真是从肚子硬到肠子,样样儿都要拗着来。
他既已扳了过来,我赶紧找些木头,替他做了个临时夹板固定一下脚。忙完了,我才有空好好端详一下他。从刚才到现在,我跟这老头儿吵了半天了,到现在才看清他的样貌。老头儿脸上的颜色真重,这当口儿又疼得泛着青白,年轻时那眼睛想是挺好看的,如今老了,眼角都下垂,成了标准的三角眼,鼻梁虽有些塌,但鼻子却不小,鼻胛很宽,配着那双厉目,透出股十足的霸气。唇上的须子花白的,留得虽长,但显然根根都是硬的,拗着不肯理顺,倒是跟他的为人很有几分相像。
“你这次帮了老夫,可有什么要求?”我在看老头儿,老头儿也在上上下下打量我,眼里略露出了些许异样,大概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一个黄毛丫头吧。
“没。”我说。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嗯——?”老头儿音调上扬,奇了一声,又道,“你可知老夫是谁?”
我点点头,看到那老头儿激动得三角眼都睁圆了,我又接道:“你是老夫。”
老头儿的眼睛黯然了下去,摇头道:“原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
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不知就不知了,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呀?这时候,远处有了马蹄声,我蹬在我的马上直起身子看,远远过来的那队人,为首的那个我认识,就是先前管自逃走的那个年轻人。他倒还是记挂着他爹,带着人回来了。
我从马上下来拿我的包裹,一边跟老头儿汇报:“老头儿,是你儿子回来接你了。我也耽搁了不少时候,这就先走……”
我话还没说话,不想老头儿一听到“儿子”,猛然怒吹胡子狠瞪眼,喝道:“畜生!”
我叹了口气,好心劝他:“老头儿,你也得对孩子宽容着点儿,实话说了吧,就刚才那情形,你儿子就是留下,又能顶什么用呢?”我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回,又道,“老头儿,我看你呀,是不是儿子太多了,就不把孩子当宝,反倒当草了?你看你儿子多好,自己虽然跑了,还是记得要回来救你这个老爹,你还要骂他,说得过去吗……”
老头儿忽地激动起来,眼睛一瞪,怒道:“他敢不回来接老夫!”
我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个倔老头儿再继续下去,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冲他抱了抱拳,道了声:“保重!”便扬鞭动身,远远地离了这里的是非,回家去了。
第三十二章 查王杠秦琼挨打 行远路秦瑶问案
我这一路回家,多抄小路,饿了就停下马来随意啃几口干粮,晚上才投个店歇歇,没碰上什么人,也没机会听到新闻。直等我回了家才知道,我离家这一个多月,山东竟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登州的皇叔,靠山王杨林进献给新登基的隋炀帝杨广的王杠,在山东地界的长叶林被响马全数打劫!
靠山王盛怒,给山东各级官员下了死命令,若是百日之内这两个响马拿不到,全体遭殃,不是去充军就是被革职。
历城的知县徐有德向来不是什么好人,有这命令,吓得无法,狠命逼迫下头的马快捕快,只把二哥的老同事樊虎连明他们弄得走投无路。
樊虎这个人,我从小就不喜欢他,这次果然又是他捣鬼,自己受苦也就罢了,偏偏撺掇着徐有德去找唐璧,把二哥从节度司使帐下要了下来,给他做特别马快,帮着查这个案子。若是查不到,还要跟樊虎连明似地挨打。
我到家的时候,二哥已亲自出门去查线索了。知县逼得紧,樊虎隔三差五地就到家里来问消息,我恨着他,对他从没有好脸色,他却像是全不在意,照旧来得起劲,偶尔看见我,只是讪讪地笑,秦姑娘长秦姑娘短的,弄得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每次都只得让他混过去。
就这么过了小半月,有一天,大哥突然来找我,说铺子里有件货要赶着送给济州的陈员外,现下没有多余的人手,想要我跑这一趟。我有些吃惊,往常大哥心疼我,铺子里的事,再忙都不会来找我,怎么今天,也不见铺子里有多忙,大哥反来找我呢?心下虽然疑惑,但大哥的话我向来不会回绝的,当下应了,拿了东西就出门了。
我一路行去,城里满是悬赏缉拿的榜文,要拿那两个抢了王杠的响马,“陈达”、“尤金”,我肚里好笑,什么“陈达”、“尤金”,老杨林的太保们忒没用,人家好意通了真名姓给他们还听岔了。说起来,抢王杠的人,我还是认得的,就是从小一处玩的小程,程咬金。小程从小就力大如牛,长大了用把斧子,也很有猛将的威武。在外头打抱不平,偏巧被尤俊达看见了。说起尤俊达,也是个有心机的人,本来是单雄信瓢下的响马,不满足现状想要吃独食,便装着在单雄信庄上公开金盆洗手,其实暗地里,骗了小程,打算合伙干那夜黑风高的勾当。小程不懂这道上的规矩,胆子大过天,连老杨林的王杠都被他劫了,还跟上阵交锋似地,当场通了名姓。若不是那押运王杠的大太保和二太保吓昏了头,听岔了名字,老杨林大军押上,哪儿还有他尤俊达蹦跶的地方。
我出了历城,中午时到了济州,找到了大哥所说的陈员外家。陈员外见到我很是吃惊,嘴里说着:“秦大爷太客气了,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倒让秦姑娘来跑一趟,这可真让我过意不去了。”
我连忙谦着不用客气,交付了东西,便回去了。本来事情已了,可陈员外的话一直亘在我的心头,越想越不对劲儿,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似的。我心里着急,手起鞭落,把马儿赶得飞快,全速往家里冲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撞开家里的大门,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竟是哭声,娘和嫂子哭得很伤心。我的心剧跳了起来,马也不管了,一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冲去。我双手颤抖着推开房门,第一眼便瞧见无力地趴卧在床上的二哥,大哥正拿着药酒替他往身上擦,嫂子已是哭得泪人儿似的瘫倒在一旁,娘一边哭,一边揽着嫂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教人看着也是伤心。
“二哥!”我大喊了一声扑过去,把什么男女之防丢到一边,只掀起二哥身上的薄毯看。二哥的身上,从腰一直青紫到膝盖,简直没有一寸地方还是好的,一长条一长条又宽又深的血印,不用问了,是棒伤无疑。那个知县!竟然真的打了二哥!!
我只听到自己的牙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拳头攒得我的手没了知觉。大哥放下了药酒瓶,莫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块帕子,原来我一直在掉眼泪,自己竟全没有发现。我没有接大哥的帕子,扑倒在二哥的床边,一声声地唤他。往常总是笑着回应我的二哥这次却毫不理睬我,他的双眼紧闭着,紧紧抿起的唇边竟还有一丝血迹。这一抹殷红彻底击垮了我的理智,我窜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娘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拦我,我却根本不管,心头的怒火腾腾地窜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徐有德!竟然敢打二哥!我这就让他知道知道,秦家都有谁!!
“站住!”这是大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严厉过。我心里一惊,步子竟已是停下了。
“你这一去又能如何?除了给二弟添乱,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要真打了老爷,这个家里还有宁日吗?”
大哥的语调越来越尖锐,直刺得我心上一揪一揪地疼。娘扑上来抱住了我,大哭道:“瑶儿,你二哥已是这样了,你要再出什么事儿,娘可怎么活啊!”
我身子一软,坐倒在地,心上的火像是被冰冷的水浇熄了,这一冷一热的煎熬,我抱着双臂苦捱。大哥叹了口气,拉过了我,把药酒瓶递到我手里,扶着我的手,让我给二哥上药。二哥的伤口,触目惊心,我咬着牙强忍,才没让眼泪落到二哥的身上……
直过了三天,二哥才算清醒了过来。他熬着痛,只是笑着安慰娘。只有在大哥面前,他才会露出痛苦的神情,大哥便握着二哥的手,用在酒里浸泡过的帕子替他散去背上的淤血。我心里越是恨,泪竟越是少了,在二哥面前,我努力地笑着,要他心安。
来探望二哥的人有很多,大多数人都因大哥不愿二哥劳神,礼貌地挡了。这一天,忽然来了一个稀客,那双明澈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耀人——谢映登。
我一见着他,便知道,二哥的事,潞州也定是听说了。单雄信自己走不开,必是托了谢映登来探视。
我随着大哥把他让进了门,许久不见,那一声“小谢弟弟”竟卡在喉头,叫不出口了。若说我当年初见他时,他还有些许少年的青涩未褪,那么现在,他已长成一个临风玉树般的翩翩美男子了。
大哥先进屋看了看二哥,见二哥精神还好,便出来相请,我们这才进了屋子。
二哥见到谢映登,显然很是高兴,强打精神和他叙着别后的话。我心神不定,迷迷糊糊地,却又不愿错过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只想听到一个名字:王伯当……然而两人之间像是有着什么默契似的,终是一句都不曾说起。我等得失望,不得已,一个人寂寂地走了出去。
我闷闷地在院子里坐了半晌,没有事做,脑子里也是空空一片,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我一下,我迟钝地扭头,竟是小谢弟弟!
“谢公子!”我站起身,冲他抱了抱拳。
他像是愣了愣,回了一个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我叫他“谢公子”,他本该是叫我“秦姑娘”的。
他轻咳了一声,对我道:“单二哥让我代他问好。”
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小谢弟弟还是小谢弟弟,仍是那么体贴。然而,不知为什么,当年与他相处时那番纯真的心境已再不复存在。如今和他对面相见,我竟觉得,就连他的眼里,也有了几分沧桑。
“秦二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单二哥派人四下打探,但这事儿到现在仍是一桩无头公案。”清秀的眉微微蹙起,面上也有了为难之色。
话题转向二哥,我总算觉得好过了些,也有了话可回:“单二哥的令,就没有人应这一宗案吗?”
他的眉蹙得越发紧了,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我叹了口气,这次的事,连单雄信也帮不上二哥的忙了……
“不过……”他忽然开了口,我抬眼望他,他微咬了咬唇,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我也不去问他,只垂了头默默地等。过了一刻,他终是自己接了下去,“不过,那王杠既是在长叶林被劫的,那一片本就是尤俊达哥哥的地盘,虽是他已金盆洗手,但并无其他人接管长叶林……”
他并没有说下去,话里的意思却已很是分明。本来就是他不说,我也知道得清楚,可如今听他这一提起,我再也憋不住,一心想要替二哥分忧。
我站起身,向他道:“谢公子,那尤俊达的住所,你可认识吗?”
他颇为不解地望着我,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我赶紧接道:“那么我们便去找他一找,何如?”
那双水波般清明的眼睛又凝注在我身上了,从几年前到现在,我从来就没能有这样的定力抵挡得住他的眼波。我照例埋下了头不敢去触他的目光,仿佛我心里的诡计只消在那目光上一碰,都会四散碎裂,再藏不住形迹。
默了半晌,他终是开口了:“也好,就如秦姑娘所愿吧。”
我们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些东西,我跟大哥只说和谢映登去探望朋友,大哥虽有些疑惑,但经我向他起誓保证绝不生事,他也不再说什么了。于是,两骑马出了专诸巷,直奔长叶林而去。
一路上,我们两人谁都不说话,气氛颇有些尴尬。当年我嘻嘻哈哈地大叫着“小谢弟弟”和他比赛骑马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让人竟也起了几分感伤。
正在郁郁,忽听身旁一声大喊:“驾!”本来落后我半个马身的谢映登突地窜了上来,和我并行的一刹那,我瞧见他弯弓搭箭,还抽空冲我喊了一声:“三百步外杨树,左起第五根枝子上的顶叶,瞧我射这一箭!”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嗖”地一声,利箭破空而出,带着风声,呼啸着直奔目标而去。
我兴奋起来,伸手拍马,追着那箭朝远处的杨树跑去。箭矢已经落地,我跑过去,从马上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箭,箭尖上还带着一片小小的杨树叶。
我回头看了一眼,射箭人也已赶到了,我心里满是赞叹,却说不出话来,正在愣神,他已靠了过来,把手中的弓箭递给了我。我看了看他,他的意思已很是分明,便是要我,也和他比一比箭术。
上辈子,从小就知道,谢映登和王伯当是有名的神射手,我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但也不愿意公然示弱。咬了咬牙,接过弓箭,拈箭拉弓,心里谨记着王伯当教我的箭术,“嗖”地一箭,我的箭矢也又快又急地飞去了。他不再让我,当先打马而去,捡起了我的那支箭。只见我的箭上也带着一小片叶子,只是箭镞并未刺透叶的中心,只是在旁侧开了一个小孔。我不禁有些沮丧,瞧着他笑吟吟地将两支箭并在一起,对准箭尖,演示中的的差别。我大为懊恼之下,竟将一句话冲口而出:“谁知道你那是不是第五根枝子上的叶子呢!”说这话时,全未经过大脑,到说完了,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想说便说了,原来是这样舒坦、痛快!我几乎都忘了……近来,我似乎总在忍着,想说的想问的却常常开不了口。
身旁的人笑了起来,笑声轻轻淡淡的,像是一对微风中摇曳的风铃,很是悦耳。“那么,算你赢了!”他说得很是爽快。
“不!”我没多想就断然回绝,礼貌也顾不得了,“我才不要‘算’来的胜利!”
他又笑了起来,没再多说什么,走来和我并辔同行。我把他的弓递还给他,没想到他并没有着急要接,我冲他倾着身子,他突然凑在我耳边悄声说:“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谢弟弟……”
他说得断续,我却已怔在了当地,终是轻唤出一声“小谢弟弟!”,一股暖流刹时涌上了我的心头,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几分怀念、几分感慨,心底甚至还涌起了几分想要回到过去似的渴望……
不!这不是真的!——我立即斩钉截铁地打断自己的思绪——我怎么会暗暗希望要回到与勇哥哥相知相恋的日子之前呢?没有了勇哥哥,再好的东西都不会有半点趣味……
我还在迷迷蒙蒙地反复,一声淡然却坚定的“小瑶”,彻底化解了我心头最后的一点迟疑。我也笑了起来,迎上了那一道明澈的眼波。撒手扬鞭,洒下一路的欢笑,伴着急促的蹄声,仿佛是要去追逐那一片曾经消逝的纯淳心境。
我们快马加鞭,五天后,终于来到了尤俊达的庄子前,这里倒是和我上次遇见那怪老头儿的地方相去不远,想起那别扭的倔老头儿,我不觉耸眉。下得马来,我们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满目的黄绫,大门紧闭,上头贴着一张白绢子的告示,写着:演四十九日梁王忏。于六月二十一日为始。
我一看,禁不住“哼”了一声,老杨林的王杠是六月二十二日被劫的,这榜文说是六月二十一日开始念经,这不是明摆着的欲盖弥彰么?小谢弟弟瞧了我一眼,我冲他坚决地点点头,他回我一笑,便上前拍响了覆着白绢的大门。
有一个年老的家奴出来应门,小谢弟弟上前问他尤俊达,不料那家奴不知是真的眼花耳聋还是故意装傻,任是小谢弟弟问他什么,他都只有一句话答:“梁王忏,不见客。”
我听得火起,想起二哥受的那苦,再也忍耐不住,提着双锏,右手锏插向狭窄的门缝,左手锏顶着半边大门用劲推。门终是被我下狠劲地推开了,那年老的家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哎哟”“哎哟”地哼哼着。我心里大是过意不去,正想去扶他,小谢弟弟忽地上前来拦住了我。我奇怪地看他,他也不言语,只是伸手指向了那家奴的脚。我随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老年人竟穿着一双马靴,靴面仍是新的,底儿却已被磨去了一层,和靴面的簇新大不相称。若不是往日健步如飞常行远路之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靴子?我撇了撇嘴,再不去管他,什么年老体弱,分明就是装的!
门口这一片嘈杂,里头的人想是听到了,我们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高个儿男子带着好几个家丁跑了出来。我不由扭头瞥了一眼后头那个还在哼哼的老头儿,他这“哼哼”声,没准就是不动声色的通风报信吧!
看到来人,小谢弟弟已抱拳行礼,喊了一声:“俊达哥哥!”
我耸耸肩,小谢弟弟到底是年纪小,连见着尤俊达都得称声哥哥,罢罢,那我也就随着他先礼后兵吧!想着,我便也收了手里的锏,行了个礼,叫了声:“俊达哥哥!”一边偷眼瞧尤俊达。这个人生得高大威猛,却像是偏偏有意装文弱书生,戴着方儒生巾,穿着件素白的长袍,这一搭配,实实地显出了一副怪样子。再瞧他脸上,像是被太阳晒得久了,黑色素都在整张脸上蔓延开了,红红的就跟快煮熟了的虾米似的。一双眼睛一忽儿瞟向东一忽儿瞟向西,远远看着就觉得好像不停地在动心思。
尤俊达走过来,先和小谢弟弟见了礼,到了我面前,疑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小谢弟弟刚要开口,我已赶忙自己接了过来:“俊达哥哥,小妹姓谢,名瑶,是映登哥哥的远方妹妹,往日常听俊达哥哥英武,这次是硬求了映登哥哥来拜见俊达哥哥的!”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锏拼命地往身后藏。我可不想现在就说了我的真实身份,二哥的事,这里肯定知道,尤俊达若是知道我是秦家人,肯定就猜到了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岂不是打草惊蛇!
尤俊达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但到底也是没能说什么,便去拉着小谢弟弟,赫赫地笑着,道:“本来庄子里演梁王忏,哥哥是不方便见客的,不过谢兄弟自是例外。那门子不懂事,哥哥回头训斥他。两位,快请进屋再叙!”
他既这么说了,我和小谢弟弟也就不先提那王杠的事,也是笑呵呵地随他进屋。现下小谢弟弟是主角,我便只跟在后面,临进门时,突地瞧见小谢弟弟的眼睛笑吟吟地往回一瞟,我翻了翻眼睛:小谢弟弟,叫你哥哥也就这一次,你可别得意!
第三十三章 秦谢巧问尤俊达 秦琼死救程咬金
尤俊达把我们让进了客厅,分宾主坐定,丫鬟上了茶来。我四下看着,不由感叹强盗这个职业真是不赖,个个儿都是有钱的大款,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当然是马车,除了收入不是很稳定,整个儿一标准的钻石王老五。
小谢弟弟先笑着开了场:“自从俊达哥哥在二贤庄金盆洗手,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也不知哥哥在此过得可好。”
尤俊达大大咧咧地一甩袖子,答得很殷勤,只是略有些太过,让人怀疑其中的真心,只听他道:“还不就是这样!兄弟,你也知道,咱哥们儿,风里雨里刀头剑口地辛苦惯了,到现在能陪着老母亲过几天清闲日子,也很是知足了。”
小谢弟弟笑了笑,把头点了一点,附和道:“俊达哥哥如今可真是富贵闲人了,连生性都变了,小弟在门口看着那梁王忏,险些以为跑错了门。”
尤俊达干笑了几声,我在旁看着,揣测尤俊达心里到底也是有几分鬼胎,被人提起梁王忏,面上也是没能藏住几分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才回答小谢弟弟:“还不是家母,兄弟你也知道,我那老娘自来信这些,哥哥为讨她的好,说不得也就花这几两银子了。”
小谢弟弟一边应和,一边溜了我一眼,我瞧见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便往椅子后靠了靠,坐得舒服些,心里知道,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就听小谢弟弟声色不露地笑道:“俊达哥哥真是有孝心,小弟在门外瞧见,哥哥想来很是挑了个好日子,为伯母演这梁王忏。”
我听了小谢弟弟这话,禁不住闷着头在一边吃吃地偷笑。“挑”——日子,这词儿用得可真是好。
尤俊达做贼心虚,脸色立即就变了,怫然道:“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谢弟弟一脸天真地朝尤俊达忽闪眼睛,用着一种微带委屈的声调无辜地道:“俊达哥哥这是怎么了?六月二十一不是黄道吉日吗?”
尤俊达被小谢弟弟这一问,立时语塞,只好借咳嗽掩饰,嘴里不知所云地应着:“是……是……”
小谢弟弟冲我眨了眨眼,我捋了捋袖子,心下明白这是我登场的时刻了,当下笑嘻嘻地开口道:“原来六月二十一日是好日子,小瑶倒是不知,还以为二十二日方是吉时。”
尤俊达脸黑了,能让一张红脸红得发黑,我顿时有了强烈的成就感,嘻嘻笑着也不接口,借着十五岁的外表装个无知的小丫头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小谢弟弟非常有默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笃定地把话茬接了过来,道:“这是怎么说呀?”
我歪着头撇着嘴笑:“还不就是那个……”看尤俊达显然着急了,我就偏不把话说完。
小谢弟弟放下茶杯,面上那一番恍然大悟直教我心下叹服,心说这孩子若生在我上辈子那一定是个青春偶像派实力明星,长得又帅还那么能演戏,天生的演员胚子!“哦,是那个呀……”小谢弟弟一开口,又是悠悠然轻飘飘的,往常也没见这孩子是那么的慢性子,今儿也真难为他装出这样一番模样了。
“哪个?哪个?是哪个?”尤俊达终于按捺不住,一叠连声地问道。
小谢弟弟的眼睛又瞟到我这里来了,我努努嘴,示意这份重任就交给他了:现在你才是主角嘛,我的映登哥哥!
“就是王杠啊!”小谢弟弟终于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我早就在冷眼盯着尤俊达了,果不其然,这个家伙,一听到这两个字,身子一僵,噌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瞧瞧我们,又猛然意识到了,赶紧再坐下去。殊不知,他这一站一坐,如此频繁,越发显得心里有鬼。
我无意接口,小谢弟弟便继续往下说:“怎么?俊达哥哥竟没有听说这事儿?登州靠山王的王杠,就是在这附近被劫的,竟然有人在哥哥的地盘做下这等事,单二哥也很是吃惊。”
“这个……我倒没有听说……”尤俊达的脸上从黑到青,又从青泛了白,各样颜色都快被他占全了,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我鄙夷地一撅嘴,这谎也太不高明了,王杠的事儿弄得这么沸沸扬扬,在他家门口发生的,他会没听说?骗谁哪!
小谢弟弟眉一拧,面上的笑顿时消失无踪,反攻正式开始:“俊达哥哥,王杠这事儿,单二哥已发下了号令,要各处凡知道消息的都要通个信。唯有俊达哥哥这里,因是早已金盆洗手,单二哥也未曾遣人来。只是这事儿可巧不巧地偏生就在哥哥的地盘,还望俊达哥哥能帮着查察。”
小谢弟弟这一说,尤俊达再也坐不住了,他挺身站起,一圈一圈地在屋子里绕着,三圈过后,终于发狠了,大声道:“原来兄弟此来竟不是来看哥哥我的!单二哥的令,和我有甚相干?我早就不是这里头的人了!难道就为着王杠是在长叶林丢的,就定要着落在我身上吗?”
尤俊达说得义愤,我已在一边托着下巴同情地看他了,瞧这个人,自以为有心机,露了马脚都全然不知,还装呢!一边朝小谢弟弟翻了一眼:戳穿他!让他装!
小谢弟弟也不再跟他绕圈子,直接就往他的漏洞戳道:“俊达哥哥,小弟并未曾说到王杠究在何处被劫,怎么哥哥就知道是在长叶林?”
我在一边偷偷鼓掌,小谢弟弟说得好!一箭命中要害!哦——
尤俊达经这一击,身上泄了劲,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双腿打着颤,舌头打结了似地结巴着,越加拙劣地试图圆谎:“王杠被劫这么大的事,谁人不知……哥哥也是听别人说的……”
小谢弟弟到底是厚道,见尤俊达那一副可怜相,皱了皱眉,转开了目光。我一瞧,不禁心里大急,赶忙跳了出来顶班:“俊达哥哥,小瑶这可就不明白了,方才俊达哥哥不是说不曾听过王杠的事吗?怎么现在又连地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尤俊达被这样连续两戳,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倒在椅子上。我抱着手臂退下,白脸唱完了,就该红脸登场了。
小谢弟弟走到尤俊达面前,低下身子,扶着尤俊达的肩,幽幽叹了一声,道:“俊达哥哥,小弟本也不想如此,只是这件事,已累得秦二哥受苦了。前日,因查不着劫王杠的响马,历城知县把秦二哥打了一顿,若是这案子不结,恐怕秦二哥还得苦熬。大家兄弟一场,最重的是义气,牵连好兄弟,可不是侠义道的作风啊。”
尤俊达虽是有心计,但到底是绿林中人,侠义两字是生在骨髓里的,听小谢弟弟这样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低声道:“那事已至此,兄弟又待如何?”
小谢弟弟在尤俊达身边坐下,语气越发软了:“俊达哥哥,依小弟看,你当先认了此事,如何处置,再与秦二哥、单二哥商量,定得有个既不伤兄弟义气,也不教哥哥受委屈的法子。”
尤俊达正要开口,忽听门外有个粗嗓门“咳”地一声就嚷嚷开了:“还想什么法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老程就去那衙门认了!怎么也不能叫我秦二哥受苦!”
我一愣,还没全闹明白,心头已先喜了起来。门已被人大力地撞开了,从门口大踏步地进来一个人,方脑袋,牛一般的壮身子,虽是年轻,但满脸上都已是褶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碜人。可这些,瞧在我的眼里,除了是满心的亲切、怀念、别后重逢的喜悦……再没有其他了!小程啊!!
小程急吼吼地冲进来,还没有瞧见我,只是冲着尤俊达扬着一对拳头:“我原先就要说,你偏不让我说!害得我秦二哥受苦!”
这一下,别说尤俊达,连小谢弟弟都很是惊讶。小谢弟弟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程,迟疑地问道:“这位兄弟……敢问和秦二哥……”
小程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尤俊达一脸怀疑地斜了小程一眼,但凡自己有心计的人,似乎都老在怀疑别人是不是在使心计。只听尤俊达问小程道:“你又混吹牛了,你一个卖柴扒的,怎么会和秦二哥相识?”
小程见尤俊达不信,气得直跺脚,大吼道:“你莫不信!当年我娘还是他家的恩人呢!”
小程这句话说出来,别说尤俊达,就是小谢弟弟也有些不以为然。我看小程气鼓鼓地直喘气,忍着笑,从后头转了出来,大刺刺地一点头,肯定道:“是真的,当年若不是莫大娘,我们一家还不知道怎么安身呢!”
我这样一说,满屋子人的眼睛都朝我看了,尤俊达和小谢弟弟还没怎么样,就见小程一蹦三尺高,扑过来死捏住我的手,激动得说出话来都打颤:“小瑶……小瑶……小……瑶……”
小程的手劲儿真大,被他捏着,痛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只好无力地甩着手,嘴里道:“是……我……小程……你先松开我成不……”
小程终于把我给松开了,我搓着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好瞧着小程在我身边蹦过来蹦过去,还跟小时候一样闹腾。
尤俊达还在愣怔,小谢弟弟好意,终是跟他说了实话:“俊达哥哥,这位便是秦瑶秦姑娘,是秦二哥的妹妹。”
尤俊达闻言,往椅子后一倒,一脸的沮丧,嘴里只是喃喃道:“难怪……难怪……”
说起二哥,屋里的气氛又凝重了起来,这事儿到底是不好办。四个人默了半晌,忽听小程扯着大嗓门又嚷嚷了起来:“别想了!再想也是没法子!反正不能教我秦二哥受苦!我明日就去衙门认了去!”
小程说得认真,小谢弟弟还没应,尤俊达却已是着了大急。他跟小程认识的时间久,肯定知道,就小程那脾气,绝对是说到做到。小程既能在劫王杠的时候通了真名姓,也能在这个时候真去衙门自首。小程话刚说完,尤俊达已是脸色煞白,团团乱转了。
小程这样一说,我却心下打起了鼓。这不行,不能为了二哥,就让小程去吃这官司。王杠的事儿大,弄不好脑袋都得叫老杨林给搬了家。我转头望着小谢弟弟,指望他能想出个两全的法子。然而小谢弟弟也是低着头沉吟,分明也是为难。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又起了嘈杂,有好几个脚步声急匆匆地往这边来,还没见着人影,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声道:“这不行!决不能让一郎去受这个罪!”
我一听这声音,“噌”地就跳了起来。是二哥!怎么二哥也来了呢!难道是从大哥那里知道我和小谢弟弟出来了,猜着我们要做什么,就一路追了下来吗……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先前我和小谢弟弟进庄子时看见的那个老年家奴扶着二哥,走了进来。
我没告诉二哥,私自跑了来,如今瞧见他,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免低下头去,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还是小谢弟弟上前叫了一声:“秦二哥!”
二哥看了小谢弟弟一眼,我能读出二哥眼神中的责备,可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尤俊达忙让着座,二哥却摇了摇头,我心里知道,二哥是背上受伤,一坐便会牵连伤口。
“这事儿,决不能让衙门知道。”二哥一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
听二哥这样说,尤俊达显然舒了口气,小程却硬是不干了:“二哥你说什么哪!就得去衙门投案!”
二哥一伸手,掩住了小程的口,叹了口气,道:“一郎,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若让你去,岂不是忘恩负义!苦虽苦些,但我还能受得。况且,我自有办法。”
二哥这样一说,我已是不觉呆愣愣地瞧他了。自有办法?……二哥能有什么办法呢?小谢弟弟也迎了上去,问道:“秦二哥可有什么法子?”
二哥皱着眉扫了小谢弟弟一眼,却连看都不肯看我,嘴里只道:“我自有道理,你们就别管了。”说罢,竟甩开了家奴的手,径自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我冲上去想要扶他,却被二哥狠狠地一甩手,钉在了当地。二哥生我的气了……我想着,越发伤心,也不敢再去扶二哥,只看着二哥出了门。
过了好一阵,有家丁跑着进来回复,说秦二爷骑了马,出庄子去了。
尤俊达和小谢弟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二哥这是去做什么。我心里只是痛,二哥那伤,还要骑马……我想想都觉得揪心。
尤俊达一指那个老年家奴,吩咐道:“朱通,你去跟着秦二爷,看他这是去哪里。”
那家奴干脆地应了一声,再不似先前体弱的模样,一矮身,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小谢弟弟只是沉默着走回来坐好,现在,我们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连几天,我都在尤俊达的庄子上住,尤俊达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我们,唯独有一样,自始至终都不曾给我好脸色瞧。倒是小程,他向来实心眼,如今见着我,天天跑来跟我絮叨。小程小时候也不算多话,如今这十年不见,他倒像是要把这十年的话都一顿倒了似的,就没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等了好些天,一日,小程忽地跑来找我,还没进门就哇哇地喊起来:“小瑶!快出来!朱通回来了!”
朱通!我还记得那个会装模作样的老年家奴,现在我已经知道,其实此人是尤俊达的得力帮手,步下极快的,传说他走路的速度能比得上战马,是尤俊达庄子上传令通消息必不可少的人物。
我急匆匆地跟着小程冲到聚义厅,小谢弟弟已经到了,正和尤俊达一起在问朱通话。我赶到时,正好听到朱通断断续续地说到:“小人看到秦二爷在墓地里化妆,一个人说着什么‘家住长叶林,闲来无事劫王杠’,小人觉得不对,一直躲着。秦二爷离了墓地就奔登州去了,小人落后几步相随,还没进城就听人说劫王杠的响马自己投案去了,已被靠山王拿了就待审后处决!小人听到这些,也来不及细问,就赶着回来回爷了!”朱通说完了这些,突地伏在地上痛哭失声,泣道,“爷!秦二爷是替爷们去顶罪的呀!”
我一听这话,脚下一软,登时就坐到地上了,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太信任二哥了……他说有法子便真的以为他有什么好法子……其实,事情到这了这个份儿上,神仙也没辙了……二哥又能有什么法子?
身旁的小程早就不干了,哇呀呀叫着就冲了进去,指点着尤俊达一顿狠骂。尤俊达往日也是心气儿硬的人,今天却任由小程骂,就是一声儿也不出。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别人了,只是伏在地上哭,想着二哥,他伤还没有好……就去找老杨林……想是二哥根本就不打算要自己的这条命了……
有一双手忽地伸过来把我扶了起来。我一转头,泪眼朦胧中,瞧见小谢弟弟正站在我身旁。他见我抬头看他,微一侧身,把里头聚义厅的情景让给我看。只见尤俊达招来了好几个人,一个一个地嘱咐,末了握拳宣誓似地喊了一句:“一定要把秦二哥救回来!”
小谢弟弟俯身在我耳边轻轻说:“小瑶,你别担心,秦二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小谢弟弟是好意,可是这次的事,我不打算在相信任何人了。趁小谢弟弟回进聚义厅和尤俊达、小程一起商量营救二哥的事,我独自跑到了马房,带出了我的马,悄悄地上了马。看四下里无人注意,打马就出了尤俊达的庄子。
我一路上了官道,目标很明确:登州!
刺客梅花十三被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