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 番外篇三: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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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三:中秋
层层迷雾散去,陆安衍有些茫然地站在亭子里,忽然一道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衍哥哥……”小小的姑娘,娇滴滴地如同清晨的露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陆安衍忍不住跟着眼前的小阿媛一同笑了起来,他蹲下身子,伸手想抱抱她,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后拽去,剧烈的晕眩袭来,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小阿媛不见了身影,他踉跄地站起来。
“安衍哥哥……”陆安衍回望过去,桃树下的少女亭亭玉立,一手扶着桃树,白皙秀美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话语里带着些许嗔意。
“阿媛…”陆安衍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想抬脚走过去,身子沉得很,骤然间,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吃力地挣扎着起身。
恍然间,斗转星移,等他挣扎地起身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变了,熟悉的房间,是他们的卧房,他没有听到阿媛的声音,也没有看到阿媛的身影,只是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血气。陆安衍不安地顺着血气走了进去,雕花木床上,他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不过这次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紧紧闭着,清丽的脸上惨白得吓人,而她身下的床单浸满了猩红的鲜血,宛如大朵大朵绽开的桃花,凄艳极了。
陆安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恍恍惚惚地伸手触碰了下阿媛的脸颊,这次终于是碰到了,但是好冷。
“阿媛…”陆安衍喊了一句,陡然,肺腑里传来剧烈的疼痛,喉头一甜,他呕出一口血。
“少爷!”李越焦急地唤道。屋外的回廊里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屋子里顿时烛火通明,一群人纷至沓来,人影憧憧。
陆安衍挣扎着勉强睁开了眼,眼前一片模糊,肺腑里疼痛依旧,不过呼吸间还算顺畅。
“安衍哥哥,我在。”熟悉的声音传来,柔软而温热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他的脸颊,拭去他额上的冷汗,以及唇角的血渍。
陆安衍稍稍清醒了些,抬眼望去,姜德音就坐在他的病榻边,他吃力地伸手握住姜徳音的手,掌心里温暖的触觉,驱散了些许后怕。
“怎么又守了我一宿?”陆安衍缓了一口气,慢慢坐起来,话语里带着点责备,“不是说好了,你回去歇着,这边有李越他们看着。怎么总是不听话?”
姜徳音看着眼前苍白虚弱的陆安衍,他的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关切,话语里的责备也是强装出来的。姜徳音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只是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带着浅浅的微笑,她自然地靠近陆安衍,回握住陆安衍削瘦冰凉的手,低声道:“舍不得呢。”她舍不得离开他一下,舍不得少看他一眼,舍不得留他一人难受。
“刚刚,可是梦里魇着了?”
陆安衍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回想起梦里的一切,心底沉了又沉,梦中的沉痛、酸楚交织成无边的绝望,让他难以呼吸、无法言语。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姜徳音的手,那丝温软才让他觉得那一切不过是梦,一个噩梦而已。
他静静地看着姜徳音,她的脸上是轻柔的笑意,浅浅的,却带着一股难以描绘的坚韧,她同样望着他,陆安衍的心中慢慢地涌出一点温热和安慰,真好,她就在他身边。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陆安衍轻轻地回道。
“那就请将军放宽心,少思少虑,静心休养。”袁老太医脸上带着点不虞走进来,他手上还端着刚刚倒出来的药汤。
陆安衍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是是,这次又劳烦袁老了。”月前,他入宫和明恪讨论推演了一番边关战事,没想到竟导致旧伤复发,倒是把姜德音和荣铭他们折腾得够呛。姜德音衣不解带地守了这么多日,人看着也憔悴了不少。而荣铭的媳妇赵曼曼有了身孕,但怀相不是很好,因此荣铭托了袁老太医来看顾,这才回了荣府。
那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冒着丝丝热气,陆安衍伸手接过姜德音转递过来的药碗,习以为常地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姜德音心疼地接回药碗,又将一颗糖递到陆安衍的唇边。
“吃一颗,去去苦味。”姜德音藏起眼中的心疼,若无其事地道。
陆安衍顺着姜德音的意,张口吃下。其实他也尝不出多少甜味。大约是这两年苦药喝多了,感觉吃什么都是苦的,连糖都吃不出甜味了。
“很甜。”陆安衍笑着点了点头,他靠着床,回头看向袁老太医,他病的这些时日,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似乎中秋将到,却不知现在具体是哪一天,迟疑地想了想,道:“我这没有什么大碍的,袁老您不必守在府中。中秋将至,阖家团圆,若是因为我,让袁老这般操心,我倒是过意不去了。”
袁老太医上前来,没有接上这个话题,只是示意姜徳音将枕包垫在陆安衍的手腕下方,而后伸手搭上那瘦削苍白且血管分明的腕部,袁老太医脸上的神色倒是看不出陆安衍病情的好与坏,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将军如果想要让老朽回去过中秋,那就听从医嘱。这药今日再喝两幅,今晚如果没有反复,那明儿老朽才能安心回府。”
陆安衍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明天就是中秋了,他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双唇,点了点头,笑着道:“好。”
袁老太医看了一眼陆安衍,这人就算是病得形销骨立,也难掩那令人惊艳的风姿,他想起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能够救得回陆将军,真是上苍怜悯……陆将军算是一个很配合的患者,样样都好,但就是思虑过重……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姜徳音,那脸色也不大好,说来这两夫妻倒真是相像,俱是心有七窍,玲珑剔透,但只怕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呐……
袁老太医板着一张端正严肃的脸,无声叹了一口气,道:“陆将军,老朽啰嗦几句,你当年伤的太狠,身子底子都毁了,就算是精心养着,也恢复不到常人那般…我知你忧国忧民,但现下你这身子骨…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多替夫人想想,替府上的老爷和太太想想……”
陆安衍沉默地听着,双眼注视着又清瘦了不少的姜徳音,想着父亲和云姨这些时日以来的忧心忡忡,心中充斥着难以言说的自责和疼惜。
“是,多谢袁老提点。”陆安衍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袁老太医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身旁的姜徳音眼中那心疼和不忍,罢了罢了,他也不做这么个坏人,摇了摇头,道:“望陆将军今后多顾惜自己。”言罢,他就慢慢走了出去。
李越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两人,体贴地领着收拾好房间的仆从们有序地退了出去。
“阿媛。”陆安衍开口喊了一声。
“嗯?”姜徳音笑着坐过来,看着陆安衍,等着他后边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陆安衍最后只是笑了笑,道:“阿媛,你去歇一会儿,可好?”
姜德音看着陆安衍的眼睛,那双眼,如清泉,似星辰。他虽然没说,但她忽然明白了,她轻轻靠向陆安衍,嗅着他身上浓郁的药香,说:“好。那我先去把手上的琐事安排一下,明天是中秋,也是你的生辰,家里想热闹热闹,带点喜气...忙完等下回来陪你睡一会儿。”其实,她并不敢睡,她一闭上眼就浮现陆安衍鲜血淋漓的模样...她怕她睡着后,他就不见了...可是,这些担心却不敢让陆安衍知道...
“好。”
两人沉浸在这短暂的温馨中,好一会儿,姜徳音才起身离开。陆安衍看着姜徳音离开的背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些疲惫,他靠着床,闭目养神。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安衍。”肖圆圆从门外低低喊了一声,他的身后跟着何小花,两人均是风尘仆仆的,眉眼之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
陆安衍看到突然而至的两人,微微一怔,很快就笑着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肖圆圆拎着一个箱子,咚的一声将它放在桌子上,他看着陆安衍明显比上次更差劲的脸色,垂下眼,闷着声音道:“给你的。”
“北荒那里有一批上好的药材,我们刚好路过就带回来了。”何小花怕陆安衍不要,故作轻松地随意解释了一句。他看着陆安衍短短数日就又瘦了一圈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心下不由得嘀咕着荣铭果然如圆圆说的那样,真是一个庸医。袁老太医可能老了,这医术感觉退步了呀。
陆安衍笑了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对着两人问道:“午饭还没吃吧?”
“吃了。”
“没吃。”
肖圆圆和何小花两人同时开口,但回答的答案却完全不同,两人相互撇了一眼,又接着开口。
“没吃。”
“吃了。”
肖圆圆忽然握了握手中的刀,眼神朝着何小花的脖子瞥去。何小花僵硬地笑了笑,只觉得袖中的毒粉在跃跃欲试。
陆安衍看着这俩人,不由得笑出了声,低低咳嗽了两下,道:“没关系,你们消耗大,多吃一点也好。”他吃力地从床上起来,肖圆圆不着痕迹地上前扶了一把。掌心下的温度还是凉凉的,肖圆圆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很早以前见到的陆安衍,那时候的陆安衍还是个少年郎,身上带着武者旺盛的气血,哪像现在...
因着他这段时日病得昏昏沉沉的,所以房间里总是放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等他醒来,有胃口的时候就吃一点,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一轮。陆安衍打开食盒,里面一层层的是花样百出的食物,带着清香滋补的气息。他将碟子一盘盘地放在桌上,取出两双筷子递了过去,然后说道:“别介意,这是家中厨子做的,因为是给我做的,可能味道有些清淡...这些都还没动过,你们用一些。”
何小花看着陆安衍坐在桌旁,轻声细语地对他们解释。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他去床边的衣架上取下外衫,走过来,披在陆安衍的肩上,动作上颇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何小花和肖圆圆坐了下来,拿着筷子,对着满桌子香气扑鼻的饭菜,有些手足无措。
“别客气,随意吃一些。”陆安衍笑着对他们示意。
“哦。”肖圆圆看了一眼陆安衍,就直接下了筷子。对于陆安衍的要求,他们很少能拒绝。何小花看着肖圆圆已经吃起来,便也迅速地动手。
看着他们俩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陆安衍又急忙给他们盛了汤,一人一碗推过去。
两人吃饭的速度很快,桌上的饭菜看着花样多,但其实每一样的量并不多,全部清空,两人也不过吃了个半饱。陆安衍看着他们似乎并没有吃饱的样子,又将茶几上放置的一叠桂花糕和龙须糖拿了过来。
“我吩咐下去,再煮两碗面过来吧。”陆安衍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用,我们差不多饱了。”何小花抬起头匆匆说了一句,不过说一句话的时间,桂花糕已经又少了一块,他急忙扒拉了一块塞进嘴里。
陆安衍看着俩人抢食的模样,赫然觉得都挺孩子气的,怕他们吃噎着,陆安衍又倒了两杯温水给他们。
咔哒一声,陆安衍看过去,发现两人竟然将那装龙须糖的小碟子掰开了,里面的糖落了两三块在桌上,肖圆圆和何小花尴尬地冲着陆安衍笑了下,却还是眼疾手快地伸手抢落在桌上的龙须糖。肖圆圆动作快了一丝,抢到了两块,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有些鼓鼓的,倒是更显得孩子气了。何小花只抢到了一块,双唇抿了抿,有些不高兴。
陆安衍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说道:“明日我生辰,你们有时间来吗?”
“来。”
“来。”
“说来,你们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陆安衍将桌上的碟子收进食盒里,随口问道。
何小花正在仔细品尝龙须糖,想着还是叮叮糖好吃。听到陆安衍的问题,心里嘀咕着孤儿乞儿的哪里记得住自己的生辰,也就知道个大概年月,他好像是冬季出生的,圆圆是春季吧,不过生辰嘛...
“我也是明日生辰。”何小花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回答道。
“真巧!”陆安衍有些惊讶地看着何小花,又问了一下旁边若有所思的圆圆,“圆圆,你呢?”
“我...”肖圆圆看着何小花的脸,心里有些疑惑,他怎么记得何小花他是冬天出生的,明天不是八月十五,这个时间和冬天...有点距离吧...不过,他的生辰...肖圆圆脸上露出一个僵硬而心虚的笑容,轻声道:“我也是明天生辰。”
陆安衍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着说:“这么巧,那正好,明日我们可以一起过个生辰。”
肖圆圆和何小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互相瞄了对方一眼,眼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两人看出陆安衍精神不好,也不敢多打搅,和陆安衍简单说了两句以后,就离开了。只不过在出了门以后,两人的嘴角总是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心中恨不得立刻就到了明日...
肖圆圆和何小花一前一后回了十三处的据点——典狱司。虽然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尚在典狱司里休息的几处的处长都能明显感觉到两人的气息较之往常,要活跃一些。
林霖和处里的新人交代了几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走了过来,问道:“肖处、何处,心情不错呀?”
肖圆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何小花抿唇一笑,口气温柔,只不过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温柔:“关你底事?”
“哎呀,好说歹说,我们曾经也同生共死过,这不是好奇嘛?什么事居然能够让两大处长都高兴?”林霖不在意何小花说话难听,憨憨一笑,问道。
“想知道?”何小花勾了勾小指头,示意林霖靠近,在林霖靠近的时候,忽然变了脸,冷冷地道:“就不告诉你。”
林霖忽然跳了开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圆滚滚的药丸吞下,好一会儿,才脸色不好地嘀咕道:“不说就不说,下什么毒嘛。”
四处的处长闫路看着有点可怜兮兮的林霖,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林处,你想想他们刚刚从哪里回来的?”
“陆府。”林霖立马回道。只是陆将军最近身子并不好,有什么开心的。
闫路顶着肖圆圆和何小花两人不善的目光,呵呵一笑,站了起来,走到林霖身边,轻声道:“因为陆将军邀请他们参加他明天的生辰…据说还有人糊弄陆将军说明天也是他们的生辰哦……”
闫路扫了一眼手上跃跃欲试的肖圆圆和何小花,拍了拍林霖的肩膀,脚下使了轻功,急忙出了屋子,他可不是一线战斗人员,八卦可以八卦一下,但惹不起惹不起……
屋子里还留着的几个处长,双眼游移地互相看了一下,都各自状似忙碌地离开屋子。
林霖看了离他不远的两人一眼,尴尬地笑了一下:“哦,我那边好像有几个小崽子最近训练得不到位,我去指导指导……”
肖圆圆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抽刀一划,转身离开。屋子里的茶桌慢慢裂开缝隙,然后轰然倒下。
何小花随后也出了屋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路想着,今晚的晚饭是不是应该加点什么,听说九处里最近研究出了一些新奇的小东西,应该能够派上用场了…要不着重关照一下活蹦乱跳的闫路和林霖吧……
好一会儿,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个面容和善的书生走了进来,正是五处的处长邱平安,他看着劈成两半的桌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本,默不作声地记录下:七处肖圆圆损毁一张茶桌,价值十两银子……
可惜,世上的事,事与愿违的占多数,第二日肖圆圆和何小花因为接到紧急任务,遗憾地没能过上今年新鲜出炉的生辰...
细数十年事,十处过中秋。
天空极其疏朗,夜空中的月亮如银盘一般,旁边还缀着点点星子,让这个中秋染上了许多生机。微风习习,不冷也不热,正是适合赏月的时候。
陆府里难得的热闹,院落里的桌上摆着各种瓜果和月饼,陆尚书端着酒杯看了看桌边的妻儿,目光凝在陆安衍那张苍白的脸上,内心里确实五味俱有,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安衍,为父愿你喜乐安康。”说着,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喜乐安康,是他和婉婉对安衍的唯一期许,可这孩子磕磕绊绊的,着实不容易。
陆安衍笑着看向陆尚书,他低头道:“儿子谢过父亲。”伸手要拿起桌上的酒杯时,忽然一只小小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将酒杯拿走。陆安衍侧头一看,是他的弟弟陆安晨,却见陆安晨板着一张脸,道:“娘亲说过,大哥身子还没好,不能喝酒的。爹爹太不懂事了,都不知道看着点。不过爹爹已经喝了,所以…这酒还是我代大哥喝吧。”
他忽然嘻嘻一笑,就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甜甜的果酒,虽然度数不高,但陆安晨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儿,喝下去后,小脸上很快就晕红一片。
陆安衍和陆尚书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双颊红扑扑的陆安晨,陆安衍忍不住轻轻敲了下陆安晨的额头,道:“胡闹,你才多大点就喝酒了。往后喝傻了怎么办?”
“才不会!大哥小时候就偷偷喝过一坛子酒,现在都这么聪明,所以,喝酒才不会傻。”陆安晨反驳道,双眼中俱是对陆安衍的崇拜。
“瞎说,没有的事。”陆安衍眼中藏着笑意,逗着陆安晨。
“有的,有的,”陆安晨有些急切地喊道,他深怕自家大哥不相信自己,转身拉着陆尚书,说道:“爹爹,您和大哥说一下,明明都是您和我说的,您说过大哥小时候偷偷喝酒,大哥还揍过皇上表哥,还有……”
“嗯哼…好了好了,你不是喜欢吃莲蓉蛋黄月饼么?这个给你。”陆尚书有些尴尬地将一小块月饼塞给把他老底都要抖出来的陆安晨。
陆安衍看着父亲脸上那尴尬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心头微微泛暖,突然眼前一个小杯子悄悄递了过来。
“大哥,你喝这个。”陆雪曦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害羞地靠近陆安衍,看到陆安衍看过来,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陆安衍接过杯子,立刻就嗅到了杯子里飘出的一丝参味,他低头抿了一口,果然是参汤。
“谢谢小妹。”陆安衍看着不断偷偷瞄着他,看到他喝了以后就开心地笑出酒窝的陆雪曦,伸手摸了摸陆雪曦的发顶。
“不、不用谢。”陆雪曦小脸上洋溢着欢悦,步伐小小地又靠近了一点陆安衍,伸出自己的小手摸了摸陆安衍摸过的发顶,露齿一笑。
陆安晨看到这边的情形,急忙将手中咬了一口的莲蓉蛋黄月饼拍回陆尚书的手中,转身走过来,想靠近,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只是轻轻拉了下陆安衍的袖子,有点别扭地说:“大哥,你都…没有摸过我的脑袋…”
陆安衍看着陆安晨那期待而小心的模样,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俩小兄妹待他很亲近,只不过他身子不大好,云姨定是反复交代他们不准闹他,因此他们靠近自己才这么小心翼翼的。他伸手摸了摸陆安晨的脑袋,轻轻道:“往后,空了可以和小妹一起来大哥这边玩。”
“真、真的可以吗?”陆安晨和陆雪曦欣喜地异口同声问道。
“当然可以。”
“可是,娘说,大哥要好好休息的,我们不能打扰大哥。”陆安晨有些不安地说道。陆雪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附议。
陆安衍看了一下陆尚书,陆尚书别开脸,低低地解释道:“你云姨怕孩子手脚没轻没重的,冲撞了你。你那身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没事的,”陆安衍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父亲和云姨顾虑得多,只是安晨和雪曦素来懂事,这般小心翼翼倒是让两个孩子委屈了,他笑着对两人道:“大哥现在身子已经好很多了,以后想来玩就直接过来玩,你嫂嫂也欢喜你们来。”
“谢谢大哥,我们会乖乖的。”陆安晨笑眯眯地回道。陆雪曦开心地笑得两眼如新月一般,弯弯的,甚是可爱。
“在说什么呢?晨哥儿,曦宝,不是说了,不准闹你大哥的。”陆太太捧着新鲜出炉的一盘小月饼走了过来,看到黏着陆安衍的安晨和雪曦,皱着眉头厉声道。
围在陆安衍身边的安晨和雪曦哆嗦了下身子,抿着小嘴,不情不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云姨,我好多了,二弟和小妹两人都很乖,他们在身边陪着我,我也很开心。”陆安衍看到走过来的陆太太,起身打算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陆太太急忙挪开身子,脸上原本还严肃的神情,瞬间变得如春风化雨般柔和,轻声细语地道:“坐下坐下,你这孩子,接什么盘子,你爹在呢。”
“陆老爷,喏,接着。”陆太太对着还坐着的陆尚书瞪了一眼,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陆尚书莫名其妙地接过盘子,心里嘀咕着还不是太太自己说要什么享受一家子的感受,然后要自己动手,屏退了伺候着的丫鬟老妈子们。刚刚他去帮忙,又说他碍手碍脚的,现在又嫌弃他不动手,呵,女人……
陆太太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转头笑着对陆安衍道:“那行,日常空了,我就让两个孩子去陪陪你,你要是累了,也别勉强自己。”
“你们记住了,往后去大哥那边玩耍的时候,不准…”陆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安晨和雪曦就快速地一人一句接上话。
“知道知道,不准吵闹大哥。”
“不准蹦蹦跳跳。”
“不准冲撞大哥。”
“不准累着大哥。”
“不准……”
陆安衍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哪有这么多规矩。云姨,我真没这么娇贵。”
陆太太轻轻捏了下两个孩子的脸蛋,她就知道这两个小机灵就是故意在陆安衍面前念叨这些,要让她也被他们大哥念叨一下。
“好了好了,听你的。”陆太太无奈地对陆安衍道。
安晨和雪曦两人相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他们就知道大哥最好了,所以他们最喜欢大哥了。他们当然知道不能累着大哥,更不能冲撞了大哥,只是娘亲在他们每次要去找大哥的时候,就不断念叨着,他们就想让大哥也说一下娘亲。
陆尚书看着陆太太那无奈的样子,扯了扯嘴角,这倒是一物克一物。
“嫂嫂。”陆雪曦看到端着面碗走过来的姜徳音,站起来喊了一声。
姜徳音笑着对着陆雪曦点了点头,她将碗小心地放到陆安衍的面前,轻声道:“长寿面,祝你生辰快乐。”
陆安衍自然而然地拉过姜徳音的手,低声问道:“这段日子这么累了,怎么还亲自动手?”
“就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啊。”姜徳音嗔笑道。
“哦…嫂嫂的手艺…”安晨和雪曦捂着小嘴,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道。
陆太太轻轻拍了跳脱的两个孩子的肩膀,看着姜徳音微微羞红的脸,笑着道:“好了好了,都坐好吃东西。再闹腾,就罚你们不准吃你们爱吃的莲蓉蛋黄月饼和板栗蛋黄月饼了。”
“知道啦…”
“知道啦…”
姜徳音和陆安衍看了一眼乖乖坐好的两个孩子,陆太太将月饼分到他们的小碗上,陆尚书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虽然脸色不好但精神头还不错的陆安衍,笑着自己夹了一块红豆馅的月饼……
月至中天,清辉洒满大地。
陆府里倒是还迎来了一个深夜来客。
陆尚书看着书房里的师兄,一脸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说不来陆府过节吗?”
“对啊,你们一家团聚,我来,太碍眼了。”郭淮挑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师弟一家子都长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戳一个五大三粗的他在里面,那画面,他想想就觉得碍眼。
“那你现在又来干嘛?”
“这不是长兄如父,我还是要来爱护一下师弟嘛。”
“呵呵…到底有什么事?”陆尚书斜睨了郭淮一眼,他这位师兄无事怎么会深夜来府。
郭淮沉吟了一会儿,张口欲言,却又收了口,再张口,然后又收了口,反反复复地就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陆尚书冷笑了一下,直接站起来,道:“要不你在这屋里慢慢琢磨,我先回房睡去。”
“别别别,师弟呀,那个……”郭淮拉住陆尚书的衣袖,吞吞吐吐地道:“那个,我看上你府上的一个姑娘了。”
“嗯?”陆尚书有些诧异,不过想想郭淮这都不惑之年了,想娶个媳妇,倒是正常,他复又坐了下来,端起茶杯,道:“说吧,是哪位?要我给你做个媒吗?”
陆尚书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看着纠结开口的郭淮,心里盘算着这府上是哪个姑娘能够让素来眼高于顶的师兄青睐。
“那个啊…”郭淮不好意思地腼腆道:“是你儿媳妇身边的,那个叫碧螺的丫头。”
“噗——”陆尚书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碧螺?那个小丫头!他记得,师兄的年纪,可以给那丫头当爹了吧…顿时,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由地脱口而出:“老牛吃嫩草……”
“呸!”郭淮有些跳脚地道:“我明明还是一个大好青年,哪里老了?”
“你要点脸吧…”
“呸呸呸,你才不要脸!”
“呵呵……”
这夜很长,陆府的深夜来客却是不少。
肖圆圆和何小花两人杀气腾腾地完成任务赶回来的时候,早就过了午夜,他们站在陆府外,看着黑漆漆安安静静的陆府,两人的脸和这夜一般,黑得吓人。
肖圆圆黑白分明的双眼转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何小花,良久,才吭了一声:“骗子!怪你!”
何小花那张秀气的脸此刻笼罩着阴郁,他呵呵一笑,转过头对着肖圆圆吐出一句:“你不也是!骗子!跑得慢!”
肖圆圆不想和何小花说话,他足下一点,上了陆府的墙,坐着墙沿上,看着陆安衍的卧房。房里也是黑漆漆的,陆安衍应该是睡了。旁边何小花的气息掠过,他也和肖圆圆一般,坐在墙沿上。两人排排坐了好一会儿,丧气地垂下头,打算返身离开。
突然,何小花拉了一下肖圆圆,两人看下去,他们夜视的能力很好,在一片黑暗中,可以看到陆安衍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走到廊下,便扶着墙柱弯腰咳嗽。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顺着风传了上来。
陆安衍咳得费劲,今夜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夜咳得有点厉害,不想扰了难得睡着的阿媛,便忍着悄悄从房中出来,在廊下咳嗽。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给他拍了拍,一道极细微的内劲慢慢地推进他的肺腑,缓慢而轻柔。顺着肺腑的脉络走了一圈,缓解了些许肺腑间的疼痛。他抬起头来,看到何小花和肖圆圆站在他身边,帮他缓解肺腑不适的是何小花,他身体情况比较复杂,不是熟悉他身体的医者不敢随意动手。
“回来了?”陆安衍哑着嗓子问道。他先前就得到消息说两人去执行任务了,估计赶不回来过节的。
“嗯。”肖圆圆低着头轻声应道。
何小花摸了一把陆安衍的脉相,眉头皱得紧紧的,略带不满地道:“荣铭怎么这么没用!袁老是不是老了,折腾了这么久,怎么效果这么差!”
陆安衍摆摆手,缓了缓,道:“别担心,已经好很多了。”
“哼!”何小花低低哼了一声,眼里带着一丝烦躁。他也知道,陆安衍的身体比较脆弱,一旦出现一些新情况,调整用药就要万分小心,荣铭和袁老太医用的药方其实已经是极好的了。只是看着陆安衍这难受的样子,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忍不住就想埋汰两句。
“对了,你们的生辰...”陆安衍看了一眼这时辰,恍然发现已经过了午夜。
“没关系,反正都没过过。”肖圆圆木然地道,只不过话语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陆安衍想了一下,他的院子里有小厨房,煮一碗长寿面的材料应该还有。他清了清嗓子,道:“没事,这也才过了午夜,给你们补一个。”
“嗯?”肖圆圆和何小花两人不明所以看着陆安衍。陆安衍笑着带着两人去了小厨房。
“别...这么麻烦了...”何小花有些喏喏地开口,他们跟着陆安衍到了小厨房,看着陆安衍动作迟缓地开灶烧水。陆安衍的身子有些乏力,他忙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喘,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苦笑道:“可能得麻烦你们俩自己揉个面了。”
“哦哦,好的。”何小花和肖圆圆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只是从来没干过,两人回应完后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陆安衍低低笑了起来,他拿出两个小面盆,指挥着两人将面粉倒进去,又盯着人倒水进去,和他们说如何使劲揉面后,便去看着灶台。灶台上热着鸡汤,一股香味慢慢飘出来。
回头来看的时候,发现何小花和肖圆圆已经揉好了面,只不过揉的力道有点重,面可能稍微硬了点,白白的面粉扑得两人满头满脸。原本是黑色的劲衣,现在染上了白面粉后,倒成了灰色。
陆安衍无声笑了起来,走过去给两人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示意两人先去桌边等着。
好一会儿,两碗新鲜出炉的长寿面端了上来,每一碗里都还卧着一颗鸡蛋,以鸡汤为底,香气扑鼻。陆安衍的手艺其实算不上多好,煮的东西也就是能吃而已,现在他的味觉尝不出多少味道,所以这面看着如此美味,还得多亏了小厨房里煨着的鸡汤。
“生辰快乐。”陆安衍看着两人,笑着道。“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咬断。”
肖圆圆和何小花两人没有说话,低头吃面,热腾腾的鸡汤的味道,他们俩的眼中潮潮的,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让人看出他们泛红的双眼。其实,这碗长寿面的味道很淡,但他们却觉得是这辈子最好吃的面了。
“陆安衍,你要活得长长久久的。”肖圆圆闷在碗里说了这么一句。
“好。”
“陆安衍,以后每年都一起过生辰,好不好?”何小花咽下口中的面条,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
“说好的,不准失信。”
“嗯。”
昏黄的灯光外,陆府的屋檐上,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到几个身影。
林霖看着小厨房里画面,砸吧了下嘴,道:“我也想吃面了。”
“我记得南大街的转角那里有一家面店,味道倒是不错。”八处处长陈青若有所思地道。
“今夜中秋,那家店早就关了。”六处处长薛烨撇了撇嘴,远远看着小厨房窗户内的面,眼中隐隐有几分羡慕。
“真蠢!陆将军过生辰,也不知道带礼物给人,就知道白吃白喝。”一道女声传了过来,十三处处长常乐冷冷哼了一声,复又小声道:“不过陆将军真好,不像某人。”
常乐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的十一处处长卓正明,娇媚的脸上带着点不虞,真是根木头,一天到晚就会摆弄那些机械。
卓正明沉默着,不发一语。良久,才慢慢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镂空雕花的金镯子,悄悄塞到常乐的手中……
而另一端的邱平安揣着一个长长的木盒子,递给一处处长谢奎,道:“呐,帮忙给陆将军,十三处给的生辰礼物。”
谢奎笑着道:“你这个铁公鸡,居然会送人礼物?”
“总不能真的白吃白喝吧……逢年过节的,陆将军都还记得给我们带东西…你不也有收到…”邱平安低着声音,道:“我们呐,就希望陆将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这么多人都蹲屋顶上,真把皇城司当瞎子啊。”邱平安挥了挥手,对着一众人喊道。
话音刚落,就见屋檐上的人影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皇宫里
因为之前让安衍旧伤复发,这段日子以来,太后天天对着皇帝碎碎念。今晚刚被太后念叨了一顿的皇帝晃悠悠地回到书房,看着桌上的月饼,忽然想起他好久没有和陆安衍一起过生辰了。如今身份不同,便只能送了一堆礼物过去。
“皇上。”谢奎从暗道里出来。
李明恪看了一眼谢奎,缓缓开口道:“不是给了你一天假期,怎么不去歇着?”
“属下就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今天安衍生辰,不知他过得如何?”
“陆将军很开心,”谢奎回了一句,忽然眼里闪过一抹坏笑,轻声道:“还给深夜赶回来的肖处长和何处长煮了面条吃,亲手煮的。”“哦。”李明恪面不改色,只是狠狠地将桌上的月饼捏碎,他昨天知道陆安衍邀请肖圆圆和何小花一起过生辰后,默不作声地就找了个任务,将两人支了出去,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他们赶回来了,安衍...居然还亲手给他们煮面吃……他都多久没吃过安衍煮的东西了......
“来人!”李明恪咬牙切齿地喊了外面的内侍,“去让小厨房煮面。煮两碗端过来。”他要吃一碗倒一碗!
“是。”
李明恪看着还伫在那里的谢奎,此刻只觉得十三处的人真碍眼,酸溜溜地道:“下去,下去!”他低头看着桌上一叠又一叠的折子,心里冒出一股烦躁......他也想和安衍一起过生辰,也想吃安衍亲手煮的面……
婚后番外篇佟年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