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朋友同人]深红的波粼
沙滩上，木撬拖行留下的两道辙痕不断向海边延伸。红吼猴在前方吃力地拽动着，一步一步艰难的迈出，留下脚印，再让脚印被撬的辙痕掩盖。
这是她费尽心思所仿造的“小船”的最后部分——一段桅杆和一片白色的帆。
待零件组装完毕，她靠着船舷任由身体滑下，双腿推开两排沙粒，咚地坐在地上。汗液顺着她暗红的发丝滴落，划过白皙的额头流入眼眶。
一侧的视线模糊了，虚影和实像重合，她看向眼前的海，远处的海平线和其上天空。厚重的云层堆叠覆盖了整片天，平时刺眼的太阳大概是被包围在了云的后方，仅在海平线出悄悄露出些许金黄。云的襁褓中，空气也出奇的闷热，体力劳动后更是觉得如此，红吼猴不断整理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她喘气，想感受一下空气短暂的流动。
“红！该回去了！”
她身后的什么地方传来声音。“红”，与她一起居住的其他Friends喜欢这样叫她。红没有理睬，她歪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光线。
“红！你该不会真的想出海吧。”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红甩甩头上的汗水，爬了起来。红望向身后，有一个身影不断靠近，那是红的一位同伴，她身材比红娇小，声音却浑厚许多。
红望着她来到自己面前。她见红没有回应自己的问话，有些着急地靠上前去。她扶起红的双肩，顿了顿，对她说：
“红，回去嘛。”
红依然没有回话，她把视线飘向一边。
“你是……生气了吗？”
“大家真的只是在开玩笑的啦。作为赔礼，我的加帕里馒头都可以给你吃哦，一起回去嘛。”
红挤着眼眶，回过头看着她。红憋着一口气，不想放松，但她还是开口了：
“为了这事，我做了很多努力……”
她摆脱自己的同伴，转身向船的方向大步迈去。同伴伸手，却没能拦得住她。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像他们一样出海。”
红压低声音，想比同伴的声音更低沉。
“现在的身体……我已经和人没有区别了，我要证明给你们看。”
她弓起腰，用尽全力想把小船推向水中。同伴知道已经拦不住红，只能作罢，她站在一边，看着红完成最后的准备。
船的前沿已经接触了水面，而水似乎像是要吞掉小船一样扑了过来，很快，整艘船都浸在水中。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红立刻跳进船舱，她拉拽下一根绳索，白色的帆随着拉扯立刻巧妙地展开，在一片海水中显得格外亮眼。
红望向远方的天空，原本厚实的云朵仿佛压得更低，低得就像要和海面接触一样，光线从缝隙中挤出，拉出一条条金色的轨迹。她回头望向岸边的一侧，同伴与她已经被漫起的海水相隔，她不由得咧开嘴露出胜利的笑容。
同伴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变小，但她一直在那里，她一直和红对望。红觉得心里有什么快速窜过。她垂下头，不想望着自己的同伴，嘴里嘟囔着一句“我……走了哟……”
心头仿佛有什么在涌动，红猛地抬头，望向海滩——同伴仍然在那里看着自己。她能看到同伴的那副混杂着数不清的情感的面孔，那副担忧、气愤、又懊恼的面孔。
“你是在乎着我吗？”她心想，现在选择回去已经晚了，而且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问题，大概吧。所以……
红鼓起勇气，向海滩招手。她向海滩大喊：
“我——走了！”
小船离海滩越来越远，缓缓飘动着。层层云下淡黄的沙滩之外，一片青色的海水之上，飘动着一朵白色的帆。
红拾起船桨，小船，朝着远离家的方向，启航了。
航行没过多久，风逐渐大了，帆被鼓了起来，不需要红卖力划桨，小船也在高速前进，在海水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
风波动的同时，浪也翻滚，显然没有刚刚出海那样的风平浪静了。一层层海水掀起往船身贴去，小船抬起又落下。红感受着浪花飞溅到身上，搂住桅杆，翘起尾巴，尽量不被海浪掀得东倒西歪。
一段时间的蹂躏之后，风和浪的铺垫似乎跨越了界限，云最终也压了下来。它压得比之前更低，沉重得像是要把小船埋入海中。
红抬头望向远处，原本在地平线出钻出的光线被完全地吞没了，再回头，海岸线也早已消失在海的另一端，四周只有黑压压一片的乌云，仿佛是巨浪在天上翻滚。
突然，水滴从空中落下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滴在胸口，冰凉凉的。
“雨。”
红抬头看天，更多水滴冲刷到脸上，她被打得措手不及。那些水滴像是争相回到海里，密集地落了下来，把整个空间包围住。水滴异常硕大，落在身上，还有些痛。红倒在船舱里紧紧抱住桅杆，有些愣住了。
“雨来了。”
红抹掉脸上的雨水，又重复道。
小船顺着大风翻越一座座山一样的海浪，在即将倾覆的边缘艰难地在雨中前进，有时像是在海面上竖了过来，红回头去看——船尾对着的是海，船头则直指灰暗的天空。周围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浪涛碰撞的声音、雨水击打在船上的声音、雨水撞进海中的声音、狂风呼啸的声音、帆颤抖的声音、和桅杆的嘎嘎作响一股脑全部灌进红的耳中，嘈杂不堪。
红勉强地睁开双眼，尽全力控制着风帆的方向，她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环顾着被雨水所填满的灰蒙蒙的空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雨，在灰色的视野中，红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快速跃过的黑影，也许是其他生物，但除此之外确实是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空气被雨水浇灌，身下也是漫漫的海水，小船完完全全潜入了水的世界。红垂下头，也许出海不是一个好选择吧，但相比起岛上表面上和和睦睦，各司其职，交往中却浮现出种种枷锁，红又有些犹豫了。出海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她还不没法准确回答，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也暂时未有解答。
一次大浪袭来，小船被整个掀起，即使环抱住了桅杆，红也像是短暂地飞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撞在了船舱里。红感到自己的脸浸在了水中，她惊慌地爬起，发现水已经在船舱里积攒起来了。
“这样恐怕真的要沉了！”
红不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她迅速调整姿势，紧贴着桅杆向船外不断泼水。海浪像是瀑布一样向小船中倾倒，红只得用上自己最快的速度向船外洒着一些水花。
灰蒙蒙的天上霎时间被点亮了，一片，然后又是另一片，在天空的不同方向。紧接着而来的是仿佛要把小船都要震碎的沉重巨响。红无暇堵住双耳，只能蜷缩着紧闭了双眼。
她再次睁眼时，一条光迹从天而降，像树枝一样放肆地生长，亮得像是要把天空撕裂开来。红不由得为面前的景象所震撼。短暂的停顿后，一阵巨响把她从呆滞中砸醒，那声音大得把一切杂音都掩盖了，一时间，红觉得周围的环境竟然安静了下来，连空气也都被震慑得凝固了。
她抬头望向船行驶的方向，远处的光又一次钻出了云的围拦，在海平线处晕开。红睁大双瞳，热流蓄进了眼眶，她的嘴角缓缓勾起，惊讶又欣喜。嘈杂的声音又传进红的双耳，她感到这些声音变得欢快起来，仿佛就要唱着一首逃离的歌来迎接她了。随着那光似乎越来越近，她也加快了泼水的速度。红不由得去想象就连这也是对她的奖赏，她想起岛上的同伴们，愈发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自己无法对抗的。
巨浪趁着间隙突如其来，一瞬间里小船像是冲上了隆起山峰，红毫无防备地被弹至腾空。她在空中挥舞双手，连尾巴也加入进来，因为必须在这个瞬间做出决断。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抓到到固定帆布的绳索，那就紧紧勾住——
砰！
这股巨大的力借助绳索轻松将牵连着的桅杆撕裂两半，那些碎屑顺着风飞了出去，帆像掀起无数层波浪，同红一起向海的方向倒去。
“不要！”
红本能地大喊。这样的瞬间只有求生的本能留存着，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无论是自己的居所还是这样一个不能被以意识去揣测说是情绪无常又无情的自然当中。求生就是代表继续走下去吧，去与什么东西对抗，她想到家中那些同伴，但现在面对的是大海，它展现的是一种无法撼动的规律，比同伴们口中的“强大”、“聪慧”、“可爱”等等这些笼统的束缚严苛得多。在这样的铁律之下，嘶喊一声的求生也显得无意义了，因为肯定，这荒芜的空间中除了雨并无人倾听。这趟因求生而起的旅程失败了吗？红不得不在最后的瞬间自问，但来不及回答了，再多的话语也无法将片刻的时间拉得更长。于是紧接着那句嘶喊，她又借着本能蜷缩，紧闭了自己的双眼。几乎是同时，她感觉身体被粗暴地裹进一片冰冷的湿润中。
她下沉着，意识逐渐模糊了......
“红啊，据说人类会制作各种不一样的食物。”大家聚成一圈，分享着例行供应的晚餐。红也在其中，低着头躲在角落里默默地一边进食一边听着同伴们的话题。不知为什么，她在场时话题总和人类有关，因为红在此之前是聪明的动物吗？因为红和人类的关系很是亲近吗？她猜不出来正确答案。但万能的人类总会和平庸的红形成对比，而且就红的了解。人类似乎真的有那么厉害。
“人类能把自己的巢穴建得像天空一样高。”
“人好像能制造很多工具。”
“他们几乎踏遍世界的每个角落，什么都不怕。”
像这样的话总是不绝于耳，红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事实，作为一种和自己关系如此之近的动物，竟然发展得这般不可思议。但除此之外，更多的喜欢将她和人类做起对比。不乏有犄角一般顶上来的话，像是“人类在这样 时候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你不行”或是“红只有在人类已经不在的现在才敢生活得那么张扬，看她那头红发”这样的。红听罢也只能在内心里偷偷消化掉，她低着头躲在角落里吃着食物。大家只是在开玩笑，人类这样的谜总能引起所有动物的兴趣。红早早离开了大家聚集的地方，她走上了路，越走越快。
被路边的家伙看到，红也仿佛觉得会被和人对比一番。她快步穿梭在一条孤零零的小路上，却觉得有无数的视线投了过来。“不要，别看我。我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红又在心中默念，也在口中读出了声。
人类、人类、人类。总是人类，人类掺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她第一次如此嫉妒一种动物。她嫉妒得咬破嘴唇，用力踩着雨后林间小路的泥泞。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脚步的声音，还有低语的声音全都揉在一块儿灌进红的耳中。她捂住双耳奔跑起来，像是遇见危险野兽的本能驱动着一样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中奔跑，高喊着“为什么”。红奔跑的足迹深深得陷进这片土地之中，湿滑地左一偏、右一偏，她跑得很是不稳。
在路的尽头，碎石一绊，红几乎是直直地撞进了一片宽大的池塘中……
她下沉着，似乎又在上升了。一瞬间，她觉得身体像是突破了薄膜，痛苦的咳嗽后，清爽的空气灌入了身体，但眼前依旧是漫长的黑暗。
“不。”红并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多少一点也好，尊重我的选择吧。”
她用尽全身之力挣扎，从池中颤巍地爬出。湿透了的身体在月亮和星星点点的装饰下勾出一片并不连续的白色轮廓，她坐在空地里，“天空”，她说，“我喜欢天空”。林间流过风，像沙从指缝中溜走一样。红享受着这片宁静，她回想起某处自己曾见过的，风中飘动的白布。
“我要像他们一样出海。”她如此念道。
红再一次扬起了帆。因为她希望继续，她选择继续下去——
于是耳边传来了声响，是一个有些尖锐但又柔和的声音，是一个非常甜美的声音......
“醒醒......”
红抵抗着，缓缓睁开眼。面前是蓝色的天空。身后的触感很结实，她左右环顾，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那艘小船上了。
接着几声咳嗽和吐出的海水，红侧身坐了起来，余光瞟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那是一位少女——她半身浸在水中，半身倚着船舷，歪着头贴在环抱的双臂上，闭着双眼轻轻地呼吸，显得娇弱可爱。女孩末端微微泛着蓝的白色短发沾满了海水，随着呼吸的伏动，水珠滴下，落在披在双肩的白帆上。
红有些颤抖地向女孩伸手，用最轻柔的声音：
“阿......”
女孩缓缓睁开双眼。看到面前已经苏醒的红，她立刻恢复了精神。左右晃动脑袋甩去头发上挂着的水珠，女孩激动地瞪大眼睛，支住船身，向红凑过身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在那片乌云的下面，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红捋着头发，回避了女孩的目光，微微点头以表道谢。
“没关系没关系！那个，我是海豚的Friends！她们是这样叫我的，你叫我小波就好啦。”
红费了点时间，从口中挤出几句话。
“海...啊不，小波...你算得上我的救命恩人了。”
“因为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嘛！不过...”
女孩露出了些许失落的表情。
“不过，我还以为你是人类呢。”
红摇了摇头，但还是答应了小波的说法。
“你也是Friends吗，你是什么的Friends，小波是海豚的Friends。”
“嗯...名字的话是红吼猴，叫我‘红’就可以了，大家更喜欢用这个称呼。”
小波激动地牵起红的手，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笑靥。她的声音像是鱼群嬉戏地穿过扭动身姿水草，又如海潮的白波淘洗下的凉沙。
“红！做我的朋友吧！”
红哼唧两声，看面前的孩子没有反应，又接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看着面前女孩因为这样一句并不正式的回答而笑着的样子，红感到放松，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舒展了四肢，靠向了另一侧的船身。乌云已经被抛在了身后，船头指向的是已经变得没那么刺眼的太阳。两个女孩，和小船，一起平缓地飘荡在蔚蓝的海水之上。
“红是为什么才到海上的啊？”
小波看着远处的太阳，然后回过头，看了看红那独特的深红色短发。红躲着她的视线，背着光线皱紧了眉头。
“红真的和我不一样！”
“欸...哪里？”
新的提问让红松了一口气。
“红，你的头发红彤彤的就像太阳一样。”
“红红的很显眼吧。”
“小波觉得很好看的说，像太阳一样，感觉很帅气！”
“你的头发倒是......很可爱呢。”
“过奖了啦！”
红微笑着，探出尾巴轻点小波光滑的肌肤，然后伸手指向了太阳的方向——
那颗海平面上方的圆球逐渐黯淡下来，转而红得更加鲜艳。温暖的赤红晕染了整片天空，也不断地融进原本蔚蓝的海中。傍晚的太阳就这样，缓缓沉入视野的尽头，在尽头处拉开一道帷幕，把天空和海水分割开来。
小波趴着，面对这样的景象看得出神，红靠在一旁，同她一起观看。
待夕阳完全消失，只留些许光芒露出，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一阵逆行的浪有些恶劣地拍打在小波身后，些许水花溅在了红的脸上。小波细声叫了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明知红就在看着，依然像掩饰什么一样对着红笑着。
红整理了自己的头发，说道：
“来船上吗？”
“船？”
小波歪着头，感到不解。
红被逗笑了，她拍拍船身，说：
“就是它啦！”
海平线处的余晖差不多消失，几点亮光已经挂在天上的各处。船身微微倾斜，小波点点头，支起身子从海中爬了进来。
“这也是船吗？”小波在空中比划着，她告诉红自己以前见到的船有多么巨大，和红的小船比起来就像是大海和海中的一颗水珠一样。她说，自己见到过都有数不清的船在片海里经过，每一船上都有数不清的人。那些船的头上冒着烟，浑身被光滑冰冷的材料包裹，船底有着能在水中造出旋涡的东西。并且，她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从那其中一艘船上来的。
小波讲起那些事情的样子非常愉悦，红心想，她仿佛像这片海中的万事通：像是如果有什么关于这片海上不知道的，那找小波问一问准没错的感觉。她舔舔嘴唇，有些自豪地告诉小波：
“这艘船是我自己做的，比较小也没办法啦。不过据我了解到的，那些坐着大船的人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坐着和我一样的小船呢。”
“好厉害！”
红听后有些高兴，她扭过头，用手指捻住头发，完全按捺不住被夸赞后内心的激动。她用有些轻飘飘的语气说着：
“其实啊…我要跨过大海，去找到新的朋友。”
“那...我就是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不过，这也多亏了你才能做到嘛。”
“小波一直都在这片海里生活，才遇到了路过的我。”
“嗯！从一出生开始，小波就一直待在这片海里了哟。”
“一直待在大海里的话，你应该帮到过不少像我这样的家伙，反过来这方面我可没办法当第一个了吧。”
红伸起懒腰，眯起眼，咬住下唇露出略显狡黠的微笑。
“没关系的！红的话，肯定很多第一都能做到的！”
“但其实呢，这方面也说不上不行，因为我没帮到过其他的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小波就没见到过其他人了。”，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哽咽，“我有些害怕地觉得，可能大家早就不愿意走进这种脾气很怪的海里了，大家大概已经抛弃这片海了。”
“欸...这样吗？”
红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她坐得端正起来，看向小波，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波不知道怎么计算时间，大概也就是变成这样的身体后不久的事情...”
小波面对着红垂下了头，露出了不像她的表情。
“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但是小波已经记不清看到过多少次太阳掉到海里的样子。我想这就是很长时间吧。”
红凑近，想要说什么，但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的小波的头。小波对突如其来的触感感到惊讶，她脖子一缩，使劲地将脸贴近自己的胸口。
“我...每天每天，就在海里四处游泳，然后看太阳掉进海里。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小波一个人真的是辛苦啦。”
小波埋着头，身体一颤一颤地，传来啜泣的声音。红温柔地看着小波，抚摸的手也逐渐放缓了。
沉默了一会儿，红思考着，向小波提问：
“我说，小波没有试过去找其他人吗？因为你看，现在这样的身体就算陆地也......”
“……没有。”
小波干脆的回答有些吓到了红，她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不敢触碰到面前的女孩。
“因为，这片海...我生在这里。”
“小波是海的孩子，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海的话就会错过，所以……我一直留在这里。”
小波侧过头，轻轻抚去头发上的水珠。
红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侧过身去，沉默不语。
风似有似无，二人未干的发丝轻轻飘动。夏夜晴朗的夜空笼罩整个世界，群星渐渐显现，走上了舞台。
“但如果...是红的话，小波也许会的。”
小波的话打破了沉默，红没有回复，她背对着小波，默默倾听。
“因为红不一样，在没有人愿意出来，或者回到这里的时候，红就凭一个人跑出来了，还说要去交朋友什么的。总觉得真的很厉害，而且怎么说，还遇到我了。”
“但其实小波又很想留在这里，只要留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做需要做的事情了。我却很害怕那种事情根本没法到来......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红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转过身，好好地面对了小波。她说：
“我的话，小波还是不要依靠的好。”
“小波的话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需要顾忌我这样的朋友，不是很麻烦吗？”
小波擦擦自己的眼泪，看着红，红却把头侧向一边。
“怎么会！不会觉得红......”
红摇摇头，伸手制止了小波未说完的话。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哦，也根本赶不上我说的那么好呢。跟小波讲的那些话，都是我一时自大，想要在小波面前显摆一番。而且，如果没有小波来救我的话，我的旅行早就失败了，彻彻底底。”
“结果最后，我自己发现他们，我发现我的那些伙伴告诉我的都是事实......我变成不了人，我代替不了你以前的朋友。”
小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红，揉搓着拳头，掌心渗出些许汗水。
“就连现在看着小波有苦恼，也帮不上什么忙呢。”
“红......”
“算了......继续骗人也没必要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关于我的事情。”
“不，我不会讨厌红的。因为红自一开始就信赖着我。”
“小波是个好孩子呢。我却是个说谎的坏蛋。”
“其实，我啊，根本不是为了寻找朋友才出海的，那种话也是脑子一热编出来的。我只是受不了自己的同伴整天都把我和所谓的人类比来比去，于是任性地逃跑了。这片海，就像我的避难所一样，我多没用地躲了进去......结果什么问题都没能解决。我把自己骗了，连你也要......”
“……”
“红————！”
小波猛地起身，突然而来的大喊和船身的剧烈晃动停下了红无法停下的丧气话。她惊讶地看着面前小波的身影。小波的眼眶里蓄积着泪水，摇摇欲坠。
“我现在眼里看到的，才不是红口中的自己！红真正的样子，我已经完完全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红又勇敢、又很聪明，离开原本的家去远航什么的，一个人踏上和天性相逆的环境什么的，小波没法做不到这样的决断。”
“但是....”
“红不许说话！”
小波走上前去，伸出双手贴上红的双颊。红的嘴被她挤压地像是能发出嘟的声音。
“红…不许说话。小波看到的就是现在红的样子，红和我相遇之前是什么样的都没有关系。红，已经接纳了我，已经成了我的朋友！这样就够了！”
小波放开托着红的双手，索性直接扑了过去，用手环抱住了红的腰肢，把脸埋进了红的胸口。红忍着笑容，抬起头看向天空，感受着小波温暖的呼吸，听着她闷沉沉的声音：
“真是的。明明是小波我在烦恼。”
“抱歉呢......”
“太狡猾了。红太狡猾了。”
小波贴在红的胸口蹭来蹭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到她忽然抬头，红只好把头仰得更高，躲避着她的视线。
“不许躲着。”
“看着我，然后跟我好好道歉！”
红勉勉强强地低下头，看着面前小波的大眼睛，不禁又把头侧过去一些。
“抱歉，小波。看到你苦恼的样子，我却帮不到什么忙，就......”
“原谅你啦！”
一瞬的嘻声后，紧抱住红的双手松开了，小波转身蹦进船舱的一头，船身突然的晃动险些把红甩进海里。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靠在船头，一个靠在船尾，完全放松了身体，看着静谧的夜空。待几片浮云的帷幕随风飘过，群星的表演开始了。
小波一抬双手，顺势坐了起来。她整理整理裙的皱褶，又拍了拍身后柔软的鳍，然后向前一倾身子，盘起了自己的双腿。小波眯起眼睛微笑着看着对面正自在地倚靠着的红。
“那个，跟红讲个故事哟，是小波的那个朋友告诉小波的。”
“我在听。”
“小波的朋友啊，她把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想象成各种各样的画。”
“她叫这样的东西‘星座’呢。然后呢然后呢，她也船上，也是晚上的时候，她跟小波讲了这个故事。”
“她告诉我，很久以前，在他们没办法辨认方向的时候，就看着星星。”
“在天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叫南十字座的星座。啊，小波每个晚上都会找它的，等下......”
清凉的海风拂过小波的耳边，她环顾整片天空，然后停了下来，仔细地看着天空的一角，然后锁定了。小波伸出手将红的视线引向了那个角落——四颗排列得像是有些歪斜的方形的星星镶嵌在夜空中一道透着银白色的光带之上，仔细一看，那光带是由无数闪耀的星星组成的。即使这样，那四颗也没有被轻易埋没，它们的光比其他星星更加热情。
“那个就是‘南十字座’哟。”
小波用手在空中比划两下，划出一个十字。红看向光带的两端，无论怎么偏移视线，回过头来，像是已经印刻在记忆之中一样，总能辨认出那四颗星星。她觉得星星像是在等待着自己一样，愉悦地露出了微笑。
“小波的朋友还说，以前的人会在海上旅行很长很长时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看着这个星座。”
“她也告诉我，以前的大家看着这个星座，就会想起自己家里等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出生的地方，和将要航行去的地方呢。”
“她说，大家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才能度过在海上的日子呢。这样的话，就会觉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很短了。所以，小波也每天晚上都在看着星星。”
“家吗...”
红看着星空，但又没有看着星空。她的眼前模糊了，不作声地陷入了思考。
“红也像以前的大家一样，也是从陆地上来的吧。”
“是啊，我从森林里来，是有很多树的地方，小波可能没有见过吧。”
“小波觉得这片大海就是自己的家了。”
小波想着想着便托起下巴。家人、家乡、目的地。方才故事中的形象在脑中挥之不去，分居不同位置的词汇在航行的人眼中似乎也变成同一个概念。
“家是不是也是自己将要到达的地方呢？”小波询问起红的意见。
“家这种东西好像是走得再远，也总是会去，而且不得不去的地方。”红又顿了顿，她好像不大适应将脑中的大片思考一股脑说出来，“用他们人类的话来讲，就是‘归宿’吧。”
“好像没太明白，这样的家是不是永远在自己前方，这么说我永远没法回家吗？”小波骚骚脑袋，鼓起了双颊。
“人类就是喜欢做这些看不到的事情。但是，这些都是没有回家的人希望能回去的家。”
“这样说，没有回家的人都会想着家？”
“想是自然的。”红省略后半句，她本想告诉小波，即使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旅途中，旅者也可以时时刻刻自豪地告诉自己，“我就要回家啦”。这样的说法让人非常愉悦，红也有些沉在那种将要回家的气氛中。家可能不一定温馨，但一定让自己能安下心来。
“那红现在会想自己的家吗？能摸到的那个。”红是自己从家中离开的，小波默默告诉自己。
红沉默了一阵，她伸手梳起自己的头发，叹气，然后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说想的话，应该是在想家吧。虽然同伴们有时候很讨厌，但，总比大海要温柔呢。他们的玩笑实在是相形见绌了，那可是对我毫不留情的海浪阿……我感觉有些害怕了。”
小波听后，坐了起来。她摩擦着自己短裙的裙摆，问道：
“红也要继续走下去吗？”
“大...大概吧。不管怎么去选，都会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吧。”
“大家都会离开啊。感觉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好短呢。”
红也坐了起来，她垂着头，试着构思一句能帮到她的话，简单的几个字也好，不管怎么说要安抚到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
但是她的思维被打断了。
“红、红、红不用烦恼了啦！真的，小波、小波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小波不缺时间的，只要等大家什么时候回来就好了。”
小波连忙招手解释。红看着她的脸，与她的视线对齐了。
“小波之前的朋友，怎么样了呢。”
“嗯...刚才也说了，她是坐在很大的船上来的。她很聪明，告诉我很多她知道的有趣东西。本来她是小波的第一个朋友，直到见到红之前都只有她一个朋友。”
“但是......”
“她还是走了呢，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坐着船，就像红现在一样。”
“小波，一直想着，只要待在这里，在这片海里一直等着她，她就会回来的吧。这就是我一直要做的事情。即使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会等着她，这就是我一直待在这里的原因。”
“这么说...小波遇到我也是因为...”
“嗯，小波一直在找着她，就算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坦白说，即使已经有些时间了，我大概还是没法习惯于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小波揉了揉眼睛，她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不想让漂亮的太阳消失，追着它直到它掉进海的事情。她记得自己难过得甚至大哭了一场，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哈哈。”小波在这样的时候会对自己苦笑。是嘲笑自己笨吗，可能也不是吧。她想，因为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一直迷糊里度过。那种迷茫不清楚的感觉，很简单地把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心情联系在了一起。
小波又一次苦笑起来。红爬上前去，抚摸着她的头。
“嘛...小波正是因为这点才那么独特啦。现在想想，我前面还会觉得小波因为我的旅程而被派来的助力，真是......我有些太自大了。但是，我觉得小波能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很厉害呢。”
“本心什么的我还想不明白。我只是，想见她。不过，能因此遇到红也很开心的说，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地说话过，把憋在心里的话‘邦邦’地全都吐出来什么的。等不到她，但是等来了红。”
“红虽然跟她完全不同……但，小波待在红的身边就像待在她身边一样，很开心。”
小波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了面前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红。红微微一笑：
“对你来说，朋友到底是什么呢？”
“能和小波做朋友的，肯定都是好孩子！”
“那...说谎的人也可以吗？”
“性格不坏的话当然没问题的说。”
“笨手笨脚的也可以？”
“大家擅长的都不一样，当然可以的说。”
“即使不在一起，也可以？”
“即使不在一起......？”
为什么？小波被问住了，她非常疑惑，朋友，难道不是只有陪伴在身边才算是朋友吗？如果朋友从未聚在一起，不就和那些曾经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一样了吗？小波默默地看着红，期待着她为自己给出解答。
“对小波来说，朋友不是小波所选择的，而是选择了小波的。我多少有些明白你的想法了。”红开口了，她本想借用人的道理，但这一次她选择思索出自己的道理。她试着模仿着同伴那样低沉有威力的声音，让这并不严谨的思考结果多少显得更加有说服力一些。
“这样想吧，即使你的朋友不在这里，即使离小波很远，也会好好地像是小波惦记着她一样想着小波的吧。”
“像是我的同伴，我们的友情有一些瑕疵，但也肯定不会消失，它美好地，理想地存在过。即使我主动离开了她，她大概也接受了我的选择吧。”
“小波的朋友在遥远的地方，肯定也只是因为什么暂时无法回来。”
红抬头看向了夜空，小波则在一旁十指交叉，若有所思。
“看那边。”
红抬起手，指向了几颗星星，它们躲在那条光带的暗处，异常得闪亮。
“这几颗星星，像不像小波的样子。”
红用手指将几颗星星串联起来，小波在一旁点点头，看得入神。
“叫它海豚座怎么样？不管在哪里，小波，和她都能看到。不管在哪里，你和她都是连在一起的。”
“要…要去找她吗？这样比起一直等着可能会离她更近一些吧，毕竟小波是她的朋友嘛。”
小波没有回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颗闪亮的星星。
“红！你也是我的朋友哟！”
红突然被小波扑到在船上，小波看着她的脸，咧开嘴笑了。她翻了身，躺在了红的身边。两个人看着夜空、光带、数不清的星星与它们构造出的图案。风似乎减弱了，世界变得更加安静，漆黑的天空倒映在海中，天上有群星，海里似乎也有群星，小船似乎就在群星之间漂泊。
“有几个瞬间，感觉自己有些明白了大海。”
“被夹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反而过分地注意到自己了。以前的我，完全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觉得可能这就是大海的温柔之处吧，像家一样。况且，在家里的时候，和以往的朋友，或者说我的家人吧，也是时而激烈时而平和，正好和大海一样呢。想想看的话，我意气用事地离开了家，但却走进了更大的家，还真是很怪。但我打心底觉得，大海真的是让自己非常安心。”
“红是这样想的吗？”
“小波一直待在大海里，反而是遇到其他人的时候才会觉得幸福呢。”
“毕竟，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样的。”红想到，自己和小波观看这片海的尺度是不一样的。她想到小波的困境，自己的困境也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岛上的生活、海中的生活、等待、或是寻找，都是一种方式。这些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制造着困难。她想有些是可以避免的，有些却可以去适应，况且永远逃跑肯定不是好选择。
“但现在能在一起看星星是一样的事情呢。”小波回答。
红笑了。这真是小波风格的出乎意料的回答。经历过这些事情，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眼下终于有一条路浮现了，那就继续走吧。她不会接受被设定的身份，谁又说只有人才能走人的路，那不过是过往的故事罢了。红觉得心中隐约藏着答案，但真正的答案岂能诉诸寥寥数语。况且现在红有个好伙伴，答案的事情，不如一起与她寻找。
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波，感到非常的愉快。小波侧身，与红对视。整个空间，只有呼吸声，和浪花的声音。沉默许久。
“红。”
“小波，干什么啦。”
“想叫叫红的名字。”
“那是干什么啦。”
“哈哈哈。”
“小波。”
“怎么啦。”
“我也想叫小波的名字。”
小波小声笑着。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沉默，但海风加入了这场演奏，呼吸，浪花与拂过的风一起，有节奏地荡漾着。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小声地道了晚安后，小波凑近搂住了红。二人就这样依偎着入睡了。
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轻飘飘的，同其他动物一起从深海中升起。她和狮子、飞鸟、巨象、公牛一起，在空中游动。在天空的尽头，她让粘稠不堪的空气肆意涌入自己的身体，随后拨开了天的界面。
在天空之外，她看到海豚正在一艘小船之上，等待着她。在二人之间，雨，落了下来。
红惊醒了。她小心地坐了起来，一股热流划过面颊。夜已经渐白，海平线处的天是一片淡淡的浅蓝，一道红霞紧贴着海面。
身旁的小波仍在熟睡，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微风从她的发间钻过，不打破四周的沉默。红看着她，依旧是那份安心的感觉，她也仍是微笑。
红霞的范围似乎扩大了，推移着蓝色的天空，将黑夜请下了场。一团深红的圆球探出了海平线，射出无数道光，穿过了云，漫布了海面。它像是要从天空和海中汲取深红的能量一般，连接了天、和海，而新一轮的太阳就从中成形。云是红的，粼粼的海也是红的，在微风中，浪也是红色的。
红的身边有了些动静，小波也从梦中醒来，被日出的景象所吸引。
没有其他杂物，无论怎样极目远眺，都是一望无际的红。尽头的太阳点亮了所有的事物。不知为何，红站了起来，面对了太阳。小波看着红的身影逐渐和世界的色彩重合，阳光在她身上留下一段金色的轮廓。
太阳从天与海中吞下的越多，它就越亮，也随之升得越高。红色逐渐淡出，天空和海的蓝色，再一次没有死角地笼罩整个世界。也许有谁会注视这样平凡的场景，并且记得，在一成不变的蓝色的某个瞬间，红色偶然到来，二者在融汇中描绘了新的可能。
“波，我想，天空也只是更大的一片海吧。这样想的话，我也能像你一样称得上是海的孩子吧。”
“欸，红在说什么啦。”
“啊，在自言自语。总之——”
“启程吧，去回家。”
红取下了小波肩上披挂着的帆布，展开，然后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她把帆举得很高，风流过，在帆之上也留下波浪。红看着小波，小波也看着红。红将视线移向了昨夜闪耀着星光的天空，随后，她轻轻地松开了双手。
天和海之间，一片白帆挣脱了，在风中扬起，自由地飘散。
感谢你的阅读！ 图：光伏电池故事：Midnight.
头图立绘：官方立绘
头图背景及场景插图：http://moonwind.pw
真海豚插图：柑咲 etc. id=3310270
星空插图：雾叶千奈
编辑：Zomz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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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费尽心思所仿造的“小船”的最后部分——一段桅杆和一片白色的帆。
待零件组装完毕，她靠着船舷任由身体滑下，双腿推开两排沙粒，咚地坐在地上。汗液顺着她暗红的发丝滴落，划过白皙的额头流入眼眶。
一侧的视线模糊了，虚影和实像重合，她看向眼前的海，远处的海平线和其上天空。厚重的云层堆叠覆盖了整片天，平时刺眼的太阳大概是被包围在了云的后方，仅在海平线出悄悄露出些许金黄。云的襁褓中，空气也出奇的闷热，体力劳动后更是觉得如此，红吼猴不断整理着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她喘气，想感受一下空气短暂的流动。
“红！该回去了！”
她身后的什么地方传来声音。“红”，与她一起居住的其他Friends喜欢这样叫她。红没有理睬，她歪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光线。
“红！你该不会真的想出海吧。”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红甩甩头上的汗水，爬了起来。红望向身后，有一个身影不断靠近，那是红的一位同伴，她身材比红娇小，声音却浑厚许多。
红望着她来到自己面前。她见红没有回应自己的问话，有些着急地靠上前去。她扶起红的双肩，顿了顿，对她说：
“红，回去嘛。”
红依然没有回话，她把视线飘向一边。
“你是……生气了吗？”
“大家真的只是在开玩笑的啦。作为赔礼，我的加帕里馒头都可以给你吃哦，一起回去嘛。”
红挤着眼眶，回过头看着她。红憋着一口气，不想放松，但她还是开口了：
“为了这事，我做了很多努力……”
她摆脱自己的同伴，转身向船的方向大步迈去。同伴伸手，却没能拦得住她。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像他们一样出海。”
红压低声音，想比同伴的声音更低沉。
“现在的身体……我已经和人没有区别了，我要证明给你们看。”
她弓起腰，用尽全力想把小船推向水中。同伴知道已经拦不住红，只能作罢，她站在一边，看着红完成最后的准备。
船的前沿已经接触了水面，而水似乎像是要吞掉小船一样扑了过来，很快，整艘船都浸在水中。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红立刻跳进船舱，她拉拽下一根绳索，白色的帆随着拉扯立刻巧妙地展开，在一片海水中显得格外亮眼。
红望向远方的天空，原本厚实的云朵仿佛压得更低，低得就像要和海面接触一样，光线从缝隙中挤出，拉出一条条金色的轨迹。她回头望向岸边的一侧，同伴与她已经被漫起的海水相隔，她不由得咧开嘴露出胜利的笑容。
同伴的身影在视野中不断变小，但她一直在那里，她一直和红对望。红觉得心里有什么快速窜过。她垂下头，不想望着自己的同伴，嘴里嘟囔着一句“我……走了哟……”
心头仿佛有什么在涌动，红猛地抬头，望向海滩——同伴仍然在那里看着自己。她能看到同伴的那副混杂着数不清的情感的面孔，那副担忧、气愤、又懊恼的面孔。
“你是在乎着我吗？”她心想，现在选择回去已经晚了，而且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问题，大概吧。所以……
红鼓起勇气，向海滩招手。她向海滩大喊：
“我——走了！”
小船离海滩越来越远，缓缓飘动着。层层云下淡黄的沙滩之外，一片青色的海水之上，飘动着一朵白色的帆。
红拾起船桨，小船，朝着远离家的方向，启航了。
航行没过多久，风逐渐大了，帆被鼓了起来，不需要红卖力划桨，小船也在高速前进，在海水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
风波动的同时，浪也翻滚，显然没有刚刚出海那样的风平浪静了。一层层海水掀起往船身贴去，小船抬起又落下。红感受着浪花飞溅到身上，搂住桅杆，翘起尾巴，尽量不被海浪掀得东倒西歪。
一段时间的蹂躏之后，风和浪的铺垫似乎跨越了界限，云最终也压了下来。它压得比之前更低，沉重得像是要把小船埋入海中。
红抬头望向远处，原本在地平线出钻出的光线被完全地吞没了，再回头，海岸线也早已消失在海的另一端，四周只有黑压压一片的乌云，仿佛是巨浪在天上翻滚。
突然，水滴从空中落下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滴在胸口，冰凉凉的。
“雨。”
红抬头看天，更多水滴冲刷到脸上，她被打得措手不及。那些水滴像是争相回到海里，密集地落了下来，把整个空间包围住。水滴异常硕大，落在身上，还有些痛。红倒在船舱里紧紧抱住桅杆，有些愣住了。
“雨来了。”
红抹掉脸上的雨水，又重复道。
小船顺着大风翻越一座座山一样的海浪，在即将倾覆的边缘艰难地在雨中前进，有时像是在海面上竖了过来，红回头去看——船尾对着的是海，船头则直指灰暗的天空。周围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浪涛碰撞的声音、雨水击打在船上的声音、雨水撞进海中的声音、狂风呼啸的声音、帆颤抖的声音、和桅杆的嘎嘎作响一股脑全部灌进红的耳中，嘈杂不堪。
红勉强地睁开双眼，尽全力控制着风帆的方向，她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环顾着被雨水所填满的灰蒙蒙的空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雨，在灰色的视野中，红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快速跃过的黑影，也许是其他生物，但除此之外确实是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空气被雨水浇灌，身下也是漫漫的海水，小船完完全全潜入了水的世界。红垂下头，也许出海不是一个好选择吧，但相比起岛上表面上和和睦睦，各司其职，交往中却浮现出种种枷锁，红又有些犹豫了。出海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她还不没法准确回答，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也暂时未有解答。
一次大浪袭来，小船被整个掀起，即使环抱住了桅杆，红也像是短暂地飞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撞在了船舱里。红感到自己的脸浸在了水中，她惊慌地爬起，发现水已经在船舱里积攒起来了。
“这样恐怕真的要沉了！”
红不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她迅速调整姿势，紧贴着桅杆向船外不断泼水。海浪像是瀑布一样向小船中倾倒，红只得用上自己最快的速度向船外洒着一些水花。
灰蒙蒙的天上霎时间被点亮了，一片，然后又是另一片，在天空的不同方向。紧接着而来的是仿佛要把小船都要震碎的沉重巨响。红无暇堵住双耳，只能蜷缩着紧闭了双眼。
她再次睁眼时，一条光迹从天而降，像树枝一样放肆地生长，亮得像是要把天空撕裂开来。红不由得为面前的景象所震撼。短暂的停顿后，一阵巨响把她从呆滞中砸醒，那声音大得把一切杂音都掩盖了，一时间，红觉得周围的环境竟然安静了下来，连空气也都被震慑得凝固了。
她抬头望向船行驶的方向，远处的光又一次钻出了云的围拦，在海平线处晕开。红睁大双瞳，热流蓄进了眼眶，她的嘴角缓缓勾起，惊讶又欣喜。嘈杂的声音又传进红的双耳，她感到这些声音变得欢快起来，仿佛就要唱着一首逃离的歌来迎接她了。随着那光似乎越来越近，她也加快了泼水的速度。红不由得去想象就连这也是对她的奖赏，她想起岛上的同伴们，愈发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自己无法对抗的。
巨浪趁着间隙突如其来，一瞬间里小船像是冲上了隆起山峰，红毫无防备地被弹至腾空。她在空中挥舞双手，连尾巴也加入进来，因为必须在这个瞬间做出决断。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抓到到固定帆布的绳索，那就紧紧勾住——
砰！
这股巨大的力借助绳索轻松将牵连着的桅杆撕裂两半，那些碎屑顺着风飞了出去，帆像掀起无数层波浪，同红一起向海的方向倒去。
“不要！”
红本能地大喊。这样的瞬间只有求生的本能留存着，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无论是自己的居所还是这样一个不能被以意识去揣测说是情绪无常又无情的自然当中。求生就是代表继续走下去吧，去与什么东西对抗，她想到家中那些同伴，但现在面对的是大海，它展现的是一种无法撼动的规律，比同伴们口中的“强大”、“聪慧”、“可爱”等等这些笼统的束缚严苛得多。在这样的铁律之下，嘶喊一声的求生也显得无意义了，因为肯定，这荒芜的空间中除了雨并无人倾听。这趟因求生而起的旅程失败了吗？红不得不在最后的瞬间自问，但来不及回答了，再多的话语也无法将片刻的时间拉得更长。于是紧接着那句嘶喊，她又借着本能蜷缩，紧闭了自己的双眼。几乎是同时，她感觉身体被粗暴地裹进一片冰冷的湿润中。
她下沉着，意识逐渐模糊了......
“红啊，据说人类会制作各种不一样的食物。”大家聚成一圈，分享着例行供应的晚餐。红也在其中，低着头躲在角落里默默地一边进食一边听着同伴们的话题。不知为什么，她在场时话题总和人类有关，因为红在此之前是聪明的动物吗？因为红和人类的关系很是亲近吗？她猜不出来正确答案。但万能的人类总会和平庸的红形成对比，而且就红的了解。人类似乎真的有那么厉害。
“人类能把自己的巢穴建得像天空一样高。”
“人好像能制造很多工具。”
“他们几乎踏遍世界的每个角落，什么都不怕。”
像这样的话总是不绝于耳，红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事实，作为一种和自己关系如此之近的动物，竟然发展得这般不可思议。但除此之外，更多的喜欢将她和人类做起对比。不乏有犄角一般顶上来的话，像是“人类在这样 时候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你不行”或是“红只有在人类已经不在的现在才敢生活得那么张扬，看她那头红发”这样的。红听罢也只能在内心里偷偷消化掉，她低着头躲在角落里吃着食物。大家只是在开玩笑，人类这样的谜总能引起所有动物的兴趣。红早早离开了大家聚集的地方，她走上了路，越走越快。
被路边的家伙看到，红也仿佛觉得会被和人对比一番。她快步穿梭在一条孤零零的小路上，却觉得有无数的视线投了过来。“不要，别看我。我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红又在心中默念，也在口中读出了声。
人类、人类、人类。总是人类，人类掺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她第一次如此嫉妒一种动物。她嫉妒得咬破嘴唇，用力踩着雨后林间小路的泥泞。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脚步的声音，还有低语的声音全都揉在一块儿灌进红的耳中。她捂住双耳奔跑起来，像是遇见危险野兽的本能驱动着一样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中奔跑，高喊着“为什么”。红奔跑的足迹深深得陷进这片土地之中，湿滑地左一偏、右一偏，她跑得很是不稳。
在路的尽头，碎石一绊，红几乎是直直地撞进了一片宽大的池塘中……
她下沉着，似乎又在上升了。一瞬间，她觉得身体像是突破了薄膜，痛苦的咳嗽后，清爽的空气灌入了身体，但眼前依旧是漫长的黑暗。
“不。”红并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多少一点也好，尊重我的选择吧。”
她用尽全身之力挣扎，从池中颤巍地爬出。湿透了的身体在月亮和星星点点的装饰下勾出一片并不连续的白色轮廓，她坐在空地里，“天空”，她说，“我喜欢天空”。林间流过风，像沙从指缝中溜走一样。红享受着这片宁静，她回想起某处自己曾见过的，风中飘动的白布。
“我要像他们一样出海。”她如此念道。
红再一次扬起了帆。因为她希望继续，她选择继续下去——
于是耳边传来了声响，是一个有些尖锐但又柔和的声音，是一个非常甜美的声音......
“醒醒......”
红抵抗着，缓缓睁开眼。面前是蓝色的天空。身后的触感很结实，她左右环顾，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那艘小船上了。
接着几声咳嗽和吐出的海水，红侧身坐了起来，余光瞟到一个深蓝色的身影。那是一位少女——她半身浸在水中，半身倚着船舷，歪着头贴在环抱的双臂上，闭着双眼轻轻地呼吸，显得娇弱可爱。女孩末端微微泛着蓝的白色短发沾满了海水，随着呼吸的伏动，水珠滴下，落在披在双肩的白帆上。
红有些颤抖地向女孩伸手，用最轻柔的声音：
“阿......”
女孩缓缓睁开双眼。看到面前已经苏醒的红，她立刻恢复了精神。左右晃动脑袋甩去头发上挂着的水珠，女孩激动地瞪大眼睛，支住船身，向红凑过身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在那片乌云的下面，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红捋着头发，回避了女孩的目光，微微点头以表道谢。
“没关系没关系！那个，我是海豚的Friends！她们是这样叫我的，你叫我小波就好啦。”
红费了点时间，从口中挤出几句话。
“海...啊不，小波...你算得上我的救命恩人了。”
“因为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嘛！不过...”
女孩露出了些许失落的表情。
“不过，我还以为你是人类呢。”
红摇了摇头，但还是答应了小波的说法。
“你也是Friends吗，你是什么的Friends，小波是海豚的Friends。”
“嗯...名字的话是红吼猴，叫我‘红’就可以了，大家更喜欢用这个称呼。”
小波激动地牵起红的手，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笑靥。她的声音像是鱼群嬉戏地穿过扭动身姿水草，又如海潮的白波淘洗下的凉沙。
“红！做我的朋友吧！”
红哼唧两声，看面前的孩子没有反应，又接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看着面前女孩因为这样一句并不正式的回答而笑着的样子，红感到放松，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舒展了四肢，靠向了另一侧的船身。乌云已经被抛在了身后，船头指向的是已经变得没那么刺眼的太阳。两个女孩，和小船，一起平缓地飘荡在蔚蓝的海水之上。
“红是为什么才到海上的啊？”
小波看着远处的太阳，然后回过头，看了看红那独特的深红色短发。红躲着她的视线，背着光线皱紧了眉头。
“红真的和我不一样！”
“欸...哪里？”
新的提问让红松了一口气。
“红，你的头发红彤彤的就像太阳一样。”
“红红的很显眼吧。”
“小波觉得很好看的说，像太阳一样，感觉很帅气！”
“你的头发倒是......很可爱呢。”
“过奖了啦！”
红微笑着，探出尾巴轻点小波光滑的肌肤，然后伸手指向了太阳的方向——
那颗海平面上方的圆球逐渐黯淡下来，转而红得更加鲜艳。温暖的赤红晕染了整片天空，也不断地融进原本蔚蓝的海中。傍晚的太阳就这样，缓缓沉入视野的尽头，在尽头处拉开一道帷幕，把天空和海水分割开来。
小波趴着，面对这样的景象看得出神，红靠在一旁，同她一起观看。
待夕阳完全消失，只留些许光芒露出，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一阵逆行的浪有些恶劣地拍打在小波身后，些许水花溅在了红的脸上。小波细声叫了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明知红就在看着，依然像掩饰什么一样对着红笑着。
红整理了自己的头发，说道：
“来船上吗？”
“船？”
小波歪着头，感到不解。
红被逗笑了，她拍拍船身，说：
“就是它啦！”
海平线处的余晖差不多消失，几点亮光已经挂在天上的各处。船身微微倾斜，小波点点头，支起身子从海中爬了进来。
“这也是船吗？”小波在空中比划着，她告诉红自己以前见到的船有多么巨大，和红的小船比起来就像是大海和海中的一颗水珠一样。她说，自己见到过都有数不清的船在片海里经过，每一船上都有数不清的人。那些船的头上冒着烟，浑身被光滑冰冷的材料包裹，船底有着能在水中造出旋涡的东西。并且，她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从那其中一艘船上来的。
小波讲起那些事情的样子非常愉悦，红心想，她仿佛像这片海中的万事通：像是如果有什么关于这片海上不知道的，那找小波问一问准没错的感觉。她舔舔嘴唇，有些自豪地告诉小波：
“这艘船是我自己做的，比较小也没办法啦。不过据我了解到的，那些坐着大船的人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坐着和我一样的小船呢。”
“好厉害！”
红听后有些高兴，她扭过头，用手指捻住头发，完全按捺不住被夸赞后内心的激动。她用有些轻飘飘的语气说着：
“其实啊…我要跨过大海，去找到新的朋友。”
“那...我就是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不过，这也多亏了你才能做到嘛。”
“小波一直都在这片海里生活，才遇到了路过的我。”
“嗯！从一出生开始，小波就一直待在这片海里了哟。”
“一直待在大海里的话，你应该帮到过不少像我这样的家伙，反过来这方面我可没办法当第一个了吧。”
红伸起懒腰，眯起眼，咬住下唇露出略显狡黠的微笑。
“没关系的！红的话，肯定很多第一都能做到的！”
“但其实呢，这方面也说不上不行，因为我没帮到过其他的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小波就没见到过其他人了。”，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哽咽，“我有些害怕地觉得，可能大家早就不愿意走进这种脾气很怪的海里了，大家大概已经抛弃这片海了。”
“欸...这样吗？”
红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她坐得端正起来，看向小波，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波不知道怎么计算时间，大概也就是变成这样的身体后不久的事情...”
小波面对着红垂下了头，露出了不像她的表情。
“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但是小波已经记不清看到过多少次太阳掉到海里的样子。我想这就是很长时间吧。”
红凑近，想要说什么，但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的小波的头。小波对突如其来的触感感到惊讶，她脖子一缩，使劲地将脸贴近自己的胸口。
“我...每天每天，就在海里四处游泳，然后看太阳掉进海里。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小波一个人真的是辛苦啦。”
小波埋着头，身体一颤一颤地，传来啜泣的声音。红温柔地看着小波，抚摸的手也逐渐放缓了。
沉默了一会儿，红思考着，向小波提问：
“我说，小波没有试过去找其他人吗？因为你看，现在这样的身体就算陆地也......”
“……没有。”
小波干脆的回答有些吓到了红，她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不敢触碰到面前的女孩。
“因为，这片海...我生在这里。”
“小波是海的孩子，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海的话就会错过，所以……我一直留在这里。”
小波侧过头，轻轻抚去头发上的水珠。
红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侧过身去，沉默不语。
风似有似无，二人未干的发丝轻轻飘动。夏夜晴朗的夜空笼罩整个世界，群星渐渐显现，走上了舞台。
“但如果...是红的话，小波也许会的。”
小波的话打破了沉默，红没有回复，她背对着小波，默默倾听。
“因为红不一样，在没有人愿意出来，或者回到这里的时候，红就凭一个人跑出来了，还说要去交朋友什么的。总觉得真的很厉害，而且怎么说，还遇到我了。”
“但其实小波又很想留在这里，只要留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做需要做的事情了。我却很害怕那种事情根本没法到来......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红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转过身，好好地面对了小波。她说：
“我的话，小波还是不要依靠的好。”
“小波的话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需要顾忌我这样的朋友，不是很麻烦吗？”
小波擦擦自己的眼泪，看着红，红却把头侧向一边。
“怎么会！不会觉得红......”
红摇摇头，伸手制止了小波未说完的话。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哦，也根本赶不上我说的那么好呢。跟小波讲的那些话，都是我一时自大，想要在小波面前显摆一番。而且，如果没有小波来救我的话，我的旅行早就失败了，彻彻底底。”
“结果最后，我自己发现他们，我发现我的那些伙伴告诉我的都是事实......我变成不了人，我代替不了你以前的朋友。”
小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红，揉搓着拳头，掌心渗出些许汗水。
“就连现在看着小波有苦恼，也帮不上什么忙呢。”
“红......”
“算了......继续骗人也没必要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关于我的事情。”
“不，我不会讨厌红的。因为红自一开始就信赖着我。”
“小波是个好孩子呢。我却是个说谎的坏蛋。”
“其实，我啊，根本不是为了寻找朋友才出海的，那种话也是脑子一热编出来的。我只是受不了自己的同伴整天都把我和所谓的人类比来比去，于是任性地逃跑了。这片海，就像我的避难所一样，我多没用地躲了进去......结果什么问题都没能解决。我把自己骗了，连你也要......”
“……”
“红————！”
小波猛地起身，突然而来的大喊和船身的剧烈晃动停下了红无法停下的丧气话。她惊讶地看着面前小波的身影。小波的眼眶里蓄积着泪水，摇摇欲坠。
“我现在眼里看到的，才不是红口中的自己！红真正的样子，我已经完完全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红又勇敢、又很聪明，离开原本的家去远航什么的，一个人踏上和天性相逆的环境什么的，小波没法做不到这样的决断。”
“但是....”
“红不许说话！”
小波走上前去，伸出双手贴上红的双颊。红的嘴被她挤压地像是能发出嘟的声音。
“红…不许说话。小波看到的就是现在红的样子，红和我相遇之前是什么样的都没有关系。红，已经接纳了我，已经成了我的朋友！这样就够了！”
小波放开托着红的双手，索性直接扑了过去，用手环抱住了红的腰肢，把脸埋进了红的胸口。红忍着笑容，抬起头看向天空，感受着小波温暖的呼吸，听着她闷沉沉的声音：
“真是的。明明是小波我在烦恼。”
“抱歉呢......”
“太狡猾了。红太狡猾了。”
小波贴在红的胸口蹭来蹭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到她忽然抬头，红只好把头仰得更高，躲避着她的视线。
“不许躲着。”
“看着我，然后跟我好好道歉！”
红勉勉强强地低下头，看着面前小波的大眼睛，不禁又把头侧过去一些。
“抱歉，小波。看到你苦恼的样子，我却帮不到什么忙，就......”
“原谅你啦！”
一瞬的嘻声后，紧抱住红的双手松开了，小波转身蹦进船舱的一头，船身突然的晃动险些把红甩进海里。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靠在船头，一个靠在船尾，完全放松了身体，看着静谧的夜空。待几片浮云的帷幕随风飘过，群星的表演开始了。
小波一抬双手，顺势坐了起来。她整理整理裙的皱褶，又拍了拍身后柔软的鳍，然后向前一倾身子，盘起了自己的双腿。小波眯起眼睛微笑着看着对面正自在地倚靠着的红。
“那个，跟红讲个故事哟，是小波的那个朋友告诉小波的。”
“我在听。”
“小波的朋友啊，她把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想象成各种各样的画。”
“她叫这样的东西‘星座’呢。然后呢然后呢，她也船上，也是晚上的时候，她跟小波讲了这个故事。”
“她告诉我，很久以前，在他们没办法辨认方向的时候，就看着星星。”
“在天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叫南十字座的星座。啊，小波每个晚上都会找它的，等下......”
清凉的海风拂过小波的耳边，她环顾整片天空，然后停了下来，仔细地看着天空的一角，然后锁定了。小波伸出手将红的视线引向了那个角落——四颗排列得像是有些歪斜的方形的星星镶嵌在夜空中一道透着银白色的光带之上，仔细一看，那光带是由无数闪耀的星星组成的。即使这样，那四颗也没有被轻易埋没，它们的光比其他星星更加热情。
“那个就是‘南十字座’哟。”
小波用手在空中比划两下，划出一个十字。红看向光带的两端，无论怎么偏移视线，回过头来，像是已经印刻在记忆之中一样，总能辨认出那四颗星星。她觉得星星像是在等待着自己一样，愉悦地露出了微笑。
“小波的朋友还说，以前的人会在海上旅行很长很长时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看着这个星座。”
“她也告诉我，以前的大家看着这个星座，就会想起自己家里等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出生的地方，和将要航行去的地方呢。”
“她说，大家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才能度过在海上的日子呢。这样的话，就会觉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很短了。所以，小波也每天晚上都在看着星星。”
“家吗...”
红看着星空，但又没有看着星空。她的眼前模糊了，不作声地陷入了思考。
“红也像以前的大家一样，也是从陆地上来的吧。”
“是啊，我从森林里来，是有很多树的地方，小波可能没有见过吧。”
“小波觉得这片大海就是自己的家了。”
小波想着想着便托起下巴。家人、家乡、目的地。方才故事中的形象在脑中挥之不去，分居不同位置的词汇在航行的人眼中似乎也变成同一个概念。
“家是不是也是自己将要到达的地方呢？”小波询问起红的意见。
“家这种东西好像是走得再远，也总是会去，而且不得不去的地方。”红又顿了顿，她好像不大适应将脑中的大片思考一股脑说出来，“用他们人类的话来讲，就是‘归宿’吧。”
“好像没太明白，这样的家是不是永远在自己前方，这么说我永远没法回家吗？”小波骚骚脑袋，鼓起了双颊。
“人类就是喜欢做这些看不到的事情。但是，这些都是没有回家的人希望能回去的家。”
“这样说，没有回家的人都会想着家？”
“想是自然的。”红省略后半句，她本想告诉小波，即使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旅途中，旅者也可以时时刻刻自豪地告诉自己，“我就要回家啦”。这样的说法让人非常愉悦，红也有些沉在那种将要回家的气氛中。家可能不一定温馨，但一定让自己能安下心来。
“那红现在会想自己的家吗？能摸到的那个。”红是自己从家中离开的，小波默默告诉自己。
红沉默了一阵，她伸手梳起自己的头发，叹气，然后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说想的话，应该是在想家吧。虽然同伴们有时候很讨厌，但，总比大海要温柔呢。他们的玩笑实在是相形见绌了，那可是对我毫不留情的海浪阿……我感觉有些害怕了。”
小波听后，坐了起来。她摩擦着自己短裙的裙摆，问道：
“红也要继续走下去吗？”
“大...大概吧。不管怎么去选，都会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吧。”
“大家都会离开啊。感觉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好短呢。”
红也坐了起来，她垂着头，试着构思一句能帮到她的话，简单的几个字也好，不管怎么说要安抚到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
但是她的思维被打断了。
“红、红、红不用烦恼了啦！真的，小波、小波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小波不缺时间的，只要等大家什么时候回来就好了。”
小波连忙招手解释。红看着她的脸，与她的视线对齐了。
“小波之前的朋友，怎么样了呢。”
“嗯...刚才也说了，她是坐在很大的船上来的。她很聪明，告诉我很多她知道的有趣东西。本来她是小波的第一个朋友，直到见到红之前都只有她一个朋友。”
“但是......”
“她还是走了呢，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坐着船，就像红现在一样。”
“小波，一直想着，只要待在这里，在这片海里一直等着她，她就会回来的吧。这就是我一直要做的事情。即使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会等着她，这就是我一直待在这里的原因。”
“这么说...小波遇到我也是因为...”
“嗯，小波一直在找着她，就算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坦白说，即使已经有些时间了，我大概还是没法习惯于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小波揉了揉眼睛，她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不想让漂亮的太阳消失，追着它直到它掉进海的事情。她记得自己难过得甚至大哭了一场，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哈哈。”小波在这样的时候会对自己苦笑。是嘲笑自己笨吗，可能也不是吧。她想，因为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一直迷糊里度过。那种迷茫不清楚的感觉，很简单地把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心情联系在了一起。
小波又一次苦笑起来。红爬上前去，抚摸着她的头。
“嘛...小波正是因为这点才那么独特啦。现在想想，我前面还会觉得小波因为我的旅程而被派来的助力，真是......我有些太自大了。但是，我觉得小波能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很厉害呢。”
“本心什么的我还想不明白。我只是，想见她。不过，能因此遇到红也很开心的说，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地说话过，把憋在心里的话‘邦邦’地全都吐出来什么的。等不到她，但是等来了红。”
“红虽然跟她完全不同……但，小波待在红的身边就像待在她身边一样，很开心。”
小波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了面前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红。红微微一笑：
“对你来说，朋友到底是什么呢？”
“能和小波做朋友的，肯定都是好孩子！”
“那...说谎的人也可以吗？”
“性格不坏的话当然没问题的说。”
“笨手笨脚的也可以？”
“大家擅长的都不一样，当然可以的说。”
“即使不在一起，也可以？”
“即使不在一起......？”
为什么？小波被问住了，她非常疑惑，朋友，难道不是只有陪伴在身边才算是朋友吗？如果朋友从未聚在一起，不就和那些曾经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一样了吗？小波默默地看着红，期待着她为自己给出解答。
“对小波来说，朋友不是小波所选择的，而是选择了小波的。我多少有些明白你的想法了。”红开口了，她本想借用人的道理，但这一次她选择思索出自己的道理。她试着模仿着同伴那样低沉有威力的声音，让这并不严谨的思考结果多少显得更加有说服力一些。
“这样想吧，即使你的朋友不在这里，即使离小波很远，也会好好地像是小波惦记着她一样想着小波的吧。”
“像是我的同伴，我们的友情有一些瑕疵，但也肯定不会消失，它美好地，理想地存在过。即使我主动离开了她，她大概也接受了我的选择吧。”
“小波的朋友在遥远的地方，肯定也只是因为什么暂时无法回来。”
红抬头看向了夜空，小波则在一旁十指交叉，若有所思。
“看那边。”
红抬起手，指向了几颗星星，它们躲在那条光带的暗处，异常得闪亮。
“这几颗星星，像不像小波的样子。”
红用手指将几颗星星串联起来，小波在一旁点点头，看得入神。
“叫它海豚座怎么样？不管在哪里，小波，和她都能看到。不管在哪里，你和她都是连在一起的。”
“要…要去找她吗？这样比起一直等着可能会离她更近一些吧，毕竟小波是她的朋友嘛。”
小波没有回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颗闪亮的星星。
“红！你也是我的朋友哟！”
红突然被小波扑到在船上，小波看着她的脸，咧开嘴笑了。她翻了身，躺在了红的身边。两个人看着夜空、光带、数不清的星星与它们构造出的图案。风似乎减弱了，世界变得更加安静，漆黑的天空倒映在海中，天上有群星，海里似乎也有群星，小船似乎就在群星之间漂泊。
“有几个瞬间，感觉自己有些明白了大海。”
“被夹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反而过分地注意到自己了。以前的我，完全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觉得可能这就是大海的温柔之处吧，像家一样。况且，在家里的时候，和以往的朋友，或者说我的家人吧，也是时而激烈时而平和，正好和大海一样呢。想想看的话，我意气用事地离开了家，但却走进了更大的家，还真是很怪。但我打心底觉得，大海真的是让自己非常安心。”
“红是这样想的吗？”
“小波一直待在大海里，反而是遇到其他人的时候才会觉得幸福呢。”
“毕竟，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样的。”红想到，自己和小波观看这片海的尺度是不一样的。她想到小波的困境，自己的困境也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岛上的生活、海中的生活、等待、或是寻找，都是一种方式。这些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制造着困难。她想有些是可以避免的，有些却可以去适应，况且永远逃跑肯定不是好选择。
“但现在能在一起看星星是一样的事情呢。”小波回答。
红笑了。这真是小波风格的出乎意料的回答。经历过这些事情，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眼下终于有一条路浮现了，那就继续走吧。她不会接受被设定的身份，谁又说只有人才能走人的路，那不过是过往的故事罢了。红觉得心中隐约藏着答案，但真正的答案岂能诉诸寥寥数语。况且现在红有个好伙伴，答案的事情，不如一起与她寻找。
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波，感到非常的愉快。小波侧身，与红对视。整个空间，只有呼吸声，和浪花的声音。沉默许久。
“红。”
“小波，干什么啦。”
“想叫叫红的名字。”
“那是干什么啦。”
“哈哈哈。”
“小波。”
“怎么啦。”
“我也想叫小波的名字。”
小波小声笑着。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沉默，但海风加入了这场演奏，呼吸，浪花与拂过的风一起，有节奏地荡漾着。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小声地道了晚安后，小波凑近搂住了红。二人就这样依偎着入睡了。
红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轻飘飘的，同其他动物一起从深海中升起。她和狮子、飞鸟、巨象、公牛一起，在空中游动。在天空的尽头，她让粘稠不堪的空气肆意涌入自己的身体，随后拨开了天的界面。
在天空之外，她看到海豚正在一艘小船之上，等待着她。在二人之间，雨，落了下来。
红惊醒了。她小心地坐了起来，一股热流划过面颊。夜已经渐白，海平线处的天是一片淡淡的浅蓝，一道红霞紧贴着海面。
身旁的小波仍在熟睡，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微风从她的发间钻过，不打破四周的沉默。红看着她，依旧是那份安心的感觉，她也仍是微笑。
红霞的范围似乎扩大了，推移着蓝色的天空，将黑夜请下了场。一团深红的圆球探出了海平线，射出无数道光，穿过了云，漫布了海面。它像是要从天空和海中汲取深红的能量一般，连接了天、和海，而新一轮的太阳就从中成形。云是红的，粼粼的海也是红的，在微风中，浪也是红色的。
红的身边有了些动静，小波也从梦中醒来，被日出的景象所吸引。
没有其他杂物，无论怎样极目远眺，都是一望无际的红。尽头的太阳点亮了所有的事物。不知为何，红站了起来，面对了太阳。小波看着红的身影逐渐和世界的色彩重合，阳光在她身上留下一段金色的轮廓。
太阳从天与海中吞下的越多，它就越亮，也随之升得越高。红色逐渐淡出，天空和海的蓝色，再一次没有死角地笼罩整个世界。也许有谁会注视这样平凡的场景，并且记得，在一成不变的蓝色的某个瞬间，红色偶然到来，二者在融汇中描绘了新的可能。
“波，我想，天空也只是更大的一片海吧。这样想的话，我也能像你一样称得上是海的孩子吧。”
“欸，红在说什么啦。”
“啊，在自言自语。总之——”
“启程吧，去回家。”
红取下了小波肩上披挂着的帆布，展开，然后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她把帆举得很高，风流过，在帆之上也留下波浪。红看着小波，小波也看着红。红将视线移向了昨夜闪耀着星光的天空，随后，她轻轻地松开了双手。
天和海之间，一片白帆挣脱了，在风中扬起，自由地飘散。
感谢你的阅读！ 图：光伏电池故事：Midnight.
头图立绘：官方立绘
头图背景及场景插图：http://moonwind.pw
真海豚插图：柑咲 etc. id=3310270
星空插图：雾叶千奈
编辑：Zomz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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