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之前的周末

考试，这种司空见惯了的学力测验方式，对于日本的高中生而言有着很重要的意义。而在这所以“实力至上主义”著称的学校中，考试被赋予了更为重要的地位。
于是，临考的前一周，本来鲜有人问津的图书馆，会突然变得异常火爆。
周末，与往常一样，日和和我约在图书馆中见面，和那些埋头复习的学生不同，我们造访的目的颇为单纯，以至于难以被其他人理解——阅读自己喜欢的著作。
如此有条不紊的节奏，从未被打搅过。“如果功课十分重要，那它必然是每日都要完成的，而不是集中于某段特殊的时间。”
也许有人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日和优异的成绩成为支撑她的发言的决定性论据。
“又到了这个时候了吗。”似乎有些感慨地说道。
刚开始时，这样的情景的确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被焦躁的气氛充斥着的地方，是无法安心下来欣赏佳作的。”她如是说。
幸运的是，拥有齐全设施的育成高中，能够静心下来的场所绝不只图书馆一处，很快，我们便找到了另一处更为舒适的所在。
“没办法了，今天就去那里吧。”
没有异议，于是，二人来到了一家不大的咖啡馆。
日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习惯，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在看书时，如果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章句，双唇便会不由自主地张合，将它默诵出来，然后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当然，倘若发现了更加绝妙的，双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少女也会轻声将它读出，来与作为书友的我一起分享。
“当我看到任何一个权威被授以决定一切的权利和能力时，不管人们把这个权威称作人民还是国王，或者称作民主政府还是贵族政府，或者这个权威是在君主国行使还是在共和国行使，我都要说：”一口气念出这么长的一段，日和的呼吸稍稍有些紊乱，停顿了片刻后，又继续道：“我都要说：这是给暴政播下了种子，而且我将设法离开那里，到别的法制下生活。”
放下了书，满怀期待地望着我，似乎等待着听到一些高明的见解。
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试图不让日和失望，可不久便放弃了，转而找到更为取巧的方式。
“托克维尔的著作？”
有些惊异，转而那眼神里又透露出一丝钦佩。
“清隆的记忆力，果然十分优秀呐！”
“只是碰巧猜对了。”
“这个世界上，可远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想，还是有的。”指着她手中的那本书，“至少从我的角度，可以很轻易地看到《论美国的民主》这几个字。”
“原来，只是故弄玄虚么。”
“只是对某人的拙劣模仿罢了。”
白皙的面容稍稍染上丝红晕，“那次应该是一套完美无缺的说辞，一下就被识破，回想起来还有点不甘心。”
事实上，若不是恰巧询问了咖啡厅的服务生，自己确实会被那出人预料的小把戏所蒙骗。
“好了，清隆还是说一下关于它的看法吧。”
似乎急于与我讨论那本托克维尔的成名作，自己也只好不再推脱。
由于那个人的野心，在白色房间里，与其他孩子一样，我接触到了许多与政治有关的书籍。凭借着骇人的权威，那个人找到了许多名声赫赫的人来为我们讲解这些著作，得益于此，无论是托克维尔还是卢梭，或者是其他影响了法兰西国运的巨人，对我而言都算得上熟悉。
托克维尔，这位法国著名的政治家出生于那场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大革命之后。虽然已经是两个世纪之前的“古人”，他的著作，即便是如今读来，同样振聋发聩。
平等，这个人类永恒追求着的状态，它如此受人青眯以至于其价值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证明。而在18世纪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这两个字更成为人们不懈追求的目标。
从波旁到拿破仑，从王国到帝国，法兰西在这条道路上步履维艰。共和国的创立遭遇无数险阻，数次复辟将人民苦心经营的成功毁于一旦。弥漫着硝烟的西欧大陆上，有人率先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平等，它意味着什么？它是否如那些文人笔下那般完美无瑕？为何对于平等和民主的追求，反而为专制打开了大门？
身为贵族的托尔斯泰，他的设想未免有些“保守”，担心平等的“平庸”代替不平等的“杰出”，担心传统崩溃后道德将何以延续。
然而，他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更非是所谓“贵族气质”在作怪，即使是今天，托克维尔所指出的情形依旧存在。
普遍式的民主下，公民权利反而丧失，在日本，主导着政坛的仍然是那些政客与财阀。而另一方面，多数人暴政又以另一种形式牵挂着人们的忧思。
20世纪发生在欧洲的巨大灾难，证明了这位法国哲人的睿智，而即使是被托克维尔热情赞颂的America，现今也渐渐失去了它以往的光辉，正如他昔日所预言的那般，“我最担心于美国的，并不在于它推行极端的民主，而在于它反对暴政的措施太少。”
“他去世时正如出生时一样，处在一个独裁权力如日中天的拿破仑治下。”
轻轻念出这句话，自己早已经记不得是从何处听来的了。
“如同是他人生的写照，托克维尔的思辨充满着焦灼，或许《双城记》中的开场白，用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会意地点了点头，狄更斯那脍炙人口的佳句，日和可是倒背如流的。
“大概，焦灼无靠的灵魂的悲伤故事，并不只属于托克维尔一人吧。”
只是无意的感叹，还是另有所指？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日和拥有毫无疑问的优秀洞察力，也许，在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对于我那讳莫如深的过去，或多或少已被她猜出了些许端倪。
思索片刻，再次望向日和，却发现对方同样在看向我，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
“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毕竟是唯一的挚友，如果清隆愿意，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