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爱神会在命中注定的人的小指上绑上红线，你应该也听过这样的传说。我小指上的红绳挂饰就是这个意味——这是在我离家之前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回想起来，居然还真有种古典浪漫主义的韵味。
故事开始大概要追溯到去年夏天。
那是个……怎么说，很寻常的夏天。打工的店举办周年庆典，我有幸在抽奖活动中获得了去北海道旅游的往返车票。
“恭喜你！”
虽然大家都说这这样的话，但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就像枯萎的大地再怎样柔和的风也不会带来绿意一样，这样轻飘飘的祝福其实也都不痛不痒，心里也不会泛起怎样怎样的波澜就是了。
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张普通的车票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正是这一张薄薄的纸，正牵引着我的小指，逐渐靠近那个我之前从未预见过的，无数年轻人不惜挥洒青春也要去往的地方……
神乐mea，写于2020年1月1日，跨年夜后。
*
北海道的阳光很温和，不像东京大城市那么戾气，充满了村野的柔软舒适。神乐mea没有打开阳伞，只是被人群推搡着下了车。导游在车站高举小旗，旅客们陆陆续续在他身边围聚，很快原本平静祥和的空气也充满了因为兴奋和期待而洋溢起来的明快的节奏。
“湊aqua。”“到！”
回应导游点名的是一个清亮的女声，神乐mea不自觉地想着那个方向看去——熙攘的人群中，那少女的身姿颇为显眼。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遇见。
在遇到湊aqua之前，神乐mea从来是不相信因果或者神明的，一见钟情自然也在其中，但事实上人心本就是有些奇怪的存在，既像树莓一样微带甜味，又像老姜一样刺鼻而略有苦涩……它是如此难以琢磨，以至于再如何伟大的思考者都最终选择放弃，而用模糊不清的方式给了模糊不清的定义，于是一切都是那样混沌不堪……
神乐mea这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她的初恋——她的一见钟情，她的惶恐不安，她心脏频繁的悸动和小鹿乱撞，仅仅是一瞬间的瞥过，那少女的一切便像洪水猛兽冲入她的脑海，搅乱了理性的思绪，把她的身体蹂躏成乱糟糟的一团。
湊aqua。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脸颊微红的同时，双眼也变得不知所措，胡乱浮动着目光在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色中跳动，最终在自己的足尖停留。耳边只有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把手，只觉得指间不知何时沁出了汗水。
湊aqua。
留着奇怪的螺旋双马尾的，可爱的女孩。
“神乐mea……神乐mea？”
“……诶？啊、到！”
“怎么这么久才回应啊，是不是刚才偷偷看着团里的帅哥发呆了？”
导游打趣地说道。周围传来了善意的笑声，mea自己也笑了，她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咧嘴吐吐舌头，心里那种从未有过的……好像毫无防备的兔子被陷阱牢牢捆住一般的心情，此刻也在轻松欢快的气氛下略有缓解，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
湊aqua也在笑，两人的目光在那一个瞬间交错，mea再一次愣住了，周围的喧嚣和人声嘈杂都仿佛忽然地消失不见，耳边只有铃铛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响声。
那颗球形的，镂空雕刻出花朵纹样的铃铛，在地上轻轻跳动了一下，绕开了人群，仿佛机缘巧合一般，在mea的脚边停下了。
Mea木木地看着那颗铃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它拾起。铃铛尾挂着流苏和一块极小的的金属的牌子，用符号一般的汉字写着三个小字。
如是观。
“呀！对不起。”
少女的嗓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mea直起身，眼前俨然浮现出了她的脸庞，aqua正看着她，眸中光环包裹着些许诧异微颤着闪过，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陷入沉默，只有彼此舒缓的呼吸声和心跳，以及悉悉簌簌开始发痒的温度。
“这是……你的铃铛吗？”
Mea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铃铛递给aqua，对方也木讷着手接过，捂在手心，轻轻贴近自己的胸口。
“嗯，谢谢……”
“举、举手之劳而已——额，初次见面，我叫神乐mea，很高兴认识你。”
不知是不是头脑在刚才那一瞬间的过热中有了短路的迹象，mea不自觉地调高了音量，主动向aqua伸出了手——然而在伸出手的瞬间她就本能地后悔了，这一行为对她而言实在是过于莽撞，两人到底也只是陌生人，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太仓促了，是不是应该先做些铺垫，聊聊天什么的……
“我叫湊aqua，嗯……这颗铃铛是我奶奶给我的宝物，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真的很谢谢你，嘿嘿……叫你mea酱可以吗？”
“！”
她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合。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散开了淡淡的花香，mea的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了粉红的色彩，面前这位娇小的女孩……她就像一个魔咒将自己紧紧捆住，无法逃脱，也没有那个余心和愿望从中逃脱，仿佛在她的呼吸中溺死也无所谓……
如果……仅仅是如果……
可以占有那对唇……
舒缓的风掠过头顶的树梢，一卷绿叶飘转翻飞着落下，在两人之间悄然滑过。
Mea猛地反应过来，莫名的冲动瞬间幻灭，唇齿之间骤然变得干燥难忍，明明是夏日，她却觉得背后起了凉意，鸡皮疙瘩遍布她的脊椎，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我……想吻她？
*
还在青春期的处男处女，对这样大胆的性的尝试总是半带兴奋半带恐惧的，这样偶然会充斥大脑的幻想也往往因为这半分的畏惧而不了了之。
索性上帝眷顾神乐mea，将她和aqua分配到了同一个房间。
夜晚很快降临，第一天没什么活动，但仅仅是长途跋涉就足矣让人感到疲惫，一盏小灯在头顶悬挂着，和式的房间角落里依旧有些暗暗的。mea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中央，忽地有种鬼故事的感觉，内心擅自发毛了起来。
白天时候我表现得好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呢？
“嗯？Mea酱没有去洗澡吗？这里有温泉很舒服的哦。”
纸门拉开了，mea本能被吓到颤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门口站着的是刚刚洗完澡的aqua。她一头散发，发梢挂着水珠，一身简单的浴衣，似乎可以略微窥见那里面包裹着的精致的胴体。
“Mea酱？”
似乎注意到了对方呆滞的视线，aqua歪了歪头。
“啊！没、没事，我马上就去——”
“什么啊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啊，难道说，是被我迷上了？”
她舔了舔嘴唇，嘴角略带戏谑地微微一敲，粉红色的柔软小舌轻轻擦过嘴唇，随后微微欠身，松松垮垮的浴衣在胸前稍稍敞开——
“！？”
突如其来仿佛调情一般的话语让mea瞬间慌了神，她的脸蹭得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也顾不上多想，只胡言乱语着糊弄了一通自己也听不懂的奇妙语言，伸手抓起自己的衣服头也不回飞快地窜出了房间。
“我、我去洗澡了！”
“哎，mea酱，等——”
啪！
纸门在aqua的面前关上了。
灯光摇曳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中又只剩下一人。Aqua一手捏着浴衣的衣领，另一只手则轻轻贴着自己的唇缓缓抹过——刚刚被她舌尖浸润过的唇如今却依旧如此干燥，那不是仅仅她自己的唾液可以滋润的荒野，它……那份狂热的躁动，那份抑制不住的悸动，那对唇……在等待着她的甘露……
她缓缓收起了笑容，看向纸门的目光中略带着一丝落寞，。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温泉是露天的，抬头就可以看见北海道的星空。
时间已经不早了，整个浴场也只有mea一个人，好在这里不像大城市里那样污染严重，夜晚被璀璨的繁星点缀着，就算一个人也不应觉得孤单。
Mea把鼻吻迈进了热水中，咕噜噜吹着泡泡，看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样只丢下一句那样草率的话就匆匆离去，一定会被她讨厌的吧。
我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的……
“……啊好烦啊啊啊！”
哗啦！她忽得从浴池中站起了身，高高举起双手嚷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场中回响，月光包裹着她的身体，夜晚的凉意传来，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还是乖乖缩回了温暖的浴池里，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好像马上就会死了一样。
“笨蛋！大笨蛋！神乐mea大笨蛋！”
反正没有人会在意她，就自然没有人会去约束她，在这里不管她怎样胡闹，最终也会被大自然包容。
同样的，没有人会在意她，也没有人会去约束她，越是在这样可以随便胡闹的自由中，就反而越是有种多愁善感的孤独溢了出来。
枯萎的大地，期待着一场雨。
不然……还是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吧？如果稍微拉开一些距离的话，会不会她就会原谅我奇怪的行动，会不会她就会给我机会，会不会我就可以重新来过……
*
湊aqua做了个梦，梦里有神乐mea，这个刚见面不久的白发少女贴近了她的身躯，拥抱着她的双肩，唇吻缓缓贴合——
她随即惊醒，窗外稀疏的阳光斜斜照射进屋内，耳畔传来了鸟鸣，一切都如此宁静，心跳却宛如受惊的小兔般难以平静。
Mea睡在她的身边，微微蜷缩着身体，咬着大拇指的指甲，那对粉嫩的唇随着呼吸缓缓舒合，意思可以看见可爱的小虎牙……思绪变得有些迷离了，aqua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握紧了身下的床单——
金属坚硬的质地膈疼了她的手心。
那颗铃铛在她手中紧紧攥着，虽然没有风，也没有刻意去摇动，耳边却仿佛忽然传来了清脆的响声。
如是观……
一切都是虚幻的，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是她绝对不能忘记的箴言，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必然将拘束着她的一生的命运。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
Aqua咬住了下嘴唇。
果然，只是我的错觉吗？
也对啊，那会有第一眼遇见的彼此动心呢……也许一切都也只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她可能根本不喜欢我，可能真的只是被我吓到了而已。
搞砸了啊湊aqua……
但是……如果不搞清楚的话，可能明天……
什么啊这种命中注定的契合感……这不就反而像是我被她迷住了一样吗……
*
今天的活动流程很简单，是去北海道著名的公共海滩参观游览。导游确实是懂人心的，像海这样的地方，就算什么都不干躺在沙滩上，也可以悠哉悠哉地度过一天的时间。
同时，这样宽广的场面，也能满足那些内心孤僻的家伙蹲着看螃蟹的简单幸福。
Mea侧过眼偷偷扫视着整片沙滩，却没能找到她的影子。明明昨天已经想好了今天绝对要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好好和她从头开始，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去找她，就算只是在一边偷偷看着，内心也能得到某种虚无的满足。
只是偷偷看着，偷偷记住，偷偷去与她贴合，变成她所期望的那个样子。
太糟糕了，神乐mea，太糟糕了这种卑微的想法。
螃蟹排着队伍从面前爬过，领头的似乎被石头绊倒了，跟在后面的却也没有丝毫停留，对伙伴的困难视而不见。
真是无情的生物啊……与其说是没有人情味，不如说有点人情味得过头了……
“嘿。”
一阵刺骨的冰凉忽然贴上了她的脸颊，mea不自觉地弹了起来，像被黄瓜吓到的猫一样跌坐在一旁。那队螃蟹似乎也被她夸张的反应惊到四散分离开了，海浪一波接着一波缓缓涌动，打在石头上发出飒飒的响声。
“对不起，吓到你了？”
Aqua手里拿着两罐冰咖啡，笑着看她。
她为什么过来，为什么这时候过来！这样的话我……我不就又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了吗！
“哦、哦……是你啊……”
她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挠挠头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接过aqua手中的咖啡，余光却依旧不自觉地掠过她的全身。
泳装啊……真大胆，是比基尼么……这家伙虽然个子小小的，这么一看居然还出人预料得——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Mea的脸又红了，她用力揉了揉鼻子，扭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她。
“有什么事吗？”
“嗯？没有，就是忽然想着mea酱在干什么啊——之类的，就来找你了而已。”
Aqua自说自话地打开了易拉罐，在mea身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海洋。
她的侧脸也好美……太阳快落山了，透过火烧云是温暖的橙黄色，星星点点洒落在她的脸颊上，就像秋天丰收的果实一般迷人。
“你不坐吗？马上就要晚上了，落日就看不到了哦？”
“啊！对不起……”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总之听从了aqua的建议，在她身边坐下。海边的沙子并不松散，而是软软糯糯的，贴着皮肤还有些暖暖的感觉。身边就是aqua的呼吸和温度，隐隐似乎还能听到心跳，她不自觉地慌了神，心中仿佛千万个意识互相冲突，顷刻间脆弱的大脑就混乱的思绪侵占，像包裹在阳光中的奶油冰淇凌一样缓缓融化……
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冷静点神乐mea，当自己喜欢的女生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应该做的事情——
她僵硬地伸出了手，偷偷绕到了aqua的背后，却还隔着一段距离，只是恰好能感觉到她柔软的气息，关节就好像僵硬了一般。她觉得自己快疯了，甚至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但aqua依旧出神地看着前方，轻咬着下嘴唇，也不反抗，也不理会，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现她的不安，又仿佛是在对她冒犯的行为表示迁就。
“呐，mea酱，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
忽然的发言让mea本能地缩回了手，她眨了眨眼，反映了许久才木讷地点点头。
Aqua笑了，不过这一次她的笑容似乎没有那么灿烂，倒像是带着些勉强，那种仿佛视死如归的大将一般的笑容。
“你喜欢我吗？”
“诶？”
迎面而来的直球让mea原本就在边缘摇摇欲坠的大脑瞬间宕机，她傻愣愣地软下了脊背，夕阳中aqua的面容不逊色夕阳的温和，而在那温和的包容之中，她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微妙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在心头生根发芽。
枯萎的大地……渴望的是……
“我——”
“不用说也可以的哦。”
她被打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苍白的笑，那笑是如此可爱，却又如此令人心疼。
“毕竟，有些事情从来都是不可能的嘛。”
铃铛轻轻响动了一下，夜幕的凉意降落下来了。
“我明白的，也许真的只是我自己太笨了吧，嘿嘿，对不起哦，和你说了奇怪的话。”
“……”
Mea的嘴唇颤动着，许久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无限的迷茫现在完全包裹了她的内心，一切都是那样的捉摸不透，又好像雾气聚拢形成了围墙将她牢牢困住，无论怎么做都好像是错的，这种杀人的手足无措，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慌乱。
什么都不做大概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吧……
但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
她握紧了拳头，侧过身，深吸一口气。
“Aqua——”
*
结果还是太过于懦弱了啊，我。
靠着阳台的扶手，我看着天边绽放的烟花。今天是跨年夜，也就是距离那时候已经过了半年。她依旧带着那枚红线的指环，指环并没有延长出来的红线，也没有连接着任何人。
终于一切还是到了最后，似乎还是一样没有结果，又似乎冥冥中已经成就了些什么的样子，都是些她这样的情商无法参透的高深学问。
如果每个人都得到好结局的话，那大概就是故事的好结局了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啊！烟花大会已经开始了吗？你在那么不叫我！”
背后传来了少女的大喊大叫，紧接着一团小小的柔软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听到了她的头发摩挲我衣服的声音，还有她特别的可爱傻笑。
“你不是去洗澡了嘛。”
“这是两回事情，只要你和我说一声我两秒钟就能洗完的！”
“哦……对不起……”
“不准道歉。”
她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脸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呐，mea酱。”
“嗯？嗯——！？”
我恍惚回头，却迎面撞上她突袭过来的双手，她捧着我的脸颊，飞快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身边的场景仿佛瞬间变化了，出现的还是记忆中那片平静的海滩，月光，潮汐……
紫发的少女在海边抱着双膝坐着，而白发的少女则拥着她的肩膀。一切都是如此安静，耳边仿佛只有水声，以及不可忽视的剧烈心跳，在快要融化的炙热中同步，言语无法形容的甘甜在唇齿间弥散。
“我喜欢你。”
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灿烂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