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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世界(隋唐穿)(四十至四十二章)

2023-04-27 来源:百合文库
目录(四十一至五十章)
第四十一章 秦瑶赴京面杨广 宇文冒雨守御辇
第四十二章 赴太原杨广遭袭 至半夜秦瑶生疑
第四十三章 秦瑶巧言劝宇文 世民妙语辩杨广
第四十四章 猛元霸大殿斗狠 勇宇文御前尴尬
第四十五章 演武场遭逢变故 内宫室难猜心事
第四十六章 小秦瑶探视宇文 李世民谋划张洋
第四十七章 小秦瑶腹背受敌 老杨林心底盘算
第四十八章 成都重伤受煎熬 世民深谋遇天真
第四十九章 练武厅强自撑持 晋阳宫暗里密谈
第五十章 宇文成都露心迹 小女秦瑶泣别离
第四十章 逢夜半王秦危机 值吉日杨林贺寿
我一步一顿地往回走,只觉得全身无力,提不起劲儿来,胸口憋闷得难受。抬头往前看,只是黑蒙蒙的一片,不辨东西……
小罗成落后我几步跟着,也不说话。我认识他以来,从没有看到他如此消沉过,心下不忍,收了收缰,回头道:“表哥,你先回去吧。”
小罗成抬起头看我,轻声道:“那你呢?”
我呼吸一滞,勉强应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过会儿就回去……”
小罗成点了点头,人却仍是站着不动。
我怕他心里还是想不通,拨马靠了过去,劝道:“表哥,别生二哥的气。二哥是把你当作自家人,才会说那样的话的。在外人面前,总是说自家人的不是,哪儿有当着这么多人明着偏袒自家表弟的呢。再说,这件事,也是表哥的不是。”小罗成倏地抬起头,朝我瞪起一双眼睛。我也不躲他,任由他瞪,只静静地瞧着他。小罗成终于软了下来,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吭声,我这才接道,“表哥,你回去,给单二哥赔个不是。单二哥是极仗义的人,你年纪比他小上这许多,他是不会记恨你的。你也别再挑单二哥的错,当年在潞州,若不是单二哥,二哥怕是早就病死了。咱家里蒙单二哥帮了多少,你就算看着二哥的面子,也不该跟单二哥过不去,教二哥为难。”
我说完了,小罗成怔了半晌,终是点了下头。我看他还是不动,便又催道:“表哥,你先回去吧,二哥会担心的。”
小罗成的头埋得更低了,嗫嚅着低声道:“那……你……”我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听他又接道,“我也跟王……”
王……一听到这个字,我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得连气儿都透不过来了,又怕小罗成更加难受,强撑着扯起一个笑,艰难道:“没事的……小谢弟弟不是说……没事的……”
我说完这两句,再也说不下去,只得顿住了,一抬头,看见小罗成在看我。我生怕他看出些端倪,赶紧推他,只是催:“你就先回去吧!回去吧!”
小罗成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一片浓重的夜色,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无边无际的暗便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我抚着胸,拼命吸气,可还是觉得憋闷得心慌,伏在踏雪玉兔驹上只是喘气。前面路上有一队马队拦住了去路,踏雪玉兔驹停了下来。先前动的时候我还能忍住,这一停,我只觉得我的心也仿佛跟着停了。把脸埋入马儿的鬃毛中,眼泪再不受控制,滂沱而出。
“为什么一个人追来?!”
“为什么和别的男人独处?!”
……
一声一声的责问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我的心上,我仿佛又看到他铁青着脸,冒火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怒火似是要把我也一起延烧尽了一般。
“你!……知不知……”
他终是没有说完,可我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知不知羞……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小谢弟弟说,我去赶小罗成,王伯当会随后追来。不是不放心我一人行夜路,也不是担心我骑快马危险,而是……
我忍着手上的痛,替他捂住伤口,他却看也不看,猛地甩开,转身就走,只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一片黑暗中。若不是小谢弟弟回头劝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小瑶,你先回去吧,三哥交给我了,你就放心吧,没事的!”小谢弟弟很少向人保证什么,可他一旦许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伏在马上哭着,也不知哭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好啦,别哭啦,都哭了那么久了。有什么事,告诉父王吧。”
我一呆,是老杨林?他怎么会在这里?抬起头看去,面前一张苍老的脸,正半是无奈半是心痛地对着我瞧。前头那一整队马队都已停下了,有人打起了灯,我这才看到马上插着的旗,白月光里一个斗大的“杨”字。
“父王!”我再也忍不住,扑倒在老杨林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这一哭,他显然慌了手脚,又是拍又是哄,手忙脚乱。我渐渐止了哭,他扶起我,柔声问道:“瑶儿,怎么了?”
我仍在哽咽,心里实在憋得难受,不由得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他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我一通都倒完了,不觉舒了口气,有种一吐为快的轻松。
老杨林却不作声。我有些奇怪,叫了他一声:“父王!”才见他如梦初醒似的漫应了一句。我偏脸瞧他,他好像想什么事想出了神,也不看我。
我心里有了一种模糊的不安,老杨林会不会也和王伯当一样想呢?他会不会也一样觉得我不知羞耻,既已许了王伯当提亲,就不该来追赶负气而走的小罗成……
“父王,您怎么……会到历城来了?”这尴尬的气氛几乎让我难以忍受,只得强作笑颜,开口问道。
“有些事要办,”老杨林像是无意识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个动作教我心里好过了些,至少他没有躲我而去,“也想顺道来看看王儿和瑶儿。”
我愣了愣,抬眼瞧见前头马队中抬着的箱笼,有几个很是眼熟,依稀像是老杨林先前给娘备下的贺礼。我心里明白,那日走时,我一样都没带,老杨林这次,说是有公事,其实,八成是专程到家里送贺礼的,此刻连夜赶路,大约也是在赶寿辰的时间。
老杨林一直把我送到巷口,才带着人走了,说正事办好了,得空就过来。我回到家,一眼就看见小罗成的那匹闪电白龙驹。他已经回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去贾柳店,有没有跟单雄信道过歉。二哥还没有回来,想是还在贾柳店陪单雄信他们。大哥的眼里虽存着疑惑,但看我郁郁的样子,终究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让我早些休息。
一个晚上都睡得不安稳,第二天,我起晚了,看着日上三竿,我急急地下床梳洗。忽然听到小罗成在外头跟二哥说话的声音,我不觉又把梳子放下了,只是坐着发呆。经过了昨天的事,我有些害怕见到小罗成,我害怕再见到勇哥哥生气恼怒的面容……昨天小谢弟弟追着他而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姑娘,还没起吗?娘让我来看看。”
是嫂子在外头叫我,我怕娘担心,赶紧应了一声,答道:“嫂子,我就起了。”
粗粗梳好了头发,洗了脸换了衣服,临到推门时竟又生出了几分犹豫,我咬了咬牙,手上使劲,门被“嘭”地一声推开,我终是走了出去。
我绕过了回廊,要去娘的屋子问安,不想竟迎面撞上了我最不想见的小罗成。小罗成看到了我,顿时满脸的高兴,紧了几步走上来,冲我绽开一个笑,喊了声:“小丫头!”
我心里难受,只低着头,不肯去看他的眼睛,低声道:“表哥,小瑶不是小丫头了,你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说完,我不敢再久待,快步走开了。我一边走,却一边控制不住地竖起耳朵去听后面的动静。然而,一片寂静,没有说话声,也听不到脚步声。我强压下心头的几分担忧,赶紧走开了。
在娘的屋里吃了些点心,陪娘说了会儿话,嫂子从外头走进来,看见我们,笑道:“罗家表弟也不知怎么了,一个人站在廊上发呆,我问他,他只支吾了几句,也不动。这孩子,也有心事了。”
我一听,再也坐不住了,跟娘扯了个谎,说要去马房看看我的马,一溜烟就冲出了屋子。一路跑到了刚才的回廊,果然瞧见小罗成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我心里不知怎么地就是一酸,顾不上其他,忙跑上去推了推他,喊他道:“小罗成,你这是做什么?”
他动作缓慢地转过头看了看我,又别过头去,闷声道:“小……”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他刹住了,又是不吭声地垂头发呆。
我没奈何,只好又推了他一下,勉强笑道:“小什么?”
小罗成没有接我的话,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讨厌我吗?”
这一句话没有主语,但我却一下子明白他是在问我。我有心想打哈哈避了过去,但看到他那副样子,有什么推托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看着他,真诚地道:“别犯傻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可是……”小罗成今天像是格外地寡言,说了这两个字,又无话了。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昨天包在我手上的帕子,虽然已被撕成了两半,昨晚回来后,我仍是把它洗净了,早起便带在身上。我伸手把帕子递给他,轻声道:“你看,你的帕子我还留着呢!”
小罗成抬眼看了看帕子,又看看我,眼里终于像是有了几分生气。他从我的手里把帕子接了过去,看了一回,又把其中的半块还给我,低低道:“这个还是你拿去吧,你只有这一块帕子。”
我禁不住想笑,这个孩子,把我当年的一句戏语如此当真,可现在,也不方便和他解释,我只能接了过来,向他笑道:“谢谢你啦,小罗成!”
他本来捏着帕子还在发呆,一听这话,忽然抬起头来,对着我认真道:“我是你的表哥,不是小——罗成。”
我一愣,往常我一直都这样叫他,怎么到了今天他突然说出这话来?
他顿了顿,又接道:“如果我是小罗成,那你也是小——丫——头!”
这下,换我愣愣地看他了,他绷着脸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松了劲儿,“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掩住,还想绷上。我抬手打掉了他装模作样挡在面前的胳膊,皱着眉朝他嘟了嘟嘴,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小罗成欢呼了一声笑了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口里道:“小丫头,表哥说后院的湖里养着好些鱼,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我刚要应他,忽然从前院过来了好些人,走在前头的是大哥,单雄信,和王伯当……
我心里一慌,手上使力,狠命地甩脱了小罗成的手,朝那边跑了几步,和小罗成拉开距离。偏偏小罗成不明白我的意思,随后跟了上来,嘴里还要说着:“怎么了,小丫头,不是说好去看鱼的吗?”
我不理他,看着渐渐走近的王伯当,喊了一声:“勇哥哥!”
王伯当向我这里转过了头,只看了一眼,竟露出了极其厌恶的神情,很快转了开去。我的心灌了铅似地直往下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竟是这般对我……大哥正领着客人往屋里走,没有注意到我,二哥在人后,和什么人说着话,也没有看到这般情形。只有小谢弟弟向我投来了一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同情、也有安慰,分明是一片好意,我却不敢再看,转过身,撒腿跑开了。我听到小罗成在后头叫我,我也没有应他,只是拼命地跑着。小罗成和小谢弟弟都没有追来,我猜大概是怕扰了我独处的清静,反倒惹我不快……这样也好……我已经混沌一片,理不出头绪,再没有精神去应付别人的关心了……
“瑶儿。”熟悉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亲切。我转过头,只瞧了一眼便大是吃惊。老杨林没有穿铠甲,没有穿朝服,甚至连他那些日常的华服都没有穿。他的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棉布袍子,这衣服显然不是他的,因为肩膀处过窄了,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膀子。
“父王?”我忍不住惊奇地喊了一声。
老杨林赶紧冲我摆了摆手,紧张地四下看看,才悄声道:“老夫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看老杨林这一番躲躲藏藏的模样,我才想起,他对“身份”二字的怨念。想来必是耐不得对娘和大哥的好奇,一定想要来看看,但又唯恐他们知道他是靠山王后,便不会在他的面前流露真性情,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难怪刚才二哥没有在前头陪单雄信他们,而是落在最后,想来定是瞧见了老杨林,特意陪他的吧……
我不觉笑了笑,心下又突地有些惴惴:老杨林昨天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的,也看到我哭……今天,很可能是目睹了刚才的情景,才会来看我的……他会怎么想?他会细问我吗?我已是筋疲力尽,微一转心思,头就痛得好像要炸开似的……若是他要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让我心安的是,老杨林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桌上有一个茶壶和几个叠起的杯子,他伸手提了提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些残茶,但肯定是凉透了。他也不在意,一手执壶,一手拿了杯子,满满地倾了一杯,放在自己的面前,又倾了另一杯放在对面,点手招呼我。我便走了过去,老杨林抬手指了指茶杯,迷茫中我根本就没有想起要违拗,便端起喝了一口。不料那茶,又冷又涩。九月末的天气,寒气已能透骨,这一口冷茶便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沿着我的喉咙一直灌下去,五脏六腑都像是冷了。
我赶忙放下杯子,拿手捂着胸口,想以掌心去温暖凉透的心。老杨林忽地端起了我面前的茶杯,一下子泼到了地上,缓缓道:“茶这东西,就该喝热的,若冷了就是难下咽。”他顿了顿,手里仍拿着茶杯,瞧了瞧我,又放下,接了最后一句,“但有些茶,原本就是凉的,你若要喝它,五脏都是冷的了。就该这样干脆地泼了!”
我心头一凛,直觉地感到老杨林似乎是话里有话,一时之间却猜不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老杨林知道我在看他,微微一笑,分明并不打算解释,只道:“瑶儿,可愿带老夫去见见你娘?”
我这才想起他当日曾说过想见见大哥和娘的事,我本以为很难,不料他竟这样乔装过来了。我禁不住抿嘴笑,道:“父王,瑶儿该怎么向娘介绍您呢?”
“就说老夫姓木,行二,人称木老二。”老杨林说得极是爽快,显然是早就盘算好了。
我在一旁只是笑,堂堂的靠山王杨林就这样成了木老二。
我领着老杨林往娘的屋子去,今天娘也挺忙的,刚才大哥和二哥才领了单雄信他们去看过娘,现在又有老杨林。还不是正日子,和咱家关系好的几人都是趁着今天家里人少,赶着先来和娘说说话。明日就是一大伙来送礼,忙忙乱乱的,也就说不成什么话了。
娘瞧见“木老二”,很是惊讶,不知我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老头儿。我便只说是出门在外认识的,我和二哥都承他照顾了许多。娘很高兴,听到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好,为娘的总是希望向那人表示感谢的,娘也不例外。两人是同一代人,又是在这样一种良好的氛围下开始说话的,竟很合得来,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在一旁作陪,只瞧见老杨林满面春风,靠山王的架势一点都不见了,娘说什么,他便兴致勃勃地应承。娘显然也很喜欢这个聊伴,到老杨林要走时,还盛情邀请“木老二”下次再到家中做客。只听得我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如果娘知道木老二就是靠山王杨林,现在怕是已操起拐杖和他拼命了吧……
我一直把老杨林送到门口,推开门,一向冷清无人的巷子竟在角落、门后多了好几个闪闪烁烁的黑影。我一瞧老杨林,见他摇了摇头,那些黑影又齐没入了阴影中。我便知道这些黑影是为着什么而来的了。
“瑶儿,”老杨林并不急着走,转头对我说,“明日老夫会差人来送贺礼,瑶儿今晚收拾好行装,明日便跟来人走吧。”
老杨林的话这样突然,我不觉惊道:“去哪儿?”
“山西太原。”老杨林一边往外走,一边简洁地回答我。
“那二哥呢?”我禁不住冲着老杨林的背影又问道。
前头的身影听到我的问话,略住了住步子,答道:“王儿需留在山东查王杠,这次就不去了。”
老杨林已是走远了,我却还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为什么这么赶着就让我走?难道他竟有预感,觉得我不会回去了,这才急急地来寻我?
我想不透,转身冲向马房,想去贾柳店找二哥商量。不料,我的面前竟突地闪出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黑发、黑须,淡淡的笑颜,一领灰白的道袍,雪白的拂尘轻轻甩动,是徐茂功!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这几年来,他究竟有什么不同。是他的笑,当年,他总是开怀大笑,仿佛毫无顾忌,孩子似地无忧无虑,然而此刻,他在我的面前,却是那样淡然而从容的笑,那一个笑,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更像是因着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却借那一个笑来掩饰。我上下瞧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这一派仙风道骨,哪里还是我先前见到的那个中顽童。
“秦姑娘这是要去贾柳店吗?”他微睁开眼,笑吟吟地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好像总有些怕他,似乎他的眼睛能看透我的一切。在他的面前,我仿佛是玻璃人儿似的,这种感觉让我很是不自在,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和他玩笑了。
“今晚最好别去。”
我一呆,他只是含笑看我。我并没有回答,他却像是料准了我会听他的话,不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临去时,眼波微转,我好像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某种神秘的闪烁,那是一种当孩子们存有什么秘密不肯告诉人时,常有的半是骄傲半是顽皮的模糊笑意。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能把此刻的他和东岳庙中的他这两个身影重合为一。徐茂功还是徐茂功,只是他精明、善变,教人难以捉摸。
第四十一章 秦瑶赴京面杨广 宇文冒雨守御辇
我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身上是全套的朝服,头上的凤冠压得我丝毫动弹不得。我从来不愿意穿这些,即使是在靠山王府。可今天必须得穿,因为这是朝见隋炀帝杨广的日子。
九月二十三日,娘的寿辰当天,老杨林如约差太监送来了贺礼。这次来人没有隐姓埋名,实说了是靠山王府送来的。娘面上是忍下了,收了贺礼,可我却知道,过了这天,这些礼物怕是都会被娘偷偷地扔掉。寿筵过后,我便跟着老杨林的太监奔赴京城,说是面见圣上后再随驾前往山西。老杨林是下了命令的,很直截,不容人违拗,我甚至无法推托。
寿筵当天,内眷和外客的席位是分开的,我走得急,都没能再见上王伯当一面。我真不想就这样带着龃龉离开,可是老杨林催得紧,我没奈何,辞了娘、大哥、二哥和嫂子就离开了家。
百无聊赖地坐在轿中,忽地生出懊悔来,早知如此,二十二日那天就该去贾柳店的。徐茂功拦了我,后来听二哥说,那晚,贾柳店四十六位英雄在徐茂功的提议下歃血为盟,大家按着年龄叙了长幼,魏征居长,二哥行二,徐茂功是第三,小程第四,单雄信第五,王伯当第八,小谢弟弟年纪小,排了第九,最小的是小罗成,成了四十六人的最末一位,做了老兄弟。大家喝了血酒,写了盟约,独独没有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天徐茂功不让我去贾柳店,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要我去结拜吗?可想起那天徐茂功那道神秘的目光,又觉得事情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正想着,轿子已行到了皇城,一连过了好几道宫门,才终于停下了。又候了一阵,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靠山王、杨花公主见驾!”
有人上来掀开了轿帘,左一个右一个地扶着我,搀着我出了轿子。我向来不喜欢被人搀扶,总觉得是自己的自由受了限制,可今天穿戴了这一身累赘琐碎的大小物件,我也不得不一步三晃,倚着宫女的肩膀走路。
老杨林已在殿外等我了,瞧着我被这样扶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多了几分笑意,除了父亲般的骄傲和赞许,还有几分好笑的意味。瞧着他这样,我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往日活蹦乱跳,任谁都不能绑住我,今天却要这样走路,实在是有些怪异。
老杨林见我笑,竟像是微微怔了怔,又匆忙转开了目光,当先踏上了殿前宏伟的石级。
进得殿去,那一派金碧辉煌自是不用多说。杨广高高地坐在王座上,一对赤金打造,周身镶嵌了红、蓝、绿各色宝石的香炉分别放在两侧,香烟袅袅,幽雅的檀香气息在整个殿上静静地漫开,白色的烟雾朦胧了视野,更添了几分恍若仙境的虚幻。
老杨林大踏步地走上前去,略躬了躬身,道了声:“皇上!”
到底是皇叔身份,杨广见了也从王座上站起,忙着让左右赐座。
我碍着厚重的衣服,一步一缓,进了王座,便深深地拜了下去。一旁的老杨林已笑呵呵地开了口:“皇上,这便是老夫求了恩旨的义女,秦瑶。”
我按着臣子之礼没有抬头,只听到上头杨广笑道:“原来这就是杨花公主。既是皇叔之女,那也是朕的皇妹了。不必拘礼了,起来吧。”
我又向上拜了拜,才直起身子,虽仍垂着眼睛,但目光已是止不住地偷偷朝上瞟。杨广坐在雕龙的宝座上,冠冕龙袍,玉玺朱笔,看样子,九五之尊该有的一样也不少,但我却觉得,他是独独少了不怒自威的天颜的。
杨广年纪很轻,就跟一般骄奢无度的年轻人一样,脸色泛着一种病态的白,面上极瘦,两颊凹陷了下去,越发显得颧骨突出。他的眼睛全不像老杨林的眼睛,小小的,像在脸上开了条缝。我不喜欢那双眼睛,通常人们看人,要么看人的眼睛,要么看人的嘴,但杨广,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一路往下,胸,腰,一直到腿,又再回转上去,在我的胸口上下盘绕。我瞧他这个样子,心下恼怒,可又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亡国之君,果然生就一副败落的样子,和他的皇叔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我冷着脸站到老杨林身后,在他的皇叔面前,杨广总算略有收敛。只听老杨林问道:“皇上,给太原李渊的旨意已经下了?”
杨广点头答道:“三月前朕就给山西太守李渊下了起造行宫的旨意,前日接到李渊奏报,晋阳宫已一切妥当,朕想明日就起驾。”
老杨林愕然道:“明日?皇上,这是否太仓促了?”
杨广不以为然地回道:“皇叔太多虑了,山西之行三月前就开始准备了,现下已是一切齐备。再者,早日启程,是丞相的建议,也是朕的意思。”
我听到这几句话,心里已是明白,杨广和丞相宇文化及,是安着心要害李渊。三个月起造规模浩大的行宫,时间太过紧迫,在现在这个工程技术还不发达的时代,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宇文化及便想出了这个阴招,若是三个月到,李渊没能造起晋阳宫,就办他个公然抗旨,办事不力,若是李渊侥幸完成了,就说他必定是先行造下的,查他个逾制,一样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宇文化及是有名的黑心肠,又爱记仇,当年立太子的时候,李渊支持杨广的哥哥杨勇,从此就被杨广和宇文化及视作眼中钉。杨广还会念着和李渊的亲戚关系,宇文化及却必是要除之而后快。
一听到“丞相”二字,老杨林的面上就显出了几分不豫,我看在眼里,猜测老杨林大约是瞧不上宇文化及的。
“随驾护卫是谁?”杨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杨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起实际的问题。
“是宇文将军。”杨广的回答多少有些沾沾自喜,这很可以理解,任谁有了宇文成都那样的人当贴身护卫,都免不了会得意的。
老杨林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答复还是很满意的。他微侧头,瞥了我一眼,结道:“既如此,那就明日启程吧。”
当日回了靠山王府,便是一通可想而知的忙乱,一干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地跑进跑出,大小箱笼收拾的收拾,捆的捆,扎的扎。我躺在床上,听了一晚上的轰轰嘈杂,只有叹气的份儿,这一晚上,估计靠山王阖府上下,一个人都没能睡好。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皇帝出行,御林军、后妃、臣子、太医、随从……一大群人,连官道都是提早几月就重新修过了,以容纳这庞大的队伍,沿途还起造了不少豪宅大院,真正是劳民伤财。
我被安排在公主们的车队中,和一位小公主同乘一辆车。我本来不管怎么样都是想要骑马的,我总觉得坐在车里憋闷得慌,可我刚多看了几眼踏雪玉兔驹,还没开口,老杨林就一脸难色了,我只好闭上嘴蹲在一边叹气,我不想让老杨林为难……
和我同车的小公主年纪还小,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是杨广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好像不是很得宠,不过这次能奉旨随驾,地位总不会很低。小公主乖乖地靠在马车一边坐着,忽闪着大眼睛看我,让我不禁感叹,到底是金枝玉叶几代人的优良遗传,年纪这么小就看得出,长大了准定是一个美人坯子。雪肤冰肌,小嘴跟樱桃似的,抿起时微微有些上翘,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将来也不知道要勾去多少魂摄去多少魄。
“小公主,你叫什么名字?”我试图跟她搭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实在是有点闷。
“吉儿。”小公主朝我看了好一阵,很像我上辈子的时候那些被爸爸妈妈独自留在家的小孩子,隔着铁门要确定上家里来的阿姨是好人还是坏人。直等得我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她才总算奶声奶气地回了我。
吉儿?这个名字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以前看古装片,公主的名字都是什么天凤啊、明珠啊的,相比之下,吉儿这个名字可说是朴素了不少。
“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大概看我和她一样还是女孩,衣饰也很相近,生得也不像坏人——至少也是和颜悦色慈眉善目的……小公主活泼了起来,话也多了。
“我叫秦瑶。”我笑着回答她道。
小公主一听这话,惊讶地朝我瞪起了眼睛,脆声喊了起来:“怎么,你不是姓杨吗?”
羊脂美玉似的可人儿,声音也这样好听,黄莺儿出谷,大约也不过就这样吧。我对她越发地喜欢起来,冲她眨了眨眼,摇头笑道:“我姓秦,和吉儿你不一样。”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我,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杨花公主吧?皇叔祖的义女?”
我禁不住伸手去捏她粉嫩的小脸蛋,点了点头,夸道:“吉儿真聪明!”
我手上几乎没有用力就松开了,小公主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看我,伸手捂着被我捏过的脸颊,看上去又惊又怕,惶声问我:“你为什么要捏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掐过我。”
我笑了起来,丁点大的孩子,就跟大人似地说着“我长这么大”,再“大”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朝她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喜欢一个人,就要掐她吗?”小公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小公主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可却教我犯了难,只好含混道:“这个……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常会掐我的脸……”
小公主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眼里忽然有了几分与她这个年纪大不相称的落寞,教我一下子措手不及:“母妃……从不捏我……”
听到这一句略带几分犹豫而道出的稚语,我心里蓦地起了一阵酸楚。我想起娘替我梳头,拿戒尺打我,点我的额头,刮我的鼻子……这一些,吉儿和她的母妃都是不可能做的吧。宫墙之内,连这样一个孩子,都要为是否得到了母亲的爱而苦恼。争宠、争爱……真的是后宫永恒的主题么?
小公主的眼里已有了泪光,小嘴一扁,几乎要哭了。我赶忙安慰她:“吉儿说什么傻话?你的母妃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爱有很多种表现方式啊。你想想,你的母妃和你在一起时是不是很高兴?那就是因为她喜欢你啊!”
小公主听我这样一说,竟是很自觉地止了泪,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冲我绽开一个笑,娇声道:“你说得对!母妃总是看着我笑!不过……”她清秀的小细眉皱了起来,柔嫩的额头上现出了纤细的纹路,竟是越发好看了,她现在已不仅是美貌,而有了一种动人的韵致,“不过,我好像挺喜欢你那样捏我的。”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伸手便将她揽在了怀里。感觉到小公主的脑袋乖乖地靠在我的胸前,我又不由得生出了一份怜惜:隋炀帝杨广很快就会亡国,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她的将来又会是怎么样呢……
这一天,从早上起天就阴阴的,这时候突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路上泥泞,杨广终于下令全队停下休息。我和吉儿坐在车里,雨淋不着我们。老杨林过来看了我一回,杨广差来的小太监又到我们车前问了安,一切便都像是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哗啦的雨声。
吉儿显然是和我一样,一大早就被人拖了起来,这会儿已是困得直揉眼。我集了车里所有的垫子和毯子,给她铺好,让她躺下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我自己却毫无睡意,便掀开车帘往外瞧。
早上还热热闹闹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现在却因着这大雨,顿时冷清了。四下只见一些零星的辎重,连马都很少见,人更是都躲去避雨了——有品级地躲进车里,实在没有车可躲的,在路边寻棵树,也强过站在外头淋雨。
我四下里望去,偌大的地方,竟只见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立在地下,近身守着杨广所乘的御辇,一手扶着御辇的车辕,另一只手则始终扣着悬在腰下的宝剑。因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大雨瓢泼,水箭一样泄在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能击垮他的身形。四周没有其他人作参照物,我却已经知道他的身材定是高大威猛,远远看去,他和那豪华的御辇比起来,都不曾显得渺小。
“那是谁呀……”我喃喃道。
“是宇文将军!”吉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这时趴在我的身边,将她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口里清晰地答道。
吉儿说得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却已是惊得目瞪口呆:原来,他就是宇文成都!隋朝第二条好汉!
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的二公子,北周的皇室血统,他的父亲和祖父都在隋朝得宠,他自己又是威猛无匹,武艺超群,真可说是从小就长在光环里的。上辈子看《说唐》时,只觉得宇文成都虽是宇文化及的儿子,生性却截然不同。他的父亲策划谋反,他却直到最后一刻还守在杨广的身边。君臣大义,虽不见得最是正确,却仍是教人动容。
“饿……”吉儿在我身边小声地嘀咕。
我也饿了,我咬着嘴唇皱眉。早上起得太早,吃的点心早就消化完了,快到中午了,又不见人来安排午饭事宜。吉儿不说,我还能强忍着,她这一说出来,我开始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难受。掀开车帘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叫,却是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吉儿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只好赶紧安慰她道:“吉儿乖,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我找了件斗篷,罩在头上,推开车门。低头朝地上看了一眼,满是泥泞,心里知道我穿着这样的衣服下去,那肯定当场就要完蛋。可看看后头眨着泪眼期待地看我的小公主,狠了狠心,手一撑就准备跳下去。忽然有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的手刻意躲避着,没有触碰我,但他已用自己的身子遮挡住了我面前的泥地,即使我不慎跳下去,也只会踩在他的身上,而不会被泥浆和雨水脏了裙鞋。
“公主可有事?”他低着头,沉声问道。
宇文成都!他如此近地站在我面前,我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只是死死盯着他瞧,不放过一丝一毫我的目光能及之处。果然,如我先前所料,他的身形很高大,但绝不是铁塔巨人似的教人觉得迟钝蠢笨。他虽高大,身体各部分之间的比例都极好,让人只觉得挺拔威武。雨下得如此之大,他的身上已是湿透,再找不到一寸尚还有几分干的地方。然而,虽是如此,他全身上下仍是整肃得不见一丝凌乱。发丝湿漉漉地黏成了股,可高高挑着的发髻仍是端正整齐,雨丝沿着他的铠甲如注一般地泄下,可对他的影响只不过是使得银灰色的战袍难看地紧贴在他的身上,他的铠甲却不见丝毫歪斜,甚至连银质的光泽都未见减退。
“公主。”
他又道了一声,他并没有刻意压低音调,音色也不见喑哑,可我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很沉,稳重得吓人。虽让人感觉冷冷的,但又绝不会失了礼貌,仿佛是从镜子中看里头的世界,虽然近在咫尺,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即使伸出手,也只能触到冷冰冰的镜面,镜子中的一切,只能看,却是永远无法触碰到的。
“宇文将军,我们饿了!”吉儿从车子里头探出小脑袋,用着熟稔的口气,微带娇憨地道。
我不由得有些羡慕地回头瞥了她一眼,到底是年纪小,避忌和顾虑与她无缘。
宇文成都躬了躬身,道:“请两位公主上车稍候,末将这就去安排点心。”
吉儿嘻嘻地笑了起来,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溜向宇文成都,掩嘴笑道:“难怪父皇总说宇文将军是天底下最棒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明知杨广绝不会这样说,像他那样的君主,之于臣子,就算再信赖仰仗,也仍是有所保留的。可吉儿那样甜甜的笑声,和明知是假的谎言,仍然会让人感到一种纯真的快乐。
宇文成都很快地转过了身子,动作之急和他通常那种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几乎以为他也没能忍住一个笑,却又不想让我们看到。可瞧着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大步离去,我又无法想像,像他那样的人,也会笑。
我没有急着回到车上,而是远远地看着他。宇文成都走路的时候,好像是只有腿在动,上半身则是巍然不动的,步频虽慢,行路速度却是异乎寻常地快,不一刻已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尽管只是这样匆匆一瞥,我已经可以肯定,宇文成都不愧是宇文成都,盛名之下,是一个黝黑冷漠的迷。
第四十二章 赴太原杨广遭袭 至半夜秦瑶生疑
快一个月了,天天都是旅途奔波,虽然是皇家出行,但从早到晚都坐在马车里颠簸,真是辛苦困顿。想想这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的皇宫不待,偏要出来受这个苦。总算太原也不是很远了,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这一天,我正在马车里教吉儿玩“你拍一我拍一”,吉儿玩得兴高采烈,而我则为自己已无聊到这个份儿上了大为感慨。忽然,这次旅途竟出现了意料外的突发事件——有人来袭马队了!
这次袭击无疑是经过了周密的计划的,我们刚行过一片地势陡峭的险山,到了一块洼地,杨广下令队伍停下,就地休整。因为洼地是狭长型的地块,整条皇家队伍被拉得很长。御林军被分成了三队,分守着头、中和尾,老杨林也提着囚龙棍,不停地在队伍前后巡视。宇文成都本来是寸步不离杨广的御辇的,但那天仿佛是宇文化及有事,禀明杨广,把宇文成都带在自己身边。
就是这样一个时候,袭击者出现了。我从车里看见,这些人很有章法,队伍整肃,个个都有披挂,虽然不似皇家御林军的精致华贵,但很是顶用,一般的刀剑还真奈何不得。他们很精明地分成了好几队,却不是平均分配,主力的力量都在第一队,直接朝队伍中央杨广所在地扑来,其他的人则分散捣入了后妃、公主、臣子等的队伍。
喊杀声顿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吉儿吓得躲在我的怀里一动都不敢动。我一手揽着她,一手够着了我塞在车后的锏。把车帘放下,只留了一条缝,我可以从里头看到外边的情景,外头的人却很难看到里面。
袭击者势如破竹,老杨林以一当百,但仍是陷入了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的苦战。有那么一刻,刀剑几乎已触到了杨广的御辇,老杨林吼叫连连,却苦于身陷战团,眼看要赶不及驰援。忽然,斜刺里杀出一支生力军,宇文成都带着几个亲随死士赶到了。他们是一路从臣子的队伍杀来,到了此地,已是浑身浴满鲜血。几个人一出手,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在御辇四近左冲右突,老杨林也终于缓过手来,一边往御辇冲,一边抢了一支号角,狠狠地一通猛吹。已几乎被打散了的御林军,到底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听到这一声号角,又渐渐地重新聚成了队形,开始朝御辇方向赶,只留了少数人护着其他车队,几乎已是安着牺牲这些皇亲和臣子的心了。幸运的是,袭击的队伍感觉到了压力,也在往回收,几队合为一队,集中力量攻击御辇。两队人马撞在一处,直杀得是天昏地暗。
我抱着吉儿轻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吉儿别怕。”
我心里知道,袭击者到了这一刻,已经完全地失了优势。他们的人数本来就比御林军少,要想成功,只有利用地形和皇室队伍的冗长。如今两队人马的主力相遇,又加着杨广这边有宇文成都和老杨林这样的猛将,我已经可以肯定,袭击者是没有胜算了。
果然,两队人马,袭击者的队伍是越打越乱,御林军却是越战越勇。过不了一刻钟,袭击的队伍中有人打了一个呼哨,那些人便齐齐发了一声喊,退走了。御林军中便有几个人要追去,都被老杨林叫了回来,全体守在御辇旁,以防对手诈败。
看着来袭击的那伙人多半是不会回来了,老杨林立即下令,清点人数,有伤的立即做应急处理。太医奔波于各队人马之间,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次,战死的人数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轻伤,就是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清点完毕,老杨林下令全队开拔,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御林军中竟有了一种流言,使得军心都有些动摇了,就连我和吉儿,坐在车里,都听到了这种流言:宇文成都应受失职查办。
“因为宇文将军那日不在,陛下才会被置于那样一种岌岌可危的境地,累得大家受苦。”有人这样说。
“宇文将军那日离开是皇上同意的,怎么能怪他呢?”也有人这样反驳。
众说纷纭,但也只是在众人的口中传说,始终未见圣旨。那一天的战事过后,作战英勇的将士都或多或少有了封赏,唯独宇文成都,既无奖赏,也无降罪。于是,又有了一种说法:将功折罪。
我坐在车里,经常能从车窗看到他。上次交战,他也受伤了,可他就好像是铁打的一般,日日夜夜守在御辇旁,好像是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用……上“五谷轮回之所”……至少我每次往外看,总能看到他巍然的身影,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但与御辇的距离始终不超过两步。
五天后,我们终于走出了山区,进了城镇,总算不用宿在车里了。皇室的队伍占据了好几座院落,才算全部住下。我和吉儿被分开了,没有住在给公主们的院子,老杨林亲自来接我,把我带到了他和杨广歇宿的院子。
我虽然有些舍不得吉儿,但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这些天,老杨林要忙着守卫,几乎一刻也不得闲,偶尔来看我,也就是略问一句,就赶着要走,如今终于是熬过了最危险的路段,也可以多说上几句话了。
可到了那所院子,我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我想的那样,皇帝在场,我们得先陪着他用膳。几个宫女来替我梳洗,全套朝服,甚至比在马车里的时候更为憋闷。穿着这样的衣服,御膳就算是琼浆玉液,也是难以下咽。更何况,还有一个杨广,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左边一个妃子,右边一个妃子不算,还总要看我。我最讨厌他的眼睛,只得埋头装着吃得起劲。
好不容易候着杨广用完了他的御膳,老杨林借口累了,讨了个旨,我们终于可以自由活动,而不必再陪着杨广受罪了。
我和老杨林出了杨广住的正屋,到底是被选作皇帝下榻的地方,院子虽小,但也是别具匠心,天气也不错,不热也不冷,凉风习习,只觉得那月色下树影婆娑,影影绰绰的,几分羞涩,几分婉约。
老杨林冲我眨了眨眼,伸手递过一个包裹,神秘地嘱咐我回房去看,看完了再出来。我疑惑地接了,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到了我自己的房间,包裹一解开,我呆住了。小小的包裹里,竟包了几件我过去常穿的衣服,有我平日喜欢的男装式样的褂子,还有简单的小裙子,甚至以前王伯当送我的那套宫装也在里头。我本以为,这次出行,我作为杨花公主,行李中只会带着那些厚重繁复的服饰,却没想到,老杨林竟把这些亲自带了。这一番情意,让我心上一阵暖流涌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公主!公主!”门外有人敲门,是老杨林身边的太监,“公主,王爷让我来看看公主可好了没有,要不要派几个人伺候?”
我赶忙应了一声,道:“不用,你先回去吧,告诉父王我很快就过去!”
小太监走了,我则赶紧开始换衣服。三下五除二去了身上那些累赘的东西,手伸到包裹时,又犹豫了。在老杨林面前,我是不用担心因为衣饰不合礼而被治罪的,可是,这里毕竟是皇帝下榻的地方,穿那些褂子实在太不像样了。我不由得捡出了那件宫装长裙。按理,今天穿这条裙子应是最合适了。可我,手指一触着那丝润的质地,心里竟是震颤不已……王伯当……一想到他,我就止不住地心乱……他对我的指责,他对我的怒火……可是,我还是想念他……想要尽快见到他……跟他解释……他会理解我吗?……即使……不是理解……只是原谅……
不知不觉地怔了半晌,到最后还是穿上了这一件宫装长裙,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什么钗环都没用,只用了一根缎带略扎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再没有什么不妥,便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杯盆碗碟,老杨林一个人坐在桌边,正一手持壶,一手端杯,自斟自饮,身边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见,想是被老杨林支开了。
我直走过去,叫了声:“父王!”
老杨林抬起头,一瞧见是我,面上顿时笑开了花,皱纹在他的脸上堆起了褶子,活像一张干桔子皮。
“瑶儿来了!快坐!坐在为父的身边!”他放下酒壶,扬手招呼我。
我笑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替老杨林斟酒。老杨林哈哈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双眼睛却只笑吟吟地看我。我被他瞧得害羞起来,低下头,小声问道:“父王怎么一直看着瑶儿,这身衣服不好吗?”
“好!好!”老杨林捋着长须连声赞道,忽然话锋一转,笑得有些神秘,“不过,这衣服,一定不是瑶儿自己选的。”
我一愣,老杨林没有说错,这件宫装是王伯当替我买的,若是我自己,恐怕是不耐烦穿这样的衣服的。我点点头,在老杨林身边坐下,一边问他:“父王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喜欢吃甜食,老杨林亲自夹了一块绿豆糕放到我的碗里,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看着我道:“其实老夫本想看瑶儿穿那件褂子的,那日第一次见你,你就是那个样子。”
老杨林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当下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穿那件有点男装式样的褂子了,那件衣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更自在,而且袖子又长,料子也厚实,不会得关节炎。
“那天的事,老夫还没谢过瑶儿。”老杨林的面上忽然有了些失落,从我到登州以后,他一直没有提起过那日在长叶林落入陷阱的事,不想今天突然提起,我又是一惊。
“父王,那只是小事,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情况,都会去帮忙的,父王怎么还记在心上!若父王再提,瑶儿可是会生气的!”我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地冲老杨林嘟起嘴。
老杨林仰天大笑了起来,眯着一双三角眼瞧我,道:“好!老夫不再提了!”
我也一笑,点点头,低下头去吃碗里那块绿豆糕。忽听老杨林叹了一声,竟是很有些落寞之意,我不觉奇怪,抬眼看他。老杨林见我看他,寂寂地笑了笑,低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杨林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主语也不明确,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指的是谁。那天在长叶林和他大战的老头儿,老杨林这话,一定是在说那个人的。
“父王,他是谁呢?”我一直都不敢问老杨林长叶林的事,只怕他已把那件事引为耻辱,提起来就要发火。如今看他自己先说起了,我再也忍不住好奇,不由得问道。
“他叫韩彦平,本是老夫帐下的一员大将。”老杨林边说边叹,显得很是惋惜,“这么多年了,只有他一个人敢出真本事和老夫较武。他武艺也好,老夫一直很器重他。独有一样,他为人过于孤高,恃才傲物,有时候,连老夫都不放在眼里。去年他喝醉了酒,犯了军规。老夫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军营,本想等他知道悔改了便召他回来。谁想他竟怀恨于心,这次,他知道长叶林失了王杠,老夫必会亲自前往查看,他竟事先做好了陷阱候老夫过去。若不是瑶儿……”
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见他又要提起我,赶忙截断道:“父王,瑶儿说了,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
老杨林“赫赫”地笑了几声,端起酒,又喝了起来。可我却觉得,老杨林这酒,喝得并不高兴。早就听说,武学到了一定的境界,胜败已是不重要了,只想能求得一个对手。想老杨林这样的人,武艺自是不必说了,身份又是尊贵非常,要能找到一个能与他比武,并且敢与他比武的人,自是难上加难啊。韩彦平这一去,竟让老杨林惋惜到今天。
见老杨林郁郁不乐,我便也倒了杯酒,说些笑话在旁相陪。直喝到半夜,老杨林心情不好,又加着这几天实是累了,竟自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地睡着了。
我怕他着凉,赶紧想把他扶回房去。可老杨林身材高大,又都是肌肉,这会儿睡着了,真是比一头牛还重。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见,这个点儿了,估计都睡了吧……我扶着老杨林,一步一蹭地往前挪,直累得气喘吁吁,身子软腿打颤,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忽然,旁侧伸来一双手,从一边架住老杨林,一下子替我分去了大半的力量。我感激地望去,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照旧全套甲胄,剑不离身,威武的身形,却如石像一般冷淡漠然——宇文成都。这个时候,还没睡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有了宇文成都的帮助,我们终于把老杨林扶回了房,看他安稳地睡在了床上,我吹熄了蜡烛,和宇文成都一起退了出来。
“公主,很晚了,请早些歇息。”他躬身道。
虽然他这样说了,我却不愿就走。上次在马车外头和他近距离相见,他一直低着头,弄得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现在就不同了,虽然他的头依然是低着的,可是,仗着身高的差距,我仍旧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国字脸,端端正正的面相,眉骨有些突出,因为脸部的轮廓过于平直,使得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形成一个鲜明的钝角,他又总是板着脸不语不笑,弄得教人看着只觉得是对着个石膏雕像一般,又冷又硬。
“宇文将军,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没话找话,随口问道。
“末将要为皇上守夜。”他冷冰冰地回答我,让我觉得,是因为我的身份,他才不得不回答我的。
“宇文将军,你每天都值夜吗?”我不死心,继续搭话。
“是。”这次,他连回答都懒得回答我了,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又开口催我,“公主,末将送您回房吧。”
他几乎是安着心要将我赶走了,我无法可想,只得点点头,随他往我的屋子走去。
他陪着我到了屋外头,躬了躬身,伸手推开了屋门,意思很明确,要我快点进去。我只好往屋子里头走去,走了几步,心里实在有些不甘,忽然想起我先前带出去的一个小镯子被我脱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立即转身,想借口回去拿,好和宇文成都多说上几句话。不料刚一出屋子,竟见到宇文成都一手撑着墙,佝偻着身子,步子缓慢沉重地往前走。我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喊道:“宇文将军!”
宇文成都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可我却看到了他的整个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公主,请歇息吧。”他的声音仍是冷冷的,可是,话语中已有了明显的急迫。我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急着赶我走,莫不是他已经感觉到不适,又不愿让我看到,所以才一直催我走。我刚进屋,那剧烈的痛楚就把他压倒了。
“宇文将军,你怎么了……”既已看到了他这番情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了,当下扶住他的身子,问道。
“无事,是旧伤了。”他推开我的手,又要朝前迈步,不料刚动得一动,他已是痛得曲了膝,弯下了身子。
这下,我看清了,他的伤应该是在左腿上。我蹲下身子,把他的袍子下摆略掀起了几寸,他的小腿上一截血一样红的伤口,让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宇文将军!”我偟声喊道。
宇文成都已是痛得脸上煞白,冷汗一滴一滴地从他的鬓边滚落。我看着他的伤口,心里除了担心,还有极度的惊讶:宇文成都腿上的伤,不是刀伤剑伤,不是比武交锋留下的伤,而是鞭伤。而且,看他的伤,应是当年就未曾好好医治,于是这伤,便一直到了今天还在折磨着他。
可是,宇文成都那样的贵胄,难道竟还有人敢用鞭子打他?他又为什么不反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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