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情衷始终　只为你隐隐作痛

立政殿
天帝躺在床榻上，轻咳着，尽管惜音步履轻缓，没有一点脚步声，他还是发现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汤药味，才吸了几口气，便呛得她连连咳嗽。
“是你吗？”声音幽幽传来，带着期盼，带着焦灼。
惜音脚下却仿佛灌了铅水一般，迟迟迈不动步子。
“惜、咳……”天帝才开口，便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惜音急忙上前，小心的顺着他的背，低垂的目光瞥到他瞬时睁大的眼眸，只能抿紧了嘴，说不出话来。
天帝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唇边含笑，满足而欣慰，就像一个孩子般，充满了欢愉。
惜音坐在了他身边，他就这么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希望可以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他瘦了，憔悴了很多，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惜音忍住眼泪拿出带来的肉粥，盛了一碗，慢慢替他吹冷了柔声说：“小心烫。”
天帝慢慢吃完了，惜音又笑着盛了一碗，看着他吃下去。
“我再去给你下碗面吧。”见天帝似乎还有些食欲，惜音站起身来，说道。
天帝忽然伸开双臂，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她，似乎害怕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这一切都像是在梦境，哪怕现在她就在他怀里，可是因为等了太久，绝望了太多次，总觉得美好的像梦一样不真实。
“惜音，让我抱抱你好不好。”感觉到她身子一僵，天帝将唇贴在惜音的耳边，他的声音低低的，他的呼吸暖暖的：“只此一刻就好。”
惜音转身依在他怀中，柔软的发丝拂着他的脸。他抱着她，只愿这样的时刻，可以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一生一世。
惜音极力忍住眼泪，柔声问：“累不累，你要不要睡一会？”
天帝摇一摇头，“不累。”
“润玉，这段时间你一定累坏了，休息一下吧。”惜音轻轻扶他躺好，“睡吧，我就在这里，来日方长呢。”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天地万物骤然失色，他眼中，只余下了这一人。
他终于听见这声润玉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么……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把握这次机会，好好的珍惜她守护她。
神仙生命漫长，他曾以为，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慌了，是从未有过的心悸。
他离她这样近，可是中间已经隔了不可逾越的天涯，宛如烟花绽放后的灰飞烟灭，空空落落无影无踪。
她和他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少，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成为她坚实的依靠，可事实上他却成了她的累赘她的负担，他保护不了她，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那么好，他终究不曾拥有她，却只能承受失去她的切肤之痛。
心里像是有柄最尖利的尖刀在那里剜着，鲜血汩汩流出。天帝知道自己要放手的是什么，可是他没有办法，再舍不得也只能放开手。
他在此时忽然再一次地羡慕起那个世界的旭凤，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他能放下一切，全心全意地只对一个人好，和她一起尝尽人生乐趣。而自己呢？
天帝再一次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他的宿命，也有他的背负。自己又怎舍得下四海六界，舍得下众生而去独享贪欢。
他会慢慢忘记她的，只要时间够漫长，一切的一切……都会遗忘。
清音阁
“师姐，师姐，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清早，魏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忙将从上清境莲池中摘下的一朵白莲递与惜音，才坐下来抱着茶壶大口大口的喝着。
“阿羡，多谢你。”惜音拿着白莲仔细端凝着，见它仙气充盈洁白无瑕，忍不住赞赏道，“果然是绝佳，真是有心了。”
“师姐，你要这莲花做什么。”感觉自己快要冒火的嗓子好了许多后，魏婴一边吃着桌上的点心，一边追问道
惜音知道瞒不过他，也打算让他助自己一臂之力，立即布下一层结界，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魏婴
“什么，咳咳咳”可怜魏婴嘴里的糕点还没吞下去，一听到这个大新闻反应不及，差点被呛了个半死
“阿羡，我不是与你玩笑。”见魏婴瞪着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看着自己，惜音也毫不避讳，“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师姐你疯了，剥离元神可是非常危险的，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魏婴知道自己师姐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小除了师伯他老人家以外谁的话都不理，无奈师伯现在又闭关了，他只能苦劝
“没有万一，即使有，那这个万一就是你不肯帮我。”惜音知道魏婴会阻止自己，立刻打断他的话，“我最痛苦最难受的时候，是容齐陪在我身边帮我渡过难关，原本我治好了他体内的剧毒，一切都在慢慢好转。偏偏一切都被旭凤毁了，容齐现在危在旦夕，我也无法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如果你不帮我，你就不要在这里，也不要再继续管我的事。”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见惜音生气了，魏婴也没辙了，“我是担心你会……”
“你只要在我身边，替我护法便可，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做。”惜音叹了口气，缓缓说，“这一次无论成功与否，你都要替我保密，若是成了，你我过几日便离开；若是败了，我就到父亲从前的居所修行，我要旭凤一点一点偿还，要他为自己做错的一切付出代价。”
魏婴心下大震，星眸闪动，沉默不语。
惜音目光坚定望着魏婴，唇角微扬，没有一丝犹豫。
魏婴深深凝视她，心中情绪翻涌，定定看着眼前人，良久终归于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多年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
魏婴手中化出点点星光，瞬间一道蓝色的光影笼罩了整个清音阁。
惜音坐在榻上闭上双眼，凭借记忆口中念诀，驱动念力让元神慢慢地离开身体。
第一步十分顺利，惜音也知道元神不能离开身体太久，遂念诀化出一把光刃握在手心，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元神中剥离了一小块。
魏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阿羡，快把白莲给我”惜音面色苍白，一道道光芒不时从她紧握得手心渗出
“哦，哦”魏婴这才回过神，忙将白莲递了上前，和惜音一同施法将那小块元神送入其中。
光芒慢慢地渗透了整个白莲，一瓣瓣莲花花瓣开始自花朵上脱落，顺着惜音手中的光紧贴在一起，刺的魏婴眼前一片空白，让他忍不住抬起手臂来挡住眼晴。
待光芒散去后，魏婴放下手臂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雪肤乌发的清丽佳人，静静的飘浮在半空中。
“我的天哪，真的和师姐你生得一模一样啊。”魏婴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却也随时注意着惜音的情况，适时地出手帮助她剩余的大部分元神回归身体。
不久，惜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魏婴的面容，他漆黑如墨般的眼眸凝视着她，满满都是担忧。
见她醒了，魏婴眼中猛然凝结着喜色，惊喜地叫了出来：“师姐，我们成功了”
听到魏婴的话，惜音心气一涌，一口鲜血喷出。
“师姐，师姐！”魏婴紧张不已，想去扶她却又生怕太用力，焦急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惜音笑着冲魏婴摇摇头，“不会耽搁太久的。”
魏婴两指并拢凝聚灵力将惜音的分身放了下来，见她未醒伸手探了探脉息确定只是暂时的昏睡，这才放心下来冲惜音点了点头。
惜音将手放在分身的额头，将自己的部分记忆抽了出来，再将她化成一朵白莲，放入自己的元神中滋养
陛下，我还不了你的深情，能还的就只有这一个
从此以后，她会永远在你身边，全心全意只爱你一个人。
几日后，魏婴打点好了一切，正准备和惜音说回天界的事
“姑娘，姑娘。”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和冰儿的声音，惜音示意魏婴先隐身，随后才去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见冰儿有些气喘吁吁，惜音不解地问道
“姑娘，不好了，北临派使者来求亲，太后带着一帮大臣向陛下施压要让你做和亲公主，小旬子公公奉了陛下的口渝让我告诉您，要您尽快离开皇宫，他会安排好一切。”
“好，我知道了。”惜音压下心头的苦涩，点点头
陛下，这就是你我最后相处的时光了吧。
立政殿
天帝一个人避在房内谁都不想见，只想冷静冷静……
惜音捧着折下的樱花来了，敲了敲书房的房门。
天帝坐在一张古琴，察觉到惜音的脚步声，微微抬头，就瞧见她手捧几只梨花，站在门外
这身影让他辗转反侧，思念入骨。
“咔嗒”推门声响起，天帝一双眼从古琴上抬起来，凝视她淡淡笑道：“站在门口作甚，进来罢。”
惜音突然怔住了，她瞧着天帝灿若星辰的眸中带着丝丝笑意，脸庞被月光照耀显得温润仿佛遗世的仙人一般，静默的奏曲，远离红尘是非。
琴声传来，回荡这寂静的房间。
惜音默默蹭过去，沉默着将樱花插入瓶中，转身去看天帝，欲言又止。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思及此，天帝心头一酸，嘴里发苦……
惜音忙活完手上的事，转头看他神色黯然，心里发紧
天帝微怔了怔，低头复随意拨弄了三两下琴弦，看着她低声问道：“你今夜过来，只是为了为了插花？”
“陛下让我离开，定是想好了万全之策。”惜音看向他的眼睛，努力笑着不让他看出任何破绽，“我曾经看过容齐的运簿，注定活不过24岁，您是要回到那个世界了吗？”
“做了天帝，便要对天界负责。喜怒哀愁，从来都不属于天帝。”天帝一言不发地将手放在琴弦上，缓慢地弹奏起来，面上平和内心却是无比怅惘。
那个世界有着我熟悉的一切，是我生养我的地方，却偏偏没有你。
“陛下，我能看看你的逆鳞吗？”惜音笑了笑故作轻松说道，“那时落下临渊台，我的逆鳞不慎遗失了，如今想看看也在没有可能了。”
琴声戛然而止，天帝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满是深情和爱怜，心中默念咒语，不一会儿那片晶莹剔透的逆鳞便出现在他手中。
惜音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天帝的眼神让她觉得心口闷闷得难受，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起来，深深望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不知不觉眼角的泪已滑了下来，久久的凝视着这个给了自己无条件信任和保护的人，注视着那双永远对自己温柔相视的双目
天帝眼中流露出从不曾出现过的炙热，走上前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将那那片逆鳞放入惜音手心
“龙之逆鳞，触之易怒，拔之将死。”惜音看着天帝的双眼，趁他分神之际悄悄将那朵白莲从自己的元神抽出，再一点一点渡入逆鳞里
天帝知道，幸福不会在他身边停留太久。她很好，只是他们无缘，她无缘陪他！
惜音牵起天帝的手，与他掌心相对，慢慢地将逆鳞送入他的元神中
自此刻起，她与我再无瓜葛，她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天帝目光越发灼热，他一手将惜音圈入怀中。
就这一次，就允许自己自私这一次。
惜音，遇见你，我幸，亦我不幸，但不悔如初。
夜已深了，天帝慢慢放开她，看着惜音的眼睛低声道：“早些回去吧，你我皆不属于这里。”
“陛下，你一定会得到幸福，一定会的。”惜音缓缓步出，回掩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