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
前言
1587年,时称“血帆”的英国船长沃尔特.罗利爵士抵达美洲罗阿诺克岛,盖了座坚固的堡垒,并留下一支超过百人的驻守部队。
三年后,当更大规模的殖民船队在“血帆”的带领下驶出英吉利海峡登陆罗阿诺克岛时,远远正瞧见那座三年前留下的堡垒上空升起求救的浓烟。
“血帆”沃尔特.罗利当即带队增援,当士兵赶到,发现整座堡垒空无一人,屋中炉火正旺,桌上点着蜡烛,甚至盘里的食物还是热的。整座营地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仓库中补给充足,在此驻扎了三年之久的先头部队——共116人就此消失。
只在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一串古怪的字母:
“Croatoan”
出事的屋子是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这会儿房门紧锁,除了两个警卫,门口还守着个枯发披肩骨瘦如削的神棍。除了那神棍嘴里的嘟嘟念念和满身“哗楞”作响的念珠法器,整条走廊静的出奇。
突然“咔”的一声门响,一个非常高大的牧师出了屋子,脸色苍白的穿过神棍和警卫径直进了云九身后的电梯,联系人随后赶来,草草的朝那牧师致歉一笑便来招呼云九:
“这边…”那人苦笑着用手朝那屋子一请,云九蹙眉,再不瞧那屋子,转而问说:“目击者在哪儿?”联系人一愣,随即忙引着云九去另一边的套房,云九临走时见那神棍也不进屋,只在门口一边嘟嘟念念,一边用鼻子小心翼翼的在门框和墙壁上嗅着什么。
女孩坐在华丽的沙发椅上,精致的像橱窗里的芭比,此时的脸上除了惊恐和迷茫之外再无妆抹,却还是美的仿佛空气里都溢满了玫瑰的甜。
“他就在我眼前,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了,就那么没了…”女孩喃喃的说着,更像自言自语。
云九便向后靠了靠身子,撒谎的人往往比诚实者更有演技,但两者的区别,是优秀的演员会在意观众的一举一动。于是云九不同声色的掏出一盒烟,再轻轻放到桌上,女孩却瞧也没瞧的仍自顾重复自己的话。这反而让云九觉得麻烦。
“当时你们在干嘛。”云九调整思路并打破平静,女孩梦醒似的一愣,随即便支支吾吾脸红起来,云九一见,就不再多问,而是转头对一旁的联系人说:“我要当时的监控录像。”
“这个…”这次换成了联系人含糊其辞,云九却面无表情的补充了一句:“从事发前最少一周,到事发后至今的第一版录像。”
“好的。”联系人便收了为难,语气恳切的说。
屏幕里,一坨目测280斤左右的肉在一池漂满了玫瑰的巨大浴缸里蠕动,像一只染了炭疽的河马正在啃食一只落水的瞪羚。7分59秒,画面突然一顿,随即那坨肉以不可置信的速度诡异的一扭,伴着一阵声嘶力竭的怪叫瞬间消失,紧跟着便露出了身子底下的女孩尖叫着逃出了浴缸。
云九将速度放慢并扩大到十万分之一,发现那坨肉消失的瞬间,身形呈半透明状,并且体表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鳞片”。
经过高清提纯,云九依稀辨出组成每张“鳞片”的,都是成千上万张不同的人脸。
“52岁,男,上层人士,身家资产340——400亿间,家庭和睦,独子,社会形象好。猎艳期间消失,排除人为及相关物理因素…”云九写着写着发现词穷,索性删掉最后一句,就连同所有资料和一笔不菲的佣金一起打进了AJ的秘密账户。
五秒钟后,AJ回了句“OK”。
云九关了电脑。
随着文明发展,人们对私人委托的需求更加饥渴,在法律和个人行为间的灰色地带,有太多东西要在暗中完成。无论间谍,杀手,或私人侦探,多数人都以为关键在于效率,而事实上,委托人更关注的是保密。在这方面,云九无疑是成功的。
很大程度因为AJ。
AJ是个神秘的人,和云九的合作奉行两项原则:先收钱和不见面。
根据迹象分析,云九认为AJ的真实身份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个组织,要么是个女人。但他从未求证,毕竟作为一个职业解密者,所谓的“好奇心”是他如今最厌气的心情。但有一点无需质疑——那就是无论任何信息,只要曾在网络有过痕迹,哪怕被安全网络或主系统封存,也逃不出AJ的掌心。
三小时后,AJ发来张截图,上边是一个黑进主控后台的数据统计。云九看到统计显示可查范围内,与他案件完全吻合的消失事件共1234起,而所有事件发生的时间全部集中在同一天的同一分同一秒——也就是说,在云九所接受委托的案件发生的同时,全球共有1234人凭空消失。
云九飞速运转大脑试图理清思路,这时AJ发来第二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中央广场,红玫瑰。”
随即一阵杂音,显示AJ信息的屏幕碎成了一片乱码。
新年第一天,时间是午夜0点1刻。通话突然自动接通:
“九儿哎!起床嘞!举家团圆的日子你干嘛呐?别不接电话…”话筒里的声音脆得刺耳,可不等说完整个手机就被云九甩进了屋角。
说话的人小名叫风三儿——是当年孤儿院那批孩子里换了三家父母才被领养的一个,不过比起前后换了九家都被退货的云九,好歹算个正常些的家伙。
云九讨厌一切带喜气儿的节日,更讨厌一到节日就千方百计来撩闲的风三——这货十三年来从未间断,这次竟还启用了强制通话程序。云九用拇指压了压鼓鼓做痛的太阳穴,起身拉开了换气扇。
蜂巢状排列的109区K型公寓群每栋容纳9000户单位,地处北纬30度的温带,是少数几个气候较好的平民区。在标准每户的10平米空间内参考日式格局配备了洗漱舱,休息舱,食品舱以及一只可登录盘古系统的虫蛹。
80年前,第一家公司成立于一部名叫《WORLD》的模拟真实世界网游,一个小工作室的经营者突发奇想的在游戏里成立了个“公司”形式的工会,并以可兑换真实货币的游戏币作为佣金,招聘其他的玩家员工为自己打工,完成策划,文案,以及设计图纸等现实世界中的实体工作——此举不但节省了实体公司的员工底薪和时间成本,更利用网络的优势让“工”与“酬”间的关系不再受地域限制,从而使任何的工作和需求都能横跨天南海北,第一时间找到合适的人选。
随即《WORLD》公司被迅速收购关闭下线。五年后,以“无限真”为概念的“盘古”系统问世。在强大的技术支撑下,盘古系统衍生出一个与真实世界无限相同,数据等比,且无穷延伸的网络世界,任何人都可以,并仅限一次的在这个虚拟世界中以现实身份注册一个ID,并通过这个ID在盘古系统中创业,求职,搏取财富或成功——当然,这里的财富也和现实世界等值并通用。
半个世纪后,99%的人类文明移居到线上,所有一切的策划,运营,研发,设计以及科技产业都在损耗虚拟成本的盘古系统内运行,而现实世界则变成了一个庞大而又寂静的住宅区,所有人都睡在各自的“虫蛹”里,以休眠的形式年复一年的在盘古系统编织的世界里工作,生活,创业,甚至恋爱。有限的几座实体工厂则以无人的信息自动化模式接受各个行业从盘古系统中发出的程序指令和图纸,进而制作,完成,并配送所有一切的商品及人类生存的刚需。物价,治安,包括人口就此稳定,喧嚣了几千年的地球,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由于“睡”了太久,云九甚至觉得自己的房间有点陌生,好在换气扇带来的新鲜氧气快速刺激脑部运转并缓解了头疼,于是他起身到洗漱舱把水温调到一个粗暴的温度,快速冲了个澡后便匆匆擦干身子钻回了虫蛹。
临行前云九设置了早餐程序,尽管虫蛹提供的只是单纯的营养输送,但针对感官的体验程序,盘古系统可以模拟任何食材口味以及口感和选择,也许此刻对人而言,科技成了欺骗感官的谎言,但回归“食色性”也的人类本身,这些感官又何尝不是大脑的精神程序。因此和多数人一样,云九此刻没空,也没兴趣吃那些实体食物,因为在“真实世界”里,那件非比寻常的事还在等着他。
在可选范围内,云九的系统身份比实际年龄稍大几岁,身材也相对高大一些。和越来越多的其他人一样,云九的大部分收入用于支付在盘古系统内的工作和生活,而不是投入到线下的实体世界。经过多年积蓄,他在皇后区拥有一套200平的lofut公寓,工业复古风格,有宽敞明亮的厂房式花廊和瞭望天台,以及狭小,隐蔽并且温暖如兽穴的卧室和床。
工作间位于二层天台的塔楼,这里有独立的网络和资料库。再次醒来的云九根据曾经定的暗语,重新翻译AJ的信息内容确定了真实约定地点。
当天雾气弥漫,下午三点,中央广场对面有座红塔,塔顶的平台曾是盘古系统刚开启时年轻人相约碰面的地方,因为当时有玫瑰卖,所以非官方名一直叫那里做“玫瑰广场”,不过随着系统的完善和经济发展,那里也逐渐沦为廉价资源,伪劣商品和流动暗娼的接头地,往来出入都是贫民区的底层ID。
为了不惹麻烦,云九换了身军款旧风衣才出的门,可到了玫瑰广场还是因挺拔的身材和英俊的相貌引得几个暗娼来纠缠,正推脱不清就听身后有人说了句:“你还有这闲心?”
云九回头却没瞧见人,再一低头,就见个披了条破斗篷的小乞丐挎着半篮红玫瑰,头发蓬的像个小狮子,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灰,细看竟是个漂亮女孩,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没好气儿的瞪着自己。
小乞丐转身走远,云九急忙甩开女人追上去叫了声“AJ?”
“你那案子有问题!”小乞丐边走边说:“通常这种BUG会很快修复,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云九有些糊涂。
“而且1234这数字特殊,常见于BUG前的乱码,所以在系统中也被称为先兆…”AJ依然自顾说着说:“如果那1234起失踪案不是巧合的话。”
“关于的什么巧合?”云九还是不解。
这时AJ已经到了围栏边,见云九不懂,就不耐烦的朝前一指:“看那儿。”
只见远远的,都市中心一座高耸入云的庞大建筑,如同神话中的仙山,若现若隐的浸在浑浊的雾里,“山体”布满古木狼林般的塔楼和天线,在渐浓的暮色里发着闪闪磷光。
“那是…不周山。”云九稍作辨认:“盘古系统的主楼。”
“如今整个世界的一切全都在那儿:财产,信息,科技,包括你和我的ID已经身家性命”AJ冷冷的说:“这会儿谁要想毁灭世界,现在只要往不周山里扔一条蠕虫病毒就成。”
“你是说…之前的失踪事件是病毒现象?”云九想了想:“不可能。盘古系统有类似进化机制的御毒系统,可以根据虚拟世界的发展进程提前设防…”
“所以我们不爱和你这些小白接触!”不等云九说完就被小乞丐打断道:“所谓病毒,针对的是程序本身,而盘古的进化机制本身也是一道程序!这个世界号称完美的防毒只是个口号,说给你们外行听的!如果有种病毒程序,针对的就是不周山和盘古本身,你觉得他们拿什么防?”
云九一怔,在这个领域,他确实没发言权。但刚刚AJ情绪激动下说了句“我们”,表示AJ背后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一个组织,而非一个人。
“如果是病毒,那么案件发生后会有通知,”云九理了理思路说:“比如失踪者人在盘古世界失踪里,那么会在线下苏醒,随后第一时间投诉,通过盘古系统找回ID以及信息还原。”
“这就是问题的原因!”小乞丐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从你那案件发生到现在,一共过了多久?”
“5个小时。”云九说。
“盘古系统的案件处理时间是多长?”AJ问。
“0.35秒。”云九说。
“那么1234起失踪案件,过了5个小时,”小乞丐冷冷的说:“至今为止,你听到过任意一起,由线下发来的用户申诉或者ID还原通告吗?”
云九顿时一惊。这是他之前所忽略的:
为什么那1234个在盘古世界消失的人,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是个严重并且可怕的问题。
“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虫蛹登录盘古系统,而你应该知道,虫蛹技术的原型是什么。”AJ说。
“针对思维和记忆进行扫描复制,进而发展出的一项精神剥离技术,也叫ID蜕化。”云九答道,同时隐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没错,这东西在古代叫灵魂,如今叫ID,盘古世界提供给每个人的虚拟身体,都是利用虫蛹从我们的真实肉体里剥离出来的主观精神来操控,每人只有一个ID,也就是说,登录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通过虫蛹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灵魂交给了盘古,”AJ深吸了口气:“那么如果说,这种病毒,在它入侵盘古清空ID的同时,顺便吞噬了虫蛹系统对现实世界反向输送ID的通道,那么消失的人会怎样?”
“虚拟世界,ID消失,而现实世界…”云九望着远处的不周山,说出了他意识到的答案:“肉体死亡。”
机械虫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