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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与制作人白起·迟暮尽头(上)

2023-04-27 来源:百合文库
白起·迟暮尽头 白染 komorebi
“我时常在想,这个早已被我书写进未来,却永远不会真正出现在我未来的人……该如何被我回忆?或许我该想到的是他同我诉尽的诸多情深,那本该是这喧嚣人寰给我的馈赠和慰藉。”
“我致力于用馥郁浓厚的色彩将这些一一描摹,试图用绝对理性和感性去描绘我曾遇见的美。即使这使我成为形式主义的造物,甚至成为一件牺牲品,而只要有人愿意将这浑然天成的美感珍藏,甚至回忆起曾经深埋在我们心底,那泛黄的眷恋并且与之共鸣……那便弥足珍贵。而这,也是我写下与你羁绊的终极目的。”
“这个世界可以看到的许多,都与我们已知的一切客观事件相悖。因此,我便无可避免的察觉到迷蒙的错乱感和强烈的色彩冲击。像是自腐烂的肉体中游舞的苔黛娜眼蝶,外表的美远远没有真相看起来那般残酷。可是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我保持清醒……但也许只是奥威尔式的胡言乱语构造的谵妄梦境罢了。”
“但我想说的,一直都是‘存在’并不代表‘存在’,而‘虚无’,也并不一直代表‘虚无’,不是吗?而在这幻想的盛宴中,我也可以暂时逃离樊笼,进行无远弗届的狂想,直到为之沉沦。”
“世间已经不再重要,而只愿向你靠近的心,才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我不愿再错过你所踏遍的万千山河,因此我珍重誓言,与你随虚妄并立,去弥补欲说还休的种种缺憾。贪心如我,却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便是希望每一帧绮丽,我都有幸和你一起见证。”
“和你相伴的这趟旅途,我希望没有终点。”
“天高海阔,万千星辰,我们都一起见过走过。”
·—— —— · —— —— · · · —— —— ·——
零.
浓酽的暮色幂覆着相衔的麦谷,镀金的晚霞看上去就像醺醉的深夜,以及酩酊的诗人双颊泛上的勃艮第红。间或它又泛上了诺瓦柑橘热烈而盎然的色彩,与地平线的衔接处蜷着明朗的一袭金光,像是贝加尔湖中翻腾的金黄箔片和填满星辰极光的浪花气泡。一列像是被普鲁士蓝上釉的列车带着陶瓷般光滑的通透感,徐徐冒着长烟,穿过绕满鸢尾的山脊,被漾着暖色的弧线鲸吞。这一违和感像是破碎的陶器般被裹入风沙,而汽笛的轰鸣声却将喧嚣糅杂入了这沉寂的无人之境,最后只留下了列车濒临消弭的绀色光点。
当我甫一拉开窗棂上提香色的布帘时,弥望的便是这么一番风致。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抬起头来,依着从玻璃窗折射的旖旎光晕打量了一下周遭。
我现在明显是在一辆不知道会开向何方的列车上的,可能是刚醒来头脑尚且昏沉的缘故,我竟不知是何时上了车。但只是清楚的知道,甚至为此还保有了近乎虔诚的信心——这辆车会带我去往我该归去的地方。
待意识清楚些时,浮动的喧嚣和婴孩们的哭喊声,笑闹聒噪和窃窃的私语声一齐涌入脑海,这才有了人世该有的纷扰模样。来来往往的身影交织出一幅雷诺阿式的印象派烟火世界,或喜或悲的面孔都将内心无法看穿的谵妄藏在了皮囊之下。
面前勃艮第红色的皮革硬座上已经有了一个人。他是一个东方人,这一点已经足够令我愉悦。在这充斥着不同语言的浓缩剪影中,瞧见了带着相似归宿的人是多么让我惊喜。男子棕色的碎发在额前散着,像是废弃花园中无人打理任由滋生的野蔓。那几乎要将他那双琥珀般沉静明澈的眸子,一并掩在延伸的棕色山脉下,只留下四十大盗玓瓅的宝藏任人们觊觎谵妄。
他身上并不见丝毫初醒之人惺忪的模样,这一点让我内心不由得滋生了一点芥蒂。
也许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小世界总有着与外人分明的界限,所以我实在不想忍受无意识的陷入安眠时,却和不熟识的,尚且苏醒的人共处一室。
见我醒来,他将视线投向我,主动搭话。此时他的眼神远没有方才一个人静思时那般凌厉,语气竟有些我捉摸不透的温柔与愉逸:“你醒了?”
面对这明知故问的话语,我是不想作答的。我双腿上此时正放着一个蓝丝绒的手包,当看到它时的第一瞬间,我只觉这是我的东西,而这份强烈的感觉在看到包口塞着的镜子和照片时才得到证实。
我在随身携带的包中一阵翻找,想要找到我将自己送往远方的真实凭证。而当看到那张写着佛罗伦萨的缥色车票时,心中便滋生了一股由衷的踏实感。或许这才可以证明我存在。
只是很奇怪。难道我会忘记自己要去往何处吗?
车票夹在一个票据夹中,里面的一张字迹凌乱的纸条吸引了我的注意——
“亲爱的xx(也许是行文人太过匆忙,就连墨黵了笔迹也毫不自知。)
希望你退化的记忆不会影响美好假期带给你的愉悦感,至少我们知道金鱼即使记忆力差,但也会找到躲避电击的最佳方式。为了防止你又忘记旅途计划,所以每当一站结束后,它便会带你找到下一个目的地。现在,好好享受你的旅途吧
——你真诚的朋友法翁。”
退化的……记忆?怪不得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这么说来,若是我的记忆真差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这个自称是我朋友的人,没有让人陪同我前来?我还在思考这些问题时,男子仍然注视着我。见我没有应答,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和探寻。我实在不想任这么炽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于是回过头朝他有些疏离的点了点头,让他意识到我的态度,并借此拉开我们间的距离。只是他眼中疑惑意味更深,有些试探着道:“你怎么了?”
“我很好。”
“……我知道了。”他的神色似乎一瞬间凝滞了,看着还有些茫然。半晌才挤出了几个让我捉摸不透的字眼,才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眉头紧蹙,像是一团揉在一起的面团。我不理解他此时的情绪,却隐约意识到他是因为我的回答,才失去了方才已经背离世界的孤独感。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歉疚,他却又重新抬起了头,双眸间因为含着一点期冀而重新变的明亮起来:“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回该茫然的人是我了。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个短暂的词语游离而过,我却无法攫住它的踪迹。在内心挣扎半晌,我终于为之妥协:“我……不知道。”
还未待他有什么反应,过廊中就走过来了几个白人女孩,轻车熟路的坐在了他身边,微红的脸颊在白嫩的肌肤衬托下,宛若明媚的奥西利亚红白玫瑰。她们用有些蹩脚的中文嬉笑着同他交流,相比我方才有些怯懦的表现,她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然与欢逸令人如沐春风:“帅哥……能要个联系方式吗?”有些古怪的情绪在我的内心中交织,隐隐约约泛上了一股玻璃罐被打翻却不明晓其中物质的异样感觉。
强按下险些显露的情绪,我顺手从包中取出乳白色的耳机,一边假装不在意的看着窗外风景,一边小心翼翼的偷瞥了那边几眼。
男人的脊背挺的笔直,有些锐利的侧脸线条像是一张收笔格外酣畅遒劲的水墨。我自诩还没有忘记太多,常识性的问题依旧可以轻松列述,否则我为什么会想起米开朗琪罗?而不同与方才同我说话时那好似错觉的温柔感,现在他落去的眼神好像被冰淬过,落在人身上时似乎是曾经在北极圈触礁的沉骸,是无法描述的凝着冰晶附着苔藻的噩梦。
总而言之,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似的。可那眼神却也短短一瞬,随即又是平静到缥缈的冰冷。
我突然想要为他申述,只因下意识觉得他不该如此冷漠。有人情味的一面好像暂时被无法付诸的痛苦掩埋,只剩决堤的孤独将他的存在推离尘世,而凌厉和抗拒也将他暂时定义。
那几个女孩也意识到了自己在他面前像是形如虚设的无生命体,本来还欲再说什么挽回一下,他却又一次干脆利落的直接拒绝了。她们只得悻悻的走了,一直都没再出现过。
我觉得很荒谬。明明知道杜彻尼微笑也不会在每个人脸上真实体现,我竟还开始关心起别人对待交往的态度了。就像我实际是认识他的,所以才对此时他所表露的性格感到违和。
打开车窗玻璃后,馥郁的花香和大风一齐涌来。我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头,却没有将窗户全部关上的打算,依旧默默凝望着窗外的风景。
身旁的座位往下一塌,有人坐在了我身旁。他的声音随即传来,却不让我觉得聒噪:“风很冷,披着这个不容易感冒。”他将一条米色的加绒长毯递给我,我本不会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的馈赠,此时却不知怎的格外自然的伸手接过:“谢谢。”
已经接受的东西没有退回去任人难堪的道理,我只能如他所愿将毛毯盖在身上,一连凛冽的风都不再摧人。他似乎很满足,而来我身边也只是举手之劳般单单递了个毛毯,随即便坐回我对面,捧着一本克拉克的《月海沉船》读着。
互不干扰却不失距离,我竟觉得这么和陌生人相处也不失是一大幸事。至于阿瑟·克拉克,我倒还是残存一丝印象,也好像有幸读过此书。我也关注过这本书的感情线,因为灾难而再也无法掩藏甚至尽情宣告出声的爱意,以及在希望和死亡的线接线中对爱人的生死相护,像是泰坦尼克号的爱侣那般绮丽浪漫,实则却是濒临毁灭前的最后一点温存罢了。
只是想想,总觉得当时品读时,是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的。两颗毛茸茸的头轻轻的抵在一起,偶尔剐蹭带来的微痒感实在惹我心绪难平。
那个人会是谁?会是我……所谓的真诚的朋友吗?
饶是这样心潮汹涌,我也仍未错过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
是麦谷和鸢尾。
像是彩虹般的花系一如梵高笔下那般高贵无匹,凌越于不被理解且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上。麦浪本是质朴的化身,既是清秋的造物也是果腹的生命来源。它无可避免的被浓酽的虹色衬的清贵,可挪开视觉享受造成的滞碍,仅存的理性时时都会从中品到诡谲的滋味来。
我想从层层的困惑中抽丝剥茧,试图找寻萦绕在我心头且无从探究的线头。我既慌乱又狼狈的搜索着所剩无几的记忆,而这一情绪波动也影响到了尚在读书的他:“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鸢尾和麦谷……”我轻声呢喃,试图从他那里捕捉到一点真相的影子。
而他脸色变了几许,随即却只是无可奈何的微微叹息,语气有种安抚性的温和:“没事的,你需要休息一会。我去给你接杯热水。”
我想他是知道什么的,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可或许是因为他的话,我竟真的生了几分困倦的意味来。小憩的愉悦感席卷了我的周身,一连热水绵绵的水蒸气也不再重要。
我似乎又苏醒了。
不然为什么,我又听到了一句尾音上扬的,不羁的声音呢。
“王警官,你说谁是公子哥呢?”
一.
身着浅蓝色便服的修长身影像是雷西亚湖中,Graun 村唯一留于世间的教堂钟楼。伫立于粼粼的碧蓝湖面间,担当守望回忆和凝望未来的永恒旅客。只是这一瞬间我不该想到的是他如鹰的坚韧不羁,而是嗅到了浅匀的清风气息,触到了温润的光。
再回首时,白起微微勾起的唇角和藏着促狭欢愉的眸子,都一齐为我弥望。果真是因为腿长的缘故,只需几步他便走完了山海般的距离,自此,才是我们交集的重新回溯。
他是罗宾汉式的人物,是不为人寰羁留的风。
“白起你看!唉,总觉得当年高中时没有谈过一场甜甜的恋爱真是缺憾。”白起将你的手用手套包裹,又担心我会冷,便朝我的手心哈了哈气,随即便将我的手紧握住一同揣进他填满羽绒的侧兜中。
自打记事起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父亲,他不会像别人家的母亲一样天天叮嘱着我穿秋裤,结果这一仪式便推迟到了和白起在一起后。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对这些巨细的叮嘱和呵护反感,因为我清楚这是他爱我的方式。我的男孩经常不善言辞,唯一的长情告白就是对我永远的,搁置心尖的爱。
南方鲜少下雪,或许是应了他在电话中对我的那句承诺,天公也玉成我们心意作了美事。而当雪霁后,他便带着我来中央公园的湖心看雪。棕色的树苔被无垢的素白幂覆,旁逸的斜枝温柔的垂在湖侧,像是《创世纪》中亚当和上帝向对方伸出的手。
一瞬间沟通便创造永恒,流传下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与灵魂。
而同天一色的澹淡湖水在斜阳下折射波光,同周遭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彼此隔离却又互成一系。
在那幂覆着垂雪的的小亭间,我看到了一对高中生。他们还穿着校服,在外罩着大衣。想来是恋语高中寒假补课制度下惨遭压榨的可怜孩子。男孩小心翼翼的牵着女孩的手,就那么并肩看着斜梁融化的雪水,幻想着地久天长。
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我才既是羡慕又是慨叹的作出了上述勇者发言。
白先生如我所料的有些生气,却正中我下怀。因为愠怒而染上滴红的耳垂,一如那日撞见我乌龙相亲的模样。他环在我腰侧的手紧了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又是恼怒又有些可怜巴巴的句子:“是我不好吗?”
“哈哈哈哈哈,白起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我好半晌才将手从他的禁锢中抽离,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唇瓣:“我是在想,那时候我早点醒悟,一定要去高三部强抢白起学长,同他谈一场一直到迟暮尽头的恋爱。从校服到婚纱,义无反顾。”听了我的话,他的表情才有点缓和,继而挠了挠侧颈,单手虚握在颔前轻咳:“咳……没关系。现在就陪你一直到婚纱,一直到暮年。”
天知道这一刻许下庄重承诺的白起有多么诱人可爱。我再也把持不住,踮起脚尖吻上他有些冰凉的额角。一番甜蜜后,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将我的手牢牢相握,像是那天惊险前同他夜晚漫步时的浪漫温柔:“手给我。天还是很冷,不要冻了。”
对于这个大胆的臆想,我其实是不止一次在白先生怀里想过的。众所周知,恋语高中的日常氛围并不如它外表那般严谨拘泥,实则倒是个格外开放的地方,这一点认知从我高一时,在校园每一处都能看到成对倩影的时候……便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
学校内部有个蛮大的超市,每次课间抽空去买点小零食时,都会被挤的怀疑人生。但若是看到店外等着我的他时,一切的一切都只化作了纷飞的粉色泡泡。
我可以偷偷从前门溜出去,再悄悄绕到后门等待着的他身后。“嗷呜”怪叫一声便伸手掩上了他的眼睛,翕动的眼睫挠的我手心一阵发痒。如现在一样,他的身高刚好可以把我裹在怀中,再将下巴抵在我头顶,不经意的剐蹭都像是心尖的轻羽,显得多么无辜且让人无可奈何。
不过也是想想对了。霍桑效应再怎么神奇,学习带来的欢乐始终也不及他给我灌下的蜜。
我仍然记得高一那年,被文体委员赶着参加了高一女子绕校4000米赛跑。我一向身子弱,才跑了1000米就落到了最后一名,连周围的喊声也听不太真切了。五脏六腑都移位般的疼,嗓子也干的发不出声音来,意识像是被泥土嚼咽的秋叶般任其湮灭。
虽然眼前是模糊且混沌的,可隐隐约约的,围观的人群外有着一个格外熟悉的背影也在跑着。那个身影像极了先前远足时,在旗子下逆光迎风的,张扬肆意的少年背影。
当时我是在高一重点班的,是最开始打头的班级。待我们走到半山腰大概有10公里的样子,高三才慢悠悠的迈出了校门,像是一捧洒落的芝麻,不规则的在水面浮动,无拘散漫。
我当时还以为他脚程快,背着一个不怎么鼓囊的海蓝色运动包,就那么冲到了我们班前面。他是不被羁縻的,自由的。而赛跑时不幸摔倒后,拨开乌泱泱阴影揽我入怀的手,也被我误解成了曾经递给他水后所还予的帮助。纯粹透明,仅此而已。
只是当我伸出手时,好像还是能从回忆的长河中攫住一条流淌着的无形的纽带——那时在我胸口别着的号码牌,是87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也许只是一种名为缘分的东西在作祟。
我本该对之有回应的。
不为别的,只是想早点抱抱他,早点告诉他:即使背离世界,我也永远和你同在。
已经转到过去的视角被及时打住,当务之急始终是:白起先生是这么轻易就会放下我话的人吗?本来我还想入非非的以为他会放下心中的芥蒂,结果在经历一场电影后, KTV 中,他又使我回想起了那天的乌龙相亲后,弥散在星空中的带着醋意的占有和激情。
假定它为我们所承载的记忆像迎接曜日的雪般慢慢消融,我也愿永远记得那天星河璨璨,而那个吻来的也格外甜。像是挑逗我心尖的长羽,又是落在我唇上的雪瓣。最后它化作骇浪,无声的宣泄所有欲动的小小心思,一如他不再闪躲的目光般灼灼,又像他因为吃醋而晕上红色的耳尖般可爱。关于白起的记忆若是永恒,便已弥足珍贵。
“我的女孩儿,永远也不用羡慕别人的恋爱。”
“我自己,就能给你最好的呵护与宠爱。”
……得了。虽然这话怎么回味怎么感动,可他却又是吃醋了。就算我以柔情和蜜语化糖给他也哄不好的那种。还在默默想着,白起又切到了下一首歌。那是一首很熟悉的曲子,我曾经在琴房弹奏过它,而在那银杏叶雨之下,清扬邈远的吉他合奏迎风而来。这使我不由回想起那封曾经躺在我桌兜的,沾满血迹的信。
因为它,我所钟情的男孩从曜日初升的昼等到阒寂的夜,一个人独坐在往常注视女孩的那张桌旁,手指轻轻摩挲过《拜伦诗选》有些磨损的封面。他是怀着什么期许的呢,一边有些欢愉的一遍遍排练着一会见到她的场景,一边将腕间的石英表望的欲穿。
而他心中的雀跃和期冀却与时推减,最后化作了黯然离去的身影和图书馆重新封尘的门。而同时也是因为它,韩野今年的年终奖一并归零。
那是属于错误回忆的一个陷阱,紧紧羁縻着尚且懵懂不辨事的我自己。它并不属于美丽误解的范畴,现今想来,只觉那段时光如同浸在冰镇梅汤般酸涩,且又带着寒冬入喉时刺激般的凛冷和窒息感。即使它本来是可以拥有维欧尼葡萄杏与蜜桃般的芳香的,现在竟连苦艾酒醇厚气息的最后一点余味无残留。
尽管我现在拥有肆无忌惮去爱和被爱的勇气,和可以与他长久相伴的未来时光,却仍对尚未说出口的奇迹耿耿于怀。独享一个只有自知的秘密是馈赠也是折磨,如扼喉般无法言说的窒息感因此而生。或许真如《仲夏夜之梦》那句台词所言,“真爱无坦途。”
若是早些与他生命相连,或许就少了日后所跨越的千山万水。旅途波折劳顿,披霜冲雪,却在沐浴朝霞时所生了关于欢愉的荷尔蒙,一连他与山间沆砀的身影便成了一出美梦。
不过所幸即使对着艰险前路,我也并未萌生过绝望的念头,而是觅着他的光芒,走过无尽雾霭,凛凛长冬。或许直到那时,我便会更加无所保留的宣泄全部爱意——它必定会像塞壬的歌谣编织出一幕幕缠绵悱恻的剧情来。
白起,在此之前,我会一直主动走向你,一直爱你。
……
我又睡着了吗?
毛毯很出我意外的没有滑落,依旧稳稳当当的将我包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睡觉时往往会很不安分。但我又有一种错觉,好像之前每当我乱动时,就会有一只温暖的手从后伸来,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怀中。……我这是因为单身许久受不了这刺激,大脑皮层借此为我编造的幻觉么?
只是我好像睡的很浅,并没有做梦。
热水的雾气已经弥散,我触了触杯壁,冰凉如同深冬为雪被包裹的砖瓦。这并不是我的杯子,却带着奥蒂诺·雷东式梦幻绮丽的熏染色彩,甚至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短发女孩。看上去明显是女孩子的东西,而且可能还是DIY时被赋予意义的造物罢了。
但这样一件明显倾注心血和精力来雕砌的精致物什若是成为一件礼物,必会让获赠者享到漫长且欢逸的快乐。对面的男子身着一件如洗的白色衬衫,细碎的光晕在他翕动的长睫上迷醉侵染。一张精致的东方脸孔,隐约带着熟悉的模样。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鲠在喉的悲哀和怀念,令我不忍细想。
见我苏醒,他合上了手中的书,起身想要取走我面前的杯子。我下意识将杯子朝他那边推了推,有些怀疑的打量着他。他明显不该是一个拥有这种散漫浓浓少女心状貌的陶瓷杯的人。他回来时,杯子中重新接满了热水:“你胃不好,不要喝凉的。”
我心中疑惑更甚,半晌,才对他发问道:“你是谁?”
我想我是受初醒后懵懂混沌的头脑侵扰太过,这才一时连我初上火车时结识的旅伴一并遗忘。方才看到我质问时他那张不知所措以至于瞬时怔懵的脸,我才想起了我本该记得的一些东西。
我还记起在上车时我们有说有笑,他起手在我鼻尖刮下的微痒触感,以及我身上一直披着的男款外套。只是我方才似乎苏醒过一次,那时的记忆早已经模糊的难以捕捉。
我还是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而他似乎也为我方才的遗忘而生了芥蒂,一度难以靠近。
吃了几颗随身携带的水果糖,酸甜的气息一下占据了所有感官。还未待我品味这短暂的惬意时刻时,胃部突然泛起一阵剧痛。我弯下腰抱住肚子,似乎这就可以减轻些许无法分担的疼痛。他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有些慌乱的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一盒胃药,递给我。
无法遏制的疼痛使我一时无法思索,只能接过他已经打开的药,就着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下去。疼痛逐渐平息,我的四肢也舒展起来。而他坐在我身侧的位置,一脸关切。
这份感情我似乎感同身受,真挚的不似作伪。反倒,这还叫我感受到了休戚与共的欢喜。连带着先前因为他的不断靠近而产生的猜疑也一并云消雾散(我很好奇在结识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为什么初识的两个陌生人便可以那么快的感情升温。)
在抵达佛罗伦萨之前,我们两个一直坐在同一条座椅上,我也没有赶他回原位的想法。反倒是他不住的关心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可他竟也像习以为常一样,丝毫不觉逾越。我想要笼起星点回忆中对他的亲昵,却都以失败告终。
这让我怀疑我丢失的不止是记忆,更是我自己。
日中的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奏响小乐曲的是我定时般的空荡荡的胃。他托腮看着我,笑了。有些戏谑而不失温和,反倒弄的我有些尴尬。
我已经确认好包中没有任何食物,想要起身去列车餐厅买些午餐,他却递给了我一个保温盒。我正要拒绝,他却道:“现在餐厅人很多,去了也买不到什么。”
“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他唇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笑。
打开饭盒后,带着家的温馨气息的饭香随即暖洋洋的飘在我的脸上,像是午后的斜阳,寒冬中熊熊的火炉,也是走出迷宫的倦客归家的指示牌——是一道鱼香肉丝。
笋有些焦了,搭着裹油的珊瑚橘色肉丝,倒是格外好看。他还等我做第一个食客时,我却夹起一筷子,向他递去——毕竟白吃不好。而这一举动却完全出于自然。
他似乎有些诧异,半晌才含着笑意,小心的吃下了第一口。温热的鼻息深浅不一的铺在我手背,灼的我险些握不住筷子。而他却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对着我有些愉快的笑笑。整整一大盒鱼香肉丝,被我们两个分着吃完。先前得不到的靠近与无远弗届的距离,在此时好像也被实现和拉近。
“叮铃铃——”清脆的铃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乘务员小姐温柔和蔼的嗓音传来:“尊敬的各位旅客,佛罗伦萨站已到,请到站的乘客整理好个人物品,祝您有一趟欢快的旅途——”
我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烈日下翡冷翠的溪流,百花教堂的圆顶,我所有缠绵悱恻的柔梦和奢贵。这灿烂宣泄的阳光,带动了我关于美好与疲倦的所有情绪。而这些感触,在真实陷入佛罗伦萨繁奢的世界中便达到了顶峰。
旅途的意义是什么呢。
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开阔见识,增长阅历。但也有品味风土人情,以世界繁华入画入心,享那只有自己才懂得的快乐之人。可也许对心心相印的人儿来说,只是一种想要将所有美献给对方,并且还想要共同迎接这份美好的强烈渴望。
不止梭罗《瓦尔登湖》中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和负面情绪,并且还以自然修行为终极目标的生活是一种幸福,我也会极感性的想,若真有一份完全纯粹美好的爱情,也会是顶级的幸福。那并不是无望的,而是体现在一种存在之中,是不灭的。
那时纷扰的世俗和生活的不如意都全部抛诸脑后,在有限的时间追寻相伴的快乐,路过的地域处处都留下黄鹂般清脆的欢笑和孩子般对这世界的好奇。
我隐约记得曾经在谁家里见过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从天花板几角垂下的几何黑框吊灯将它的轮廓模糊的温柔。想必在它的主人心中,每一个去过的地方都是值得永远珍藏在心间的.。
“虽然没有相爱的人在身边……背离名利和纷扰而好好觅一处天堂之地游玩,以自然景色为自己心田浇灌,那也是极幸福的吧。”我小声的嘟囔着,却不知怎地入了他的耳朵。
他还拉着经典蓝色的旅行箱,迎风时好似振翅的衣角沐在光中,周身尽是满满的少年感和无垠的青春活力,似乎是时光再次恩赐准许他去赴一场旧日的约。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他站在我面前时,刚好十分巧妙的挡住了正午颇为毒辣的日光。他转过身来,逆光望向我,咬字坚定,却好像又有些不真切的模糊感:“你还有我。”
他似乎对此是有十足的信心的。这种信念好像已经超脱了目前的所有羁縻,拥有着背离一切的勇气和对自己灵魂的叩问,我想那是心灵慎重考虑后从而迸发的无限可能,他完完全全将自己的方向交回了自己的本心。
那该是一个追寻者最崇高的信念。他可能曾经也迷茫过,失落过,可完全信任自己的人,是会重新再振奋起来的,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因此而生的光彩,我只在他的眸中望见过。
似乎有什么松动了。我努力抓住转瞬即逝的影子。我似乎见过这样的人。不过理性同时也提醒我,那可能不再重要了。看看你眼前的这个人,他才是现在。
我想,此时在他眼中,这个有些怔愣的望着他的女孩,可能是极其可爱的。她的眼中此时只容得下他,不见其它万物。因此,格外欢逸的笑靥再次于他面上绽放,不羁却恣意,又是方才那般口吻:“这趟旅途,我想和你一起走过。”
他后方的曜日像是迎风的蒲公英,像是拉斐尔笔下圣母玛利亚的裙袂那般洁白无垢,拥裹着的珊瑚橘色是用提香色诠释的健康活力。倾泻的光辉是随风飘扬的种子,像樱贝一样柔泽光滑,漂浮在穹苍之中,一齐去寻找下一场生命的盛宴。
我想,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威尼斯画派对于色彩的至高崇尚。而这自然的美此时也是他的铺垫,暖暖的将他的轮廓晕的模糊,虽然神色我看的不太真切,可这一刻,我却清楚知道——我们的心意在此时达到了共通。
“我也是。”
看着他伸出的手,这次我没有丝毫犹疑,回握了过去。
二.
阿诺河老桥上此时正飘过一朵倦懒的云,印在逶迤澄澈的河面中的倒影,巧合似的成了一颗纯白的心。山是幽蓝的,却不一笔带过,浮现出温柔而安谧的长线,翡翠般的盎然绿色盘踞在它的几角,乖巧恬静,像是安详坐在躺椅上的老妇人脚边,蜷缩的几只猫咪。
天幕则呈现了冷如皎月的干白色,像是泼墨山水中冷而缥缈的“美人”。一九年潘通色的珊瑚橘,老旧的牛皮卷似泛出的黄,镌刻着富雅繁贵花纹的象牙白……毋庸置疑,翡冷翠是一座艺术的天堂。古老建筑物上的垂花以及装饰性艺术品无一彰显着它于世界中担当的地位。
以至于身处这还残留中世纪古意的地域中,似乎在下个拐角,都能产生出一种能遇见米开朗琪罗的错觉。
这份憧憬和我初看到静穆的百花教堂绝伦的圆顶时几乎一样。只是冥冥之中我却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只觉我不该是这么游荡在街头,似乎自己也进入了一个偌大的迷宫。我该用我的本能去看,像神秘经验者一样俯瞰它甚至融入它。
不知道为什么,如水般欻流不息的人潮全部褪去,只剩飘过一团废纸的街道,和幂覆的楼宇。我立于昏黄墙面的蔷薇花墙前,和他一起吃着意式三明治。
对于这散去的人潮我不感意外,也许这反倒还是我的向往。想要在一座空城里与爱人执手,歆慕天荒地老也歆慕白首与共。没
错,我可以理解此时的这种情感,像是有小猫的爪子不断挠着我的心,也像玛丝洛娃初遇那个会将她拖入泥潭的人。彼时春光正好,卡秋莎的眼睛还快活的发亮,微微抬起,笑着,欢欢喜喜,天真的瞅着面前的爱人。
无可避免的又想运用拜伦的诗句,可我却清楚,再多的华丽辞藻和大道理都拯救不了我。
先前自言自语式的呓语也可以因此收回——我是如此无助且迅速的对一个初遇不久的人产生了谜一般难以探寻的情愫。他对我并不狎昵,也无亵玩之意,好像这种好是他理所当然想给我的,完全偏近自然的,纯粹的好。
我的理性也为此完全崩塌,只剩感性且拙稚的一面。这感情骤然而临,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吹过人世,颠覆生命,如同席卷落叶般把心带到深渊。
我可以将这种情感,解释成爱吗?
“想不想,去到更高处?”相握的手甚至渗出了一点汗珠,待我还没有理清他的意思时,他又补了一句:“就像以前一样。”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他便紧紧拉住我,一只手半搂着我的腰。下一秒,我只觉一阵超重,重力已经不再对我产生约束。我们腾空而起,有翅膀,像飞鸟,这就飞去,飘然远迎,得享安息。只剩茫然的暮色契合这穹苍,我松散的发辫于风中飘散,阳光洒了一捧在其上。
有些失真的感觉迫使我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耳边徒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如我面色殷红的色泽:“视野很开阔。看看吧。”
半晌才轻轻松开他,我不再惊讶,不再惊慌,只是赞叹的看着于我们脚下逐渐缩小的佛罗伦萨,它一如温斯顿嵌着琥珀的玻璃,是动物们共同追求的理想的蜜糖山。
我似乎该对此习以为常。
我们也心照不宣的保持了缄默。
这世界荒诞,戏剧,顺遂,而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在这魔力之下,所有的奇迹都像是理所当然。但他还是轻声,似乎要解释些什么:“这是只属于你的独家视角。”我知晓,这是他对这奇迹的馈赠最好的诠释。
“咔嚓。”我按下了快门。
我们迎风落在静穆的百花教堂钟楼上。这是除在天幕之外最佳的鸟瞰点。暮色沉寂了,今天的翡冷翠被阒寂笼罩,好似只有我们。
他兴许是不喜欢太多极尽奢侈之事造就的艺术泡影的,我也并没有像用这些来成为我们的回忆。
我莫名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了一种好似与生俱来的理解感,以至于即使我有想去参观的想法,可也不愿看到他单纯迁就我的模样。是了,能让我开心的事有好多,可能和你在一起,我会更开心。
不过中途最可爱的小插曲,莫过于街头艺人为他画的小像了。那桀骜恣狂的模样倒是淋漓尽致。
除却于街头的种种插曲,最后他反倒是陪我在妩媚的阿诺河畔走了一次又一次。
他是适合街拍的,随意一帧都自成风景,令人眼前一亮。
“还想去做什么吗?”他身后是渐息的天色,听到我出声时,有些恍神。可还是摆摆手,笑了。
“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他捡了一朵飘在河面上的四叶草,递给我:“你之前总说最近水逆,这是河水送来的好运。”
尽管我对他说的毫无印象,却还是欣喜收下。而他也真是一个男友力爆棚的人物,光从他帮我拍下的照片就可以看出来。
小小的照片浓缩着我的躯壳和我所爱的美,好像持相机者也在中担当了不可或缺的人物,倾注了无与伦比的情感,才创造了这么细腻的美。而我问起他时,他却也只是笑笑,没有一起。我想,也是因为找不到游客的原因。于是我竭力渴望,希望有人为我们留住这一刻。确实有个落单的姑娘答应了我的请求,可他却摇摇头,再一次婉拒了我。
我本来是想体验一下,徐先生行文中那种无拘无束之感的——“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同是在佛罗伦萨,可我却没有寻到那样的山。可这份感觉是真心体会到了。今天的风息格外躁动,吹的发蓬乱,他竟也没有丝毫嫌弃,反倒是替我揽了揽发丝。
我们像是躲避追来的末日般,于无人冷清的建筑物间穿梭奔跑,甚至险些撞翻了路旁的花架。想必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的我,体态服色都已经一致被搁置了,可他好像还只是单纯的透过皮相,注视着真正存在的我。
我说,都忘了是该将先跑的责任归咎给谁了,他递给我拧开瓶盖的水,只说此刻和我一起追逐落日,已经弥足美好。我也觉得,此时的存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蓝是喷火鱼于玻璃壁上喷出的幽火,连绵的白云携来了干净至极的橘色,地平线的弧度被一块发热的石头击碎,最后成了一条无远弗届的长线。于这个点看去,不像布达佩斯的幕秋,处处都是下垂的枝丫,这附近都是古老的建筑物,即使不是完全自然的美,至少也徒然令人滋生淡淡的惆怅与无言的欢。
飞鸟唱倦了,飞倦了,投下了漆黑的影,穹苍上被晕染的丝绸好像被蠹蚀了几个不规则的小洞,黑乎乎的,不断移动,像是萤火和摇曳的树影,夕曛仍好。只有我们知道是倦归的世俗客,恋了旧林终要还巢。
我们的手始终紧握,并肩看着云波。
那远离世界的穹苍好像可以被攥在手心中。
他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把吉他,姿势标准,有些不羁无虑的帅气。嘴角还残留尚未消散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弦。我轻轻哼唱,是《falling slowly》。
一曲终了,我还陷在那袅袅余音中,不可自拔,为之沉沦。收敛心神,他又开始弹了。只是这次,眼睛分明是盯着我的。澄澈,怀念,像是捷克洒满星辰的宝石。对上他明显想让我说些什么的眼神,我道:“这本一个是吉他和钢琴的合奏,饶是那样才会变得完美无缺。”
“之前也曾有一个女孩,陪我一起合奏。”窥到他既是悲伤又是怀念的神色,我本是要沉默听之,却还是耐不住,问道:“那她呢?”
“她……忘了我。” 他眸光蓦地一暗,可吉他声依旧未断,却又恰到好处的到了最高潮的部分。他抬起头,眼中隐约有着欢悦:“不过我没有忘记她,也没有弄丢她。”
我知道了。
这是他没有屈服命运的自得,因此即使遇到再不幸的事也依旧处之。即使被背叛遗忘,他也依旧执着的守着,至少只要经历过,就一定存在。他像是一个信徒,只是不同的是,他信的是自己。
我无言。对这如烈火般熊熊的信念无言。他的女孩一定很幸福。从他提起她时,那无法抑制住的欢快就可以看来。或许我会和她有些相像,才使他将对她的情感匀了一些给我。我匍匐于这落差带来的恐惧,我才是被时光抛弃的人。基于这一点,对他的喜欢却更加不可收拾。正如现在俞烈的风。
我不否认我是嫉妒的。尽管这来的毫无根据,来的太过急遽。
我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白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念出了这么一个名字。可是心上却好似如释重负,似乎有一个无比宠溺温柔的声音也在回应,可我无暇顾及。随着最后一个字也卷入呼啸的风声,我看到他的神色从惊愕变成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神情。他想要靠近我,拉住我,却被我躲开了:“我坚信这不该是旅伴的关系。”
我心中惶恐,因这惶恐而自动塑造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竟愚妄的将悸动交付错觉,私自动心,这是我的罪孽。方才种种美好好像是个泡影,一碰即碎,碎的干净彻底,连泡泡碎裂后溅下的水也不存在了。
“别走。”
“我追寻的人,一直是你。”他又迈进了一步,我却被定在原地,藏入他的怀抱。他坦白的倾述所有答案,温热的雾气一发不可收拾,席卷在周身,禁锢在我心尖,碰撞出无形态的温柔。万籁俱寂,光线恬淡而安静,似乎都静在了骨子里。好像凛冽的风也融化成雪,吻过孩子的手心,吻过我的发顶。
“你才是……”他还没有说完,无可言说且又不可抗拒的昏沉感席卷了我。他的身影逐渐被黑色幂覆,直至朦胧。只是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才是对所有誓言的最好印证。
可是白起。
你又是谁?
为何,你才是我下意识觉得值得永远追寻的人呢?
……
我向来是不信感同身受这回事的。所有的痛楚与苦难都只能一人淡然处之,有的时候反而庄重的像一场弥撒。慰藉的话语纵然可以短暂抚平内心的褶皱,却更像已过盛年的少妇自欺欺人的上压下垂的细纹,怅惘的幻想自己年华不曾老去,容颜依旧青涩,不知为谁苦撑着不肯凋零。
因此,悲痛与伤害都将只由自己晾晒湮灭,一任潮水裹挟而去。这心中千千结,还终要自己去解。
但遇见这个人之后呢,我倒是感到岁月带来的异样甜蜜了。同这么一个我倾心去爱的人一起变老,也胜过朝朝暮暮人间无数。特别是在察觉我又想要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固执的守住自己痛苦之时,他却成为了感同身受的那一个,道着要我放下一半担子,实际偷偷担起的却更多更多。
就像我夜晚在昏暝的掩护下,用尽虔诚和祝福印在他伤痕上的,颤抖的吻。而他感同身受的方式也有所不同,默默藏起了无奈苦涩以及所有的心疼,将所有安慰都转化成拉着我陷入欢愉并尽情释放不安的手。
又或者,是被他拥在怀中的永恒温存。白先生的额发细碎,总是有些顽皮的蹭过我脖颈上裸露的肌肤,挑逗且含情,带着微痒的暖意同他一起将我全部接纳。
“趁热喝。”白起翕动的睫毛上似乎冻凝了冰霜,揉进了冗沉的漫漫寒冬。他将一杯刚对着配料表调好的奶茶递给我,神情是十成十的温柔。我家亲戚通常会在月末来叨扰我,没当这时,我总喜欢窝在白先生怀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感受着他的呼吸,似乎腹上的痛楚都不再重要。而很荣幸,在步入寒冬时,它来的日子刚是一个圣诞节。
冬至时我们来到了芬兰。国内属于圣诞的气息不浓,大多都是商家为了促销的手段。因此我们做了一会执手相随的爱侣,与亲戚事先打好了招呼,跑到了这偏远却独立的小小世界,去享受只有我们自己的圣诞。
处处都是欢歌和装点起来的风貌,姜饼人和牛奶那酥到心尖的香气暖暖的絪缊着,联想中好像还能听到烘焙时的“咕噜”声。人间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我已然有些无从分辨,只是单纯的想要再多奢求一点,再多一点。苍穹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堂才有的盛宴映照在了世寰中,鸟语的微喃此起彼伏。素洁的雪沉浸在人们的快乐间,星星点点的散落着,被光明逐渐吞噬,白昼下一片白茫茫。
白起有先见之明的打点好了许多琐事,甚至在这还租了一间颇有节日氛围的木屋。它四周有几棵松树,极尽所能的体现了圣诞夜的氛围。我们一起订好了屋内放置的圣诞树——它被运来时裹了好几层箱子,我和白先生实在被它的高大而惊讶。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他承认忘记看尺寸了,白先生有些宠溺的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只能无奈的笑着道:“你啊。”我们默默凝视它许久后,还是禁不住又一起对视着笑了起来。
无忧无虑的笑声充斥在纯白间,没有被雪色吸收,而任其构建出欢乐的氛围。
所幸,或许是为了对得起我眼角笑出的泪,它还是恭顺的放低了姿态,被白先生塞进了屋内正中。尽管它不似NGC2264 圣诞树星团一样,在浩渺的宇宙中独树一帜,高耸矗立,但却是此时的我们心中最高的圣诞树。因为是两个人一起装点上光球摆上礼物的,一起放上伯利恒之星的树。
我站在一片茫茫雪地间,回想着当初的欢歌。
这是做梦吗?我为什么又驻守滞留到了一处回忆的分叉口?抱着苏格兰式的红格子围巾,默默凝望着覆着雪被松木造就的褐色小屋?我望着松树上垂下的橘黄色小灯,它们发出的光辉耀眼,一起装点了这个钻石般的人寰。
身后传来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好久没有被呼唤的,我的名字。
三.
叶都旁落,只剩剪影般的枯枝。冬日的暖阳像是倦客酒酣时不稳的步伐,喷吐着有些灼人的热气。我抬手欲挡这有些灼目的阳光时,被染的橘黄的手指就像刚出炉的番薯。光折射时,一道细如意大利面般的彩虹好像刚沥了汤汁,看上去像是被熔化后藏进天空似的。
斑驳的影像就像是漠泊的繁林,凕蒙森岑,而白起被日光熏染的发丝迎风飐然,就像是诱人甜腻的,拔丝苹果上的丝状蜜糖。
白起正在给一个小小的雪人添鼻子,一手拿着胡萝卜,一手还抓着一团雪,有些臃肿的棉服丝毫没有削弱他周身的潇洒气概,颜色则是克莱因的蓝,再加一点莫奈的灰:“还很早,怎么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吗?”
“不啦,”听到他那熟悉的语气,我也不住笑了起来:“我想和你一起多待一会。”
“好。”他没有深究,眉目都弯出了好看的弧度。可看到我手中抱着的围巾时,一只眉毛不禁挑起,眼神中也揉入了一丝无奈。
他朝我走来,虽是埋怨的话,口吻却格外宠溺关怀:“怎么不戴好就跑出来?小心着凉。一会回去喝点姜汤。”他接过我怀中与他同款的情侣围巾,为我戴好,动作轻柔。
他丝毫未察觉我紧紧黏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怕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怕这短暂的欢愉犹如迦昙波一般转瞬即逝。若是他能看到,想必也会被这好似印入骨中的执著目光吓到罢
。可我这是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了,我的意识好像陷入过沉睡,在那个世界,没有他。而那个女孩,怀揣着对爱的奢望,义无反顾。可她却被羁縻,却在那里,在污泥里,在黑暗中,风吹雨淋,站着哭喊。
我不知道她忘记了什么。或许只是忘记了一半的自身而已。
白起方才还未给雪人添上鼻子,就被蓦然出现的我打断了。我撒娇似的埋怨他偷偷背着我堆雪人,他却又是以往那般,挠挠脖颈,耳根发红。我清楚,他是想和我一起堆雪人的。而那个因为手生而堆的歪歪扭扭的小家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孩提时的我是没有多少机会堆雪人的,此时却一并得到了完全的补偿。而因为有他陪伴,这份快乐便成了双倍。我的男孩是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修长的手指因为抓着雪团而被冻红,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是笑着,笑着,心境上的快乐便可以抵消一切。或许也只是和我一样,想着趁相爱的人在身边,一起返璞归真,做最简单的自己而已。
“感觉要戴上圣诞帽才有节日的氛围呢。”
“恩,听你的。我去拿。”
“不用啦,还是我去吧。昨天我重新收拾了一下,你找不到的啦。”我小跑进木屋,心下踟蹰,却还是始终没有打开卧房的门,生怕均匀安顺的呼吸声撞入我的耳朵。
我尽快将所想付诸现实,更何况我也知道,尽管恋爱中的一些事时常没有平等之分,我还是竭尽所能想为他做更多,想要顺从他的意愿。无关乎别的,只是因为我发自内心的爱他,他若是橡树,我理应该是他的木棉。
走出屋时,他没有问我为何停留了那么久,只是和我一起抓着圣诞帽的两边,庄之又重的戴在了雪人头顶。也许是我们的慎重也感动了它,大雪人终于不像先前一样又重新坍塌一次。为了奖赏它,我们又给它戴上了绛紫色的围巾。
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零星飘了些雪花,衬出轻柔的昼色和凝寂的远树,纡徐的和风也掺杂了暖阳的热,笼在我们四周,暖暖的。横斜的影子伸臂拖住流光的双足,流逝的景色也因此不再倥偬无依,只洒落下钻石般芊眠光色。那是雨的精魂。是我想同他看到的美。
这些美好皆装点着这个钻石般煜煜生辉的尘间。
纯白的小人戴上了大大的圣诞帽,像是披着红红的烈日。而他旁边的白起呼吸间喷吐出一团温热的白气,冉冉的打着转儿,本来凌厉张弛的线条也因此被染的柔和。雪中的曜日将他周身衬的芊眠而朦胧,“用这个吧。”白起接过我递来的彩灯,挂在周遭的几棵松树上,我也跑到另一头,挂好了剩余的彩灯。
腰身突然环上了一双的手臂,我整个人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白起将下巴垫在我头上,和我一起注视着一起装点好的二人世界。半晌才松了些力气,我转过身去,对上了他盛着笑意的瞳孔,那对琥珀想必是封印了几万年前的星星吧,我想着。
这一美好令我实在无法按捺常怀的思念,如潮水绝堤,竟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突然跳起扑向他,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却还是站的很稳,没有挪移半步。他拥我躺在雪地中,方才戴好的围巾又散了下来,披在了我身上。
他的一只手臂垫在我脑后,另一只手护在我后脑勺,衔了几缕发丝。我有些贪婪的埋在他怀中,享受这一刻彼此心的悸动。这样的我未免有些鸠占鹊巢之嫌,仿佛是过去的我的存在,被抹杀被干扰似的,我竟贪婪的将这美好再度重温了一遍。
这对我来说太来之不易,即使我深知这不是该属于此刻的我的温存,可还是贪心的祈望更多。这么想着,我又和他凑的近了一些。他察觉到我在移动,兴许是误会了什么,温热的呼吸触及我头顶,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别动,让我再感受一秒你的呼吸。”
我只能拥他拥的更紧了些。
我都几近数不清了,曾被他以这么绝对保护却又不失温情的姿势拥了多少次。
我想他必定是柔驯的风息,穿了时光的罅隙不辞万里,吹过这笼了薄愁的世界和箫箫的树籁,吹过这倾斜的午后与澹淡的湖面,最后来到了我这里。来到了因为囿于炎热而渴求清冽的我这里。
我清楚感受到这份悸动,因为渡河无形象的存在和根深蒂固于血缘间的歧视在我这里都不存在,我可以大胆去爱,而不只是站在紧闭的门前等待。所以我想占有他,却不独独是占有,我知道那份慰藉只属于我自己,却还是想要打上烙印。因此,我不想放我的风离开了。
即使它终归无物。
一切都慢了起来,最后他怕我冷,还是牵着我重新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白起的手,有些慌张的跑向小屋。他还是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他的女孩会向他揭晓答案。他一贯都如此信任我。
白起是嗜辣的。我知道的。
待那刚好煮沸的火锅出现在桌上,他先关心的居然是我手被烫到了吗。和我一起端来已经盛好菜的盘子,这时他才明晓方才为什么我在屋中待了那么久。小小刺伸展着短小的四肢,懒懒的趴在了他腿上。我看着这只曾经背满爱之果的小刺猬,不免偷笑。
我之前一贯不信玄学占卜那种事的。可因为他我居然也开始迷信了起来。白起生日是7月29,,生日花是仙人掌,花语则是“燃烧的心”。仙人掌终归也不是太好养的,毕竟有小绿小小绿等前车之鉴嘛。于是,我便挑了一盆小小轻便的仙人球送他。
白起对其爱若珍宝,成天就捧个水壶在那给它浇水。连带我都忘了仙人球不能浇水过多这一回事。好在,直到12月,它还只是刺略发黄,没有再赴小绿小小绿的老路。只是白起叫它小刺,后来又养了只小刺猬,斟酌后便安了个小小刺的名。
还是一贯的起名风格,得了。
我想他为取名这件事也是废脑的。可终究还是秉承了自己的取名传统。这惹我不禁迟疑,万一以后的崽交给他起名,会不会叫白小白或白小黑呢——全凭肤色断定。
偷偷在心中作了一番吐槽后,菜也煮好了。我刚夹起一片想让白起尝尝我的手艺,“啪嗒”,筷子掉了。我再次消失于这个维度。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女孩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惺忪的声音:“白起,你做了火锅啊?唔……雪这么大!我们去堆雪人吧!”
而我所爱的那个人啊,他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笑着回答了一句“好。”
……
山巅的暗汐还在涌动,只余淡淡的惨晖,勾勒一个超脱人寰的美。而远山间的景物轮廓都变得一并模糊,像是沙地上逐渐被浪水冲刷殆尽的游人足迹。我轻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将脑袋从身旁人的臂膀上移开。此时我们身处在一个小小的候车亭中,透过被雾迷的玻璃,隐约可以看到山外之景。
他坐的端正,见我醒来,有些担忧的询问道:“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我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对他道:“就是因为太困了,所以睡着了吧。对不起啊,刚才是不是压疼你了?”见他有些狐疑的神色,我连忙补充道:“不过,这是哪啊?我不是应该去佛罗伦萨吗?”
“……无妨。”他有些失落的垂下头,“你很轻。现在是要等列车去舍夫沙万。”听到他的话,我有些惊异的发问了一连串问题,他也如实告诉了我真相。原来他是我的旅伴,而我们已经去过了佛罗伦萨。尽管我应该保留一些怀疑心理去自己探寻,可下意识的,我觉得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你说我们一起看了很多风景……我却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你呢?”
“我……还是想不起来。”
“那就等你想起来告诉我时,我再告诉你。”
相对无言。余音也被掷于不掀涟漪的湖中。
我们并肩看着窗外晥晚的景色。浓酽的暮幕像是被打翻的干白葡萄酒,拥有着属于万圣节般灵动奇妙的色彩盛宴,使人想起了充斥着糖果甜香的小小夜幕下,碰撞而来的欢乐和童真。微曛的紫中,火烧一般腾起了一片勃艮第红,为冉冉的云气侵染,像是穿行于过渡暗河的游鲤。
也许是取景位置极妙的缘故,外面的树和房子就像是黑色的剪影,隐约透着澄澈点染的光,有云经过树梢,看上去就像是枝头凝结的棉花糖,微飔吹度时便柔柔的打着转,緸冤于碧落间,为其间填充象牙白般的淡淡无垢。可也有泼墨般的云气,像极中国泼墨山水画中那处烟煴应图,叆叇上蒸的云雾和云雾,如何不教我勾起烟霞痼疾。
短暂的欢愉突然被打破,弧线上窜出了流状的固体,是那仿佛被上了釉的列车驾着被吞噬的回忆,纡徐闯入我回忆的一角。和他一起上了车后,座位依旧熟悉,似乎我们来过。也许还是它吧。兜兜转转,还是起点。
这本来就是一场梦的造物,是捕捉不到的短暂真相。
我徒劳的垂着手,回忆杂乱的散掷在尘埃中。我想要重新梳理一下头发,腕上戴着的一串手链却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存在在我手腕上的,我也记不起来了。只是它真的很小巧,很精致,弧度像是一串小巧的月光,相衔着在深秋也不会凋零的,永恒的银杏。
我对这一物什着实有着亲切感,就像对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样。
只是他显然是有一个挚爱的人了吧?不然为什么一个大男人,手腕上还戴着女孩子才有的草莓发绳?她一定也很爱很爱他,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像为他留下些什么,证明他属于自己。
我摩挲着那枚小巧的银杏,脑海里徒然涌出了一段话。
“送给你银杏的人,一定很爱你。它是最坚韧,最沉着,最纯情,与最永恒的爱情。尽管爱情通常不能单纯用什么物什囊括,可却总比口头说爱却无实际的爱情好的多得多。他以此明誓,将所有爱意都毫无保留的欲给你。若是这个人呢,不但为你做的多,还说的少,那就更妙了。这就是沉着和坚韧的体现啊。因为你是他想要珍藏一生的,所有的妄言都有可能失去你,就像是折断了蝴蝶的翅膀一样。所以他干脆用深情付诸行动,来宠爱你这一生都要守护的珍宝。”
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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