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智能：纽约] 第二十四章 晟

再临纪元5017年09月19日，纽约，06：00。
曹子建还想问得再详细一点，却没想到黄太一一言不发地起身，向老者鞠了个躬就打算转身离开，他看曹子建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直接拉起曹子建的衣领就把他拖了出去。
老者不为所动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认真地喝着刚打的抹茶，一点要送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黄太一拉着曹子建穿过了石门，再次回到了知奈美的住所。这一回这个暗藏玄机的房间没有再难为他们。通往电梯口的灯柱依次亮起，仿佛飞机跑道般给他们指引了出去的路。
曹子建本来还想再摸索一番，但是看黄太一一脸严肃的表情，也知道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他们下楼的时候连电梯都安静了许多，只是到楼底开门的时候那个女声突然死灰复燃般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把黄太一和曹子建吓了一跳。
黄太一看了眼时间，刚过早上6点。这时候纽约这个城市还处于睡眠当中。无论是在华尔街意气风发的金融大鳄还是在学校里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此刻都还沉浸在这个城市赋予他们的美梦之中。
“你是刚到吗？”黄太一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是啊！刚洗了个澡就被你叫过来了。”曹子建伸了个懒腰，毕竟飞了5个小时，又经过刚才这么一番折腾，整个人好像都快散架了一般，浑身酸痛。
“挺好，那为了欢迎你来到纽约。我请你去看日出吧。”黄太一也不多解释，走出了大楼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曹子建习惯性地跟上，直到坐进车里了才反应过来：“啥？第一次听说请客请看日出的？”
“你不是也请我台风天出去吃饭吗？我请你看日出已经很讲道理了。”
……
出租车在59街停了下来，这里有着一个叫做Columbus Circle的商圈，同时也是一个交通枢纽。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这里的路口是曼哈顿少见的环岛路口，环岛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哥伦布的雕像。
59街恰好也是中央公园的起点，从59街开始，一直到110街，中央公园横跨了整整51条街和4条大道，把将近350万平方米的土地归入麾下。这里已经成了纽约人平常遛狗散步的好去处。可以说如果在曼哈顿的中央没有这么一块绿肺，那么整个纽约就会丢掉一半的灵魂。
“你知道吗？”曹子建摸着这尊雕像的石头底座：“就在今年，纽约政府还计划拆除这座雕像来着。”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纽约，但感觉对这尊雕塑了如指掌。
“唉？”黄太一抬头认真看了眼这座雕像，哥伦布左手握拳右手叉腰，整个人的表情坚毅果敢。
“为什么要拆了它？这雕像看起来还没有破损到需要拆除吧？”黄太一本来以为因为雕像受损了所以才需要拆除重建，但是眼前的雕像明明保存得很好，他甚至觉得哥伦布下一秒就会从这底座上一步跨下来。
“还记得我们历史书上是怎么评价哥伦布的吗？”曹子建的手依旧搭在哥伦布的底座上。他抬头看着哥伦布雄伟的雕像，突然说起了高中时候的事情。
“当然记得了，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这块新大陆，把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一下子就扩大了将近一倍。”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这些高中课本上的基础知识他还是记得住的。
“可能对欧洲人来说，哥伦布是个英雄。因为没有他，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可能就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是对于美洲的原住民来说，哥伦布却是他们心中的千古罪人。在他们的教科书上，哥伦布带来的可不是什么荣光，而是欧洲的坚船利炮和之后长达几个世纪的殖民。很讽刺吧？哪怕是看起来发现美洲大陆这么伟大的功绩，如果你所处的角度不同，你也能解读出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来。”
曹子建把手从石座上收回，拍了拍尘土，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这尊雕塑一眼。
“我和你们不一样，5000年前我并没有直面过神，也没有看见过你们所谓的神迹，所以我对神的感情并不像你们那般顺从。你们有没有想过，有可能神当初的安排其实就是一个陷阱，表面上看她调和了我们两家的矛盾，给了我们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实际上她只是想控制我们帮她达到某种目的罢了。”
曹子建正说着，却看见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们招手。
“王曦梦怎么来了？”曹子建明知故问。
虽然王曦梦很明显是黄太一叫来的，但曹子建还是想尽其所能地对黄太一这种一有危险就想到自己，等危险过了马上就找女朋友的行为表示下谴责。
“刚刚在车上我给她发了微信，现在她也在的话就省得我到时候再解释一遍了。”黄太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反而把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
“可是现在才6点唉！你们都不睡的吗？”
“不，在发微信前我给她打了10通微信电话，硬是把她震醒了。”黄太一的语气突然变得畏缩了起来。
“你不是以前和我说过王曦梦有很重的起床气吗？”曹子建一下就明白了黄太一畏缩的原因：“接下来你会经历什么？”
“可能回去跪键盘吧？”黄太一悠悠地吐了口气：“但是从时间成本的角度上讲，跪键盘跪一会就好了，可如果单独再给她讲一遍发生了什么，基于她这个好奇宝宝的情况……”
曹子建点了点头，一副‘兄弟我懂你’的样子。
红绿灯终于变绿了，曹子建和黄太一两人快速通过了十字路口。曹子建还冲着王曦梦挥了挥手想打个招呼，毕竟算起来自从他们高中毕业之后两人就一直再没见过。但是王曦梦意料之中地忽略了他的客套，快速地逼近两人，双手揣在兜里，睥睨地看着黄太一。
“我……我们有重大发现。”黄太一抢白道，似乎想将功补过。他还对着曹子建使了个眼色，曹子建虽然啥都不清楚，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对！很重大的发现。”
王曦梦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我也有个重大发现，你们现在哪怕混入流浪汉之中也会被人当同类吧？”
两人这才想起出来的时候走得急。黄太一的脸都没擦，曹子建的浴袍还是破的。怪不得刚刚出租车司机还偷偷打量了他们许久，可能也在寻思他们是不是付得起车钱。
一阵秋风吹来，曹子建无助地抱紧了自己。黄太一虽然好一点，但也把手揣进了运动衣的口袋里，缩起了脖子就像一只待宰的乌龟。
王曦梦看着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给你们买了热饮，你们跟我来吧。”
曹子建像打狗棒一样粘了上去：“热饮倒是不着急，你看你要不把你的围巾借我一下？”他看着王曦梦崭新的女士围巾，两眼放光。虽然他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但是在寒冷这个可畏的敌人面前，能多一层护甲是一层护甲。王曦梦看了看自己的围巾，又看了看曹子建，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是黄太一送我的，你还是冻着吧。”
……
三个人走到了王曦梦提前找好的椅子前。她从椅子上拿起事先放好的三杯热饮，把其中一杯给黄太一：“喏，你的卡布基诺。”
然后转头看向曹子建：“hmm……我不知道你要喝什么，所以只给你倒了一杯热水。”
曹子建一脸疑惑的神情。你不知道我要喝什么哪怕给我一杯热巧克力也好过热水吧？你这明显就是在敷衍我啊！果然这一对情侣的脑回路都有点清奇，但好在热水也算是聊胜于无，所以曹子建还是伸手接过了。
王曦梦捧起给自己留的咖啡，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黄太一：“你们发什么神经大清早的非要来中央公园看日出啊？”
纽约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发亮了，想必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探出了头来。但是因为中央公园附近高楼林立的原因，所以三人完全看不见地平线，只能看见楼与楼之间的夹缝，自然也不知道太阳会从哪个地方带给他们惊喜。
 “这里明明啥都看不见，纽约的高楼这么多，为啥不选一栋高楼去看日出呢？”王曦梦不满地吐槽道。
“我也想去帝国大厦看日出啊！说得好像它现在开门了一样。”黄太一撇了撇嘴：“纽约人民的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栋高楼开这么早的？”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
王曦梦看着两人哈欠连天的样子：“所以你们俩一晚没睡？”
曹子建赶快点了点头，还不忘控诉一下黄太一：“何止，我已经超过24小时没睡了。我刚放下行李就被这家伙叫了过来，到现在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你还只给我带一杯白开水。”
黄太一和王曦梦一齐瞪了曹子建一眼。一想到自己刚刚好像把他们都怪罪了，而他们又明显是一伙的，曹子建只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所以你们去干嘛了？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你连说都不和我说一声就和他两个人通宵了一宿？”
“不关我的事！我是被迫的！”曹子建申诉道。
“没问你！”王曦梦和黄太一又瞪了曹子建一眼，曹子建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去见神了。”
中央公园里的纽约市民已经开始逐渐多了起来，大家纷纷开始了早上的晨跑，希望能给自己带来充满活力的一天。他们经过三人身边时纷纷侧目，可能在他们的眼里长椅上的姑娘就像是来自于某个慈善组织的天使，正在接济救助当地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纷纷向王曦梦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王曦梦也微微点头示意，享受地接受了大家的夸赞。
 “你是说那些神？”
“对。”
王曦梦捧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杯咖啡的热量在寒风中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飞快发散。
“连他们都开始插手了啊！我还以为神只是默默关注着这一切而已，没想到他们竟然亲自入局了。所以真的是他们告诉程墨一切的咯？”
 “嗯。”
“然后呢，你们见到神了吗？”王曦梦问道。
太阳这时候已经升起来了。只可惜他们眼前的那道夹缝实在是太过于狭窄。哪怕太阳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只挤出来一条模糊的侧脸。但就是这道侧脸，却给三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光，就好像年轻的正在涌动的新鲜血液，让三个人看起来充满了生命力。
 “虽然没有，但是我们还是有收获的，至少知道了现在和程墨正在接触的是谁。”黄太一接着说了一个名字。
“她怎么就和哥大有关系了？”曹子建感到有些不解，他明明听见老者说那是哥大的神。
“在哥大有一尊雕像叫做Alma Mater，就矗立在哥大原图书馆的正前方，是所有哥大学子最为熟悉的一个存在。她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学校，就和哈佛的约翰哈佛雕像一样，传说能带给学子们好运与智慧。所以但凡是路过的游客，必定会去那摸上一把。而在校园里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这尊雕像里埋藏着一只猫头鹰。如果哥大的男同学能在第一次探寻时就成功找到这只猫头鹰，他就能娶巴纳德女子学院的姑娘为妻。”
王曦梦的眼神瞬间就凌厉了起来。
黄太一看了眼王曦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啊对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去找过。”
王曦梦一脸‘哼你没去找过才怪的’表情，努了努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尊雕像其实就是按照‘她’的样子雕刻的。只是这件事后来很少被提及，所以大家也都慢慢忘了。”
曹子建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传说。
“而且……”黄太一接着说道：“我们还见到了须佐之男。”
“嗯？五千年前那场战争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得到过他的消息，你在哪见到他的？”王曦梦的声调都不知不觉高了起来。
“就在神住的地方，他现在是神的管家。只是，他比我们早醒来30年，所以按年纪算，他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
“等等等等，你们说的须佐之男就是日本的三主神之一？”曹子建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会啊。传说须佐之男不是一直都很暴力吗？这老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着破坏之神的血统啊。”
“那是你没看见他暴怒的样子过。”黄太一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还有点心有余悸：“当时那场战争诸事不顺，观星者谏言让他献祭自己的女儿。他当时一言不合就把观星者的头给拧了下来，吊起来曝尸三日。但是观星者本来就是神的使者，他这一蛮横的行为最终触怒了神，于是神降下了漫天的瘟疫来惩罚我们。最后还是家父家母和几位前辈联手才勉强把他制住。同时他女儿也愿意献祭自己来换得神的原谅。但当献祭的刀锋触及他女儿的时候，他女儿突然就变成了一头牝鹿。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女儿究竟去了哪，是否还活着。从那天起他就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漫漫征程，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啧啧啧，怪不得他说一开始以为自己的女儿死了才请求神让自己提前醒来。现在看来这事原来全怪你们啊！”
黄太一难得低下了头：“家父家母也很后悔，但是当初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所有人出发前就都已经做好了为这场战争献身的准备，毕竟一个人的生死和一场战争的胜利来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如果当初需要我去献祭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的。”
“怪不得老爷子说你们家的人都爱说这种漂亮的场面话，如果可以活着回来，哪一个士兵愿意去死？”曹子建嘲讽道：“不过说起来我听说当年日本三主神，须佐之男和月读都来到了现在，但是天照大御神却选择留下来繁衍日本子民，这才有了日本现在的天皇，你要这么说，这老爷子……还算是天皇的祖先？”
“对，那场战争之后，世界人口急剧凋零，人口一下锐减至战前的十分之一，城池残破不堪，血水流了一个月才散尽，而尸臭更是一年内都不曾飘散。日本当时人口本来就不多，经此一役更是人口凋敝，所以天照大御神才坚持留下照顾他的子民。”
太阳又升起来了一点，它开始由刚刚温柔的橙黄变得渐渐夺目起来。三个人还是看不见太阳的真容，只是单纯觉得有一道刺目的光顺着夹缝射了过来，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那道夹缝就好像是一扇异世界的门，现在大门终于敞开了，门后的光亮在吸引着他们探寻的目光。虽然他们完全无法直视这道光亮，但是他们的好奇心却摁着他们的视线，一毫米也不曾挪开。
 “关于五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你不恨我们吗？”黄太一问道。
“可能因为我没有亲身参与吧，所以对这场战争和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仇恨并没有很深的感觉。”曹子建故作轻松地答道： “但是光论那场战斗，我们在有优势的情况下，却因为那些愚蠢长辈们的误判而输掉了整场战争，如果我来指挥的话，就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特别认真地看着黄太一：“我说真的，如果我们两个之间非要有这么一场战争的话，无论怎样，我必定赢你。”
太阳这时候刚好完全跳出了高楼的遮蔽，就好像一个冲锋的战士跃出了隐蔽的壕沟。天已经完全亮了。这时候的太阳，哪怕三个人都眯着眼，也完全无法再直视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