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光切】芸芸众生(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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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心上樱花围城,城里藏,意中人。
零/00
你我不过芸芸众生。
而芸芸众生,都想坠入爱河。*
壹/01 暗涌
高悬于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投下斑斓浮躁的光线,将盈满玻璃杯的透明液体割成碎钻似的颗粒,仿佛晃一晃便能听见碰撞的声音。伪装成侍者混进宴会厅的鬼切冷冷望着眼前衣香鬓影的景象,唇边是公式化的微笑。
从前他还在源赖光身边时,常跟着那人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但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家伙,其实都不喜欢这类虚与委蛇的场合,多半待个一小时就寻机脱身,或者直接找借口推掉。是以,他从烟烟罗那知道这事的时候甚至怀疑过真假,毕竟这只是源氏旁支子女的婚宴,源赖光担个兄长的名头,却压根血缘淡薄素未谋面,就算不来也不会惹人非议。
“我这里出去的情报从没出过错,这点我还是很有自信的,”穿着粉紫色桃花振袖的女人转了转手里的细长烟杆,语调慵懒,似乎十分不满于客人的怀疑,“但你的问题,在我这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毕竟,”她笑起来,“在他身边十年的人可不是我。”
呵,十年么?他眸光渐渐冷下去。充斥着欺骗和利用的噩梦而已。
我曾经以为你是不同的,不同于千张面具遮掩真心的别人,我所见的你即是真实,我所听闻的一切即是真相,你不隐瞒我任何,所以我全心信任。
但梦总是要醒的,谎言也终会被戳穿,而那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情感,早在真相大白之时就已湮灭了。源赖光,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
鬼切压住恨意,努力不动声色地看向白发男人的方向,以免被五感敏锐的哨兵立刻察觉。然而,不过片刻,就有人唤他端酒过去,偏生正是源赖光那一桌。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并未带着面具,也没有一个浑身散发冷意的源氏家主站在身前,以至于这种以前根本不会有的邀请也成了无法拒绝的不得不。
啧,这张脸还是挡起来比较好,真是麻烦。他一边规规矩矩地往目的地走一边想。
“我的酒喝完了,请你帮我再倒一杯。”对方说完后,鬼切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坐在对面的源赖光一眼,看完以后又立刻恼恨起自己到今天都改不掉往日习惯。
“是,先生。”他于是愤愤地把怒气发泄在了找他来的人身上,戏演得天衣无缝,叫谁也看不出他是故意倒偏了酒,才淋了对方一手的,“啊,先生恕罪,我帮您擦擦吧!”他鞠躬道歉,语气诚恳至极,眼底却全是不屑。
“我还以为美人都是极温柔的呢,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若是……”
“他不过是被人撞到才洒了酒而已,婚宴之上,还是不要见血为好。”鬼切不敢置信地抬头,正对上那人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但冷心冷情的源赖光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这人开口之前都不想想后果的吗?
果然,其他人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点,纷纷开始调侃,“难得见源氏家主开口保人,这份殊荣想来也不是谁都能受得起呢。”
就算他要砍我的手,你难道以为我逃不脱吗?何必假惺惺地开口帮忙?现在好了,看你怎么收场。
“你,过来。”不想,源赖光指了指自己,语气毫无波澜。
鬼切低着头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安安静静地站着而什么都不做。
“伸手。”他的旧主人伸手端起自己的酒杯,鬼切这才注意到他的酒和其他人都不同,是整个宴会厅里独一份的暗红。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叫源赖光别喝的强烈冲动。然而下一秒,那人手腕一翻,整杯红酒就这样倒在鬼切左手上,将他白色的袖口染得通红,竟有几分像沾了血,也顺理成章地把他未出口的话全堵了回去。
“帮我再倒一杯,然后退下吧。”
鬼切咬了咬牙,硬是站着没动。他虽然的确是想要源赖光的命,但绝不会用下毒之类见不得光的手段,也不会允许别人用。既然此时此刻他就是觉得那酒有问题,便不可能帮人再倒。
“没听见么。帮我,再倒一杯。”
“……是。”无奈于当前身份,他只能俯身倒酒,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似有深意地轻声道,“走。”说完,当着他的面举杯一饮,开口仍是一样的说辞,“今日是我源氏女儿婚宴,不宜见血,你把酒放这,然后退下吧。”
平平静静的话里却是惊人的精神力威压,源赖光的哨兵身份除了和他有过精神结合的鬼切之外,谁都不知道,是以满桌人只觉得气压骤降,一时间谁都不敢出声阻拦。
“是。”走?你我之间的仇尚未算清,我为何要走?但袖子上湿了一块确实有些麻烦,看来得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他一边计划着一边往外走,离场前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源赖光的方向。
那人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似乎在跟同桌其他人说什么好笑的事情。酒饮尽了便立刻有人来倒满,理所当然地像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做鬼切的人,像这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不能解的十年欺骗,对你来说只是蜻蜓点水,飞鸿踏雪。
他忽而想起此前烟烟罗的话,后知后觉那似乎是句嘲讽。是啊,相处十年,我却猜不透你心中所想,也分不出你话里真假。
鬼切踏出宴会厅,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6点48分。结婚仪式定在7点整,源赖光既然现在都还没走,应该会等到婚仪结束,而那个所有人松下戒备的时刻,就是他最好的下手时机。
贰/02 杀机
源赖光接到婚宴邀请函的时候,正在和专程上门的晴明商量合作的相关细节。这位年轻而聪慧的警长几乎是立刻就指出这将会是场鸿门宴,并劝他以没有血缘关系为由直接拒绝。但源赖光却摇头道,“小打小闹而已,去去也无妨。”
晴明听到这话之后敲了敲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话音半温半凉,“传闻源氏内部斗争激烈,家族倾轧鲜血淋漓,看来确非虚言。”
这倒是实话,近一年里更是小动作不停,暗杀下毒都成了家常便饭。不过说起下毒……他收回思绪,盯着面前高脚杯中暗红的液体看了片刻。方才送酒来的人他并无印象,估计里头已经被人掺了东西,但那些老家伙应该蠢不到只靠一杯酒就想要自己的命,必定还藏着别的杀招。
那就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赖光兄,”邻桌的源博雅比他早到一些,此刻正端着酒杯过来,身侧跟了半年不见长高许多的神乐,“我们前几日刚回京都,你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二人一站一坐,手中的玻璃杯轻轻相碰,各自浅抿一口后交换了一个外人看来十分寻常的眼神,“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先,诶,那不是……?”源博雅正欲转身,目光却捕捉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顺嘴说到一半才想起这里并不是能够放松闲聊的地方,他若不小心将鬼切的身份说漏嘴引来计划外的变数,大概会被某人“物理封杀”,于是硬生生刹住话头,装作不正经地补救道,“我说,人家姑娘追你这么久也挺不容易的,给点反应呗?”
源赖光顺着他酒杯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见打扮成侍者模样的鬼切,低着头一本正经地站在远处,墨黑短发配上素白衬衫,七分清秀三分凛冽,像把收在鞘中的刀。
他心里好笑,面上仍不动声色,“什么反应?”
“赖光哥哥,”开口的却是神乐,“对人好一定要告诉他呀,别不好意思。”少女的目光意外认真,而被她看着的源赖光忽而想起,鬼切尚未离开时,似乎很喜欢神乐这个妹妹,常带她出去玩。
所以……神乐的意思是,要把那些他觉得没必要提起的琐事告诉鬼切?但是,有必要么?
“啧啧,看来赖光兄于恋爱一道上也是个新手嘛!”见他不说话,源博雅也就不再纠结这事,转而认真起来,“有人让我带着神乐去他那‘看病’,我已经跟义平叔父说过此事,叔父答应我提前离场了,至于你嘛,原本我还有点担心,现在倒不担心了。”
“……既然是神乐的事情,想必义平叔父也不会计较,我这里无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博雅告辞。”
神乐笑着挥挥手,“赖光哥哥再见。”
“家主,有消息了。”刚把兄妹二人送走,身后响起的声音就把气氛瞬间拉回了原本的紧张之中。
源赖光收回视线,神情轻松,“如何?”
“极低浓度LSD,除此之外没有检出其他药物。”
“LSD?”源氏不涉毒/品交易已久,每月进出也都由他亲自过目,想要避开他的视线拿到这东西,那些老家伙难不成借了别家的路,又或者,有了秘密的制药场所?
呵,看来这一个月也并非当真风平浪静。他思考片刻,“再备一瓶同样的酒,送到那位侍者手里,”源赖光一指鬼切站着的方向,“尽快。”
虽然鬼切从前见外人时一直戴着面具,但难保有人认出他身形,还是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才最安全,正好也能把这瓶酒光明正大地拿走。
离婚仪开始的时间渐近,受邀的宾客陆续抵达宴会厅,原本安静的空气喧闹起来,难免让人心生烦躁,偏生同桌几人还一个比一个跟他不对付——果然是无聊人做无聊事,以为这样就能让他难堪吗?未免太天真。
“难得啊,赖光君不是一向不爱参加这些宴会的嘛,怎么今日也来了?”
“听闻昨日贵府丢了批东西,田中君可查出结果了?”
坐在他对面的田中一郎闻言阴恻恻地笑了,“见笑见笑,在下着实是养了群废物,连那么点小东西都看不住。”话落,他敲了敲空荡荡的高脚杯,“我人都到了,酒呢?你们源氏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么?”
小东西?源赖光拿起酒杯虚抿一口。原来如此,难怪跟源氏八竿子打不着的田中一郎会出现在此地,恐怕他丢的东西,正是自己杯中之物。
等在旁边的侍者连声道歉,上前帮他斟满,田中一郎举杯饮尽,视线却被某处吸引,“那边那位侍者倒是生了副好样貌,叫他过来。”
垂眸当做休息的源赖光心一跳,不动声色抬头去寻,果然看见端酒朝这边来的鬼切,面上笑意未达眼底,估计不情愿得很。但自己本来也要叫鬼切过来的,换个由头结果一样,左右把人支走把酒换了就好。
“先生。”离近了再看,才发现数月未见,青年似乎瘦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直到被鬼切请示般看了一眼又迅速避开,源赖光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太久了,久得已然足够有心人起疑。
大约是所谓思念,不见时未觉多深,重逢时才如潮涌。
他的小向导依旧是任性率直的样子,有人让他不高兴了,立刻就报复回去。然而这点恶劣落进源赖光眼中,却理所应当全无不妥,以至于他想都没想就开口解围。
鬼切看上去有些愣怔,依言到他身侧,挨了他为了支人走的一淋,偏偏不肯倒酒。可他既然愿意过来,就是承了自己帮忙的情,没道理拒绝演完最后一步戏。
“没听见么?”源赖光故意冷冰冰道,“帮我,再倒一杯。”他看向阔别已久的离人,在其眼中捕捉到飞速闪过的警惕和抗拒,才后知后觉,以鬼切的敏锐,就算不知道背后种种,也可能仅凭直觉就猜出酒里藏毒。
这只会在鬼切眼中流露的抗拒令他忽地忆起二人并肩的岁月来:千万朵如珠蒙尘的时光泡沫里,哨兵和向导彼此信任,背对背战斗,乃至交托性命——外人总觉得鬼切只是他的附属品,只是把武器,但他从不这样认为。
十年前,他之所以救下那个伤痕累累的男孩,只不过是因为惊鸿一瞥时,看见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骄傲而坚硬的光芒。相仿的年纪、相似的眼神、相同的处境,让他在相遇的第一时间就做了冒险救人的决定,并庆幸至今。
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向导,我等你回来。
叁/03 图穷
身着白无垢的新娘跟在新郎身后缓缓走出,素色的兜帽将她严妆的面容拢进阴影里,显出几分沉郁。整个宴会厅都因为结婚仪式的开始而安静下来,众人都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新人这边。
鬼切换完衣服重新踏进大厅时正赶上这一幕,他下意识去找源赖光的位置,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关心新郎新娘,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桌上的酒杯盛了十分之七的灯影折光,却仍不能照透另三分碍眼炽红。
等等。
他的直觉不会错,那杯酒一定有问题,只是刚刚没有深想,也就忽略了这件事背后的可能。源赖光这家伙在源氏内部有不少不对付的人,从前他还没走的时候就见过花样百出的下毒、暗杀乃至色诱——虽然一次都没成功。不过,这类事情基本发生在不会引人注意的地点和时间,在这种极易被人抓到把柄的半公开宴会上出手,可谓豪赌。
可惜,这个人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许,谁也别想拿走。
藏在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被他紧紧握住,用力到骨头都发白。远处的人仿佛感觉到了自己目光的重量,不经意间抬眼扫来。二人视线相撞的刹那,鬼切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狂妄的笑容。
曾经跟在源赖光身边事事顺从的青年,此刻不再压抑流淌于血液中的战意,较之以往更张扬而骄傲,好似出鞘利刃。如果不是现在全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对新人身上,他肯定会引去不少目光。
源赖光喝完杯中剩下的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鬼切不走,他也没有办法。不过想想也是,他从前就是这性子,直来直去还认死理,虽说聪明,却又总做不值得的事。
“我和赖雅小姐一路走来经历许多,幸好最后没有错过彼此,未来也会珍惜与对方相处的岁月……今天非常感谢大家来此参加我们的婚礼,请举杯同饮吧!”结婚仪式安排得简单,走完流程后,由新郎邀请到场的宾客们举杯庆祝。
鬼切靠在宴会厅边缘放碗碟的柜子旁,绷紧神经扫视全场,他的佩刀就放在身后阴影之中,随时都能触碰的距离。然而任他看过几遍,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散场的宴会厅重新喧闹起来,一切都显得平常合理。
难道他的直觉出错了?怎么可能?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下一秒又迅速恢复正常。但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理论上早就不能再感知到的另一个人,因为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结已经断裂。
这种感同身受的体验将他瞬间带回过去十年的记忆里,他和他始终并肩而战,无数次险象环生又化险为夷,那脆弱却也坚固的牵系像异国传说里神明拉起的红线。
可它明明已经断了。我亲手斩断的。既是已死的羁绊,为什么还要挣扎着活过来?
“砰!”一声枪响终于将戏台大幕掀开,惊恐逃离的人群中,执刀的青年面色沉沉,逆流独行。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不远处笑意如常的人身上,那有他不愿再提的过去,和曾经倾慕的灵魂。
源赖光,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
另一头的源赖光并未注意鬼切这边——以源氏的财力和他的身份,想买多好的枪都不是问题,偏他爱用刀也擅用刀,只是一旦陷入今日这般的重重包围,一把刀就显得捉襟见肘。
“呵,这是何意?”漆黑枪口所指的人神色平静,掌中佩刀出鞘一半,寒光肃杀,却竟也冷不过他话锋,“叔父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赖光啊,今日赴宴,可吃得满意?”
“甚好。”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用精神力抵御药物的影响,只是哨兵的五感本就敏锐,在LSD的作用下更加难以压制,纵是他也有些吃力。
耳边却有熟悉的声音立刻响起,“好什么好,有人给你下毒都不知道……喂,你笑什么啊?很好笑吗?”
“你不是在吗?”他的反问里藏着连可能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抱怨和安心。就好像是他觉得,只有身旁站着鬼切时,源赖光才算得上真正毫无弱点。
鬼切“嘁”了一声,“说得好听。”
“啧,又是个用刀的,冷兵器时代早就过去了,冥顽不灵又有何用?”
“刀者,刚柔相济,软硬兼具,”鬼切抬手放到源赖光肩上,一边用精神力帮他稳固五感,一边脱口而出,“持刀者,守正道,见本心,破虚妄。”直至说完才忆起,这些话,原是十年前源赖光教他刀法时所说……到底过了这么久,仍记得分毫不差。
“这些骗人的东西,等你死在这里,再去说给上帝听吧。”
“那就试试——”话未落定,刀尖甩落的鲜血就已先一步染湿铺地绒毯。
刀在鞘中,锋芒未显,只露清秀凛冽,却无饮血杀气,于是世人以为软弱。及至利刃携怒出鞘,亮予天下十二万分的目无下尘不可一世,才教诸般看客知道退避。而光影零乱之间,青年自己仿佛也成了把无所不斩的刀,身形如魅,快得丝血不沾,令人倏然想起同名神兵的传说来。
“若要把进攻做到极致,就必须舍弃防守。”
“可是,舍弃防守,不就等于把后背完全暴露,如果敌人不止一个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你只管进攻即可,空出的后背,我来守。”
挥刀的间隙,这曾令他心动不已的承诺于脑海闪过,与此刻景象再次重合。他们隔着欺骗与鲜血,却仍旧着了魔般选择信任对方,也信任对方信任自己。
“源赖光。”
“怎么了?”两振刀几乎是同一时刻沾上最后一个杀手的血。源赖光环视场内,没有发现源义平的踪迹,于是他看向依然背对自己的鬼切。
“你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无法分清,也懒得再分了。”
“除了你的身份,我没有骗过你任何事。你永远是我的向导。”
青年倏然转身,染血刀锋直指源赖光心口,“我是个哨兵,不是你的向导!别妄想我会回去,不可能!”
“今天我不杀你,是因为胜之不武。如果来日再见,我一定会杀了你。”鬼切收刀入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给身后人一个背影。
但他似乎总是因为太过决绝的转身错过什么,十年前错过一个人,十年后又错过同一个人伪装崩塌的瞬间,错过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受伤的人,撑到极限后终于忍不住的一口血。
宴会厅中空空荡荡,只剩下源赖光一个人,注视着鬼切逐渐走远的身影。某些东西已经变成具象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唯一有可能作为桥梁的精神联结又已经断开。他于是第一次开始惧怕——这种感觉应该称为惧怕么?——鬼切真的不会回来这个可能。
不行,我得把你找回来,你必须回来。
他定了定神,沿着下楼的路线追了出去,却意料之外地在门口看见了匆匆跑来的源博雅。还没等他问怎么回事,已经发现他身影的源博雅就急着开口,“他们在外面有埋伏,鬼切他正好撞上……”
“什么?!”该死,他早应该想到,如此声势浩大破釜沉舟的刺杀,怎么会没有后招?
源博雅深吸一口气,“鬼切不是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摘过面具吗?他们的目标是你,为什么会抓一个表面上跟你没关系的人?”
“……是源义平,他见过鬼切出刀,刚才可能认出来了……”
“你冷静点,至少他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喂,你去哪啊源赖光!”
已经迈步踏入沉沉夜色的人没有回应。空气中只留刀尖划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响动,除此便是死一样的寂静。他的刀尚未擦拭,仍有粘稠液体不断滑下,绵延成细长红线,藤蔓似的缠着刀身,美得危险而诡异。
源博雅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幸好这条路上几乎没人经过,这家伙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吓到谁。
……算了,我还是先去通知你的人吧,希望我们赶到的时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肆/04 梦中月
鬼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活过爱恨纠缠惊心动魄的百年,无数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他一个,抱着刀靠在谁的碑前看月。暴雨落下时回首曾经,才知道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天,竟也能短如瞬息。
醒来后,梦里发生的事情都已模糊不清,唯有那轮寒月依旧明亮。他于是慢半拍地记起,十年前源赖光救下被人追杀的自己时,天上也有这样明亮的弯月。彼时他身陷重围伤痕累累,是那个人执刀而来,为他造出一条生路。然而,这救命恩情在破灭的信任和揭开的谎言之下,早就变成了他爱也不能恨也不能的逆鳞。
不是不能触碰的禁忌,是触之心痛的逆鳞。
“你醒了?”就在他沉浸于回忆之时,一个柔媚的女声突兀响起。
鬼切这才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它的四面墙里,有一面是完全透明的,能透过它看见另一个房间里的景象。他撑着软塌坐起来,下意识伸手摸刀,却又立刻想起他的佩刀已经断在之前的打斗中了,以至于右手到现在都还有些麻。
尽管身处陌生的地点,眼前是陌生的人,但向来聪明的他已经猜到对方的意图了,是以开口的话并非问句,“你们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
“谁说得不到?”身穿黑色小袖的女人捂嘴笑了,“看来你远远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啊。”
鬼切抬头,目光冷如刀剑,直逼另一人,“我死在这里,他也不会输给你们。”倒不如说有可能的话,他还真想看看源赖光输给谁的样子,只可惜过去十年都没人做到,今后大约也不会有。
不想那女人听到这话竟全不在意,自顾自看着他的脸感叹,“啧,如此美人,挥起刀来却是十成十的狠绝。赖光那小子可真不懂怜香惜玉,让这样一双手练刀,屈才屈才。”
“我跟他的事情不用别人多嘴。”
她又笑起来,眼神中似有微不可察的嫉恨与怒意,“你们两个不只是主仆吧?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送上门来?”女人上下打量他一圈,语气漫不经心,“难怪我们塞多少女人也没用——就是可怜那十几条性命咯。”
“如果是自愿为你们所用,谈何可怜?”鬼切清楚记得,源赖光虽然厌恶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却从来都是原样送回原处。这当然不是他发什么善心,因为弃子的命运不用想也知道,他只是把杀人的脏活扔回去而已,“我只觉得你们可恨。”
但他不自觉地回避了前半句话里的那个问题,就像根本没有听见。
“不可怜吗?!”对方忽然厉声质问,“活生生的人被虐待致死,不可怜吗?!”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女人被送走之前都哭着说不要回去。可既然答应成为棋子,难道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还是说她们想过,却觉得以自己的本事一定能成功呢?若是如此,那存害人之心者,更不可怜。
“所以是你们可恨。”鬼切平静开口,神色里竟恍惚有几分源赖光的影子。
“你找到你的刀了吗?”对方的情绪似乎极不稳定,此刻莫名其妙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冰冰冷冷地问。
鬼切一怔,什么意思?
“没找到对吗?那是因为我们帮你保管着。”女人走到房间一侧,因她移动而露出的景象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不是源赖光又是谁?
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他看得见……”
“不不不,这是单侧透光玻璃,他可看不见你。”
“……你们想干什么?”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就赌,他会不会为了救你,答应我们的条件。”对方走近,坐在软塌另一头,“你不想知道吗?我可是很好奇……”话未说完,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仿佛突然睡着了一般。
鬼切头一次庆幸他曾作为向导活了十年,对于怎么让人沉睡这件事已经熟能生巧。也幸好,他和源赖光的这层身份从来没有公开过,这才让暗处的人以为他没了刀,就没了威胁。
他走到那面玻璃墙前,静静看着源赖光“面对自己”坐下,顺手将满是干涸血迹的佩刀横在桌上。而后,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话——应该就是所谓“我们的条件”——于是露出一贯带着的嘲讽笑容。然而那笑容只张扬了几秒,就凝固在被人随手扔在谈判桌上的断刃之前。
他们扔得如此不屑,就像扔一块过期的面包,一杯喝完的奶茶,抑或一枚无用的棋子。鬼切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都仿佛能听到刀剑落到桌面发出的重响。他忽地极为不甘,又恼恨自己不够强大,以至于被人折断佩刀。
可所有浓烈的情绪,都在源赖光伸手捧起那振断刃的时候空了。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梦,想起梦里的月亮,想起他是靠在谁的碑前,想起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天到底为什么让他觉得短如瞬息。
答案是这个人。
原来我梦中百年,爱不敢爱,恨不能恨,生不愿生,死不忍死,都是因为你。
仗着源赖光此时看不到自己,鬼切头一次肆无忌惮望进对方眼底,意料之中地看见了刀剑般冰冷而锋利的东西,可又似乎比这更多了点什么,翻涌于幽谧深海,压抑却疯狂。就像是……拼尽所能开至第八日的樱花,不甘心默默凋落,竟把漫天飞红变成伤人利器,欲拉众生同葬。
他从来没见过源赖光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万事万物都在他的计算里,从不出错。但此刻,这样大的“出乎意料”砸到面前,竟把这人极少外露的杀气都逼了出来。
我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你的自负会成为你的破绽**,可为什么,当它成真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感到半分痛快,反而觉得不忍?
你不是很聪明吗?不是算尽人心吗?不是只把我当武器,十年欺骗轻描淡写吗?现在这副表情又是什么意思?我都不在你面前,你做给谁看?
源赖光,除了我,还有谁会心疼你这个混蛋?
他最隐秘的心思冒出头来,嘶吼着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冲到源赖光身前,将对方所有不愿示人的情绪尽数遮挡,再然后,重新成为那个人筹谋一切的最大资本。偏偏他已经没了手中之刀,连拦在他们之间的一面玻璃墙都斩不开。
不,不对。
我真的,没有办法吗?
“你不是在么?”源赖光带笑的反问忽而浮现脑中,而他直到现在才听懂这五个字里深藏的骄傲与信任。
鬼切将手贴在玻璃墙面上,细如丝缕的精神力顷刻便从他掌心生长开去。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人也似有所感地看向对他来说只是一片漆黑的此处。“四目相对”之时,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藤蔓”穿过了玻璃,抵达彼岸。
是了,我在。
伍/05 眼中人
“义平大人!家主他——”
源义平转头看向被武力推开的会议室大门,笑道,“我还以为我要再等许久。”
他的对手立在门口,对屋内众人情绪各异的打量视若无睹,从坐下到开口的整个过程都没有一点笑意,“你想要什么。”甚至不是一个问句,仿佛有求于人的不是他一样。
“源氏的财务官上个月出事了,下一任的人选还没决定吧?”
源赖光冷笑,“不可能。”财务官一职,负责记录与规划源氏上下的经济往来,在他计划中的重要性无需多提。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要占尽钱权二字,舍了哪一个都艰难。
“赖光啊,有一样东西,想请你看看。”源义平招手示意,站在房间角落待命的侍卫立刻走上前来。
看清对方手中之物时,很久以前与鬼切的对话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时隔多年仍历历在目。
“鬼切,出刀切忌犹豫不决,须知生死之间,有时只差你迟疑的一瞬。”
“不,我只是……”
“怎么了?有话想说吗?”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用枪而用刀?”
记忆里,尚未离开源氏的鬼切抬眸问他,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倾慕与信任。但彼时的源赖光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移开视线,淡淡道,“以前见过一把好刀。”曾被弃在蒙尘的刀架上默默无闻,却偏叫他看见初升弦月亲吻刃锋时,那一弧危险而迷人的流光。
听到这个答案的鬼切没有追问,也就一直不知道,其实这把“好刀”,正握在他手中。
然而前一秒,它被人动作粗野地扔到桌上,刀柄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像在嘲笑谁的自负,嘲笑谁以为自己已经算尽一切,却独独算错这把刀的主人会做出的选择。
源赖光盯着刀身断裂的地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入手中,完全没心思去听另一边的源义平在说些什么。沾了血的断口锋利整齐,很明显是被外力强行折断——对鬼切和这把刀都无比熟悉的他已经能够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如果鬼切想走,以他的本事自然能安全离开。之所以弄到这种地步,只可能是他想一个人把外面埋伏的死士全杀了。
还是这样不知死活,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恨个人也恨得不彻底不痛快,到底要叫我拿你怎么办?
源氏的家主眯了眯眼,声音冷下去,“他在哪?”
“啧,也不知道昏过去的人哪来那么大力气,还能死死握着刀柄不松手。”
“源、义、平,”源赖光一字一字说得极慢,看向刀刃的眼中翻涌如海怒意,“鬼切,他在哪?”
另一头的人笑了笑,“你很在意他对不对?用你在意之人的性命换一个财务官的职位,这交换不亏吧?”
耐心已经消耗殆尽的源赖光正要发作,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玻璃墙,仿佛能穿过黑暗看见另一边站着的故人。那是鬼切的向导素,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也就不知道这“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眸中闪过惊喜、犹豫、后怕,但最终,所有这些都变成了坚定和信任。他知道他已经赢了。
“堂堂源氏家主,竟然也会有无能为力的一刻,难得。”源义平却以为他的迟疑是无计可施,“坐上你这种位子的人,千不该万不该对谁动情,要知道动情之心,处处皆破绽,如今日这般被人抓住软肋,就是杀身之祸。”
“所以走到现在这步,还得怪你自己哪。”
不,不对。
一个人的心的确会因为有了在意的人而变得脆弱,但同样的,也会因为有了想要保护对方的执念而变得坚固。就像此刻,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穿墙而来的向导素和精神力就凝结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或许有他们曾经精神结合的原因,他对鬼切的精神力总是格外敏锐,反之大约也一样。
“你还有十分钟时间考虑,家主大人。”
源赖光突然拿着手中断刀站起来,慢悠悠踱到玻璃墙边,屈指去敲玻璃,“这种玻璃是怎么做出来的?”他问得坦然随意,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好奇。
“……什么?”源义平完全没跟上他的思绪。
就是这时空凝滞的一瞬间隙,让源赖光得以转身拔出身边侍卫的配枪,朝着玻璃墙的四个角落各开数枪,而后挥刀斩下。裂缝如蛛网一般急速扩大,遮掩舞台的漆黑帷幕轰然坠落,露出藏在背后的美人。源赖光把仍有些发愣的鬼切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无事后才笑道,“你说错了。”
“不可能!”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叫人来不及多作反应,“你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他不是我的软肋,他是我的向导。”源赖光一脚跨进鬼切身处的房间,和他并肩看向另一侧所有人,那种熟悉的、骄傲的笑重新回到他脸上,“你拦不住我们。”
静静站在他身旁的鬼切自恢复记忆以来头一次没有反驳“我的向导”这个称呼,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有心事。
“那就试试看。”因为向导一词的双重含义而并未意识到光切二人身份的源义平咬牙道。
“鬼切。”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个暗号抑或一段咒语,而后握刀迎着弹雨而上,把全然的信任都交给了身后人。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被谁拨回从前,拨回那段背靠彼此趟过刀山火海的岁月。
鬼切没有应他,却在源赖光卸掉周身精神力屏障的第一时间为他补上来自自己的保护。他清楚这个人有多疯,更清楚一个失控的哨兵有多危险,所以即使他不想用向导的这半力量,也不得不再次使用。
“你以为你们真的能走出这里吗!”
“走不出,那就杀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对方握着他的断刀,却像握着什么绝世的神兵。那盏吊灯淡白的光线游走于刀刃,映出凌厉杀气。于是鬼切忽然间意识到,其实刀不重要,握刀之人才是关键。
但他却忘记了,他的精神力有一部分还在控制方才的女人,现在全都拿来护着源赖光,就会导致原本昏睡的人慢慢转醒。
可世上的事总有那么一两件发生得恰如其分,比如她手握玻璃碎片准备杀了鬼切时,源博雅刚好带着人赶到,看见鬼切有危险立刻喊了出来。源赖光反手夺下与自己缠斗之人的手枪,回身就是一枪,快得让人怀疑他是否根本没有瞄准过。
那女人应声倒下,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嫉恨与愤怒。
“吓我一跳。”源博雅舒了口气,“你还真敢开枪,也不怕打到鬼切?”源赖光之所以要打近身战,就是摸准了这些侍卫怕打伤自己人而不敢开枪的心思,他一人一刀,在这种小地形里反倒比用枪更好。
“不会。”收拾干净现场的源赖光轻笑一声,“博雅,刚好你带着人来了,帮着处理一下,”他指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再看向源义平,“财务官的人选就由叔父决定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鬼切,”他的目光落到数米之外的人身上,温柔滚烫如窗外朦胧升起的朝阳,“走了。”
鬼切收回外放的精神力,顿了顿才点头道,“好。”
陆/06 明心
源赖光和鬼切二人走出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来接他们的宣仁。鬼切本想让源赖光坐副驾驶,自己坐后排,然而副驾驶上竟然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起来实在麻烦,最后只能他俩一起坐后排。
前排的宣仁看到他们坐好就出发了,“家主,博雅少爷说您让了财务官的人选?这会不会……”
“无妨。”他说完,又想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一旁抿着嘴不说话的鬼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次输了?”
青年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如果他们想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刚才杀了我。至于财务官一职,虽然人选由他决定,但别忘了,职务变动是需要我批准的。”
他这句话说完,鬼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比起算计别人,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吧?”他之前离得远还没发现,原来这人身上竟然是带着伤的,刚才又大量消耗精神力,估计现在只是硬撑着。
“小伤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骗人。”鬼切小声吐槽,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受伤了还死要面子不承认,什么毛病?
驾驶座的宣仁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立刻认错,“家主恕罪!”
事实上的确十分不适的源赖光没心思训人,只拽过鬼切右手往自己心口放,凉凉道,“是我疏忽了,还有第二种办法,那就是你现在捅死我,他们就赢了。”
“放手!”鬼切用力挣开,听人“嘶”了一声又忍不住心软,“喂……很疼吗?”
“疼啊。”源赖光理所当然道,但语气又极为轻松,实在难以令人相信这话。
鬼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谁信。”
“伤在背上,他们人太多了我也没躲过去,虽然不重,但确实有些疼,”没想到这人突然放轻声音,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温柔得不像他,“没骗你,以后也不骗你。”
“我又没说留在源氏,哪来以后……”鬼切立刻反驳,但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撇了撇嘴沉默。
源赖光往他肩上一倒,闭上眼就要休息,“借我靠靠吧,有点累。”
“喂!”鬼切下意识想让他起来,但看这家伙好像确实一副很累的样子,又有些不太忍心。脑内打了半天架,最后还是决定保持现状。
“所以我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你查出来没?”他耸耸肩,问道。
“资料都放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来看都行。”话音刚落,源赖光的精神体忽然蹿了出来,蹦蹦跳跳窝进了鬼切怀里,“啧,看来它还是最喜欢你。”
被柔软的猫毛糊了一手的鬼切终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红着耳朵也把赤雪放了出来。一猫一狗皆被他抱在怀中,安安静静地团在一起休息,颇有点劫后余生岁月静好的感觉。
“鬼切大人也休息吧,还有许久才能抵达呢,如果到了我会叫醒你们的。”宣仁有意压低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鬼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并未依言休息,而是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清晨的薄雾仍未散去,初生朝阳的光芒打在有些湿漉漉的街道上,路边偶有热气笼罩的早点铺,和早起上班的人们。
他看了片刻,便转回头来,近乎呢喃地开口,“源氏……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坐上家主之位,跟源博雅联手,对付家族内部的保守派势力,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呢?
闭眼休息的人没有回答,但鬼切就是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说是还要许久才能抵达,就真的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但目的地却不是鬼切以为的源赖光家,而是京都医院。宣仁把车停到医院门口,已经等在那里的医生们立刻迎了上来。
鬼切伸手推了推,“源赖光,到医院了,醒醒。”说完也不管他,推开车门就准备下车。
“等等。”没想到源赖光拉住他的手跟着下了车,“就像现在这样,”他看着天空,那里有一朵暖红色的太阳,“这就是源氏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话落,他松开了拉着鬼切的手,转身往医院门口走去。明明被好多人簇拥着,可那背影竟仍透出几分孤寂清冷。
鬼切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又转身,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去看那一个太阳,直到身旁响起另一个声音。
“鬼切大人有所不知,您走后不到半个月,博雅少爷和神乐小姐也离开了京都,家主便再没这般轻松地开过玩笑,属下每次见他都战战兢兢的,却又有些担忧。直到方才一路回来,赖光大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便是几年以前,也不比今日好说话。”
“……那又怎样?”
宣仁迈步到他身边,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属下斗胆,敢问您是否觉得家主大人看您,与看我们是一样的?”
“难道不是吗?”
“您的刀,是家主大人偶然所得,他曾经爱不释手,所以我们当时都很奇怪,他为何那么简单就送了您。或许您身在其中并不能体会,但我们这些旁观者却看得清楚,家主大人对您实在是极特别……想我还羡慕过。”说起曾经,宣仁坦然一笑。
鬼切一愣,“我的佩刀?”
“赖光大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属下觉得或许可以说给您一听。”
“他说了什么?”
“名姓、样貌、身份,皆是他人看你,是外物,若自己看自己,应当直见本心,不陷外物。”
一个人的名姓、样貌、身份,皆是能被轻易改变的“外物”。真正归于自己的,唯有一颗本心,它指引你做何选择、去往何方、欲走何路、成为何人。看人看己,都应看那颗本心,而不是被纷繁外物干扰。
“持刀者,守正道,见本心,破虚妄。”哈……原来他想找的答案,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有人说给他听了。
刀之锋芒不在刀刃,而在持刀者之心,人也是一样。我是哨兵还是向导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不因外物而移的本心。此心坚定,于世无敌。
“多谢。”
“家主说,您去留随意,想知道当年因果的话找个时间去他家就好了。”宣仁向他行了个礼,便走进医院了。
鬼切站在医院门口,身旁有不少经过的人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望着天上漂浮的云。它们会遮住太阳,也会再次移动。他看了很久,最后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他的爱与恨,他的痛与念。
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是了,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你想要的“这”究竟是什么,而绝不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柒/07 劫缘
【十年前,中心塔主席办公室】
“赖光,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不需要向导。”
“你以为自己是黑暗哨兵就绝对不会精神崩溃吗?!”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满脸怒意。
彼时尚且年少的源赖光已经有了几分后来的样子,听到这个问句只是笑了笑,“不要以为没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你在威胁我?”
他摇摇头,“我只是希望我能自由选择我的向导是谁,而不是由你们为我安排。”
“你已经有足够多的特权了,包括隐瞒身份留在源氏。”言下之意,这事不成。
“那多这一条又有什么不可以?”
男人没还来得及说话,紧闭的办公室门就被人敲响了,“主席,他不愿意,我们怎么说都没用。”
“既然都不愿意,就算了吧,您认为呢?”源赖光低下头去,眼中却闪过不屑与厌恶。
“不愿意就用别的办法让他愿意啊,你们都是笨蛋吗?!”骂完,他又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知道那个实验又怎样,这是得到政府批准的,别以为能用它威胁我。”
源赖光抬头,眼神漠然无情,“赖光家中有事,就先告退了。”话落,他弯腰一礼,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就开门出去了。
就在此时,有个一路跑来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进了办公室里。那个瞬间,他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这个人说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的感觉,这个想法停住了他离开的脚步。少年站在无人的办公室门口,凝神去听屋内的声音,却只模模糊糊听到一句“……逃跑了……在追。”
“逃跑的那个人……是我。”十年后的鬼切轻声道。
源赖光看向他,“是因为,他们当时想介绍给我的向导就是你,对吗?”
鬼切点点头,“我不愿意,所以选择逃跑,但没多久就被他们发现并且追上了。”
“然后就遇到了从中心塔回家的我,我救了你,这就是为什么中心塔没再找你的麻烦,因为我们两个最后还是结合了。”
既然真的只是偶遇而不是安排,“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的记忆抹掉,还要造一个假的回忆?”
“你不是不愿意和我结合么?”他问得不假思索。
“如果是你,你难道会愿意么?那个秘密实验送掉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我是仅有的几个从哨兵变成向导,能力不减反增的,可从头到尾,谁问过我是不是愿意?我说不愿意,又有谁真的听见?”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的精神力已经完全溃散了。我不是向导,当时那种情况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跟你精神结合。之后我让人查了你的背景,才知道原来你是那个实验的参与者。”
“所以,怕我醒来会强行切断精神联结伤到你,就把我的记忆都改了是吗?”
源赖光皱起眉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鬼切转过头去没有看他,声音里带着抱怨和嘲讽,“你不就是这种人……”
“如果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一切,你会怎么做?”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所有。
“很多事情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会去赌一赌,可有关你的事情,我竟然不敢赌。”他自嘲地笑了,“所以,我选择修改你的记忆,即使我明知道这些被修改的记忆,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你脑海。”
“我已经明白了……身份是别人看我,是外物。既然我的本心,并不因我的身份发生改变,又何必非要求个定论呢?现在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既然已经放下了……想过以后要去哪里么?”
“离开京都,去其他地方看看。”
源赖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口的话轻若鸿羽,“也好。”留在这里总归危险,还不如离开——然而下一秒,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天前的景象,自己心软放走鬼切,却没想到暗处的人藏着后手。
于是他想,不,不行,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病人请做好准备,手术马上开始。”年轻的护士小姐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些脸红,“病人……家属?您可以在手术室外等候。”她微微鞠躬,走上前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病床滑轮的禁锢装置,和身边同事一起,准备把病床推出房间。
鬼切一愣,“你要做手术?不是只是擦伤吗?”
“啊,我们接到的电话里说的是左臂枪伤,不过您也不用担心,只是把弹壳取出来的小手术,不会有生命危险。”
“源赖光……”他压着嗓子,说得极慢极慢。
“你先别走,博雅等会就到,你的刀还在他那。”源赖光却扯开了话题,没说半句瞒着伤势的原因。
“病人家属——”“我不是他家属!”鬼切说完这句话就一个人出去了,看上去十分生气。
开口的护士被吓了一跳,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是您的家属吗?”
源赖光凝视着鬼切离开的方向,笃定道,“他是。”
因为源赖光又没说实话而赌气跑出去的鬼切其实刚到楼下就消气了,毕竟这人受伤后不肯说的事实在是家常便饭,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瞒的,不就受个伤而已,又不丢脸。
但现在回去等在手术室外的话,岂不是显得好像自己很关心他一样……才不要。
“鬼切?”就在他纠结自己应该去哪这个问题时,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没走吗?”
他循声望去,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照理说本不该出现于此的人,“晴明?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和源博雅一起来?
源博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上前来,“赖光兄呢?”
“在做手术,我一个人,嗯,无聊,就下来看看,他说你会来。”鬼切解释完,转头看向落后源博雅一步的晴明,“你跟他认识?”
年轻的警长点点头笑了,“之前他拜托我照顾你一二,唔,这么说也不太对,总之他其实有在暗中保护你,你大概没有察觉吧。”
黑道老大拜托警局警长照顾自己??鬼切觉得他有点理不清现在的状况,好在源博雅看他一脸疑惑,主动开口道,“先上楼吧,别傻站着了。”说完就先一步向楼梯口走去。
“其实大多数时候,黑与白的界限都是模糊的,鬼切。”晴明走在他身侧,低声笑道,“若说我是站在光里,他便更像是身处光与影的交界。走在那种地方的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跌落深渊,他却是为数不多走了这么久都安然无恙的。所以,如果抛开身份和立场的话,我的确有些佩服。”
“那你们……”
“各取所需的合作罢了,也许能称得上一句朋友?”
晴明在源赖光的病房前停下脚步,“我只是送送博雅,就不在这里多待了。”他拍了拍鬼切的肩,神色认真,“爱与恨的轻重不是称出来的,是心之抉择。你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做的所有决定都不会后悔,希望你也是。”
鬼切站在门口愣了许久许久。他知道自己嘴上说着离开京都,可心里其实舍不得。他知道自己因那人的隐瞒而恨,可又情动于过去十年中无数个温柔的瞬间。但他的爱并不无私,若没有那个人的真心回应,还不如回头拥抱自欺欺人的恨。
也罢,我再执迷不悟一次,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后悔。
捌/08 樱花城
“医生,他还有多久能醒?”坐在病床旁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人醒的鬼切抓住来查房的医生——源博雅在医院吃完午饭就回源氏总部了,那里还有事情等着他处理。
“难说……麻醉效果已经过去了,按理说应该现在就醒了才对,身体检查也都没有问题啊。”
鬼切腾地一下站起来,结果因为太久没休息,头晕得晃了晃才站稳。一旁的医生急忙扶了一把,“他有没有其他伤?或者什么让他不愿意醒的事情?”
“其他伤?”他立刻想到这人消耗巨大的精神力,瞬间醍醐灌顶,“我知道了,多谢您。”
医生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就好,不必谢。我这里还有其他病人要看,就先走了。”
“嗯。”鬼切点头示意,复又坐下。
精神力受损,的确会让人醒不过来,啧,看来只能自己帮他修复了。
他拉住源赖光的手,闭上眼睛尝试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意外地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醒了,只是在那里装睡。然而,他站定睁眼时看见的一切,却将这个猜想彻底否决了。
那片在他记忆里常年盛开的樱花林如今凋落大半,外圈的树木甚至有的已近枯死——恐怕这人不是装睡,而是根本已经拦不住他。鬼切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手里抱的赤雪什么时候跳下去了都不知道。
等他后知后觉时,哪里还有小家伙的影子?
没办法,他只能往前一路找过去,希望能看见这只小胖狗。而随着他越走越深,身边的树木竟然逐渐恢复了生机,直到他在视线的尽头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斜阳晚照,漫天绯红伴着春日微风跳起舞来,这样如梦如幻的场景里,却有冷冽刃光簌簌闪过,斩碎千万落花。鬼切不受控地向那个在樱花树下舞刀的身影走去,又愣愣停在十数步之遥,不敢再靠近,像怕撞破早已昭然若揭的事实。
源赖光的精神图景是片跟他本人对外的样子有着极大反差的樱花林,这件事,鬼切在跟他建立精神联结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过去他从未走到花树深处,也就无从知晓,那樱花林里,竟藏着一个他自己。
回忆无限崩塌又重建,那些好的坏的、悲的喜的时光碎片如万花筒般闪烁,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看到这一幕的心情,乱麻般的思绪到最后只化作无人听见的喟叹:源赖光,你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忽然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或许源赖光不是拦不住他,而是从未对他设防。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看我一个人挣扎在爱和恨的泥沼里很有意思吗?你明白我经历这样多的事情之后才看到这一幕的心情吗?如果来不及呢,如果我没有留下来呢,你想这样睡下去吗?然后,我会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源氏的家主一病不起。
我会愧疚,会后悔,会遗憾。我确信。
过于复杂的情感交织于心头,向来不善于处理情绪的鬼切实在无法镇定下来。他想起过去很多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想起晴明说源赖光其实一直在保护自己,想起他一人一刀劈开横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墙,就像也一刀斩尽了自己的恨与痛。
他想起那天,出了酒店之后的自己遇到在外面埋伏的死士,本可以轻松脱身,却被心底里对那个人的情感支配,拼着受伤断刀也想保护他最后一次。原来他的心的确早就做出了选择,爱与恨孰轻孰重这个问题,他真的早已有了答案。
如果你早一点说……算了,那时陷在恨意里的我估计也不会相信。鬼切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前的事,或许是我们两个人都错了,既然现在一切都还能挽回,就当做重新开始吧。
樱花树下的人弯腰抱起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白毛团子,而他阖眸凝结精神力,开始修复这个世界里受损的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外围那些枯死的樱花树慢慢恢复了生机,烂漫花雨兜头撒下,那抹温柔颜色再度充盈天地。
等他再看向“自己”时,发现对方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刀,怀抱一猫一狗,静静靠坐在樱花树下,发间落了几瓣樱花瓣,仿佛在等谁伸手拿下。
鬼切轻轻笑了,转身离开此地。
虽然精神图景已经得到修复,但源赖光消耗过大,加上一夜未眠,仍是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时,鬼切正在病房里的空床上午睡,样子十分安静,源赖光侧过身去看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人叫醒。
病房里的窗帘拉着,但也遮掩不住窗外灿烂的阳光。他伸手摸到放在床边小柜子上的手机,没想到刚开机就来了一堆消息,果然把鬼切吵醒了。
“唔——”他揉了揉眼睛,无比自然地问,“你醒了?”
源赖光看着他笑了,“嗯,醒了。”
尾声/∞ 众生
“喂,源赖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精神图景,为什么是片樱花林?”我实在是搞不懂,你这种人的精神图景怎么会是花花草草?
“那要问你啊。”
“啊?”意料之外的回答导致鬼切倒水的手一偏,把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温开水全洒了出去,“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连忙拿桌上的纸巾擦手。
靠在床头的男人似乎轻轻笑了,“真是毫无教养。”
“教养有个屁用,你不是很有教养吗?还不是在这躺了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话音戛然而止,源赖光偏头看他,终于不再有意掩藏目光中的温柔。
“鬼切,”他说,“你就没在那里看到什么人吗?”
“……”被点名的人脸上忽然开始发烫,垂首半晌也没说出句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和我救你那天,你衣服上绣了樱花有关吧。”十余年杀伐果决的源氏家主在说起此事时竟也会有三分赧然,“这么美的花,却只能开七天,有些可惜。”
他像是真的单纯只是在可惜七日樱花,又像是依然藏着什么曲曲折折的心思。鬼切忽觉心累,你这家伙,把话说清楚就这么难吗?别人就算了,我都不行么?
“但在那里,它可以一直开下去,永远都不会凋谢……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樱花的?”
鬼切猛地抬头,却好巧不巧地撞上窗外露出云层的太阳投来的耀目视线。他的爱人未曾看他,由于大病未愈而略显苍白的面孔被融融金光镀上暖意,像是离群索居已久的人重新踏入烟火俗世,沾染七情六欲五味八苦。
他愣愣地伸手搭上对方右臂,嗯,能碰到,看来不是梦。
“我不喜欢樱花,”他轻轻开口,“以前我说喜欢,是我以为你喜欢。”
“那现在呢?”源赖光没有回头,也就无从猜测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问的这句话。
现在还喜不喜欢吗?
“和以前一样。”鬼切想收回手,却被那人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抓住,“你干嘛——”
“别动。”
风起了。
“鬼切,这就是我想要的。”
“受伤住院?昏迷不醒?”青年随口怼他。
“是和你,”他却没有生气,兀自握紧对方的手,轻轻笑了,“像这样在一起。”
鬼切顺势往病床上一趴,把源赖光的手当枕头压着,过长的额发落到眼角有些痒,但还没等他自己伸手,源赖光就用还在吊水的左手替他将头发拨开了。
于是他眨眨眼睛开口,“黑道大佬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有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本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万丈红尘之中,爱与被爱的,芸芸众生。
END
*:出自《All Around The World》歌词,“All around the world people want to be loved”,网易云音乐翻译为“芸芸众生都想坠入爱河”
**:出自官方,是切切说的,完整回答如下:“源赖光,你的自负会成为你的破绽。你的想法,我可是一清二楚,这一次,我要你为你的欺骗付出最惨痛的代价。”(yys微信公众号-阴阳轶闻录-大江山之战篇
04&05的小标题暗示“梦中月是天上月,眼中人是心上人”
阴阳师鬼切乙女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