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十

道路两旁各自延伸出一列梧桐树，叶子变得鹅黄，有些爬到树顶，转为深黑，再悄然落下。地上或黄或暗的叶片，变的干脆，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一阵秋风吹来，翻飞的碎片就格外引人注目的浪漫。
踏着秋风而来，罗浮生这回却是有些紧张的。
左手捏着小小的一包东西，右手又是提着重重的整整一袋东西，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衡，步伐却不慢，只是大衣下的衬衫稍稍被汗沁湿，冷风一吹，他冷得缩起脖子。
他犹豫再三，还是略显艰难地用左手叩了叩面前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出声音，不大响亮，却格外清晰。
推开了门，抬头就看见那人的笑眸，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前者就已经出声：“浮生，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路上所有的紧张都卸了甲。罗浮生勾起一个笑容，“我朋友给我送了点茶，又给我一大堆书，好像是有关生物方面。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肚子里又没什么墨水，就一起给你送来了。”他眨巴眨巴眼睛，放下重物，长舒一口气，掩饰心虚。
沈巍却是没第一时间接过东西好好看上几眼，倒是一手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到罗浮生跟前，“谢谢。我这就下班了，要不一起吃个饭。之前本来答应你了，但是一直没有时间，实在是……”
“好啊！”罗浮生还未听完就惊喜得叫出了声，然后窘迫地挠挠头，“我刚好也饿了。”
罗浮生跟着沈巍出了门，只是一直放慢步幅，不时地窥视一下这个人的背影。
两人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然大多是罗浮生找着话题，沈巍又很无辜地结束话题。不过总算是有说有笑，很快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餐馆。
“要点什么？”罗浮生递给沈巍菜单，往沈巍挑挑眉。
沈巍笑着眯眯眼，平淡自然地陈述着：“要不就糖醋排骨和辣椒炒肉吧。再来个西兰花吧，清淡些。”
罗浮生惊喜地笑出声：“嘿嘿，你口味跟我可真像啊！对了，你喝酒吗？”带着期待的双眼望向沈巍。
“不了，我不喜欢喝酒，喝酒伤胃。你也别喝太多，喝点果汁就好吧，这家餐厅的橘子汁挺好喝的。”沈巍轻咳两声，大概是觉得这回话说多了。
罗浮生当然是傻傻地笑着点头啦，心里细想，“沈巍这是关心我的身体呢。”
“沈巍，我先去个洗手间。”他拍了拍沈巍的肩膀，起身。
“嗯。”
沈巍又翻看了一下菜单，忍不住笑笑自己。其实这些花花绿绿的菜式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一个鬼，能有多喜欢吃什么菜呢？这么多年过来了，都是食之无味，也从不觉得弃之可惜，只是现在却是不同了。
的确是变了，他变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他变得想要保护罗浮生，关心罗浮生，了解罗浮生。这个人所有的一切一切，他都在意得很。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自己来人间的目的不在于此，现在却要害怕自己跑偏了。
只是假如到时要将罗浮生拉下水去，那他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如阳光一般明媚的人，怎么能被黑夜沾染？
怕就只怕，那些不要脸的狗皮膏眼一般的东西盯上罗浮生。到时候，事情怕是更难处理了。
“先生，您的菜到了。请问您是一个人吗？”服务员放下一碟糖醋排骨和两大碗饭，心想道这人看起来这么斯斯文文怎么这么大饭量。
“不是，我同我的……朋友一起，他去洗手间了。”沈巍夹起一块排骨尝尝。同以前自己吃过的并无不同，但又好像因为什么缘故显得更加可口。
“洗手间？我们这边的洗手间最近在维修，不得进入，您朋友如果想去洗手间，恐怕得去隔壁商店的呢。”服务员看见这小哥长得俊朗，不忍得多关心几句。
沈巍当下皱了眉，“可他已经去了约莫二十分钟了。”意识到事情不对路，他扔了筷子，临急临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纸币，往桌子上一拍，大步踏出门外。
“先生！您的钱……”服务员一脸懵逼地看着此人一双大长腿如同加了马达一般飞速，“老板这回赚疯了。”她喃喃自语。
沈巍出了店门，驻足闭目了一会儿，便好像得到指引一般，飞快地往离餐馆不远的一条小巷子跑去。
他跟罗浮生初遇的那条小巷子。
光天白日，他不好瞬移，只好用自己的最快速度，往巷子飞奔。
“浮生！”他跑到巷子尽头，看到这样一幕。
罗浮生正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膝间，墨绿的大衣有几道鲜红的口子，秋日的艳阳下格外鲜艳。
“浮生？”沈巍声音放轻，“浮生，你没事吧？”跨过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躯体，沈巍蹲下去，摸摸罗浮生的头，“浮生，快起来，地上凉。”
罗浮生被沈巍触碰的一瞬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身子，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眶浅红，“沈巍，对不起，你还没吃饭呢吧。”脸上的血痕和肮脏的泥水并不能掩盖他此刻脸色的苍白，睫毛随着声音一颤一颤的，凝结着薄薄的一层水雾。
沈巍并不回答，只是叫道：“快起来，地上凉，有没有受伤啊？”
罗浮生摇摇头，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沈巍，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说完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沈巍一眼。
沈巍不打算强迫他，点头道，“你没事就好，你先起来，我再走。”
罗浮生顺从地扶着墙站起来，只是腿还有点软。沈巍刚想扶住他，他又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那我走了。”沈巍不知道罗浮生发生了什么，但是觉得应该给他时间。
“等等。”小小的一声从背后传来，沈巍停住脚步。
“怎么了？”
“我……我在你教学楼楼下捡的，觉得怪好看的，你……你拿着。”罗浮生从兜子里掏出一片枫叶。
枫叶尚还完好，像火一样的红，却并不让人觉得灼热。暖暖的颜色，在这个充满凉意的深秋，更添几分烂漫。一个稚嫩的人，用一片枫叶，笨拙地表达他如枫叶一般火红的纯良的爱意。
沈巍轻轻捏住叶柄，唯恐损坏。眉眼忍不住带上温柔的笑意，“谢谢浮生。”
罗浮生此刻却只能回应一丝勉强的笑，转过身去，静默，不敢再看沈巍。
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爱你啊！
本想上个洗手间，不料想碰见了胡奇。
“cnm的，罗浮生，你能要点脸吗？”罗浮生正想向人询问洗手间去向，背后传来骂声。
好心情瞬间被祸祸掉了，“怎么了，我罗浮生又怎么你了？”
胡奇吐了口唾沫，“呸，你自己心知肚明！”
罗浮生唯恐牵连沈巍，只得回答：“有什么出去说，免得你在这丢人。”
“行，就看在餐厅老板那老婆的面子上。”他坏笑出声。
“可以啊你，有所准备啊！”罗浮生跟着胡奇，刚进巷子，十几个人就包围了上来。
“罗浮生，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居然敢找人偷偷大半夜的偷袭老子，害的老子现在这只手废了你知道吗！”胡奇指了指自己的左臂，“这也就算了，我的兄弟，一晚上，死了七七八八，还他妈找不到原因，还不说是你干的！”
“胡奇，没想到你平时蠢得跟个土鳖似的，血口喷人倒是学得挺快啊！”罗浮生不想认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帐，“这些东西我罗浮生不会干，不过你要是再不要脸在我跟前晃悠，爷不止能废了你的另一只胳膊，你那些兄弟……”罗浮生环视一圈，轻笑出声，“也都别想活。”
“哼，有胆做没胆认？就在你被我兄弟打进医院那一夜，三更半夜的，我就出事了，这难道是巧合不成？放眼东江除了你谁敢跟我胡奇作对？哦，对了，你罗浮生自然是什么都不怕，杀起人来都不要命的。只是不知道……”胡奇吹了声口哨，用着戏谑的语气，“跟你一起吃饭那个冰清玉洁的小美男，哦，还是个老师对吧，经不经受得住我们这些个糙汉子的拳头呢？”
“你tm敢动他？！”罗浮生立马一脚踹倒跟前一个人，“不说挫骨扬灰，爷让你死无全尸信不信？”
“呵呵，给我上！”胡奇大吼一声，“呵，那我倒是要看看那位英俊潇洒的沈教授会被如何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是一只疯狗一般。
“给我死！”罗浮生从背后拿出一把蝴蝶刀，寒色刀锋一转，当即抹了几个人的脖子。
他眼里染上了猩红的血丝，比以往打得更卖力，更毫无章法。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愧疚，也许更觉得自己可恨。
“砰！”他感到背上被什么东西狠狠一锤，麻木，然后剧痛渗入内脏。
他很快转过身去，一手揽过那人的木棒，反手一刀，刺向那人的心口，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眼里带上重重的戾气，也许他根本不是在为了自己的命而自保，也不是为了刚才的沈巍而发怒，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发泄自己心头那口郁闷。
胡奇见势不妙，又想到自己如今的一只手废了，当下赶紧跑了。
解决完剩下几个人，罗浮生便不敢再去看那满地的血。
果然自己就如小时候那些老妈子所说一样，就是晦气，只会给人带来不幸。他问自己，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吗？还是他前世做了什么人狗不如的事情？杀人放火？弑父杀兄？
那为什么呢？只是须臾片刻的幸福罢了，老天都不能让自己享有吗？小时候不能，如今长大了更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将头埋入膝间。
这样的自己，又怎么能够被人爱呢？想来大概沈巍只是心善，觉得自己可怜，多加些关照罢了。是啊，沈巍这么好，不应该，也不能够与我在一起的。
自己怎么能够被爱呢？
想起最近幼稚的想法，他自嘲地笑笑。“癞蛤蟆都已经为了追上天鹅摔瘸了腿，怎么还妄想着吃天鹅肉呢？”
后来沈巍风尘仆仆地赶来，还毫不厌嫌地关心自己时，罪恶感更是浓烈起来。
大概，你不会爱我，我不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