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文（二）

 余杭城的雪，有些温柔，没有狂风大作，没有杂乱无章的降雪，风轻轻的吹，雪也是轻轻的下，正午会有温暖的阳光，傍晚时细雨会降落，再到雪花一同降落，是一个过度的过程，相互交换的过程。到冷清的月光铺满雪地。
奕星坐在窗边，看街上零星的行人匆忙而过，街静下来了，骤而雪落的大了些，会偶尔看见有人不知从何处跑来，到一家亮着灯笼的屋檐下停留片刻，书生意气，不忘借着微弱的光看几页书。
就这样，书生成了奕星眼中的风景。
 “想念书吗？”明世隐往火盆里加炭。
奕星眨眨眼，对这个问题有些捉摸不定。
“别犹豫，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我不识字。”奕星垂下脑袋，小手不安分的缠在一起。
“那你想学吗？”
明世隐很平静的问。
——好像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
奕星点头道：“想。”
自那晚起，每天奕星都早早爬起来，点一盏油灯，坐在灯下一笔一画的写字。明世隐每一推开他的房门，见他小小的背影坐在灯下，他不知该是欣慰还是心疼。
明世隐拍拍他的背，说：“休息一下，我下楼买早饭。”
奕星总会小声应一声。明世隐离开房间后，奕星给火盆添了一些炭，蹲在旁边去了会儿暖，又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字。
窗外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商贩的吆喝声渐起天也渐渐亮起来，雪停了。
明世隐见他乖乖吃早饭，两人的话好像都好少，他说什么，他就去做，很乖，一点都不敢越矩。
“想学下棋吗？”明世隐开口。
“下棋？”
这些天来，奕星一天到晚都手不释卷，手不离笔，总得学点兴趣什么的吧。
“或者学绘画，练琴，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学下棋！”奕星激动的说，终于，他笑了。
明世隐在心中暗暗溢出一阵愉悦，看他淡蓝的眸子照出的欣喜和期待，小短发被入室的风轻轻吹起，白花花的小脸过于瘦，显得有些苍白，给他买的衣服有些长了，袖口被折成两折，露出的小手腕，肉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棱角分明的皮包骨头。
“多吃些肉菜。”他这样说。
“嗯。”奕星格外开心。
正午太阳如约而起，阳光暖洋洋照在余杭城里。
客栈庭院里 开着梅花，还有鸟叫声，枯木上虽积着些雪，但也有成群的鸟儿在上边玩耍。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明世隐落下一颗白棋子后，淡淡说出这句话。
输了好几局的奕星有些挫败感，听见明世隐这样说，只一言不发。
“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领悟，不可心急。”
他还小，难免有些心高气傲，只小声“哼”了一声，喃道：“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的。”
明世隐轻轻一笑：“继续。”
夜幕，输了一天的奕星吃过晚饭后沉闷的在写字。明世隐在一旁饮茶，他看着奕星的后脑勺若有所思。这个孩子很聪明，今天下棋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一点就通，就是心气傲了，不服输，聪明应是好事，过度聪明又不懂变通，就焉知非福了。
第二天一早，明世隐在房间里找不到奕星，可想而知他来到庭院，不出所料奕星在昨天对弈的石桌边，自己一人，下两人的棋局。正好，今早没有下雪。
“不写字了？”明世隐问。
“会写了。”奕星头也不抬，自顾自下棋。
明世隐有些愠怒，但他还是用温和的声音问：“那些字够用？”
“不够。”奕星回答的声音小小的，他没听出他的不满，甚至眼皮子都不太一下。
“……”明世隐不再说话。
奕星也不说话，一直在规划棋子的位置。
庭院不时走过几个客栈的员工，无人路过时，连鸟儿都飞去别的枝头唱歌，安静得不太真实，连风声都没有，仔细听，只听见因寒冷而发出的呼吸声和棋子落到棋盘上的碰落声。
明世隐不打扰他，自己去吃了早饭。
等到奕星和自己下完第七局棋，已经是正午了，今天的阳光比往时更暖，鸟儿悄悄飞回了庭院，站在枯树最高的枝头上玩耍。
——肚子有些饿了。
奕星见周围没有明世隐的身影，他心里有些落寞，咽了咽口气就返回房间，发现床边的书全消失了——明世隐拿走了。火盆里的炭早已烧成灰烬，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房间这般空荡。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奕星脱掉鞋子，头很疼，手和脚冰得不像话，他爬上床躺进被子里蜷在一起，头晕沉沉的，晕乎乎地睡过去了。
傍晚明世隐推开他的房门，见他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着。他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掀开一小侧被子，见奕星满脸通红，清秀的眉毛皱在一起。他伸出手放在他额头前——烫。
他把被子掀开，迅速脱下身上的毛披风把他围住，一把抱起来朝外快步走去。
奕星松惺地睁开眼说：“我错了……”
明世隐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别说话了。”他把抱他的力度加紧了，小跑着想街道寻下去，现在是傍晚，天也快黑了，郎中铺子说不定都打烊了。
幸好，一家药所还开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