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
外面稀稀落落的爆竹终于让川页夕夕找回了一点年味,她现在在南疆西海岸驻扎,面前这个海风轻拂、花团锦簇的世界让她感到陌生。
她终于走出了空调房,尽管这里的天气系统已经调节的十分完善,现在室外的气温与幼时的山间清晨的凉意相近,但空气中的湿度却很小——这是为了节约珍贵的水资源。
川页夕夕还是习惯于寒冷伴随着干燥,这符合她对以往世界的认知,她看不惯那些衣着暴露,在输暖管泄露的暖意之下在所谓室外各种打闹嬉戏的人——不是讨厌衣着暴露,而是讨厌装作天真烂漫,实质是在嘲笑那些衣不暖吃不饱的……难民。
川页夕夕苦笑出声,难民?难道她
自己不是难民?被封锁在这颗行星上的所有生灵不是难民?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与它们没有什么不同,果然啊,上过一次天,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记了。
一直跟随在身边的通讯员看见川页夕夕脸上有了笑——他也看不出是苦笑,他只知道这个目空一切的女大将军,自从炸了星舰之后就没笑过,或许在此之前她都没有笑过。“顺儿姐,”通讯员想着套近乎,叫起了顶头上司的花名,而川页夕夕也难得没有生气——她也懒得对这些没心没肺的孩子们生气,只剩下了绝望的无奈。
而通讯员误以为“顺儿姐”终于开心地融入了西海岸大家庭,甚至有可能加入他们几个社团的任意一个,想到这里,他甚至激动地跳起来,“大伙儿都过来,咱顺儿姐出来外头要吃的要玩,都上来!”
在近处热带树下扯了叶子佯装扇风遮阴的一对双胞胎姐妹愣了一下,说:“刚刚顺儿姐听见了那红筒子爆炸的声音,才出来的。”一个大婶拿了一个“红筒子”一脸灰溜溜地出来,像这种年龄段的本星人已经很少见了,“报告长官,这……我已提前预支了定额的空气转换费用,如……如果惊扰,我……我……”那两个女孩还没等大婶把话说完就上前去抢那一个炮仗,其中一个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姐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地与它拉开了距离,“顺儿姐,顺儿姐,这是什么?”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问。
“这是什么。”川页夕夕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位一脸茫然的大婶。
“以前没事发生的时候啊,年年都有的那个什么——春节啊,我好说歹说才让管理员肯答应我搞一次来玩玩……”
“您也同她们一样变成不懂事的孩子了吗?!玩玩?”川页夕夕气笑了,“剩余的火药早就当作遗物进入博物馆,或被保留入军库,您私用军火,该当何罪?!”
“哎呀顺儿姐,有罪有罪……”两姐妹银铃般地笑,通讯员向她挤眉弄眼,大婶也松了口气,轻松地说:“不就那一点点火药嘛,拿了又不是怕你大婶我不会用,难不成能调进饭里吃了?呵呵……”
“你们真的一点法度都没有的吗?”川页夕夕尽可能地压抑住火气,但大家依旧是在笑,笑到快抽搐。
与过年无关,他们只是想快乐,那就多笑吧,笑吧笑吧,反正很快就没有机会笑了,今年欢笑复明年——有没有明天都还不一定呢,就算自己有了明天,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有明天了,既然自己都还没有孩子,那就更不用去思考而是去快乐了。
和平是为了快乐,战争也是为了快乐,当今他们最需要的是最快最刺激的感受,传统婚恋观被完全抛弃,就连生死观也发生了扭曲——现在终于通过了安乐死合法的法规,法规一出台,就有成千上万人想自杀,死的方式五花八门,投井上吊跳楼什么的太落伍了,比如说曾经有人偷偷溜进饭堂,提前躺在门口,一打铃被涌进的人踩踏致死;还有的人跳进垃圾中转站,尽管垃圾集结站处理得非常快,但她还是成功地把自己活活地埋死,省去了垃圾干湿分离时高速离心的痛苦。
“司长,这太过分了!”川页夕夕气呼呼地把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川同志,请您冷静,鉴于现在的局势,”司长上下打量着川页夕夕,眼神轻佻,“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家!”川页夕夕还没来得及想就蹦出这么一句话,她自己也被这句话惊讶到了,回家?
哪里是家啊……
“陆地上的形势很明了,战争不断,”司长摇着头笑着叹气,“都是小战争,川同志或许对此不屑一顾——上次有一个改造过的坦克要开进来了,巨大的像个堡垒,本来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结果射出来了一个沙滩球,然后我们就开始长达三天三夜的沙滩球比赛……”
“这并不能说明军部和军部的纪律就不存在了,那东西!” 川页夕夕本想发狠地指着窗外的那颗正发光发亮的恒星大骂,但事实上她连看都不敢看,声音也变小了,“它不是还没有爆炸吗……”
“早晚的事,况且已经有外星人在这里登陆了,虽然都没有意义了,最多还有五十岁,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司长站了起来,然后走到窗边,“你本来可以逃离这里……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倒不如好好享受这里的生活,从以前枯燥无聊的生活解放出来吧。”
“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呢?”
“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吧,川,”司长笑了,这一笑仿佛让他老了好几岁 ,“过年回家顺便带上我,我能帮助你。”
“你岁数也不小了,也许在大毁灭来临之前,你能够无疾而终,在此之前,你不觉得你需要有个伴儿吗?”
“再者呢,这里真的不再需要规则了,每一个人都是主,你也可以成为你的女王,在遍地坟墓前指挥着小土块,还有空气,很多很多的空气从地底冒出来,吱呀吱呀的,地面变成了一块大烤肉啦!哈哈哈……”
川页夕夕看着司长愈发癫狂——或许只有在她眼里是癫狂,在别人眼中已成常态,她可悲地笑了一声,不辞而别。
而司长的演讲还在继续,不因为缺少听众而停止他的快乐,川页夕夕不能理解,几乎是不能忍受这个现实社会——她输了,他们完了,彻底失败了,临行前她抓住一个路人,不顾身边空气中飘浮着的无处不在的监听器,问:“你们真的没有逃出去的想法吗?”
那人宽厚地笑笑,“没有,大过年的都往家里跑,谁还出去?就算另外几颗星星上有你的家人,唉,这都是命哟……”
“我看顺儿姐是累啰,你不知道,外边的星星上的人都在干架,顺儿姐懒得打,哈,我们这里的家伙,废材一个,”那个大婶又突然冒了出来,嘴里磕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在我们待对了地方,外头一天不知道死多少人,怕不是等那大火球爆炸了,这里就先绝了种。”
“哎呀他大婶,”路人皱着眉头,“大过年的不兴说这些话,这里有穿有喝,愁啥?快去摁机器,把年夜饭复制粘贴下来,你看咱顺儿姐都快馋哭了。”
川页夕夕默默地走开,她已下定决心要离开——离开去外面,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回家——她早就忘了,自小南征北战,指点江山,到现在,不过只是过往云烟,浮生一梦。
嘴里透出的一阵甜腥味敲醒了她,她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基地,到处都是阴冷潮湿的雾气,没有树,只有枯干的手扭曲地指向天空,她脚下踩着的是半腐烂的尸体或已腐烂完全了的尸体,死亡的气味是温暖的,是会传染的,川页夕夕几乎要含着泪,跪下来要亲吻这片土地——说不定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呢?但在弥留之际,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如电流般灌满了全身,使她有力气还能够站起来,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最后再回头看一遍这些尸体——她为他们而生,亦将为他们而死。
……
“我也没有想到她会往死人堆里走去啊,真晦气,差点就把顺儿姐当食材处理了……”
“哎呀,看她的身体没几日好活了,可怜,就由她去吧。”
那两姐妹之前四处寻找川页夕夕,都急哭了,当她们来到川页夕夕的病床边时,如同她亲生女儿一样跪在她面前哭泣。“起来,快起来,大过年的哭什么?”川页夕夕突然翻身的眼睛里泛着异样的光彩,“你们不是不知道那个炮仗……喂,年夜饭还吃不吃?”
医务室里的悲伤气氛被川页夕夕的苏醒一扫而空,每个人都露出了喜气洋洋的微笑,大多数人都离开去忙活,或是去发疯,而那两姐妹留了下来。
“什么是春节?”川页夕夕微笑——这次是真心的微笑,问道。
两姐妹回答不出来,川页夕夕耐心地讲解,其中还要解释什么是春夏秋冬,什么是门神,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民俗文化,最后,川页夕夕拿出一张图片,“这是太阳系。”
两姐妹屏气凝神地凑上去看。
“这颗星球就是地球,春节实质就是指这颗星球绕着恒星运动一周所庆祝的节日。”
“那有什么值得好庆祝的?”一个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女孩问。
“您到过那里吗?听说你会开飞船,对不对?”另一个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女孩问。
“当然要庆祝,这说明它到了原先约定好了的地方,我曾经也有个约定,就是要保护你们……可现在,还有就是过年要回家啊,我……”川页夕夕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的确会开……可惜……我希望……你们也能够……”
“顺儿姐……你不要说了,好好休息……”两个女孩站起来,眼里闪着泪花。
“不……我要说,”川页夕夕干咳了几下,“你们一定要离开这里,还有五十岁,一定来得及,嘿!我知道你们都在听!”川页夕夕向着空气怒吼道,“你们都在看笑话是吗?告诉你们,你们才是笑话!自己的母星要毁灭被侵略,你们却不管不顾,你们不怕报应吗?!”
“别生气,别生气,”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冲着川页夕夕刚刚瞄准的空气齐声喊道:“听见没有!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啰!”
川页夕夕看着两个女孩气呼呼的可爱模样,笑了,“妈妈老了,要死了……唉,都不容易,你们是最后的希望……不管他们怎么阻拦……我们约定吧,我要去旅行,路很长,但我们一定会再遇见的。”
“去太阳系?去地球吗?”
川页夕夕无力地抬起手,在空气中缓缓画一条曲线,“我说过,那里是我们的起源之一,有春天……有夏天,去那里要很久很久……”
“我们不怕!”泪水已经浸染了被褥。
“那些家伙们啊……唉,你们……”川页夕夕已经将手旋过半周,“我要先去了,我已经看见……卡戎星,它摇着船,来迎接我……到那里,我一定好好建设……”虚弱的手臂已经无力为她画上一个圆,剩下无尽的残念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黄昏时分——或者说是人造的黄昏时分,川页夕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死人堆里,她已经适应了尸臭味,并且自己身上说不定就正在散发着这种气味。抬起头,在金光沐浴之下,川页夕夕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去端详那颗恒星,表面上看是如此强大和美丽,她突然好奇,如果自己喝下所谓的孟婆汤,再睁开眼睛去看时,会不会也是像那些人一样,以为自己被那么温暖那么强大的臂弯保护着。
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笑谈。
还会回到家,厨房里正煮着饺子,地上的瓜皮等着被清扫,家人都不在了,但是有一群狐朋狗友还有以前的同事在院子里跳舞,司长装作一本正经地在一旁看着,下属们到门外一边抱怨空气质量一边放定额的炮仗,刚结识不久的两姐妹坐在屋顶上,唱着星星歌。
但愿如此,川页夕夕最终同恒星一起闭上了眼睛,生死朝夕。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去,连同她的灵魂,消失在那团火焰的最后一次火光闪烁之中。
从此寒冷笼罩悄无声息的土地,流淌的血也凝固为黯淡的血色宝石,生长缓慢的冰柱面对杂色雪地也哑然,她有幸跟随着那无限好的余晖,向着曾经辉煌温暖的美好田园时光,渐行渐远。
忘羡婚后宠溺文情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