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珠泪
“小绿先生,请问这个新书发布会与先前的新闻有关么?”
“小绿先生,请问之前传出的鲛人存在证实的新闻是真的么?”
“小绿先生,请问您的新书为什么定标题为《鲛珠泪》?您是否在影射之前的新闻?”
“小绿先生……”
“小绿先生……”
小绿漠然地看着灰色的流动的人群,他们像海,淹没了他。
“安静。”小绿轻轻开口,企图从众人的言语中挣脱出来。他的左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仍然可以感受到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温润。
在现场保安的呵斥下,记者们勉强安静了一些。
“我想讲一个故事,”小绿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尝试缓解头疼,一边拒绝了助手递来的水杯,“希望大家可以安静地听……只需要听就好,你们要的答案里面都有。”
听到他会回答,记者们骤然安静下来,一边将摄像机调为录制,一边举着录音笔或者拿着本子,心想不愧是作家,连回答问题都要先讲个故事,不就是为了新书推广嘛,大家都懂的。
小绿见大家逐渐安静下来,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趋于平和。自己也许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不知道,但他一定不知道——而自己又是多么愚蠢。
“那么,我开始了。”
小绿清清嗓子,尝试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稳。
虽然其实并不是故事,是纪实。
。。。。。。。。
“小绿,你头疼病又犯了?”编辑拿着新到手的稿子,敛起凶巴巴的样子关切了一句。
“……还好。”
“新书的筹备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反正你现在在更的文已经攒好全文稿子了,出去散散心吧,对你身体好。”
“谢谢。”
“那我走了。”
“嗯,再见。”
小绿没有从沙发上起身送送编辑,而是拿起手机。
出门散心这个事情,小绿的朋友同事们早就有提起过,只是小绿总以工作为由无限期延后——不过这次小绿打算去一趟海边,他想写一本关于海的小说,这样就既散了心又工作了。
第二天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小绿就到达了海边,他的助手没有一起去,完全是以个人休假的名义出门。
从车窗看到的海与从电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直到下了车,嗅到腥咸的海风,小绿才有了“自己出来了”的真实感。
“老板,这船可以租么?”
“可以,你是外地来的吧?”久经风吹日晒的渔民这么笑道,“你这皮肤一看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小绿笑笑:“是啊。”
“真稀奇嘞,我们这边穷山恶水的,竟然还真有人来。”他挠了挠头,“哦,对了,这个船吧可以租,不过现在天快黑了,建议你不要这个时候出海。”
“我就是为了看海上的夜景才来的,请允许我一个人出海。”
“你会划这种船么?”
“会。”
渔民爽朗地笑起来:“好吧,反正今天没什么风浪。不过你毕竟是过来玩的,我把渔船清洗一下再给你。”
“谢谢。”小绿微微躬身表示谢意。这里人们朴素的善意使他感觉很轻松。
小绿吃完晚饭回来的时候那渔民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了。他看上去有些担心。
“那个,先生,如果不是必要的话,还是不要晚上出海了。”
“?”
“海上的妖精会唱歌,把你唱睡着然后吃了你的。”他看上去有些害怕的样子,“太久没有晚上出过海,我都快忘了。”
小绿笑了笑不是很在意,翻身上船:“当地传说?”海妖什么的传说是不是只要沿海就都有啊,难道他们不知道海里还有可爱的小美人鱼专门等着救不幸落水的人么?
想到这里,小绿忍不住笑了。
看到他笑,渔民不禁有些生气:“算是吧,晚上出海的渔民有时候会听到妖精的歌声,尤其是在十一二点的时候……传说中的人鱼,歌声惑人心神,使海上起风浪,啖人肉为生。”
“感谢你的关心,那我就在妖精出来之前回来。”小绿已经把桨套好,正在推船下水。由于潮已经退了,他不得不采用这种方式下水。
“……好吧,祝你好运。”渔民接过他递来的钱正准备离开时又急忙折回,“这个给你。”
小绿一看,是一条红绳,大概是祈福之类的用品。他没有拒绝渔民的好意,挥手轻声道别。
小绿划了一阵,离岸边有一段距离之后就拴住桨放任自流。他独自躺下,看着白纱笼罩在自己身上,星星就像宝宝床前会挂的反光的风铃,黑色的大海将他轻轻兜在怀里安抚着,那种腥咸的气味由于习惯也渐渐淡了感觉。
在这种难言的安逸中,小绿只起了困意,但一个人在海上睡着又不免有些危险,他思考着要不要回去,却又因为这片黑色的海而犹豫。
小绿重新躺下,无意中哼起浅浅的小调。
波涛起伏之中,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小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以为是他在唱歌,但其实不是。有一个人顺着他的曲调,用一种他完全没有听过的语言填补下去。
海妖。
小绿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也许可以称之为惊慌恐惧,也可以称之为兴奋期待——他的心跳很快,声音大到在他耳中能够渗入海底。
小绿没有打开任何照明工具,轻轻探身,看到远处张牙舞爪从海上延伸出来的黑色礁石上突出一小片似乎是人的灰色剪影。
他明明没有动,却又随着黑色的夜一同起伏。
小绿轻轻划过去,顺从着海的呼吸,确保将声音控制到最小。他的神智仍然很清醒,却随时可能融化在缥缈莫测的歌声里。
那人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接近,仍只是兀自唱着歌,用最聪明的人类无法创造出的精巧语言填补它,用人类最高明的歌者无法挑战的音域延伸它。在小绿听来仍然没有脱离他随口一哼的主旋律,也因此有些怀疑那人是否发现他的存在。
蓝色的湿发随意地披在他身上,似乎从这个世界出现他开始就没有剪过。光从背影上看,小绿辨认出他的性别和他一定是难得的美人——直到他看到他的下半身。
那是一条有着优美曲线的鱼尾。
鲛人显然听到了他由于震惊而发出的低声惊呼,慌乱地扭过头却又来不及看他一眼,双手向后一撑就要潜回海底。
“等等!”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但小绿毫不犹豫地跳下船扑过去箍住他,就好像第一次听到1900音乐的Max一样兴奋。然而他却在他怀里奋力挣扎,原本如风的絮语变成了恐惧的尖叫。小绿在这个瞬间明白了“海妖”称呼的由来,下一瞬轻而有力地扣住他的唇,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下意识地来了一句:“保护嗓子。”
他马上意识到二人语言不通,因为怀里的人马上发现没法甩掉他,一言不合就开始下潜。
然而小绿更加用力地抱住他,腿部甚至能感受到不小心从鱼尾上蹭下来的粘液。
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这个人的动作没有任何伤害性,他只是由于突然被发现而感到惊慌。随着他一点一点下潜,他逐渐感觉身上陌生的触感少了一些起伏,逐渐适应了。
应该不是坏人。他犹犹豫豫地回身看着他,无意中挣脱了他箍住自己的手,便看到了他松松地离开了自己。
唉?
他有些好奇地游过去拍拍他,但却没有一点反应。这令他有些慌乱,搂住他快速回到水面。
“咳咳!”背抵着坚硬的礁石,小绿勉强咳出几口水,刚想起来怀里却蓦地一凉,一个蓝色的脑袋凑过来再次贴住他的心脏。
小绿任他趴在自己身上,清冷的气息慢慢下沉压住他——那个鲛人慢慢施力,抱住了他。
他猛然抬头时,小绿看到了他憋得通红的脸和含着水雾的一对蓝眸。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小绿微微皱眉凑了过去,发现他没有心跳声,而且身体是冷的。
明白他什么意思的小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脸也更红了。
“你真可爱,你的眸子和头发就像海一样,”小绿笑着,“你是不是海的女儿?……是精灵对吧。”
精灵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不明白。
小绿知道他们两个语言不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心情很好,似乎一直以来的头疼都消下去了。他自顾自地道:“你是美人鱼对吧,童话里你是群居动物,不过你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有没有鱼夸过你漂亮?”
他再次摇了摇头,同时微微后退了一些。
“这不应该。”小绿道,仿佛进入了只有写作时才难得会进入的忘我状态,“你叫什么?你应该叫‘海’,不过听起来不美。”他犹豫了一会称呼问题,最后叹了一口气,“我不擅长取名字,要么你就叫小蓝好了——Aquamarine?”
小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回到水里。然而小绿早有准备,第二次把他拉了回来。
小蓝看上去有些慌乱,小绿猜测他们两个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完全的信任,只好幽幽地叹了口气准备放手——然而放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突然摸到了什么。小绿一个用力把小蓝拉回来,快速用红绳在他柔弱无骨的腕上系了个标记又松开手。
小蓝看着自己的手腕直发愣,直到小绿出声向他挥手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可以走了,慢悠悠地下潜。
小绿看着那抹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比较清晰地辨认出的蓝色一点点隐没在黑色里,起身跃到海里游回船上。
次日清晨。
小绿睁开眼,由于侧着身正对着窗,一眼看到的是蓝到发绿的海。他慢慢支起身子,脑中环绕着他的歌声。明明他根本听不懂词却仍然能记住大概的曲调。
手机定的闹钟还没到时间,但由于没有头疼的困扰,昨夜休息得很好。
“你们这边有什么卖纪念品的商店么?”吃完早餐,小绿这么问服务员。
“有的。”服务员这样说道,然后他就又见到了昨天那个渔夫。
“……你好。”
“哈哈,是我老婆的兼职,她没事儿就弄弄这些小玩意儿。”渔夫说着,把一篮子杂七杂八的编织品摆出来。小绿眯着眼睛挑了一下,然后道:“今晚我还想租你的船。”
“晚上出海?你昨晚见到海妖了么?”他看上去也有点好奇。
小绿摇摇头笑了,见到的是美丽的小美人鱼。
“那好吧,你当心点。”
“嗯,如果可以,在我留在这里的时间里我都希望能租你的船。”
渔夫挠挠头有些为难,小绿立刻道:“只在您工作完的时候。”
傍晚,退潮时,小绿起锚出海。由于前一晚的经验,他很快找到了那块礁石,只是小蓝并不在。
小绿不是很介意,他一边看着太阳落山一边啃着自己的晚饭。
夜幕降临,熟悉的黑暗纱一般笼过来,星星掺着月亮撒下柔和的光,将海面染成蓝黑色。
仿若摇篮的船舱里,小绿再次随口哼起一段小调。半梦半醒之中,小绿隐隐感觉到小船摇晃了一下,便慢慢坐起来。
小蓝扒住船的一侧,还没什么动作就把小绿吵醒,这让他的脸瞬间又红起来,也让小绿轻轻笑起来,腹诽鲛人族是不是特别容易脸部血管充血。
小绿向他招手,突然跳下船揽住他向礁石游去。
小蓝并没有抗拒,带着好奇看着他与自己不同的游泳方式。于是小绿上岸时小蓝又对他那双腿感了兴趣,不仅小心翼翼地用手戳一戳,还翘起自己曲线优美的鱼尾一点也不优美地架在他腿上,看上去似乎很不满意刚刚才发现的又一个不同点。
小绿想憋住,但奈何他的表情太可爱,还是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伸手帮他把鱼尾重新浸在水里以防止脱水,然后轻轻笼住他的长发,用梳子慢慢理顺。小蓝很乖巧地在他怀里坐着双手紧紧地攥着什么,等小绿梳好头发摆了几根编织绳在他面前,小蓝就毫不犹豫地选了一根与小绿瞳色最接近的。
绿色的绳子被编进蓝色的头发里,小绿想起了早上看到的晨光里蓝到发绿的海。
“小蓝,想听故事么?”他结好他的头发,拉着他一起躺下。
小蓝笑着点点头,虽然他完全听不懂人话,但是他相信这个人有腿还有心脏的人不会骗他。
“讲你的姐妹的故事,”小绿笑笑,他知道他总能理解的,“叫《海的女儿》。”
“从前,有一片很美丽的海——差不多和这片海一样美丽——海底住着美人鱼——对,就是你这样的——她们被严厉的祖母管教着,在成年以前不能浮到海面上。
“也许小美人鱼们觉得这个规定太不近人情,但是为了保护她们,祖母一遍又一遍地告诫她们:成年以前千万不能浮上海面;浮上海面千万不能接近没有鱼尾而有两条腿的、叫做‘人’的生物。”
说到这里,小绿顿了顿,然后道:“主人公小美人鱼有六个姐姐。姐姐们依次成年,浮上海面,回来告诉她说:海面上有星星,有海风,有鱼偶尔跳出水面的声音——但是一点也不有趣。
“可是小美人鱼还是很向往成年,也许她更期待成年时自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终于有一天,祖母告诉她,她已经成年了,可以浮上海面了。小美人鱼马上叫来她的姐姐们,戴上自己最华美的首饰。等她好不容易打扮完,已经很晚了——当然是指对人鱼,毕竟她们要保密嘛——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姐姐们劝她明天再去,但她不肯。于是她就游上去了。”
小绿再次停顿了一下,用手招了海水浇在他没有浸下去的部分。小蓝似乎想起身又被他温柔而坚决地摁了回去。
“可能是她运气不好,海面上正在起风,平时温柔的浪变得凶猛,似乎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她害怕受伤,但也不想这样放弃难得的机会。这时她发现海上有一艘船。她想:如果躲在船旁边会不会少淋雨呢?可是祖母说过不能接近人类,不过我应该不会那样运气不好,这样都能让我碰到他们吧。所以小美人鱼就游过去了。
“然而她的运气确实有够差的,或者说那艘船制工也不太好,在这样颠簸的海面上轰然散架。小美人鱼当然吓了一跳,不过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乐于帮助,所以等船散得差不多之后,她确认了一下自己不大可能再被砸到,就快速地游了过去。
“不光是人,美人鱼因为自身的美丽,可能更会追求美丽的事物。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王子——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看的。她想:啊呀,真是抱歉,但我必须一个一个来,先救他好了。
“于是小美人鱼费劲地把他拖上岸,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又折身回去救那些仆人啊什么的。不然真的很不公平啊。
“等她好不容易把能拖回来的都拖回来,倚在礁石上小憩时,她惊讶地发现他们是有腿的,他们是‘千万不能接近的叫做‘人’的生物’。这个发现令她有些担心,毕竟祖母是真的很严厉。她想了想在王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为他祈福,然后头也不回地溜回去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是黎明。
“这个黎明,有一位公主偷偷溜出来在海边散步,看到那一片躺着的脸色发青的人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没有逃跑,认出来了混在里面的王子。
“小美人鱼回到海底之后仍然很担心那群人有没有被救,但她知道如果去问祖母和姐姐们一定会被骂,就去找了一个巫女。巫女就告诉她:‘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的,你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好,拿着这瓶药,等你浮上海面之后再喝掉它,就能见到他了。’
“小美人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向她道谢。趁外面天光大亮,祖母和姐姐们都还在睡觉,她早点过去就可以早点回来。
“她照做喝了药,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陌生的床上,王子在她身侧好奇地看着她。她看到他好好的,又想问其他人怎么样,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巫女割掉了她的舌头。
“王子道:‘你是海难归来的吧,前几日我们也是。等你病好了就可以走了。’然而小美人鱼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王子好不容易才挣脱。小美人鱼刚想躺下又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重新支起身子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其实是救了王子的公主。因为她的救助,两国决定联姻。然而刚刚突然接到未婚夫捡了一个女孩的消息令她很生气。现在看到小美人鱼,公主满腔怒火都变成了嫉妒——她从来没有见到这么美丽的人,她担心她会抢走自己的王子。”
小绿感觉到小蓝拍了拍自己,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发现他轻笑着递过来一个蚌,似乎是来之前就捡了准备给他的,不禁哑然失笑着接过。
“于是……”小绿刚开口,小蓝就又拍了拍他,撅起嘴巴示意他开蚌。
小绿只好用手弹弹蚌壳告诉他自己不会开,又把他摁回去躺着。
“于是公主对她宣示主权,告诉她王子已经跟自己订婚了,她是没有机会的。小美人鱼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她没办法开口说话,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公主以为她很难过。公主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她可以允许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公主离开了,小美人鱼看着自己的床意识到作为一条美人鱼是没办法离开水太久的,便挣扎着想回去。反正她想知道的已经有了答案。然而她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千万不能接近的叫做‘人’的生物’——她已经不能回去了。”
“小美人鱼浑浑噩噩地住在那里,期间公主还因为愧疚过来安慰她几次。这天公主打扮得异常美丽,告诉她今天就是她的婚礼,让小美人鱼也打扮一下参加。于是几名仆人过来把当初她浮上海面时带来的属于海底的饰品佩戴好,领她去大厅。
“小美人鱼已经知道了变成双腿的鱼尾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仆人们走后,她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把双腿浸在海水里缓解疼痛。这时她的姐姐们浮上海面,递给她一把尖刀,告诉她只要她把它刺进王子的心脏里,血流到她的腿上腿就可以重新变回鱼尾。她看着姐姐们的短发意识到她们也去找了女巫。
“可是小美人鱼很善良,她知道她不能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但她也不希望祖母和姐姐们痛苦。她想,要是没有自己就好了呢。于是她把刀刺进自己的心脏,跌入海中。这时候婚乐突然高声,太阳从海面上冉冉升起,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她变成了海上的泡沫。”
小绿再次停顿了一下,扯出一抹微笑:“好了小蓝,我讲完了。你唱首歌给我吧。”
小蓝听不懂他的话,但见到他沉默着不开口大概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唱起了缥缈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小绿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小蓝已经走了,天边隐隐透出鱼肚白。小绿起身,一堆被沥干过仍然有些湿润的海带掉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自己一身腥气还是好笑这种奇妙的盖被子方式。
小绿把蚌带上,海带则整整齐齐地码起来堆在礁石上,架船归航。
“你们这边有什么开蚌的店么?”小绿清洗完吃好早餐,这么问服务员。
“有的。”服务员这样说道,然后他就又见到了昨天那个渔夫。
“……你好。”
“哈哈,是我的兼职。”渔夫麻溜地拿起长刀,小绿把蚌递给他。他翻转着审视了一会下了定论:“品相不错,里面应该有珍珠——你怎么搞到的?”
“捡的。”
渔夫显然很有经验:“不太可能,要么是你小子运气好。这种的一般都是潜去海底,还得是深海才找得到,浅海都被采珠人搜刮得差不多了——喏,好了。”
小绿接过那颗圆润的珍珠,莫名想到了小蓝圆润的肩头。
“帮我打个洞。”能穿绳子的那种。
“行。”
第三天,小绿照常出海。渔夫已经不再絮叨海妖的传说了,拎了一个篮子给他。小绿看了一眼发现是民宿小食。渔夫给完就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老婆叫他来的。
小绿今天出发得比较晚,船里带了备用衣物和被子,还租了一个小型的洒水机以防万一。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蓝早早地就在那里等着他,看见他兴奋地叫起来,显然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小绿笑着准备靠过去,却被小蓝突然跳进海溅起的浪花浸了满脸,怀里蓦地一凉,小蓝报复性地把他拉到水里游向礁石。
小绿顺从地被他拖着,一只手拉住船沿。小蓝动作不太利索地把他拉上去,期待地看着他今天给他带了什么。
小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船里拎出来两个食盒,一个是渔夫给的,一个是自己做的。其实小绿还是比较担心小蓝能不能吃进去东西的,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吃东西”的动作,却换来小蓝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真是败给他了。
趁小蓝对于先吃哪个食盒的小食感到纠结时,小绿利索的把他腕上的红绳解开,套上珍珠再系回去,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吃么?”小绿笑着问道。
“*:)#~。”
“……?”
知道二人语言不通的小蓝只好用行动表明“好吃”——他的腮帮子鼓得很高,两只手都是油和酱。
小绿忍不住笑了起来,耐心等他吃完然后帮他洗手。
二人隔了一点距离,小绿换了干衣服躺在被褥的一边,另一边的小蓝享受着全方位的洒水服务。
小绿醒的时候,小蓝还在睡。小绿有些无奈地把他抱回湿透的被褥里防止脱水,自己端端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睫毛不时轻颤,完全失了睡意。
从那一天开始,二人的活动范围不仅局限于那块礁石。
“你今天还要出海啊?”
小绿勉强听清话语中的内容,回头看到渔夫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今天海上起风,估计会翻船哪!别去了!”他向他挥手。
小绿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蓝色的海水透着黑。他知道很危险,但小蓝会不会在等他?
“我去一下,马上回来!”他翻身上船,却不是渔夫的船而是有马达的汽船,否则他没办法过去。
一离开岸边渔夫的声音就完全听不到了,小绿看不见具体的方位,但他不需要看见,对于二人初遇的礁石他已经足够熟悉。
“小蓝,你在不在?”小绿回眸,却在这个空当前方一个巨浪裹挟住这一叶小舟,所有的声音都被卷进去。他不知道他在不在,不知道如果在的话他听见没有。
——
小蓝坐在礁石上,今天的风比以前大了很多,他略微有些慌,不住地眺望海岸线。
慢慢的,浪起来了。小蓝皱了皱眉头跳下礁石,身体随着海浪起伏。浪越来越大,他不确定小绿今天还会不会来。
“……”
小蓝浑身一颤,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属于海的声音,旋即转身扑向最大的一朵浪。
——
小绿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侧身想拿手机,胸前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小绿勉强撑着床沿坐起来,透过衣领看到一颗海蓝色的珠子,入手触感温润。
这是小蓝的东西。小绿垂下眼帘,拿起手机一打开就跳出来一堆未接来电,几乎都是各路记者,编辑的消息被淹没在里面。小绿扶额,感觉几天没犯的头疼又起来了。
“喂?”小绿向后一靠,忍住不适打给编辑。
“小绿,那个鲛人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已经叫助手过去了,你那边弄好了就赶快回来。”
“等等,什么鲛人?”
“就是跟你一起的那条美人鱼!”
来不及再说什么,编辑已经挂掉了电话。
小绿的手指有些木讷地在屏幕上滑动,一不小心点进了他为小蓝写的速写。
“马上安排回去的车。”小绿快速套上外套,屏幕上显示着助手的名字,“小蓝……鲛人被运到哪里了,在一分钟之内告诉我。”
小绿夺门而出,差点撞到了急匆匆跑过来的助手。小绿没顾得上细细解释,劈手夺过他腰间挂的车钥匙。
凭着一种几乎不要命的开车方式,小绿在恢复意识后两个小时内赶了回去。
“查到了么?”
“您当时遇上海难,有一……条美人鱼把您拉回来。当时有村民看到了把您送到医院,报警说是海妖出现。”
小绿一手搭在那颗圆润的珠子上,一手握住方向盘,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语气变得十分差劲:“这件事过去多久了?”
“将近两天。”助手顿了顿,“它被圈养在海洋馆里,昨天刚被科学院送回来。”
“那群科学怪人肯放过他?”
“好像……嗯,从他身上采集下来的样本只要失去活性就会……会变成泡沫。”
小绿一下子哽住了。小蓝是泡沫做的,所以之前没有心跳和体温?那他……
“他……被抓的时候,有什么记录么?”
“海边的监控已经很旧了,加上村民补充的版本,大概会有些失真。”
小绿没有开口,示意他自己在听。
“当时确实是他把您救回来的,但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额,在那里流眼泪,但这个过程很快。有位渔夫自称与您有些来往,当时他躲在自己的船里,也是他将您送回医院和报警的。”
人鱼的眼泪。
“继续。”他心很乱。
“接到报警的当地民警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但后来被村民们架着出警。最后在离海不远的一块礁石上看到了他。当天晚上就被运到科学院了。”
“我知道了。”小绿摘下耳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能见到他,心蓦地平静了一些。
……
“传说中的人鱼,歌声惑人心神,使海上起风浪,啖人肉为生。”
……
小绿挤在人潮里,好不容易买到票。似乎人鱼发现的事已经传遍了全世界,买票的人流也只顾着向新开辟的人鱼馆涌去。
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鱼缸里,一剪瘦弱的身影尽全力想要隐匿,却还是被人群的目光扯出来供人赏玩。
“管理员,把他脸摁过来啊,看不到脸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人鱼唱歌好听么?让他唱一个嘛!”
“怎么是男的啊?”
“……”
“……”
小绿听见耳边一片嘈杂,又似乎只听得见他几不可闻的呼吸音。
玻璃另一边,海蓝色的身影在鱼尾上锁链的控制下被迫转身。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叹声。
小绿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隔着厚厚的玻璃用指尖细细描摹着他的形状。他的视线落在他已经凌乱的长发上,落在他缠了透出红痕的绷带的脖颈上,落在被扒下珍珠、松松地圈着红绳的腕上,落在他被刺进锁链、曲线优美的鱼尾上。
他看见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灰色。
……
“她想了想在王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为他祈福。”
……
“小美人鱼已经知道了变成双腿的鱼尾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
仿佛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蓝朝着他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蓝——Aquamarine?”他轻声道。
“亲爱的各位游客,你们好,这里是海洋馆。欢迎来到人鱼馆。”广播里传来温和柔美的女声,“为了保证您的安全,人鱼01的声带已经接受手术……”
……
“她看到他好好的,又想问其他人怎么样,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巫女割掉了她的舌头。”
……
小蓝微微皱着眉,似乎想游过来,但鱼尾上碍人的锁链束缚了他的行动。
小绿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他其时什么也做不了。
那道海蓝色的身影慢慢蜷起来,徒劳地躲在鱼缸的角落。
……
“她已经不能回去了。”
。。。。。。。。
“这是我写《鲛珠泪》的原因。”小绿缓缓起身,推开了记者们送上来的话筒,微微点头算是致意,旋即大步离开。
这件事有他的错,他不应该使他放松警惕,三番五次的去找他。相比起很多事物,人类某些行径并不那么干净。
小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是助手刚刚发过来的消息。
——“他死了,尸体果然变成了泡沫。”
不必成为实验台上一堆可怖的不美丽的实验品,也许是他作为鲛人的幸福。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泡沫”上,拧动钥匙,再次开上他已经开过无数次的车道,来到那个恐惧海妖的边陲村落,划着动力原始的渔船。他回到了他们相遇的礁石。
小绿还记得他的歌。
他当时在歌唱什么呢?
小绿突然感到胸前一点濡湿,掀开衬衣一看,那颗鲛珠泪已经化成了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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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ooc啦!绿总ooc啦!
(深呼吸)
尝试温和地写讽刺但又担心由于快餐式阅读大家没细想就干脆直接露骨地写出来了不过绿总护妻狂魔的话稍微不那么温和一点应该也符合人设(?)其实原本打算先把全家福的一篇码掉的但是字太多了……(深呼吸)下一篇你们想看明光的还是白亚的?红子暑假更新哈哈哈嗝。
灵感来自网络图片,图侵删。
沈九泪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