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绝境

2021年的1月1日，来到了新的一年，只不过这一次的跨年，人们再也没有喜悦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不安、焦虑、暴躁和恐慌等等负面的情绪，这些都在所有市民的脸上和社会秩序上表现无遗。
对于抗巅组而言，因为一件事，让这天变成了重要的一天。
这还要追溯到两个月前，也就是冷冻组成立的初期。
由于病毒核心在常规的采集过程中无法被保存下来，药物组的研究重心被迫转移，变成了打杂一般的存在。这严重阻碍了解药的研制，让人类的希望破灭了一半。
冷冻组成立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尝试帮助药物组采集完整的病毒核心，但这需要直接冷冻人类活体来实现，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保证冷冻过的人体在解冻后能够存活。
这就导致了一个道德层面的问题:如果有一定几率可以拯救全人类，你会愿意赌上一部分人的性命来点燃这份不明概率的希望么？
城南大学的教授们面对这样的问题陷入了沉思。
「难道非要先杀人，然后才能救人么？我们的学生、同事能下得去手么？」
「违背人道，这是一条会背负骂名的路。用人性的光辉，换取生存的希望，这就是末世吗？」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要找到了一个权衡之策。于是张伟作为城南大学的代表，再次会见了政府议员。虽然冷冻组并不属于张伟的管辖范围，但是在政府的眼中，张伟已然是城南大学代表一样的存在，每一次的会晤张伟基本上都出席了。于是这一次，张伟理所当然地被再次派出。
一份请求动用死刑犯的申请，这是张伟和其他教授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唯一可行方案。也就是将冷冻人体作为处决死刑犯的新方式。
“除去已经被判决的死刑方式，犯人可以在原先的死刑方式和冷冻之间选择。像注射和电椅这样的刑罚是必死的，不过换做是冷冻的话，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生机。同时如果在解冻后成功存活的话，那么就可以将死刑改判成无期徒刑。”
“我相信会有犯人选择冷冻的。如果犯人因冷冻死亡，那就等于死刑了，而我们也有了研究的素材。如果存活，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解冻后的人体在无菌环境下是否可以完全康复。”
“详细的方案已经交到各位手上了，请过目。”
以上是张伟大致的陈诉内容。
一个多月后，这项提案在政府内部的反复修改后被通过，并计划于2021年1月1日生效。
因为仅针对死刑犯，大众舆论并没有太多负面的反馈。死刑犯本身大多都是一些因为违背了道德，所以被剥夺了权利的人，让他们二选一自己的死法，已经算一种宽宏大量了。如果再公示死刑犯犯下的罪行，就更不会有人去同情他们了。若不是非亲非故，又会有几个人会真的把死刑犯当人看待。献身科学、拯救人类，反而成了对于死刑犯的一种救赎。
2021年1月1日上午10点，城南监狱押送囚犯的囚车开进了城南大学。即便戴着手铐和脚铐，还是有一群武警围在犯人的旁边，一路押送到冷冻组所在的实验大楼。
上午10点半，犯人被锁进了胶囊型的笼子中，并被固定好。之后笼子被吊起，放入到了装有液氮的大型容器中进行急速冷冻。
冷冻过程进行的非常快，或者说不得不快。在短短的几秒内，犯人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消失。
接下来就是采集完整的病毒。为了尽可能的不破坏核心，全部的采集以及研究工作必须在冷冻的状态下完成。同时为了突破极低温的难题，一套可以在液氮环境下工作的小型机械臂被研制了出来。
因为没有任何现有润滑油或者润滑脂的工作温度或冰点是在氮气的液化点-196摄氏度之下，所以这套机械臂不能使用任何润滑，也就是干摩擦。这了导致接触面的工艺要求极高，需要尽可能的降低表面粗糙度和形位公差。
同时材料会发生热胀冷缩，在如此严格的工艺要求下，需要材料有极低的冷收缩率，于是一种新的复合材料被应用于此。并且在加工、制造、运输和保存过程中，零部件所处的环境必须是不高于0摄氏度的低温环境，减少温度变化。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目前的工艺水平下，这套机械臂的寿命被大大的缩短，随时都可能因为磨损而导致误差增大。夸张点说，这套机械臂有可能是个非常昂贵的一次性产品，重复使用会逐步降低精确度。
回来冷冻现场，在液氮容器内，机械臂的远程操控一切正常，对于整个抗巅组而言，这是个积极的消息。
接下来就是采样了。不发病时，“巅峰世界”病毒主要存在于血液中，并通过血液带往全身各个器官，只需要割开犯人的血管，就可以将凝结的血液部分取出。
当然，这不是划一刀就能解决的事。冷冻过的人体皮肤和肌肉非常的坚硬，普通的医学器具无法满足这种特殊情况下的切割工作。
于是，机械臂末端搭载的是以金刚石为材料制成的切割工具。
同时，冷冻后人体皮肤和肌肉的脆性也会大幅上升，为了避免肉体表面的开裂，超声波钻铣技术也被应用于本次的采集工作。
采集的目标是手肘处的血管，在超声波的作用下，金刚切割工具在对人体最小的损伤下钻开皮肤、肌肉和血管。
当凝结的血液已经直接暴露于液氮之中时，一个吸尘嘴伸向切口，将切割下来的血块收集起来。在收集完足够多的血块时，血块会被机械臂集中转移到显微镜下。
显微镜的目镜在常温环境中，而物镜则在液氮之中，显微镜与液氮容器是一体的，所以不存在密封问题。为了避免通过显微镜发生热传递，显微镜的壁身采用的是不导热的陶瓷材料。
所有这一切的操作由冷冻组任命的操作员来完成。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位操作员在简易的模拟机上对着硬脆材料模拟演练了上万次。然而，今天的操作是这位操作员第一次使用真实的设备，而且是针对液氮中冷冻的人体。即使手感类似，也难免会紧张。
操作员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虽然并不见得必须一次成功。
即使多尝试几次会导致犯人的身体千疮百孔，但这并不是大问题。可是由于机械臂的寿命有限，每一次的操作都会导致磨损，而磨损会导致更多的误差，会使得之后的操作更加困难。
这就意味着，第一次的尝试是机械层面上最容易成功的。
伴着液氮容器内的照明系统和安装在机械臂末端的摄像头，操作员找寻到了目标血管所在的位置。金刚打磨头开启，在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显示器。空气中只有打磨头转动的声音从容器中微弱地传了出来。打磨头缓慢地靠近犯人的皮肤，操作员不断在微调打磨头对准的位置。
第一块皮屑被削下，然后是第一块肉，之后是血管壁。
打磨头进一步深入，然后拔出。当大家看到血管壁被切开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在操作员的操作下，吸尘嘴吸附于犯人手臂的切口上，将血块吸出，输送到显微镜下。
显微镜所安装的位置有一套独立的液氮设备。于是当采集完成后，人体以及机器臂所在的舱是可以与显微镜分离的。如今采集已经完毕，而人体需要尽可能快的解冻，根据之前动物实验的结果，活体被冻住的时间越短，其解冻后的存活率就越高。
人体舱在分离之后，被运送到了一个特殊的房间，这个房间是无菌室，在这间房间里面，绝大多数人类已知的病毒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就都可以被消灭。但是因为没有样本，人类还无法确切知道巅峰世界是不是属于这些绝大多数之一。
人体舱被送入无菌室，再次全方面消毒。消毒完毕后，人体舱开始解冻，随着犯人的体表温度渐渐升高，像心率、血压这一类的生理体征却没有一丝恢复的迹象，至少从传感器上传输过来的数据是这样显示的。
现在还不能进入无菌室，如果犯人还活着，那么一半的努力都白费了。幸好实验人员考虑到了这一点，在无菌室里备有一台心脏起搏机，同时还放置了一个可以使用基本设备的医用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可以对犯人进行抢救。
一番操作过后，起搏器对准了犯人的胸口。第一下，犯人没有一丝反应。第二、第三下，也是如此。直到第十下，全实验室的人终于都放弃了，犯人已经死亡。不过他依旧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那就是液氮下的血块，这次人体试验没有完全失败。
这是块承载了全人类希望的血块，如果解药因此研制成功，这位死刑犯将载入人类的历史。只是他不会像那些臭名昭著的恶人一般被所有人唾弃，也不会像英雄一样被世人歌颂。生命就是如此，一个伟人也许会晚节不保，而一个恶人也许会慢慢蜕变成圣人，如何活着和如何死去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临时处理好死刑犯的尸体之后，囚车载着武警和死刑犯尸体一并离开了城南大学。囚车驶出城南大学后，时间来到了下午1点，参与了冷冻全程的张伟跟其它教授一起在一旁护送着将液氮中的病毒送往了药物组所在的实验室，同时一起协助进行分析。这是个关键节点，这一次的成功与否将决定了整个抗巅组未来的方向。
那一天，人类第一次通过显微镜观测到了“巅峰世界”病毒核心的样子，然而其核心的复杂程度让包括张伟在内的所有人员都震惊，也许这将成为人类有史以来发现的最为复杂的病毒，而这需要进一步的分析来确认。
不过通过这一次的实验和观测，至少证明了冷冻人体并不能消灭“巅峰世界”。冷冻组今后的工作将不再涉及到使用冷冻来治愈“巅峰世界”病毒。所谓的冷冻活体，然后解冻复活，消灭病毒，已经不再需要研究可不可行了。
几天过后，“巅峰世界”病毒的结构被初步解析了出来。类似于HIV病毒，却比HIV病毒更加的复杂。如果说HIV是一栋高层公寓的话，那么“巅峰世界”就是一幢摩天大楼。
由于RNA的复杂三维结构，即使经过了几十年的破译，人类依旧无法判断每个病毒基因所对应的作用，更何况完全了解HIV的全貌了。相对应的，“巅峰世界”的破译也并非短时间可以完成的。
更不幸的是，在感染初期，HIV病毒是可以通过阻隔药物来抑制病毒扩散的。可是“巅峰世界”的感染初期是什么时候，是出生的时候，或者说在母体内的某个阶段就会感染。即便知道了感染病毒的最初时间，阻隔药物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巅峰世界”是随时都能感染人体的病毒，所以需要在药效消退前持续地服用，直到死亡，治标不治本。或者一直呆在无菌的环境中，但成本决定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这样的条件。最糟糕的情况是，虽然如今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但如果“巅峰世界”病毒不需要在人体内进行复制，靠人体自身感染就足以发病致死，传统的阻隔并不一定能起到效果。同时阻隔药物的使用是存在副作用的，如何确认药物的真实疗效也是个问题，长达40年的时间跨度，这对于一个需要尽快使用的药物的研制周期来说，太过于漫长。
这是个晴空霹雳一般的打击，对于所有药物组，乃至整个抗巅组而言。当病毒被完整提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满怀期待，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心态也会随之受到了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让大家摆正心态，重新踏实地回归到工作上，变成了当务之急。这也是作为带头人之一的张伟需要去做的。
经过了这一番波折后，张伟的心态倒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大多数的心态崩溃都是因为自己的投入和回报没有成正比，自己最后收获的远远低于预期。所以，防止心态崩溃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干脆不去投入，或者本来就不用心投入。当然这是消极的做法。积极一点的话，那就是直接把预期定位的很低。」
这就是张伟所怀抱的态度，一个经历过多次变故，所以不再期待什么的人所怀抱的思想。这种悲观的态度对于悲观者而言适用，可是如果用来动员其他人，那么可能反而适得其反。
张伟找来了钱毅，因为他知道钱毅是一个活得非常积极，又极其能够鼓动身边人的家伙。张伟曾亲眼见过钱毅动员整个改造组的场面。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张伟所没有的能力。
可是钱毅能够动员改造组是因为在日常相处的过程中，大家都熟悉了解信任了钱毅。而很多药物组以及其他小组的人员并不熟悉钱毅。这场动员必须张伟或者其他教授亲自上阵，钱毅只是担任起了军师的任务。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可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位军师，诸葛亮的才华可不是靠纯粹的人数叠加就能相提并论的。在学术领域，三个钱毅也许未来能比得上一个张伟，可是在鼓舞人心方面，十个张伟都及不了现在的一个钱毅。
钱毅为张伟准备了一段发言稿，张伟的动员非常顺利，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冲劲，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