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未迟（六）

繁花，未迟（六）
冥界，忘川。
迟瑞站在忘川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生魂阳魄，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年，却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罗勤耕，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特别的存在……
说起来，自己与他也不过是数面之缘，但每一次见面，却好像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第一次，他的手搭在自己脉上，问他何必执着……月光暖暖的洒下来，除了当时被人窥探见内心的尴尬和愤怒，迟瑞能记住的，就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纯粹，含着无尽的希望……
第二次，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找他……只是，当他决定要放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他知道，所以他就去了……果然，知道他的决定，对方开心极了，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对他说：“现下既能放手，那前程必定浩浩！”这让他觉得，有这么一个懂自己的朋友，人生，也就无所遗憾了。只是还未等他深交，就听闻罗大夫举家迁居，离开了金城，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
第三次，迟瑞心想，也是最后一次吧。依旧是突然出现，替自己挡了龙天泽的那一刀……血泊之中那个人，死的时候还在和自己说“对不起”……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这句“对不起”，究竟指的是什么？
总之，那次的他活了下来，援军赶到，把叛军全数消灭，他接任了督军的位置，迟府上下也日渐安乐。后来奶奶寿终正寝，含笑而终；迟府的下人们也各自有了归宿；迟瑞最终死于一场战役，虽然惨烈，但也并无遗憾……
他这一生，活的坦荡，爱的浓烈，放的潇洒，有能力保护亲人，也有抱负实现梦想，最后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只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陌生人”……所以，他在等……
听说人死后投胎，都要经过忘川，洗去前尘，告别过往，然后再开始新的人生。所以他想，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一定能等到罗勤耕……只是，等到以后要做什么……他却从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也不知道……
“你是……迟瑞？”一个年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迟瑞回头，就看见一个白衣银发的年轻人对着他笑……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当上弯的嘴角却充分表达了他的善意。
迟瑞点点头，没有说话。
“在下夜尊，是……”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才说：“是这里的典司，负责引魂投胎的。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了，却一直不肯投胎，每次典司来问，你都说要等等，却从来不说原因。所以典司长让我来问一问，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愿意投胎……”说着他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面闪过一丝笑意，话里面带了一些恐吓的味道：“毕竟冥府有冥府的规矩，超过三年还没有投胎的人，就是自愿放弃轮回的机会，是要魂飞魄散的……”
“三年四个月一十六天。”迟瑞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什么？”沈面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来这里的时间，”迟瑞解释道：“三年四个月一十六天。你说冥府的规矩是三年，我来这里早就超过了三年，为什么还没有魂飞魄散？”
“那是因为……”被他戳破的沈面并不尴尬，眼睛转了转，“那是个秘密……想要知道也行，自然是要拿别的秘密来换……”他的嘴角弯起弧度，笑的狡黠，“告诉我你等在这里的理由，我就告诉你还没魂飞魄散的原因……”
迟瑞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面不死心的继续说：“听说典司长的黄泉酿堪称地府一绝，你来地府这么久，半滴酒也没喝过吧？不如我明天带两坛来，我们喝个痛快？”
眼前的少年，智慧，干练，说的话看似随意，却目标明确，步步为营，同时还处处给人留有余地，让人讨厌不起来……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成竹在胸。这让迟瑞又一次想起了罗大夫的眼睛，同样智慧和真诚，却又好像有所不同……
罗大夫的眼睛，会发光……
“好，”他开口，“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等你。”
“放心，”沈面笑起来，“一定不让你失望。”
第二天，忘川河边。
“所以，你在等一个叫罗勤耕的人？”沈面倒了一杯酒，递给迟瑞。
迟瑞接过来，抿了一口，的确清香甘洌，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对……可能于他而言，我只是众多病人中的一个，或许还因为我救过他，多了一份情谊。
但于我而言，他却是特别的。没有他，可能我的后半辈子会一直活在“求不得”之中……”
见沈面有些疑惑，他解释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那个姑娘的情人以为孩子是我的，早就恨我入骨。谋划着要烧掉我的工厂，还要对我的家人下手，”说着他苦笑了一下：“可叹我当时执迷不悟，硬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是他叫醒了你？让你“放下”？”
“算是吧……”迟瑞又抿了一口酒：“现在想来，那时……工厂要运作；店铺要打理；奶奶要孙子；知夏要离开；督军要接班人；迟府的上下几十口人要生活……所有的人都在推着我往前走，来不及思考对还是不对。
只有他，让我慢下来，想一想，再想一想……因为只有慢下来，静下心来了，我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迟瑞长舒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千斤重担：“所以我放她走了……彼此成全，她要她刻骨的爱情，我要我最后的尊严……后来她和情人远走，放弃了对付我的工厂和家人，也算是，间接救了我自己吧……”
“这就是因果吧。”沈面点点头，“可能那时的你，缺的就是一个旁观者，听你倾诉，听你抱怨，给你方向……而他刚好就来了。那个罗大夫真是个好人，这也是你们的缘分……”
“对……而且在我快死的时候，他还突然出现救了我……”迟瑞的眼神暗了下来，“我救了他一次，却毫无印象。而他救了我两次，最后还陪上了一条性命……我，欠他甚多。”
“那如果你等到他了，要做什么？”沈面问。
“把我欠下的，还给他……”迟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既然我受过“求不得”之苦，那就断然不会让他再受，尽最大的努力，给他想要的一切吧……”
“哦……”沈面点点头，有些明白迟瑞的想法，但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等有时间的时候问问师尊，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究竟为什么没有魂飞魄散？”迟瑞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个啊……”沈面皱了皱眉，“说起来也奇怪。你知道冥府掌管人界生死轮回，每一个到这里来的魂魄，生前三百年，死后三百年皆可追溯。 
所以总有传言，说冥界有块三生石，可定人前世今生……其实都是谣传……
三生石倒是有，但那不是冥府的东西，那是我哥……啊……那是我府冥王用五百年修为炼化的，现在在不周山脚，用来镇压邪祟的。
而魂魄前世今生的追溯……靠的是这忘川河……生前三百年早已注定，生后三百年皆有安排……”说完沈面顿了一下：“而你……没有追溯……”
“什么意思？”迟瑞不明白。
“我和典司长查过你的记录，你的生前三百年一片空白，仿佛是凭空多出来三魂七魄一样……更有意思的是，你生后三百年也是模糊不清，似是随时都会变动……”沈面耸耸肩，“所以你一直不投胎，魂魄也依旧没有消散……”
“可是为什么？”迟瑞有些惊讶，“我和别人不一样吗？我是妖怪？”
“你当然不是妖怪，”沈面笑道：“是人是妖我们都分不清的话，还当什么典司……恐怕，你的命格特殊，非冥府可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拜托天界的朋友帮我查了，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改天我再去师尊那里跑一趟，让他也帮我催一催，迟早会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还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花花不在，要不然让他帮我查，一定会很快的……”见迟瑞抬眼看他，解释道：“花花是天界的，司命花家的二公子。冥府司人界轮回，司命掌人间命书，免不了要打交道。花花虽然还不是司命，但他的司命之术已经超级厉害了，而且人也特别善良。只可惜听说前一段时间生了大病，要在府里静养。天帝下了旨意，禁止任何人去打扰他……所以我也见不到。”
“没关系……”迟瑞笑了笑，“反正我要在这里等人，不会走……也不想走……”
“那……不如你来当摆渡人如何？”沈面的眼睛一亮：“往来魂魄皆有你摆渡，这可是大功德……没准什么时候你等到了那个人，这些功德对你也会有帮助的。”
“可以吗？”
“可以啊，你魂魄精纯，不容易受到其他魂魄的影响，而且有些草木之气，很适合在忘川摆渡……”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迟瑞很感激。
“因为你是好人啊……”沈面笑的纯粹，他举起酒杯晃了晃，“而且我们还是一起喝酒的好朋友，不是吗？”
“哈……是……”迟瑞也笑了……
从此，忘川河上多了一个颜值超高的摆渡人……而这船橹一摇……就是几百年……
时光交错……这将近一千年的时光里。
冥王沈巍，统领冥府，有条不紊。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守着战神的转世，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典司沈面，一边跟着师尊潜心修炼，一边跟着典司长学习冥府的大小事物，书读万卷，璞玉初生……
花无谢，伤好之后，轮回历劫……经几世苦难……
而迟瑞……他始终没有等到，要等的那个人……
冥界，忘川。
迟瑞坐在岸边，看着经年流淌的忘川河水。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摆渡，等待，一个轮回过后，等待下一个轮回……却一直没有等到罗勤耕。
或者说，等到过，沈面查过记录，那个人的确就是上一世的罗勤耕……但却，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他是失足坠崖而死，没有被他救过，更没有救过他……就仿佛，自己刻骨铭心经历的，都是一场梦……
“你是……迟瑞？”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这让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沈面的时候，同样的问句，字数都一样，不多不少……
他不禁失笑出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容貌英俊，气质高雅，虽刻意收敛，但迟瑞还是能感觉到他周身上位者的气场。
“我是迟瑞……这位先生，和夜尊，是一家的？”
连城璧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话的语气，甚至用的句式……都和他一摸一样。”迟瑞笑着说。
“哈……”连城璧也笑了：“借你吉言……不过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找你。”
“找我？”
“嗯……我知道，你在等人，却一直没有等到。”
“对……”
“因为你等的那个人，不过忘川……”
“为什么？”
“他是天界之人，每次轮回只需经过轮回盘，不归冥府所辖……”
“……”
“他叫花无谢……”
……………………
……………………
“所以……他是因为帮我改了命格，才受到惩罚？下界历劫的？”迟瑞这才明白，怪不得他一直等不到那个救自己的罗勤耕，原来，“他”本来就不是“他”……原来，对方守了他这么久，他却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叫花无谢……
“嗯，干涉生死是大罪……虽然花家是司命，但也不能豁免。罚他历劫五百年，已经是大家努力的结果了……”连城璧点点头，想到之前因为刚刚继位而受制于人，以至于连累花府被几大世家排挤，眉头微微皱起……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盯着花家，无谢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苦……
“那我可以为他做什么？”迟瑞问。
“你愿意去人界，让他开心吗？”
“可以吗？”
“有我在，就可以。”连城璧微微一笑，“其实天界之人入轮回盘，不用多加干涉，历劫归来，往事皆散。只是……”他看着迟瑞：“前尘可消，灵魂却是有记忆的……他世世苦难，对他总是不好的……你和他有缘，又为了等他在这边待了近千年……我想，你或许是最好的人选。”
“我愿意，”迟瑞点点头，语气坚定不移，“我欠他很多，本就是要还的……我去找他，他想要什么都行……”
连城璧眯了眯眼，“你对他……是什么心思？”
“他救过我……不论是你说的改命格，还是在我快死的时候替我挡的那一刀……都是大恩！”迟瑞眼神清澈，语气执着。
“呵……原来……”连城璧不知该说什么……花无谢这个傻孩子……原来你那么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人，居然还处于这种一无所觉的状态……这样看来，放他去人界，也许也正好可以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
“那我是要去投胎吗？”迟瑞问。
“投胎便无记忆了……你还如何让他开心？”
“那我……？”
“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你在人界的身份，说起来……那里还真有一段你的尘缘要了……”连城璧嘴角微翘，真的如花满天所言，命格之事，确实玄妙……
“什么？”
“没什么……希望你能让他开心……”
“放心，我一定会的！不过……”迟瑞看着眼前的人，“天帝陛下，为什么要帮我？”
连城璧讶异的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迟瑞点了点头：“我和夜尊是好友……而且，听闻花府和天帝祖上是姻亲，出自一脉……多少能猜到一些。”
连城璧笑起来：“你很聪明……我帮你，其一是为了无谢，花府之人碍于司命的身份不能插手，没说我也不行，你去的话，他也能少受一些苦……其二……”他顿了一下，眼里流光微转，“我希望他身边，多些可用之人……其三，我需要你帮我在人界做一件事……”
“不论怎样…… 还是要谢谢你！”迟瑞深深施了一礼。
“不用……我只希望，经过这一世……他能开心，而你，也真的知道，心中所愿……”
PS：这集……算是和面璧接上头了……多少还有些改动，不过大致的时间线基本能理清楚了。等我剪好视频，把时间线给大家理出来啊……
迟瑞对花花的感情还是挺模糊的……就是觉得特别，但却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或者爱，因为他其实和花花的接触太少啦……所以我还是决定把他对感情的醒悟放到樊伟和开心那里去……
那啥……我需要再去补这两个剧……
而且……这集视频……我有预感，又很难剪……唉……
我会尽力的！希望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