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最后一个秋

有一座雕像叫秋，它坐落在类地球纪念广场的中央。
秋的内容很简单，有一男一女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像在拖着什么向上，脸上悲戚又欣慰。他们的身下是落叶。
一对母女经过这里，她们的外貌不同于过去，眼睛很大，占了脸的二分之一，耳朵、鼻子和嘴巴进化成小孔，头上毛发稀疏，身材苗条而结实。
幼小的女儿拉拉妈妈的手：“呐呐，妈妈，为什么它叫秋呢？”
妈妈回忆了一下教科书里介绍的关于这座雕像的段落：“这是为了纪念过去在地球顽强抗争的人们哦。”
“可是爸爸说是某个艺术家的遗作。”
“你奶奶还说是为了纪念太空移民一百周年呢，可是秋在妈妈还没出生前就在这里了哦。”
“咦，那秋又是什么意思呢？”
“秋是指四季当中的秋天，那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也是一个凋零的季节，很矛盾对吧？”
“可是我们都没有见过秋天啊。”
“哈哈，我们能够活着，就已经很幸福了呢。”
……
这对母女走后，一名年轻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走了过来。不同于周围的人，老人没有进化，老态龙钟、瘦骨嶙峋，斜斜地坐在轮椅上，半闭着眼，像睡着了。
年轻人是他的孙子，到了雕像前，轻轻地叫了他：“爷爷，我们到了。”
老人缓缓地睁眼，在看到雕像时，张了张嘴，没有发出音节。他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着雕像的每个细节，还让孙子转个圈，从头到尾看得入神。
回到雕像的面前时，他突然开口，声音悠远而苍老：“孩子，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秋吗？”
孙子摇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两手抓住把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拒绝了孙子伸过来的手，执着地一步又一步，走到离雕像很近的地方。
他伸出两只枯槁犹如树皮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这一男一女各自往上托举着什么的手，雕像的冰凉沁入皮肤，而他内心暖如阳春。
“我来了。”老人轻轻说道，宛如沙漠的双眼静静地流出泪来。
他一百岁了。
他叫秋。
几天后，类地球迎来了全球欢庆的“太空移民一百周年庆典”，人们脸上都是欢呼雀跃的笑容，几乎都激动地流下了泪水，连空气中都是满满的喜悦气氛。
纪念广场上名为秋的雕像被人们争相观赏留念，竟也少了几分伤感。
“今天是太空移民一百周年，在全球庆典上，最后一名古人类秋老出席，由其孙子代为发言……”
全息影像被老人的孙子划掉，屋子里少了新闻的声音，他还按照爷爷吩咐，把隔音打开，拉上窗帘，不去管外面热闹的万人空巷，拿起爷爷要他朗读的一本破旧不堪的日记本读了起来：
“新元19年，大学毕业，交的最后一篇论文，是我结合了搜集的资料和相关人员回忆和采访记录以及自身经历所作。类地球的前十年一片艰苦灰暗，但每个人都没有放弃，作为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员，我深深感受到了如今的来之不易，走过低谷十年，日子正在逐步红火，相信大家都能继续勇往直前！
“新元25年，结婚一周年，当初最老的一辈和他们的下一辈都陆续离去，我准备在广场建一座雕像纪念他们，但是内容有些苦恼……
“新元26年，雕像的事终于有了进展，今天听当初作为移民安置人员的老先生回忆，我是最后一个登上飞船的人员，而当时人们为了争夺最后一个名额自相残杀，酿成了不少悲剧。毕竟移民上限只有一百万，而当时的地球虽然因为资源枯竭和环境恶化死伤将近一半，也还有五十亿人，就算一些上层人士自动让出名额，也根本不够。老先生说，移民的最后一天处于夏末秋初，但是完全没有秋天的氛围，到处都是饥荒和暴乱，在飞船即将关闭的前一刻还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我的父母就是在那时倾尽全力将我托举起来，奇迹的一刻发生了——”
孙子突然停顿哽咽着，脸上满是泪水，老人抬手给他抹泪：“莫哭，莫哭啊。”
孙子点点头，将爷爷的手紧紧握住，继续读道，
“原本还在疯狂争抢甚至大动干戈的人们，在听到我响亮的啼哭声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血腥和恐怖眨眼间消失，我还在哭着，有人接过手，一个一个，将我传递到飞船门口的安置人员手上，然后沉默地看着最后一艘飞船关闭离去。
“老先生说，地球上的最后一个秋天，他看到了人性中最美的光辉，他说着流泪了，我也泣不成声。我决定，要将那一刻雕刻出来。
“新元50年，有人问起我奇怪的外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由于类地球的特殊环境和人类的技术爆炸，大家的外貌都进化了，唯独我还保持着。同辈的人都相继离世，老一辈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朋友开玩笑说，我可能会是最后一个古人类。
“新元60年，妮儿走了，要我笑着看她走，可是我笑不出来。孩子们都来安慰，但其实我不需要。我一个人去雕像那里坐了一宿，感觉到了老年人的吃力，我也老了，可是我还在。
“新元70年，听到许多年轻人都在猜测雕像的含义，有些复杂得很，有些遵照教科书的官方解释，还有些说我是无名的大艺术家。笑。毕竟知道我是雕像作者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他们还猜测托举的是什么，我知道空荡荡的看起来很奇怪，可是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
“新元85年，很久没写日记，写个字都要想半天，老了就是老了。我突然想起朋友说的话，果然，我成了最后一个古人类。孙子问起我秋天的样子，可惜他问错了人，我就算是最后一个古人类吧，却也是当初最年轻的，我只能跟他说，人们离开地球的时候就是秋天，是最后一个秋天。
“新元90年，孙子又问我为什么这里没有四季，果然一上了学问题就越来越多，他爸妈也解释不来，教科书的答案也很僵硬，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我还是回答不清楚，跟个小孩一样，可能越老越不学乖？哈哈。”
孙子读完日记本，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好，问老人：“爷爷，你怎么不跟大家说雕像是你做的呢？”
“已经没有必要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老人说着，陷入回忆之中，“最重要的是，不要重蹈往日地球的覆辙，珍惜现在这个新家园。”
夜晚，老人在故事中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未曾见过的地球，四处硕果飘香、麦浪滚滚，父母吆喝着让他过去帮忙。他笑着跑了过去，他知道，这是地球的秋天。
有一座雕像，它叫秋，它象征着地球的最后一个秋天，象征着人性最美的部分。
有一个老人，他一百岁了，他叫秋，他见证了人类重建家园的世纪历程，他是最后一个古人类。
最后一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