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号夜的威斯德姆湖旁（2）

3 第三个我“咋还有人刚交稿子？！都不看截稿日期的么！”坐在对面的刚哥狠狠地咬着吸管，用尽肺活量将空杯子吸得惊天动地，嘴里还能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瞄了一眼左下角的时间。
“#￥%都十一点了！怕不是要在这个破地方熬到天亮！”
“行了你们两这就熬一夜就完事了，我这素材都重新剪了五遍了还不是要在这里弄。你们两给我小声点！我徒弟睡觉呢，这小子今天采了一天的素材，下半夜还要替我整片子，好好让他休息一下。” 花姐通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两，本就弱不禁风的我和马上暴走的刚哥都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两男生扛了一天的机器，其中一个还是基本属于刚入门的新手，这已经在旁边沙发上躺着了；花姐本来就是部长，这任务各方面都需要他把关，我们两估摸着他至少已经两三天没怎么睡了。
看着花姐带上了耳机，刚哥悄咪咪地搬着坐到了我身边。
“肖妹子咱两再点个奶茶吧。”刚哥用她及其不熟练的手法开始撒娇，浑然不觉自己的齐肩短发用手指绕起来是多么的滑稽。
“你打住。”我白了她一眼：“没钱直说，别冲我玩这一套小妲己。”
刚哥瞬间恢复了自己“端庄可人”的样子，抱拳说道：“月初刚还完花呗，肖姐我这段日子就靠你了，拜托了！”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一份鸡排一份花枝丸……海事大学图书馆12a031校刊编辑部……括弧，侧门”
“说好的奶茶？你还觉得自己不够胖？马上体侧不知道么？一千米跑进四分了？”刚哥魔鬼般的低语在我耳边回荡。
“你别吃，吃了明早你cp立马分。”
“woc，狠毒啊小妞。”
“我要点奶茶了，去问你老公和他的小徒弟喝啥。”
“哦。”
刚哥屁颠屁颠地跑去问花姐了。
一杯茉莉奶绿，一杯益生菌优酸乳加仙草，两份蓝莓双皮奶……话说我花呗是不是也该还了？还有我双十一的包裹咋还没到？这都月底最后一天了什么鬼……
“肖妹子你给我点杯美式好了，那小子平常喜欢卡布奇诺，你看三分或者五分都行。谢了哈，下次吃饭我请客。”身后传来花姐精神昂扬的声音，然后就是无数杀狗对话。
“我给你买的眼霜回去用一下，你看你黑眼圈熬得……”
“咋了，嫌弃我了？”
“对，嫌弃你这黑眼圈张的都不用打眼影了，这么天生丽质害得我白买一套眼霜；你说你一天天张个黑眼圈跟化妆是的，咋的了自带天然滤镜？甭省钱这东西就是给你买的，不够在和我说……”
“咦……你就腻歪吧小傻货……咋你们项目也这么晚？”
“是呀……没关系，就当陪你了，嘿嘿。”
“pi，我都是陪我家肖妹子……”
……
忍住，我放火烧死这对狗男女是小，烧坏了公家财务我又赔不起……
“刚哥，我这没啥活就继续审你这边的稿子了。”
“行哒小天使！明天我让我家花花给你也带一份早餐”
心机狗，哼。
熟练地输入刚哥的电脑密码，掠过狗粮屏幕过后，我点开了刚收到的投稿。
戴上耳机，声音开大。
《威斯德姆湖的夜》……啥破湖……英语系的……woc不就是智慧湖么真TM的冷……
那是三十一号的夜晚
群星弥漫在夜中，星河倒垂湖面，湖波割断光芒，四周灯光繁杂地勾勒夜色的边缘。
那个男生就坐在湖畔。
从背后看，他披着一件夹克衫，一个人坐在湖畔的阶梯之上。这样寂寥的夜晚，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步履匆匆，但只有他一个人面朝湖面，坐在那里。
我听见歌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宽阔寂寥的湖面。
那是一段没歌词的旋律，是未曾听过的音符。风过树丛的声音时隐时现，时而还有喷气式飞机的轰鸣随闪烁划过天空；时而划过耳旁的笑声，虫鸣鸟叫，还有流动的水声。他沙哑低沉的吟唱本不应该像幽灵游荡在此，可他却给所有的声响刻上凹痕，反反复复剐蹭他们表面，直到所有原本不属于他的声响都落下灰尘。
我叫住一位从我身旁经过的女生：“同学，你有没有听到湖畔有人唱歌？”
她披着一头长发，带着兔耳形状的耳罩。这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女生吧，看她有些警惕和疑惑的样子，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额……没有……呵呵……同学你没事吧？”可以看出来她有点紧张，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这段时间有点耳鸣……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我摇了摇头，点头致歉。
 “没事没事……”
我有点尴尬地看着那个带着耳机的女生带着惊慌快步走远，猛地又听见湖畔断断续续的声音：惊悚和好奇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别了那个女生，压住我心里的好奇，我的步伐也快了很多。对于这种事情，我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尽管那个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依旧在我的耳畔回荡，尽管他的声音愈发清晰。
然而没走几步，那个歌声停了。
正在我长舒一口气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你听见了？”
我心中一惊。
“过来喝点？算了……你别怕……你能过来帮我一个忙么？”
“我？”
“我觉得没有其他人听见。”
“你不怕我报警么？”
“我觉得你就算报警了，他们也看不见我。”’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刚才所有的顾虑和害怕都被好奇取代。我知道这看着像有危险的样子，但是写在人类基因中的本性驱使我迈出脚步。真是不幸，我是人。我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人走着，每当我有所犹豫，那个声音总是及时地响起。
“这边。你跟着我的声音走。”
大约几十米的距离，我感受着肾上腺素给血液带来的速度，走到他的面前。姑且算是个人吧，我觉得他至少长得像一个人。岸边道路的灯光照在他的夹克上，反射出衣服上随便排列的字母；黑色的帽檐挡住了灯光，我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走进到跟前，我发现他像是一个正常体型偏高的男生，蜷缩着身子，抱着腿，挤在上下两个台阶上。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在冷风中颤抖着，指节突出，青筋明显，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一瓶啤酒。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脸。
还算有点小帅的面容，只是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没有好好修理过了。他的眼睛很明亮，尽管很疲惫，但是，很明亮。昏黄的灯光下倒是没有显得很阴森，只是颤抖的、发紫的嘴唇告诉我，他真的很冷。
“你没事吧？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冷了好几天了……”
“woc，这你还有心情唱歌？……等等，你不是鬼吧……”
“然后呢？化身白衣女鬼？吸取你的精元？你长得很像张国荣么？”
我坐到他旁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他猛地起身，激动中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肩膀，那双眼睛在黑夜中也猛地一下闪烁：“你！你看得见我！”
我被吓了一跳，正准备抬起脚踹上去跑路，他自己就猛地跌坐了下去，手中的酒瓶子也扑通一声滚落到湖里。我一把扶住他，顺着他也坐了下来，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么冷的天，我早该想到的。
我把他搂在怀里，再用我这比他大几号的外套给他裹紧，希望能通过我的体温给他暖一下身子。做完这些后，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他却用他冰冷的手按住了我：“我打过，没用，看不到我。目前来说所有人都看不到我，只有你看得见。”
“那你回去呀！”
“回不去，我离开这里身体就会逐渐消失……话说你看过《青春猪头少年不会爱上兔女郎学姐》么？”
“啥？你再说一遍？什么玩意？这和你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行吧你不是个日漫宅男……”
“怎么你还有点失落？”
“……我和那个女主一样，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大概是两天前，我一个人在湖边醒来，除了身旁有个酒瓶，啥都没有。我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啥，就记得有个人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威斯德姆湖’……”
“威斯德姆湖？什么烂名字……等等，是眼前这个？”
“为啥？”
“wisdom呀……你用中式发音念念？”
“woc咳咳……我咋没想到是智慧湖……算了这不是重点。我当时也冷得不行，下意识地就往回走。刚开始我走在路上，感觉所有人还能看见我。可是我越往北广走，我的头就越发的疼，然后我就发现我的身体一点点在消失，就是那种连着衣服一块消失的那种……我当时吓疯了朝身边的人求救，却发现所有人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你这是惊悚片吧……同学你确定你不是妄想症……”
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今夜有些沉重粘稠的湖面。
“你听我说完……后来我发现，我只要朝着湖边走，我身体就可以逐渐恢复。但是别人依旧听不见声音，看不见我的人。差不多就是到了湖边这里，我的身体才完全恢复。后面我又试了几次，结果情况一次比一次遭。第三次的时候，我就发现只要离开我现在这个距离，我的身体就会快速消失；后面我又不要命的试了一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我除了那个酒瓶子，就什么都接触不了……就像那种鬼片你知道吧……就直接穿过去了……幸亏我还能喝点酒，不至于渴死。”
我咽了口口水：“我懂了……所以……我是这段时间内唯一可以听见你，看见你，然后你能碰到的人？那我的衣服也可以呀，我这还披在你身上呢老兄。”
“是的。”
我叹了口气：“那这就好办了……这样子，我先打个急救电话叫人过来，我再去买点东西。我就当个中转站，啥东西经过我的手你就能用了，这样子你病也能救，也能吃点东西。”
但我更担心他这种精神病患者不愿意配合我。
“别……你还是在这里陪我聊聊天吧……”
是我担心的事情。
“不是你咋这种眼神……你还不信呀……”
他像是嘲笑我的心思一般动了动嘴角，举起了他的双手。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像是做演示一样，他的双手不断地握紧，松开；但是他双手从食指开始，就已经只剩下中间的指节了，唯一幸存的大拇指，之间也已经看不见了；那些本应该存在的部分，此刻都空荡荡地消失不见。更让人惊悚的是，他的手还在不断地自上而下的消失着，虽然很缓慢，但是几次动作下来，我已经能看见他的大拇指甲只剩下一大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事情像是做梦一样。可是身旁颤抖的、散发着热量的身体却实打实地告诉我这不太像一个梦。我先掐了一下我自己的小腿，感受到切实的痛觉之后，我又开始细细地打量起我自己的手来。
还没，没事。
我这才想起来这样做有些不太好，一转头，正好对上他明晃晃的眼神。这不太像是这个年纪的眼神，更像是我刚上高中的堂弟。青春，明亮，只是如今这一份眼神中还带着深深的疲倦和绝望。他笑了笑，继续转头看向湖面，映射着夜幕的湖面，掩盖着所有惊涛骇浪的湖面。
“所幸不传染，没害了你。”
“对不起……你这不是一直在这么，而且刚才你还好好的没啥事……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到我面前开始？”
“……消失的部分还有感觉么？”
“和以前都不一样，没有感觉了。上半身可能要好一点吧，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脚了。”
我没敢再确认他的脚，因为之前发生的那一幕足以让我相信，不是他精神病，如果有的话，是神犯了一场神经。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做。
不知道原因，找不到解决办法，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待一场不可思议的必然死亡，甚至于我这个唯一能帮他的人，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尽管他在不断地克制自己，希望保留一个体面的形象，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体不自觉发出的战栗。
比躺在床上逝去的人更悲凉，比意外横死的人更漫长。
我也开始默默地看着湖面，冷风从湖面吹起，吹过一个死人和他的送葬者，再回到冰冷的湖面。
“你之前哼的什么曲子？”
“你还会感兴趣这个？我随便哼的。”
“我以为是哪部动漫里的op或者ed。”
“没，我平时找不到调的……”
“你怎么知道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我看你之前好像知道我能听见的样子。”
“我能听到……准确地说也能感觉到。呵，很奇特对吧。我能听到你的脚步声，你的自言自语，即使很微小，没回头就能听到。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听到了，但是我没想到你能看到我。所以我就想引导你到这里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其实那部动漫的男主当众大声告白了女主之后，女主就没事了……”
“我有女友谢谢。”
“你眼睛很好看。”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总要试一试。”
“……那行，你总要告诉我叫啥……”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划开手机，电话那边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我应付的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这个人，是我那天遇到的那个……
“肖姐你还在审稿？”
花姐徒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头看了看却没看见那对狗情侣，只看到他在收拾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他面色有些苍白，头发看起来也乱糟糟的。不过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有神，黝黑而发亮。
“我师父他们跑去共享区买小吃了……对了，谢谢你的咖啡呀肖姐。”
“没事……怎样，休息好没有?我咋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姐，吃点药就行了。要不我去帮你拿外卖？”
“哦哦，没事，我去行了，我总不能让生病的学弟去拿东西。”
“行。”
刚走出门，我迎头就碰到了花姐和刚哥。只是花姐面色很差，双眼微红；而刚哥整个人看着也很憔悴，不断地再低声安慰花姐。看到我走出来，花姐用他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室友……刚被人发现溺死在智慧湖……我……”
我一个冷战，没管这两人，转身回了编辑室。就在我看门的一瞬间，我看见花姐的徒弟正在操作花姐的电脑。
我快步上前，用力推开他，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
刚好到我看到的部分，余下一切，我印象中至少还有几百字的结尾，都消失了。
准确地说，被删除完毕了。
不理会花姐和刚哥惊异的声音，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明亮，黝黑。
（ps：这几天窝在家里开始复习的话，不出意外是，上午复习，中午看相关书籍，下午和晚上写小说练笔……但是如果有其他事情我可能就断更了，或者是我懒……嗯。然后这篇连载完成之后，我想出一个合集版，就是重新排版，把所有连载内容当一篇文章发出去，不知道b站能不能发这么多文字，现在总计已经一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