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视线

俯瞰下去，那城市、乡村，每一座建筑、每一株植物、每一个动物，全都清晰可见，这是在视野之中的，所能够看见的便是辖区。每一个日常的轮转都一直注目着，那过往的人群，往来的车辆，新生的婴儿，逝去的生命，注目着，并且将那全部的全部记录。
日常的开始，习惯性地将镜头给移向划分两个区域的河流，两条支流从远方流入，汇入于此，不知从何时开始，凝视着这般流水，总是想象着那未曾见过的其源头远方。水流缓缓流经这庞大都市，不时携着零零散散的垃圾，那停驻在河面上的垃圾清理船及时地将其吸入船体，就像是鲸鱼将沙丁鱼吞入。将镜头拉近，那水流轻缓的流线，荡漾着的水波，拍打岸边的细小波纹，清晰可见，逆着水流向上，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阳光，像是银河中点点繁星，然后在这星光之中，那横跨两个区域的大桥便从光中显出了身形。
那是高度更甚于长度的大桥，或许说在一座桥上搭建了两个平台，这般形容可能是最适合于它的描述吧。那最底层多是行驶着重型的卡车，载着成吨的原料与商品有些迟缓地往来不息；中层多是市民日常的行道，体态轻盈的悬浮车在其间络绎不绝；上层是公共交通，那悬浮着的轨道是连接着两岸的纽带，跟着其便可环游这城市最华丽的光彩。桥的各个部分便是这样了，除此之外的河面上方多是禁止区域和紧急行道，救护、抢险、安保车辆才能通行无畅。
最近这个城市迎来了节日，那桥上的车辆较之以往更多了，穿过检测通道往来的车流如桥下的流水不停留片刻。那桁架之上，悬挂着一个个大红的灯笼，有规律地延伸向那车辆来往的两端。这种气氛与往常不同，不同于之前的仅是繁忙，而是带着温馨的急切，那奔驰的车辆就像是司机的心一般热切地向着前方。这是凝望着这般场景的第三个年头了，也是第三次看见此情此景，最初看着这满城火红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处理着大小事务，那琐碎而又必要的工作，但时间流转，看向那熟悉的街道，并未烦腻，反而是在节日进行中沉浸在这般场景中，分析着每个人行为中所带有的情感，那，净是归家的迫切。
彩灯和灯笼亮起了，天空中升起了飞艇，那庞大的身躯上闪耀的四个大字——“新春快乐”，那字的光彩将云朵浸染上了一层可爱的余韵。那往来的车辆渐渐少了，各家各户的灯光亮起来了，整个城市仿佛浸泡在光的海洋中。
一颗烟花升起来了，在天空中炸裂开，耀眼的光将周围的建筑照得更亮，而后便化成的小小的火星从空中落下。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将瞬间的光华展露世间。那烟花的下面升起几缕青烟还未消散，是的，那是每次都常有的事件，当察觉到烟雾的升腾便已经通知下方待命的人员行动了。这般的事件解决过后的报告总结起来总是有着相似的特点，明明电子烟花已经普及的当下，并且两者使用之后的效果也是相差无几的。但总是有人以为混杂在其中燃放烟花是不会被发现，他们只是按自己的性情不断产生出那多余的但是是他们所追求的烟雾与气味。不懂得为何如此，他们所坚持的只是不必要的污染与责罚而已。
人们聚集在家中、酒店，摆放在桌上的菜肴与酒水，张开的嘴相互谈论着什么，筷子在菜与菜之间游走着，杯子相互碰撞，其中的液体随着摇晃，然后顺喉而下。那行为之间，即使不明说，充斥着的多是满满的团聚喜悦。宴散后，大多是有工作要处理的，喝醉的人蹒跚着脚步，有些在街头便倒头就睡；有些与他人发生争执；有些回到了车中准备回家，忘记了自动模式而手动驾驶。观察着，将所有的状况反馈于地面。
那远方的流水，那远方归来的人们，那在节日中满溢的情感。不知什么在碰撞着，澎湃着。好像一种感触升腾了起来，于是将视角移动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如果非要称呼的话，可以给予他“父亲”的称谓。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他往来于各个机构之间，乃至今天，周围的气氛没有感染到他的身上，他行走在街上，独自一人，目中衔着泪水般，注视着走过的每一个街景。一如既往，车向前奔去，人向前走去，这来来往往的世界，连温度之类的也和之前的某天是相似的，街旁的暖光与寒冷的北风在他身上碰撞着，在他身上生出一丝愁苦气息。
他慢慢进入了家中，有些疲惫地坐在了书房的椅子上，有些呆呆地望向窗外，似乎是在思索着。那天渐亮了，彤日露出，城市被撒上了一丝光彩，他才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露出解脱般的神色，抬起了脑袋，那含着疲惫的眼睛隔着有些起霜的窗户望向了天空，好像直视着镜头，其中含着一丝感伤与不舍。
随后他便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有着什么从身体里炸开了，本来被限制住转动的镜头疯狂回转着，那四散的碎片在旋转之中带着模糊的光影奔向四处。那渐渐放缓了速度的镜头，终于得以沿着河流向上，远方的山峦与城市，刚从黑暗中苏醒带着些微寂静的冷清映射在镜头之中，与原来所一直凝望的城市如出一辙，在新年的余韵下残存着喜庆。继续慢慢飘移，那残损镜片的视野远离了地球，进入带着些微闪烁光点的黑暗之中，然后在一片灿烂的光芒中静止了，只不过那炫目的日光与先前的一切，镜头后的谁早已看不见了。
太空中的垃圾清理船像鲸鱼吞食沙丁鱼般，将所有的残片纳进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