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 雪天 (欢乐向)
下雪了，透过落地窗看外边是白茫茫一片。
博士在玻璃上呵一口气，泛起一层水雾。他伸出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打上小叉号，再点上两个点，最后在圆外画上一对长耳朵。
画的好丑，博士自嘲地想。
“博士?”阿米娅轻敲门扉，站在办公室外。她不禁有些担心，博士兴致不高。天气这么冷，办公室里暖气也不开，万一生病呢？
“嗯，什么事？”博士头也不回，语气如同刚刚睡醒。
“凯尔希医生要见你。”
博士转过身，回到桌边，慢悠悠地收拾文件。
“好。”
雪下的很大呢。
和自己办公室就是不一样，凯尔希这里就暖和的很，空调稳定地输出26摄氏度的热风，博士甚至有些想要脱下防护服。
大概她很怕冷吧。
凯尔希在埋头写文件，博士坐在对面耐心的等。临近年关，有些干员会离开罗德岛，回到各自公司组织。例如芙兰卡和雷蛇就要回到黑钢述职;大帝召回了企鹅物流全员;喀兰贸易全员都要回到谢拉格，那里的新年少不了雪境之主和喀兰圣女;近卫局更是要回龙门。
但更多的干员会留在罗德岛，毕竟除了罗德岛，哪里还能算是她们的家呢？
总之每到这时候就会有大量的文书工作要处理，凯尔希会忙的不可开交，负责作战指挥的博士反而会轻松不少，但也要协助凯尔希处理事务。罗德岛要忙的事情可多了，博士不怎么介意工作量加倍，处理购置物资“年货”和活动策划的事务，总好过作战指导和战损报告。
凯尔希放下笔的声音打断了博士的思绪，她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博士。博士一怔，接过文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这件事的。”
“为什么不呢？”凯尔希反问道，“你不要想的太多，这对于感染者来说都是没办法的事。况且，你的情绪将直接影响到干员的士气，别太难过。”她又拿起笔，开始写文件。
“我不难过，几乎不难过。”博士埋着头，无精打采地说:“我知道还有明天，生者要好好活下去，埋葬死者，腼怀他们，忘记苦难，然后尽量快乐生活。”
他抬起头，凯尔希也再次停下工作看着他，“真是理想的方式 ，人不能活在回忆里，那样的话未免也太残酷了。”博士迎上凯尔希的视线，“太残酷了。”他重复了一遍。
凯尔希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轻轻说道:“‘今天是新的一天。’你过去每天早上都要和我这么说。”
“是吗？新的一天，是新开始吗？”博士轻轻地回答。他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低头继续核查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简历，属于干员霜星。
在整个罗德岛都找不出任何一份比这份手续更完善的简历了。博士亲自找到各处负责人要求他们签字盖章认证，这是可能罗德岛开创以来最正式的简历了。
可这位干员永远不会来报道了。
博士走在悠长的走廊，走过一间间放满档案、情报、线索文件的房间。这里是罗德岛档案库。
博士没有进入存放着罗德岛所有现役干员简历情报的人力档案室，而是径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排储物柜和一个个名字。这个房间存放着罗德岛所有阵亡干员的简历情报以及遗物，如果他们有剩下这些的话。
博士真心希望这里不要有第二排储物柜了。
他走过一排柜子和柜门上的姓名牌里一个个名字:Outcast、Mechanist、Scout、Whitesmith、Logos、Ace……
他停在一个新的姓名牌前。
霜星。
凯尔希已经准备过了啊。
博士打开那个在罗德岛属于霜星的柜子，轻轻的把属于霜星的简历放进去，动作轻柔的好像他还抱着那个女孩。
不该这样的，不该的。她的柜子应该在那间现役档案室的，按照惯例，我要和干员一起存放简历。不该的，她不该只得到这么一个冷冰冰棺材一样的柜子。她本该在罗德岛有工作，有朋友，有一个家。
命运不该如此不公，世界不该如此残酷。
那份简历再正式，也无济于事。
霜星不会来向他报到的，她死了，在他的怀抱里，彻底冰冷掉了，就像雪化掉一样，再无踪迹。
没有任何幻想幸福美满的余地，不可能有什么奇迹般地救回来，从此大家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不可能的，她死透了，哪怕博士把整个罗德岛医疗部砸上去也没用。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即使她不死，来到了罗德岛，以她的病情又能活多长时间呢？
未免太残忍了。
怀揣着爱和希望死去，哪怕自己不在了，也坚信世界会一点点变好。
可现实很残酷，不说霜星，罗德岛上的感染者，他们又能活多久？阿米娅呢？自己能不能看到她长大成人？她的命运难道就止步于病痛之中吗？
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博士关不上柜门，他感觉自己已经用上了每一块肌肉，拼尽全力抗拒这不可撼动的命运。
她死了，她们都会死。
这里很冷，一般也没有人会来这里，也不会有人想来。这里的名字一个个仅是想起，就黯淡的没有光。
博士摘下面罩和兜帽，呼出一口白气。
生和死没有界限，你知道的，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那女孩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你没有救下她，你救不了任何人。罗德岛的人会死，因你而死，看看那些名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他们为你而死！你呢？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做。你甚至不是他，不是那个他们要拯救的人，也不是那个能拯救他们的人。你没有记忆，你没有过去。你是个新的人，占据了旧人的位置，享受着不属于你的一切，罗德岛的一切其实和你毫无瓜葛！你这个借尸还魂的骗子！你什么也不做，谁都救不了！
你是个失败者，这就是真相。她们只是一味的相信过去的那个人还在，而你不配。凯尔希只把你当做工具，你就是个机器，不配有感情和思想，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战争和胜利，你给她们带来的只能是动荡和苦难，这就是你的意义了。
“够了！”愤怒的叫喊回荡在房间，传递到走廊。博士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博士终于关上柜门，他感到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荒芜。
他告诉自己，深呼吸，凯尔希说了，别想太多，放轻松，你只是太自责。
博士最后看了一眼霜星的柜子，离开了这个令人心碎欲绝的地方。
他知道他不会是最后一次来。
出了档案库，来到甲板上。不远处阿撒兹勒诊所的孩子们正在玩耍，赫拉格持长刀矗立在雪中，一动也不动，浑身是雪。
这么大的雪，将军一定是想起了什么吧。
博士没有上前寒暄，将军似乎也没有看见他，博士转身打算回到办公室。
走了一段后，博士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地下空中，全都是白色的。他眨了眨眼，脸上就落满了雪。
人就像雪花一样吗？博士忽然这样想到，生于天，没于地，期间漂零的就是人生吗？最后都要消融在黄土里。无论曾经多么美丽无暇，最终都化为泥泞中不知是谁的水分。
博士抖落脸上的雪，就又这么走在周遭朗朗如缕的雪花中。
乌萨斯的冰原上，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吧。
一定比这还大，铺天盖地，举目皆茫。
你一定很会打雪仗。你要是来了，一定要和我一起啊，我笨手笨脚的，只会吃雪球，你来了，我就不用怕他们了。打雪仗他们总喜欢丢我，欺负我手笨。不过他们也很厉害的，尤其是喀兰人，一个个的都是玩雪的好手，崖心丢雪球那叫一个准;初雪文文弱弱的，打起雪仗来也超凶;银灰就不行了，和我一样只会吃雪球，不过我觉得是他在让妹妹啊，这个家伙真的是不坦诚。你到时候呢就和我和银灰一起，我们一起扬眉吐气……
可你不会来了啊。
在乌萨斯的残酷土地上，你也不会打雪仗的吧？
很抱歉啊，没能接你来这里，这里本来该是你的家。罗德岛是个大家庭啊，这里有好吃的饭，古米和角峰大哥手艺可好了;有最好的医疗，甚至可以延缓矿石病;有很大很舒适的宿舍，什么风格都有，漂亮极了。
我办公室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书随你看，你也不用排班，想干什么干什么;罗德岛待的闷了，我就带你去龙门逛，那里很多小吃你肯定没吃过;到时候去加工站，可以搞来辣糖的配方，想吃多少有多少，不用担心成本，博士我不差钱，我们黑心制药有的是钱……
天太冷了，水都冻成冰了，一滴泪都挤不出。
不知不觉，走到了甲板最边缘，四下无人，举目皆茫。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吧，一点也不讲理。
真是不怎么样的世界，而人们还要活在其中。
博士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博士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他走时锁了门的。如果还是暗锁的话，就让她加班吧，总是擅闯博士办公室也不是个事。于是博士推开门，感到一股热风迎面而来，他有些无奈。
嫌我屋子里冷，手脚不利索还把暖气打开了?
“你回来了，大雪天散步很有情调啊。”凯尔希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茶几上同样放了一杯热气腾腾茶，看来是为博士准备的。
“凯尔希医生？”博士落座在凯尔希对面，他有些惊讶，居然会是凯尔希。
“明天有一趟押运需要你亲自负责，年关前的最后一次了。”凯尔希说。
“嗯。”博士吱应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还有一个小包裹。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老实说，雪地里走了那么久，正需要些热饮。
“谢谢啦，热茶和暖气来的很合适。”博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散步?难道你还真是无所不知？”博士开着玩笑。
“你去了档案库没多久，我就来这里等你了，之前在看雪景。大雪天，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失魂落魄的走在雪地里，沿路干员向你打招呼理都不理，老实说，不难看见。”
“我理了那么几个。”博士轻轻地说。
“你在自责。”凯尔希没有继续客套，陈述事实。
“嗯。”博士也不否认，“我猜，我在档案库的监控录像你也也看了吧？”
“对，你是罗德岛的博士，而这次行动对你影响很大，你的一言一行对罗德岛都会有影响，我不能不对你的行为进行监视。”凯尔希说道。
“我猜就会这样。”博士耸耸肩，靠在沙发上。“接下来我们之间会有一次谈话，你会劝我放下过去向前看，别在心里积郁那么久。我也知道，清楚也明白，我必须振作起来。”
他瘫倒在那里，脸颊因为暖气而通红，可神情却失魂落寞好像一条狗，“可是啊，我是一个失了忆，没有过去的人，如果我把我仅有的记忆放下了，我又是谁呢?”
他苦笑着:“你可别和我说不是让我忘记这一切啊，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轻声细语，吐出一句话:“我只是很失望，对这个世界，还有我自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凯尔希说:“你就和过去一样聪明。”
“谢谢夸奖。”博士坐起来，轻声问:“凯尔希，如果说，我不是过去的我，我和他是两个人，你会杀了我吗？因为我占据了他的位置。不是说朝我脑袋上开一枪，而是用清除记忆啦，或是电击，脑手术之类的，杀了现在的我。”
雪还在下，办公室温暖如春。
“这个问题，你问过阿米娅吗?”良久之后，凯尔希反问道。
“没有，怎么可能。”博士摇摇头。
“我不会。”凯尔希缓缓地说。“我从不喜欢也不信任那个每天会和我说:‘今天是新的一天。’的人。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光，那光是对胜利的渴望，为了那点光，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把大家对他的爱和信任牢牢抓在手里，以此胁迫所有人为他取得胜利。”
“听起来我像个混账王八蛋。”
“如果不是我那是觉得你还残存了一丝人性，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是阿米娅，对吧？我和你那时都喜欢这个孩子，你不想她伤心，博士和医生互相残杀。”博士给出了答案。
长久的沉默。
“是吗?可我感觉如果是他，也许会更好。”博士打破了沉默，“我太软弱，无能，他可以一直赢，带领大家，保护阿米娅，拯救所有人，他也不会在意对世界失不失望。Ace他们要拯救的应该就是这种人，永不言败，坚韧，像一把尖锐无比的利刃。”
他的嘴唇微动，面部肌肉扯动嘴角，惨笑道:“Ace他们一定很失望吧，到最后都没能救回他们的博士，他们只得到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柜子。那间工作室，我的心都要碎了，都是因我而起。你也很失望吧，如果是过去的我，霜星可能不会死，还有那个孩子，米莎。那个人做得到吧，当一个救世主。”他摇摇头，“我不是你需要的人。”
“我从不需要那个人。”
“是吗?”博士声音沙哑，“我感觉我需要，我心里一直有一些想法你知道吗?那些……”
“我知道你很自责，可你没有做错什么，就像我说的，对于感染者来说，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博士把头埋了下去，“我只是很难过。”他说，“我本能做到更多，改变这个世界，领导他们，推翻乌萨斯，感染者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博士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感到凯尔希坐在自己身旁。
“看着我。”凯尔希的语调毫无起伏。
博士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里，凯尔希神色平静。
他忽然发觉离得太近了，越来越近。
自他苏醒以来，好像是头一次离得这么近。平时不论是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哪怕偶尔一起吃饭，却从没有这么近过。
太近了，我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还有她脸上的小绒毛，博士这样想着。
他可以感受到凯尔希的呼吸，温暖潮湿，拂过他的脸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面吹过了撒哈拉的焚风。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又说了什么呢?博士记不大清了，好像他的脸太烫，脑子都被烧坏了。他只记得凯尔希说了一些什么。
“我不想你变回过去那个样子，即使赢到最后也只剩你一个人。”
“难过就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承担所有。”
“不要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你还能更好。”
“罗德岛需要你。”
“阿米娅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会有明天，明天也是新的一天。”
这是博士最后所能回想起的。
凯尔希走时说，以后安慰的事少一点，耽误工作。还有别忘了明天的押运，随行名单还有流程手续，还有合同文书，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能休息。
博士将视线从门口移回到茶几上，那个包裹，凯尔希说是她拖可露希尔采购来的，是送他的礼物。于是博士迟疑地打开了包裹，随后沉默。
那是一盒辣糖。
当博士敲定了明天押送的名单后，工作处理完了，天也已经是傍晚了，投过落地窗，雪也下的差不多了，外面稀稀零零的飘着雪花。
他拿出一块辣糖，凯尔希送的，拆开包装，放进嘴里，片刻之后猛灌茶水，心里暗叹自己果然还是顶不住辣。
我对你能做的真的不多了，无论是辣糖也好简历也罢，算是我对你的纪念吧。
凯尔希说得对，总是要往下走的。博士想到这里，又有些愧疚，也有些害羞，太对不起凯尔希了，还要人家来安慰自己，像是哄小孩。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当然今天也是，以后的日子里，绝望与希望同行。面对苦难，哪怕把嗓子嚎干也不见得会变好，是不是?
我真希望你的结局不是那样子的，你值得更好，所有人都值得。
我会尽我所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哪怕微乎其微，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有一天，我会面对死亡，我也要怀揣着希望笑着走向终局。
因为希望总比绝望好，有希望才会有可能，才会有一切。
我们的心脏终有一天会停跳，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奋战。
再见了，白兔子。
——————阴阳割昏晓——————
写完文之后的胡说八道
1.“今天是新的一天。”
来自于《哥谭》第二季我忘了第几集，警监死时对吉姆说的话，那段挺戳我的，不过哥谭自第二季后期转魔幻片后我再看就图一乐呵了。
2.博士一开头画的是只兔子，我是照米菲写的，一个圆俩点一叉一对耳朵。
3.人命危浅朝不虑夕《陈情表》
4.罗德岛延缓矿石病，因为赫拉格的诊所阿撒兹勒拥有这项技术，赫拉格的档案里有写过
5.我们心脏终有一天……我们都要奋战。”出自美漫《惩罚者:剿杀小队》我很喜欢的一部(最钟意的还是《天国降临》)，内含玩梗，暖心，坦式疑惑和罚式谜题，以及一般型通过罚灵(罚灵和罚子见面实在一把辛酸泪)
6.有人说是怪味糖还有的说是辣糖，我就随意了。
第一次投稿
博士在玻璃上呵一口气，泛起一层水雾。他伸出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打上小叉号，再点上两个点，最后在圆外画上一对长耳朵。
画的好丑，博士自嘲地想。
“博士?”阿米娅轻敲门扉，站在办公室外。她不禁有些担心，博士兴致不高。天气这么冷，办公室里暖气也不开，万一生病呢？
“嗯，什么事？”博士头也不回，语气如同刚刚睡醒。
“凯尔希医生要见你。”
博士转过身，回到桌边，慢悠悠地收拾文件。
“好。”
雪下的很大呢。
和自己办公室就是不一样，凯尔希这里就暖和的很，空调稳定地输出26摄氏度的热风，博士甚至有些想要脱下防护服。
大概她很怕冷吧。
凯尔希在埋头写文件，博士坐在对面耐心的等。临近年关，有些干员会离开罗德岛，回到各自公司组织。例如芙兰卡和雷蛇就要回到黑钢述职;大帝召回了企鹅物流全员;喀兰贸易全员都要回到谢拉格，那里的新年少不了雪境之主和喀兰圣女;近卫局更是要回龙门。
但更多的干员会留在罗德岛，毕竟除了罗德岛，哪里还能算是她们的家呢？
总之每到这时候就会有大量的文书工作要处理，凯尔希会忙的不可开交，负责作战指挥的博士反而会轻松不少，但也要协助凯尔希处理事务。罗德岛要忙的事情可多了，博士不怎么介意工作量加倍，处理购置物资“年货”和活动策划的事务，总好过作战指导和战损报告。
凯尔希放下笔的声音打断了博士的思绪，她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博士。博士一怔，接过文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这件事的。”
“为什么不呢？”凯尔希反问道，“你不要想的太多，这对于感染者来说都是没办法的事。况且，你的情绪将直接影响到干员的士气，别太难过。”她又拿起笔，开始写文件。
“我不难过，几乎不难过。”博士埋着头，无精打采地说:“我知道还有明天，生者要好好活下去，埋葬死者，腼怀他们，忘记苦难，然后尽量快乐生活。”
他抬起头，凯尔希也再次停下工作看着他，“真是理想的方式 ，人不能活在回忆里，那样的话未免也太残酷了。”博士迎上凯尔希的视线，“太残酷了。”他重复了一遍。
凯尔希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轻轻说道:“‘今天是新的一天。’你过去每天早上都要和我这么说。”
“是吗？新的一天，是新开始吗？”博士轻轻地回答。他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低头继续核查那份文件。
这是一份简历，属于干员霜星。
在整个罗德岛都找不出任何一份比这份手续更完善的简历了。博士亲自找到各处负责人要求他们签字盖章认证，这是可能罗德岛开创以来最正式的简历了。
可这位干员永远不会来报道了。
博士走在悠长的走廊，走过一间间放满档案、情报、线索文件的房间。这里是罗德岛档案库。
博士没有进入存放着罗德岛所有现役干员简历情报的人力档案室，而是径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排储物柜和一个个名字。这个房间存放着罗德岛所有阵亡干员的简历情报以及遗物，如果他们有剩下这些的话。
博士真心希望这里不要有第二排储物柜了。
他走过一排柜子和柜门上的姓名牌里一个个名字:Outcast、Mechanist、Scout、Whitesmith、Logos、Ace……
他停在一个新的姓名牌前。
霜星。
凯尔希已经准备过了啊。
博士打开那个在罗德岛属于霜星的柜子，轻轻的把属于霜星的简历放进去，动作轻柔的好像他还抱着那个女孩。
不该这样的，不该的。她的柜子应该在那间现役档案室的，按照惯例，我要和干员一起存放简历。不该的，她不该只得到这么一个冷冰冰棺材一样的柜子。她本该在罗德岛有工作，有朋友，有一个家。
命运不该如此不公，世界不该如此残酷。
那份简历再正式，也无济于事。
霜星不会来向他报到的，她死了，在他的怀抱里，彻底冰冷掉了，就像雪化掉一样，再无踪迹。
没有任何幻想幸福美满的余地，不可能有什么奇迹般地救回来，从此大家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不可能的，她死透了，哪怕博士把整个罗德岛医疗部砸上去也没用。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即使她不死，来到了罗德岛，以她的病情又能活多长时间呢？
未免太残忍了。
怀揣着爱和希望死去，哪怕自己不在了，也坚信世界会一点点变好。
可现实很残酷，不说霜星，罗德岛上的感染者，他们又能活多久？阿米娅呢？自己能不能看到她长大成人？她的命运难道就止步于病痛之中吗？
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博士关不上柜门，他感觉自己已经用上了每一块肌肉，拼尽全力抗拒这不可撼动的命运。
她死了，她们都会死。
这里很冷，一般也没有人会来这里，也不会有人想来。这里的名字一个个仅是想起，就黯淡的没有光。
博士摘下面罩和兜帽，呼出一口白气。
生和死没有界限，你知道的，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那女孩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你没有救下她，你救不了任何人。罗德岛的人会死，因你而死，看看那些名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他们为你而死！你呢？做了什么？你什么都不做。你甚至不是他，不是那个他们要拯救的人，也不是那个能拯救他们的人。你没有记忆，你没有过去。你是个新的人，占据了旧人的位置，享受着不属于你的一切，罗德岛的一切其实和你毫无瓜葛！你这个借尸还魂的骗子！你什么也不做，谁都救不了！
你是个失败者，这就是真相。她们只是一味的相信过去的那个人还在，而你不配。凯尔希只把你当做工具，你就是个机器，不配有感情和思想，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战争和胜利，你给她们带来的只能是动荡和苦难，这就是你的意义了。
“够了！”愤怒的叫喊回荡在房间，传递到走廊。博士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博士终于关上柜门，他感到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荒芜。
他告诉自己，深呼吸，凯尔希说了，别想太多，放轻松，你只是太自责。
博士最后看了一眼霜星的柜子，离开了这个令人心碎欲绝的地方。
他知道他不会是最后一次来。
出了档案库，来到甲板上。不远处阿撒兹勒诊所的孩子们正在玩耍，赫拉格持长刀矗立在雪中，一动也不动，浑身是雪。
这么大的雪，将军一定是想起了什么吧。
博士没有上前寒暄，将军似乎也没有看见他，博士转身打算回到办公室。
走了一段后，博士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地下空中，全都是白色的。他眨了眨眼，脸上就落满了雪。
人就像雪花一样吗？博士忽然这样想到，生于天，没于地，期间漂零的就是人生吗？最后都要消融在黄土里。无论曾经多么美丽无暇，最终都化为泥泞中不知是谁的水分。
博士抖落脸上的雪，就又这么走在周遭朗朗如缕的雪花中。
乌萨斯的冰原上，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吧。
一定比这还大，铺天盖地，举目皆茫。
你一定很会打雪仗。你要是来了，一定要和我一起啊，我笨手笨脚的，只会吃雪球，你来了，我就不用怕他们了。打雪仗他们总喜欢丢我，欺负我手笨。不过他们也很厉害的，尤其是喀兰人，一个个的都是玩雪的好手，崖心丢雪球那叫一个准;初雪文文弱弱的，打起雪仗来也超凶;银灰就不行了，和我一样只会吃雪球，不过我觉得是他在让妹妹啊，这个家伙真的是不坦诚。你到时候呢就和我和银灰一起，我们一起扬眉吐气……
可你不会来了啊。
在乌萨斯的残酷土地上，你也不会打雪仗的吧？
很抱歉啊，没能接你来这里，这里本来该是你的家。罗德岛是个大家庭啊，这里有好吃的饭，古米和角峰大哥手艺可好了;有最好的医疗，甚至可以延缓矿石病;有很大很舒适的宿舍，什么风格都有，漂亮极了。
我办公室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书随你看，你也不用排班，想干什么干什么;罗德岛待的闷了，我就带你去龙门逛，那里很多小吃你肯定没吃过;到时候去加工站，可以搞来辣糖的配方，想吃多少有多少，不用担心成本，博士我不差钱，我们黑心制药有的是钱……
天太冷了，水都冻成冰了，一滴泪都挤不出。
不知不觉，走到了甲板最边缘，四下无人，举目皆茫。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吧，一点也不讲理。
真是不怎么样的世界，而人们还要活在其中。
博士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博士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他走时锁了门的。如果还是暗锁的话，就让她加班吧，总是擅闯博士办公室也不是个事。于是博士推开门，感到一股热风迎面而来，他有些无奈。
嫌我屋子里冷，手脚不利索还把暖气打开了?
“你回来了，大雪天散步很有情调啊。”凯尔希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茶几上同样放了一杯热气腾腾茶，看来是为博士准备的。
“凯尔希医生？”博士落座在凯尔希对面，他有些惊讶，居然会是凯尔希。
“明天有一趟押运需要你亲自负责，年关前的最后一次了。”凯尔希说。
“嗯。”博士吱应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还有一个小包裹。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老实说，雪地里走了那么久，正需要些热饮。
“谢谢啦，热茶和暖气来的很合适。”博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散步?难道你还真是无所不知？”博士开着玩笑。
“你去了档案库没多久，我就来这里等你了，之前在看雪景。大雪天，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失魂落魄的走在雪地里，沿路干员向你打招呼理都不理，老实说，不难看见。”
“我理了那么几个。”博士轻轻地说。
“你在自责。”凯尔希没有继续客套，陈述事实。
“嗯。”博士也不否认，“我猜，我在档案库的监控录像你也也看了吧？”
“对，你是罗德岛的博士，而这次行动对你影响很大，你的一言一行对罗德岛都会有影响，我不能不对你的行为进行监视。”凯尔希说道。
“我猜就会这样。”博士耸耸肩，靠在沙发上。“接下来我们之间会有一次谈话，你会劝我放下过去向前看，别在心里积郁那么久。我也知道，清楚也明白，我必须振作起来。”
他瘫倒在那里，脸颊因为暖气而通红，可神情却失魂落寞好像一条狗，“可是啊，我是一个失了忆，没有过去的人，如果我把我仅有的记忆放下了，我又是谁呢?”
他苦笑着:“你可别和我说不是让我忘记这一切啊，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轻声细语，吐出一句话:“我只是很失望，对这个世界，还有我自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凯尔希说:“你就和过去一样聪明。”
“谢谢夸奖。”博士坐起来，轻声问:“凯尔希，如果说，我不是过去的我，我和他是两个人，你会杀了我吗？因为我占据了他的位置。不是说朝我脑袋上开一枪，而是用清除记忆啦，或是电击，脑手术之类的，杀了现在的我。”
雪还在下，办公室温暖如春。
“这个问题，你问过阿米娅吗?”良久之后，凯尔希反问道。
“没有，怎么可能。”博士摇摇头。
“我不会。”凯尔希缓缓地说。“我从不喜欢也不信任那个每天会和我说:‘今天是新的一天。’的人。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光，那光是对胜利的渴望，为了那点光，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把大家对他的爱和信任牢牢抓在手里，以此胁迫所有人为他取得胜利。”
“听起来我像个混账王八蛋。”
“如果不是我那是觉得你还残存了一丝人性，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是阿米娅，对吧？我和你那时都喜欢这个孩子，你不想她伤心，博士和医生互相残杀。”博士给出了答案。
长久的沉默。
“是吗?可我感觉如果是他，也许会更好。”博士打破了沉默，“我太软弱，无能，他可以一直赢，带领大家，保护阿米娅，拯救所有人，他也不会在意对世界失不失望。Ace他们要拯救的应该就是这种人，永不言败，坚韧，像一把尖锐无比的利刃。”
他的嘴唇微动，面部肌肉扯动嘴角，惨笑道:“Ace他们一定很失望吧，到最后都没能救回他们的博士，他们只得到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柜子。那间工作室，我的心都要碎了，都是因我而起。你也很失望吧，如果是过去的我，霜星可能不会死，还有那个孩子，米莎。那个人做得到吧，当一个救世主。”他摇摇头，“我不是你需要的人。”
“我从不需要那个人。”
“是吗?”博士声音沙哑，“我感觉我需要，我心里一直有一些想法你知道吗?那些……”
“我知道你很自责，可你没有做错什么，就像我说的，对于感染者来说，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博士把头埋了下去，“我只是很难过。”他说，“我本能做到更多，改变这个世界，领导他们，推翻乌萨斯，感染者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博士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感到凯尔希坐在自己身旁。
“看着我。”凯尔希的语调毫无起伏。
博士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里，凯尔希神色平静。
他忽然发觉离得太近了，越来越近。
自他苏醒以来，好像是头一次离得这么近。平时不论是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哪怕偶尔一起吃饭，却从没有这么近过。
太近了，我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还有她脸上的小绒毛，博士这样想着。
他可以感受到凯尔希的呼吸，温暖潮湿，拂过他的脸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面吹过了撒哈拉的焚风。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又说了什么呢?博士记不大清了，好像他的脸太烫，脑子都被烧坏了。他只记得凯尔希说了一些什么。
“我不想你变回过去那个样子，即使赢到最后也只剩你一个人。”
“难过就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承担所有。”
“不要自责，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你还能更好。”
“罗德岛需要你。”
“阿米娅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会有明天，明天也是新的一天。”
这是博士最后所能回想起的。
凯尔希走时说，以后安慰的事少一点，耽误工作。还有别忘了明天的押运，随行名单还有流程手续，还有合同文书，还有工作要处理，不能休息。
博士将视线从门口移回到茶几上，那个包裹，凯尔希说是她拖可露希尔采购来的，是送他的礼物。于是博士迟疑地打开了包裹，随后沉默。
那是一盒辣糖。
当博士敲定了明天押送的名单后，工作处理完了，天也已经是傍晚了，投过落地窗，雪也下的差不多了，外面稀稀零零的飘着雪花。
他拿出一块辣糖，凯尔希送的，拆开包装，放进嘴里，片刻之后猛灌茶水，心里暗叹自己果然还是顶不住辣。
我对你能做的真的不多了，无论是辣糖也好简历也罢，算是我对你的纪念吧。
凯尔希说得对，总是要往下走的。博士想到这里，又有些愧疚，也有些害羞，太对不起凯尔希了，还要人家来安慰自己，像是哄小孩。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当然今天也是，以后的日子里，绝望与希望同行。面对苦难，哪怕把嗓子嚎干也不见得会变好，是不是?
我真希望你的结局不是那样子的，你值得更好，所有人都值得。
我会尽我所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哪怕微乎其微，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有一天，我会面对死亡，我也要怀揣着希望笑着走向终局。
因为希望总比绝望好，有希望才会有可能，才会有一切。
我们的心脏终有一天会停跳，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奋战。
再见了，白兔子。
——————阴阳割昏晓——————
写完文之后的胡说八道
1.“今天是新的一天。”
来自于《哥谭》第二季我忘了第几集，警监死时对吉姆说的话，那段挺戳我的，不过哥谭自第二季后期转魔幻片后我再看就图一乐呵了。
2.博士一开头画的是只兔子，我是照米菲写的，一个圆俩点一叉一对耳朵。
3.人命危浅朝不虑夕《陈情表》
4.罗德岛延缓矿石病，因为赫拉格的诊所阿撒兹勒拥有这项技术，赫拉格的档案里有写过
5.我们心脏终有一天……我们都要奋战。”出自美漫《惩罚者:剿杀小队》我很喜欢的一部(最钟意的还是《天国降临》)，内含玩梗，暖心，坦式疑惑和罚式谜题，以及一般型通过罚灵(罚灵和罚子见面实在一把辛酸泪)
6.有人说是怪味糖还有的说是辣糖，我就随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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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女博士的欢乐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