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回家的列车

有多久没回去了？大概有九年三个月零七天了吧！九年前我刚好成年，向往着星辰大海，向往着金山银山，向往未来的安稳日子，脑子一热，只留了张信在家，就去路易斯星际能源开发有限公司打工攒点资本。路易斯星际能源开发有限公司致力于太空能源开发事业，涉及木星的氢、氦能源的采集；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地带的冰尘运输；小行星矿料开采；水星、金星、月球地带的太阳能利用等等.....我隶属于小行星矿料开采部门，薪水很高，毕竟在这个人类进军太空的时代小行星上的矿物资源十分重要，但风险也很高:同期十几个同事，几次任务后只剩一半人了.....危险的太空环境、致命的宇宙辐射、令人窒息的无边黑暗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工作事故，九年就这么过去了。合约期限也到了，没想过再干下去，我只想回家，错过了几次年夜饭，不想再错过这次。领完退工薪后，就收拾收拾回家。
我打通了家里的通讯码，先和家里人说下。每年年三十，都是和他们视频通话，虽然有几秒的延迟，但家里的幸福气氛奇妙地顺着通讯频段传到六亿五千万多公里外的木卫三，也是这种气氛支持我在这茫茫宇宙活下去的希望。
订好了车票，十月十二日发车，四个月的车程，在年三十前赶到家。十点三十分过票，验票的工作人员是两位小姐姐，一位蓝色长发，一位白色短发。过票后她们的一句：“祝您春节快乐！”就这么普通的一句自愈了我的小心脏：“太空上也可以有这种天使吗？”我这么想，九年前从月球过来木卫三时帮我验票的还是一个强壮的一米九五高大个呢，虽然笑起来也挺绅士的。我订的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后躺在位置上，望着舷窗外来来回回的人，想着：人们无论是几百年前的过去，还是二十一世纪中期的现在，亦是不远的未来；在地球，还是在宇宙，每至佳节总是要回去一下。这似乎早已是刻在DNA的习惯，就像质数永远不能被‘1’和‘它本身’之外的数整除一般命中注定.....“注意！木卫三——伽利略站往月球——广寒宫站的Jup114514列车即将出站！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
未上车的乘客请在五分钟内登车！重复！木卫三——伽利略站往月球——广寒宫站的Jup114514列车即将出站！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未上车的乘客请在五分钟内登车！”广播打断了我的思绪。终于是要发车了吗？五分钟后，舱门关闭，舷窗外的人相对于我向后缓缓移动，机动滚轮推动列车移出站台，推入出发舱，接着出发舱内舱门关闭，舱内开始排气，随后出发舱外舱门打开，列车缓缓推入外太空，最后几分钟的姿态调整，核聚变推进器开始运作，前排的我从窗外可以看到微小但足够明亮的推进器喷出的蓝色火焰。之后就是几个小时的变轨加速，像我这种高中毕业后就打工的傻子都知道：仅是靠核聚变推进器是不可能逃逸木星的，须要利用木星巨大的引力做弹弓甩向太阳系中心，届时列车的的速度将达到第三宇宙速度的四倍左右。
列车离开了伽利略空间站，我第一次这么纵观空间站：它像一块布满古文的星盘凹凸不平的，‘凹’是交错的街道，大大小小的磁悬浮汽车在里边穿梭，‘凸’是多样的栖息舱，住着运输工人、工程师、太空卫队以及其他工作单位上工作的四万五的太空居民；星盘正中间矗立着一个人像——伽利略举着天文望远镜向着转动的木星，空间站可以自转，但伽利略的天文望远镜仍指着木星。空间站在我眼中渐渐缩小，并一点点地左移，直到在舷窗外消失。随之是那只渊红色的风暴眼，与每次出任务必经的木星风光不同，木星表面飞旋的线条细致清楚许多，如同大漠上的一阵狂草.....列车绕木星的轨道和以往出任务的轨道不同，列车的轨道划于可利用木星引力作用的最大推力并不被木星的巨大引力吸入或撕碎的最佳轨道规划。这漫长的三个小时就在迷于木星的纹路中度过了。
大概花了一个星期，列车开始进入小行星带区域。实际上这台列车不像几十前普通的拥挤的绿皮火车，列车呈长方形状，有生态系统，有重力系统，有一定的物资，车厢里有大概两百多个房间，房间住四到六人，每个人的座位可以调节以及其他的生活需求的提供.....穿过小行星带时，列车会启动排斥力场装置，把途径的小型碎块‘推’开，但无法推开较大的岩石碎块，所以穿过小行星带的两个月会有些颠簸。不过小行星带有几条空隙，那时列车就可以慢下来修正一下补充一下物资。大概是十一月十五日，列车在柯克伍德空间站停靠多几天，颠簸了差不多一个月，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但一阵门铃打断了瞌睡：一个大概十来岁的男孩开门进来。他点了点腕上显示屏，点出全息影像，他给另外五个人看了看影像，反应大多摇摇头或挥挥手。然后他跑来我这边，给我看一下影像：是一张人脸，眼神利锐，带星点胡茬，眉间带浅浅皱纹，一副硬汉形象；
下边是一串外文，大概是德文或法文，因为我分不清楚。接着他开口说话，一样听不懂，但肯定不是法语：口音不会很花里胡哨。我点开同声传译，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影像上的男人。怎么说呢，我好像有一点印象，我让他把影像传来我这边并交换了联系方式和所在房间。“你先回去，我可能能够帮到你。”他很开心，便回去了。
我先把那串德文翻译出来.....
姓名:约翰·凡·安德烈
年龄:39岁左右
工作单位：路易斯星际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小行星矿料开采部门
失联详情：2060年12月24日晚最后一次联系后失联.....
我试着在网上把他的工作信息找到，这花了我不少时间。但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他在一年半之前就因公殉职了！
等等！一个公司部门？一年半？因公殉职？想到这，我立马爬下座位，一头扎入我的行李柜翻找:我想起来了!一年半前，我接了个开采任务，那次出了事故，一位船员意外身亡。那个船员生前给了我一个小匣子.....
“各位船员，我们即将抵达目标小行星‘D548’。”广播响起驾驶员的声音。
“漫长的旅程,是吧。”他说。
“对，漫长到我都不记得出发的时间。”我回答。
望着舷窗外大大小小的太空乱石相对于我一点点慢下来，直到停止。接着运载飞船向那块小行星表面弹出矿物探测机器人，这些机器人把超声波导针刺入“D548”后释放超声波，通过不同传播介质的传播速度不同来确定“D548”的矿藏构成、相应位置等等，以上信息通过程序编辑绘出一张表后，就可以开始开采“D548”了。我和他还有另外三位船员登上四号太空艇准备登陆“D548”，但没开多久，太空艇的速度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估计是推进器坏了”一个人说。
“我们就不该选四号太空艇。”另一个人说。
“得去看一下。”他拎起工具箱，示意我跟上来。我俩穿上漫步服，戴上头盔，扣上绳子，走向出入舱，打开舱门，缓缓步入太空。“四号！四号！我们已出仓！准备靠近目标！”
漫步服上的十六个小型推进器推动我们向损坏的推进器靠近，“四号！四号！我们已抵达目标!准备进行维修工作！”他调整头盔边的照射灯，检查推进器，“报告损坏情况：有块石头卡在二号喷射口、喷射护圈也被砸凹了一块.....”他启动腕中电焊，拆掉砸凹的喷射护圈，接着他让我从工具箱中取出电钻把二号喷射口拆卸，石头就卡在里边。我抓稳二号喷射口，他拿出钳子准备取出碎石。
他突然开始晃动，透白色的气体和暗红色的血在腿部喷出，或是他关了通讯的缘故，我没有听到和他表面上一样痛苦的嘶喊声。
“四号！四号！F295被击中了！快收一号缆绳！”他马上被拉回舱门。我赶紧跟过去，但接着，他的缆绳突然断了!他被腿部喷出的气流推离太空艇，我的小型推进器急剧喷射气体，试图冲过去把他拉回来，但他从左腰间的小型储物间取出个东西，用尽全力投过来，我接住了它:一个小匣子。他开启通讯，我听着他沉重的喘息声，我知道，他在忍着。
“X427！匣子上有我家里的地址！虽然离中国有点远！但拜托了！给我的.....”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们看来回收不了他的遗体了。”我看着他没有动静地融入漫漫星汉中.....
我打开那个小匣子：里面的东西一年半来没有动过。一张纸片：记着他家地址；一副铁制十字架:刻着拉丁文“主佑世人”；一张照片：九个人的全家福照；一封信：写着德文“献给西泽尔”。我打开这封信确认一下，信的最后，写着他的名字:约翰·凡·安德烈。
那晚，我没有睡好，我不知道如何启口，以陌生人的身份和因公殉职的同事的儿子谈论他的父亲。但我还是把他叫了过来，他刚来，我问：“你，叫西泽尔，对吧。”他点点头。我把那个小匣子递给他，他打开后，脸上神情开始凝重，接着他左手颤抖着拿着全家福，眼睛闪着点点泪光，说：“你为什么有我父亲的东西？我的父亲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先看那封信？我这么想着。什么呀？还是要说呀！我倒吸一口凉气，说：“你的父亲.....”我顿了一下：“你的父亲.....把他的生命献给了没有神祗的漆黑宇宙。”他垂了下头，打开那封信。越往下读，泪水越是往下落。他有理由恨我，为什么没有带回他的遗骸？
我想他不会来找我，因为我给他们一家传来了噩耗。算了，我只需专心度过这还有两个月的旅途，想好今后的打算，思考以后的生活。但西泽尔天天过来，说想听听他父亲在木星工作的故事，也想听听我的故事。我和他聊的很开心，德国人的乐观心态在哪也不曾变过。时间慢慢推移，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火星可以看见了，那颗细小的赤红色行星。过去六七十年，人类向往着这颗地球的孪生兄弟，幻想着可以到火星上居住，尽管那时和现在火星还是还是十分荒凉。但我知道，人类自古以来改造环境、改造世界的观念和决心会震撼火星。星际调水工程也开始进行，火星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有人敲了下我的肩膀，我转过头，是西泽尔，我想让他看看火星，看看人类在火星上顽强扎根的证明:十字星城。闪耀的十字在火星的阴影面若隐若现，慢慢的，十字星城的西角照到阳光，接着是北角、南角还有城中心，城中心的那根直驱云霄的太空电梯纤细的纳米丝还闪着星点亮光。
我对西泽尔这么说：
“你的父亲，参加了一个伟大、光荣的事业——改造太空、探索宇宙的事业。遥远的远古时期，在不断地厮杀中、野兽的捕猎中、食物水源短缺的束手无策中.....那个观星者第一次仰望星空。之后，我们的先祖、先辈开始向往蓝天，向往闪耀的星星，向往洁白无瑕的月亮.....他们为此开始观察星空：他们有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察天体的走向和规律；有的开始幻想无尽的宇宙，或是书写星辰星云里的神话故事；有的把望远镜指向天边，看见了更多我们肉眼不能目及的秘密，也有的付诸行动和生命去尝试触及太空.....自上个世纪中期微型火箭被发明后，太空革命开始了：第一位太空人、第一位登月者；第一台通向外星系的探测器、第一台在火星行走的探测器；第一座人造卫星、第一座空间站；第一次探索月球的阴影面、第一次一睹黑洞的芳颜.....在短短一百多年里我们创造了多少想也不敢想的成就！
但在这百年来的太空革命中，有成功、有失败，有奉献、有牺牲，有欣喜、有悲伤.....这些在每场壮大的革命中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应常为父亲的离去而伤感，你应以他为荣！我相信他也以你为荣。西泽尔，我希望在这次旅途中，你要学多一点，不要活在父亲逝去的阴影，要成为家族的希望！”
我希望他听懂了，也算是替安德烈做完最后的教导了。
离开火星后一个月，终于可以看到那个蔚蓝的生命孤舟——我们称之为家的地球。几个星期前，列车开始慢慢减速，以便安全着陆月球。几个小时后，列车关闭推进器慢慢进入广寒宫站:列车先花几分钟调整列车姿态，接着返回舱外舱门打开，列车接入返回舱，舱内开始充气，几分钟后返回舱内舱门打开，列车入站。终于，四个月的旅途结束了。在广寒宫站下站后，我和西泽尔分别。这时是年廿五上午十点，我需要等几个小时地球自转过来，太空巴士可以通往中国酒泉上空的“酒泉”空间站。我直勾勾地看着自转中的地球，当印度的轮廓从阴影面出来后，我知道在阴影面中可以目及的最亮的光点由北至南的是北京、上海、广州、香港。在一个小时后，中国的轮廓开始慢慢显现，这时，我该上车了。抵达“酒泉”空间站后，乘坐太空电梯，返回地表。电梯和以往大不一样了，九年前，我上来时得站着，还很挤，现在空间大了，还有桌位。
坐在电梯里，我思绪万分：
九年前，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我步入美丽又危险的太空，凭着一身热血和力气去闯荡。这九年里，我见证过小行星坠入木星前被撕裂的瞬间;经历过深处漆黑寒冷太空中的恐惧；目睹过飞船被击中毁灭的悲壮情景；曾为自己又一次在险境在活下来的奇迹而欢喜，也曾为队友一个个离去的悲剧现实而流泪.....经历过宇宙重重的残酷考验后，没有留下当年兴致勃勃的热血少年，只留下一个属于男人、属于成长的伤痕累累的灵魂。我的双亲会以一个蜕变过的男人为豪，我的弟弟妹妹会以一个经历过风雨的兄长为傲.....
现在，看着电梯屏幕中不断递减的数字，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已抵达地表！重复！已抵达地表！”
好！回家吧！
作者注:此文章为“2020年科幻春晚”征稿活动作品
这是我第一次发表文章，也是第一次写短篇科幻小说，可能有不严谨的片段，可能有错误的地方，欢迎评论指正。如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欢迎评论指出
祝大家2020新年快乐！祝中国科幻越来越好！ 愿幻想永存，愿真理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