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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人

我…睡着了吗…这是…哪里…
“看来是成功了,呵,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我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似乎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我面前。
——“你是?嗯?我的身体怎么…没有知觉?”
“呵,为了保证神经联结的精确度,除思考能力外,现在你只有视、听、语言能力仍然保留,其它无用的感官神经依然是休眠状态。”
——“什…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现在我的视觉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看到,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绅士,身着西裤和衬衫,但外套并不是西服,而是一件白大褂。他站在比我低一些的地方…不,他是站在地面上的,客观上讲,该说是我现在正处在较他更高一些的位置上吧。
“呵,看来你临死前的记忆几乎没有保留,这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不过随着我们谈话的进行,你或许能回想起什么。”
年轻的男人在身后的座椅上落坐,我也借此机会看了看这里,这是一个实验室模样的房间,没什么装潢,照明也没有完全开启,房间里的摆设就只有一些我没有见过,但看起来十分有科技感的仪器。我想转头向身后看看,但我能控制的,好像只有我的一双眼睛。而且,我发现我好像不需眨眼,实际上,眼睑我现在也是控制不了的。
“是的,你现在只开启了最基本的沟通能力。”
——“你…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我脚下的位置:“你的思维活动都会展示在这里。”
我向下看了看,从我的角度看来,他指的是一片正在发光的类似薄膜的东西,听他这样说,那该是一个荧幕吧。
“是的,原本就算只保留思考能力就可以了,不过输入指令提取信息什么的,太过繁琐,毕竟人脑不像智能体那样有信息检索的功能。所以还是以语言交流的方式来沟通,效率更高一些。”
他说的话越来越令我难以理解,我已经放弃了去探寻我现在的处境以及身在这里的原因。
——“你到底想与我谈什么。我记得你刚刚说…我死前…那是什么意思?”
“啧。”男子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没意义的问题……我就知道,要与智慧生命体沟通总免不了这些麻烦。好,我就按你们的交流习惯,和你开始这场对话。”
男子动了动身体,让自己紧靠椅背,坐得舒服了些,我听到些微机械响动,看样子是椅子的按摩功能不知接到了什么指令而开启了。
“亚元三十七年,公元二二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开始与【零】的第一次对话。”
他身边的一个仪器发出电子音:
[已开始记录]
“首先是自我介绍,按血缘关系来说,我是你的第六代子孙,你算是我的祖先。名字嘛,先不必介绍了,这场对话没有别人参与,而长幼之类的腐朽观念也没有实际意义,在这场对话里,就只用‘你我’来称呼好了。”
——“你这一段话就已经让我理解不了了,更不要说接受。”
“以你脑部的思维活动来看,你已经理解了。没错,你就是死后被复活的,至于我所说的年份,是为了存档对话记录,不是说给你听,所以也没必要编造。”
——“我的想法你都能看到,还要我说什么?”
“啧,别让我再解释一遍,我只是要更准确地提炼我要的信息。”
——“那你尽管问。”
“你死前的生平你还记得多少?”
——“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看来记忆中枢的开启还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这时间无论如何都要浪费了,那趁现在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吧,亚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创立一个新的纪元,而且还要和公元共用。那我们中国的农历呢?现在是公历一月底,那是不是快要过年了啊?”
“我集中解答。亚元是亚人种独有的历法,为了与人类创立的公元有所区别。至于农历,现在已没有实际意义,因此亚元不设这样并用的其它历法,至于人类是否还在使用,有待考证。”
——“亚人种?甚至已经与人类区别开了吗?可是我看你也是人类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区别啊。”
“那些观念守旧的人类称我们的思想是异类,我们便从他们之中脱离出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事实证明我们的思想才是主流,才是正确且有利的,因此绝大多数的人类已自愿加入亚人种。而那些仍困守着旧思想和规则的人类目前聚集在我们给他们划分的区域内,同意他们自治。”
“你们的思想?”
“就是以科技力为核心,只注重个人价值和个人利益,废除任何划分群落的物理界限,让地球成为一个整体。”
——“全人类融合?这是好事啊。”
“呵,不愧是我的祖先,以百余年前的思维也能赞同这样先进的思想。没错,那些不必要的界限只会限制发展,感情活动什么的从来都是自以为是的臆想,对世界的发展没有任何意义,像刚刚你说的‘年’,一众人聚在一起荒废时光,那是可耻的浪费,即使现在的科技也不能让人这种生命体的存活时间延长太久,哪里有时间可以浪费。”
——“难道亚人种的寿命很短?”
“第一代亚人自然死亡的案例还很少,但预计与人类一样,在一百年左右。因此更不能浪费。”
——“一百年很短吗?”
“至少对我来说那很短,所以我一直以来最追求的就是效率。”
——“不过,现在与我生活的时代相隔应该并不是特别久远,你们是怎样做到让自己没有感情的?”
“人难道不是本就应该没有感情吗?其实对于你们说的感情我才难以理解,那能带来什么实际利益吗?”
——“其它一些低等生物都有感情,人又怎么会没有呢?”
“哦?你们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刚好,我正想了解你所说的‘其它生物’,除了蟑螂以外,我们找不到任何活体,只研究化石和骨骼实在无法还原出它们真实的状态。”
——“什…什么?”
“怎么?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的意思是…生物都灭绝了?”
“不能这么说,我们指的是那些没有价值的,所谓的‘动物’和‘植物’而已。至于那些不易发现和杀死,又不会与我们抢占太多资源的细菌和微生物并不在其列。”
——“只是因为他们占用资源,就…”
“也不单纯是这样,还有很多物种是适应不了亚人的生存环境,自然灭绝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活着也没有意义,就像老旧的思想,和抱有老旧思想的人类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一样。”
——“这…”
“啧,你的思维活动很不正常啊,是因为生存年代的关系吗?你的思维活动更接近于人类。”
——“可是,就算…就算只从利人的角度来讲,那些动植物也可以给人类带来很多益处,况且自然界的平衡也需要这些生物来维系啊。”
“啧,还是感情用事,果然是年代的关系,你这样的思维方式,除了那些残存的人类以外,我从没见到过。亚人种独立之前,我们的祖先提出‘不能供人类食用和使用的生物均是需要除去的无用生物’这一创新理论时,便被普通人类反对并大肆抨击,甚至称我们不算是人。足足抗争了两代人,我们的祖先才毅然决然与他们决裂,自称亚人,坚守我们的理念,拯救我们自己。结果到最后绝大多数人类还不是看重自身利益,自愿臣服并融入亚人族。这种善变不就是你们这些感情用事的家伙的通病吗,也难怪祖先们都瞧不起你们。哼,实在没想到,被称作亚人始祖的你竟然是个古板的人类,真是令人失望。幸好这里只有我自己,若是被别人发现,那我一再坚持要把你的大脑保留下来这件事,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年轻人长篇累牍地向我抱怨了这么久,得益于他的长篇大论,我从他的话中,已然知晓了事情的全貌。这时他站起身来开始不停踱步: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明明是你最先提出,要以最尖端的科技技术,合成或创造出可供人类生存的所有营养物质,使人类摆脱需要依赖众多生物维持自然循环才能生存下去的困境。并带领【第零实验室】的所有研究员,穷两代人毕生心血将之变为现实。这才令亚人种能够安心除去浪费地球资源的低等生物,解决了地球上物种混杂的弊病。”
——“怎…怎么可能…竟然是…我?不,不对!我想起来了,我那时…我那时是看众多生物难以适应被人类破坏的环境而相继灭绝,猜想未来生物会爆发更大规模的灭绝,想赶在那之前为人类带来一线生机…”
“没错,你做到了啊。”
——“可是…可我要的不是这种结果啊,我是要为全人类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可我更相信与外界那些坚持环境保护的人们合作,我们总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这才…这才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在实验室里…”
“啧啧,是吗…那还真是可惜…”
——“是啊…太可惜了…”
“我说的可惜,是指与你对话之后,我发现你无法提供给我,我想要你提供的有价值信息了。”
——“什么叫做有价值…”
“我一直以为,如传说中那样冷静、有智慧、有远见、有魄力、有行动力的亚人始祖——【第零实验室】的领导人,会给如今发展进度已进入瓶颈的亚人界带来一丝启迪,看来脱离了传说光环的真实的你并没有那个能力。”
——“我不知道你们的科技如今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但只凭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已经断定,我当初所做的,全都是错误的。如果结局一定是这样,我宁愿人类同自然界的那些生灵一起灭绝。让自然有足够的时间来治愈曾由人类给他们带来的创伤。并在几亿,几十或几百亿年后,再度孕育出崭新而多彩的生命。”
“呵…对话结束,将本次对话改为第【零】次对话…备注【对话失败,已确认标本记忆体遭受不可逆损伤,已无再次进行对话的价值】”
[正在存档记录,记录修改完成。]
交代完这些,他又转向了我:
“呵,真该让你见见残存的那些人类,你与他们的口吻别无二致,从不重视人类自身的利益。明明连自身都难保,偏要保护那些低等生物。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小小的聚落里,自得其乐地守着仅存的那些牲畜,就算让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们也还是会那样自得其乐吧。”
——“什么?还有其它生物幸存?你,你让我到那里去吧,我能让那些生物继续繁衍下去,即使物种不多,没办法还原生物链,至少也能想办法维持一个新的平衡。”
“啧啧,那恐怕太迟了。在此之前,我的提案已经被通过,大概过不了今晚,那些阻碍亚人进化脚步的人类,就要和那些低等生物一起,在这个被守着古旧历法的他们称作‘除夕’的夜晚,永久地被除去,与他们热爱的自然融为一体了。”
我看着这个可称得上英俊的年轻人,他或许真的是我的后代,我能在他身上看到一丝我的影子,可我无法读懂他…或许百余年的时间真的能孕育出两代思想截然不同的人类…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们是为何会有这种极端而病态的利己思想…是我造成的吗…他们竟然尊我为始祖…这就说明…这的确是我的罪孽吧…
——“还是送我到那里去吧…至少让我…陪他们一同死去…”
“我刚刚说太迟了,并不只是说你没办法救他们,而是…你想去见与你志同道合的人这个愿望,迟来了一百多年。”
说到这,他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发出了什么指令,随即传出机械运转的声音,我下方的台座开始带着我的身体旋转——我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我后方的墙壁是一整面镜子,借助它,我清楚地看清了我现在的模样,一座一人多高的透明维生舱中,装满了液态培养基,培养液中,孤零零地漂浮着我的大脑…隐约可见有无数水母触手一样的透明细丝连接着培养舱下方的基座,基座上有收发音装置,以及一对摄像头,那应该便是我的眼和口耳了吧…怪不得,没办法眨眼呢…
“依次切断对【零】语言、视觉、听觉、思维的连结。”
[正在解除语言连结,倒计时5,4……]
我看着培养皿中一部分丝线缓缓从我大脑上剥离,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我现在所能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是透过培养皿,映在镜中,再传入这对摄像头中的,装满培养液的圆柱体培养皿,把他本来干净英俊的脸撕扯成一副狰狞的模样,我想,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吧。
——“再见…不,永别了。”
“呵,还有心思打招呼,真是悠闲啊,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一切都放弃了吗。”
[……1,语言连结成功解除,正在解除视觉连结,倒计时5,4……]我用仅有的思维能力读着秒,计算着我仅剩的还能向外界传达信息的时间,并利用那块能够显示我思考内容的显示屏来代替语言来向他传达着我想说的话。
“哦,你的思维活动还真是有趣,还能这么有条理,竟能用这种方式向我传达短时间内无法用语言完整传递的信息,本以为这种情况下,还保留着人类感情的你,现在会恐惧、愤怒到思维失控呢。”
【我现在没有办法作出表情,否则真想让你看看我有多么悲哀】
“这是人类进化必须的过程,不必悲哀,你早该想到的。”
[……听觉连结……]冰冷的电子音提示着我,我的各部分“神经”正在逐渐被切断。
【不,是在为你悲哀。5,4,3……】我仍然一面传达着我仅存的思绪,一面倒计着自己思维被切断前仅剩的时间。
“怎么,在给自己的生命做倒计时吗?”
【听觉连结成功解除,正在解除思维连结,倒计时…真可惜…5…若我不是这副模样…4…还能给你一点压岁钱呢…3…你知道吗,就在刚刚的对话中…2…你错过了拯救你所谓的亚人…最后的机会…1…新年快乐,然后,永别了…】
————————————————
猛然惊醒。
——“啊!”
“教授?”年轻的研究员被猛然惊坐而起的我吓了一跳,“您…做噩梦了吗?”
我晃了晃头:“没什么印象,应该没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就是说啊,这整组研究涉及太多的支项,每组营养物质都需要单独进行实验,我们足有三四百人,却硬是分成了近一百个小组,而您更是要同时指导这全部百十来个组,铁人也会累垮的,别的不说,至少不能只趴在办公桌上休息啊,休息室是有床铺的。”
——“啊,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我会去的,这只是以前学生给我送来了一份剪报,我拿来看看,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是什么内容啊?”
——“啊,又是几种生物灭绝的报道。”
“哦,这最近常有,您不必太在意,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生物的灭绝可不是小事啊,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人类了。”
“呵,您这么努力不就是怕那一天到来吗,您还是多休息保重身体吧,您要是累垮了,我们可要提前灭绝了。”
——“你还是别胡说了。”
“教授!”又一名研究员跑来。
——“怎么了?”
“第十三小组的实验有进展了!指导教授让我叫您去看看呢。”
——“好,我这就过去。”
我放下手中的剪报,振作精神,继续开始下一轮的奋战。
对了,我刚刚,是不是有做过什么梦?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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