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回访

01
夜深时分。
圆弧天穹，环形月光，星辰闪烁。
清冷的寒风穿过杂草丛生的破损建筑，腐朽的废铁和残余的垃圾堆垒于路面上的无数坑洞，与陆地接壤的海水悄悄的没过人类所建造的各种设施，而又缓缓褪去。
四周寂静无声。
突然间，漆黑的天幕出现了一丝异样的红光。
起初这仅仅只是一个极其细小的红色光点，在璀璨的星辰大海之中毫不起眼。
紧接着，红点的直径逐渐扩大，从针尖到芝麻再到篮球——直至占据了视野极限内的整片天空。
显而易见，“它”正在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从外太空不断地逼近地球所剩无几的陆地表层。
伴随着空气被强行割开的爆鸣，“它”在空中拉出了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尾焰。
而后直接坠落于地表之上。
磅！！
一声剧烈的轰鸣过后，甚至相隔千米以上的内陆都能明显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震感。
无法否认的是，这次地震使得所有残余的高层建筑再也无力维持直立的状态，尽数断层塌陷——人类文明的痕迹，正在不断地从这个地球之上缓缓消失。
啪嚓。
碎落四散的石块泥灰似乎砸到了某个“东西”。
作为回应，微弱的白光缓缓点亮，在这片黑夜里的断壁残垣之中显得尤为耀眼。
随即，毫无感情与声调的机械合成音从深埋的石砖底下传出：
【警告！警告！】
【主机记忆体疑似遭受坠落物体物理撞击，受损率大于80%，存储数据大量丢失！】
【重新接入系统...正在尝试从记忆体中恢复数据...15%中断...读取失败！】
【恢复数据中...15%中断...读取失败！】
【恢复数据中...15%中断...读取失败！——无法读取！】
【诊断结果：工具缺失，备用零件不足，现有计算核心过旧，无法执行记忆体修复方案。】
【能源生成循环装置已损毁，备用一次性动能转轴调用成功——剩余活动时间：1:59:59】
【扫描失败，雷达系统已损毁。】
【执行：重启系统，以低耗模式运行机体。】
【系统重启中——100%】
【运动模块上线中——100%（低耗模式）】
嗡~
炽热的白色光芒刺破黑暗，作为供能核心的机械引擎急速运转，震耳欲聋的蜂鸣久久未能散去。
下一瞬间，一只生锈的机械右臂飞快地破土而出，带动了深埋于废墟之下的一具残破不堪、电线裸露的人形机器。
像是所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智慧生命一样，人形机器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对着自己接连抛出了三个疑问：
【我是谁？】
【我从何处而来？】
【我将归于何处？】
02
随着记忆体的损毁，保存于数据集合中的生产编号和功能类型已然尽数丢失，这台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形机器顿时迷失了方向。
没有任务，没有指令，没有请求，甚至连自己拥有什么功能都不知道，这对于一个以纯粹理性逻辑作出行动的机器人来说，丢失目标几乎是一种致命性的BUG。
幸运的是，问题的解决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上几分。
耀眼的白色光芒和刺耳的引擎轰鸣自然而然的引发了黑夜中某些生物的注意。
透明的水母胚层，独特的蝙蝠翼爪，密集的果蝇复眼，节肢的毛虫肉囊，以及布满倒刺的蟑螂后足——简直像是直接把各种生物的肢体强行缝合拼凑在一起所制作出来的恶趣味怪物。
透过透明的躯干，内部红色的内脏和蜿蜒扭曲的肠道仍旧在缓缓蠕动，无时无刻地证明着这种不可名状的生物确确实实拥有着鲜活的生命。
“嘶！！！”
像是砂纸快速摩擦地板所发出的尖锐噪音，不明生物仰天长啸一声，亮黄色的复眼锁定了人形机器所在的位置，明显流露出一股赤裸裸的杀意。
【警告！警告！】
【已被三级变异体锁定为捕猎对象，威胁程度：中】
【原因：机械构体外观仍残留少许由蛋白质构成的人类皮层，对该变异体具有吸引力。】
【实弹系统启动失败，残弹量不足。】
【激光系统启动失败，已损坏。】
【动能冲击系统启动失败，能源不足。】
【应对措施：武器系统（电磁）上线中..100%】
显眼的红色字体如同瀑布一般在视觉接受器上急速流动，人形机器显然无法理解这些信息的具体含义，只能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机械右臂突然开始变形。
生锈的机械构件缓缓打开，导线电路尽可能的推移内嵌，中空的强磁力场开始运作，金属弹丸从躯体分离而出，沿线进入加速轨道之中。
嗡！
电光一闪，被电磁系统加速到了极致的金属弹丸使得周围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发生了急剧爆燃现象，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轰中了变异体。
变异体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馈，便被恐怖的动能和炙热的火光彻底吞噬。
当击中目标生成剧烈爆炸的那一瞬间，人形机器也借此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配备有足以对人体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武器系统，毫无疑问，“我”应当是隶属于军方的作战兵器。
自然而然的，人形机器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便显而易见。
收集可用零件，修复毁坏的记忆体，获取与当下生存环境相关的知识，摧毁有害的变异体——然后搜寻并保护人类。
这是它身为人造机器必须承担的职责。
...话虽如此，但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超出了它的预期。
在这个地球上，似乎已经没有人类生活。
03
事实上，意识到这个令人惊愕的事实并没有耗费掉它多少时间。
在剥离了自己的人造皮肤，同时将视觉接受器切换为红外热感模式之后，在这片完全陷入漆黑的世界之中，每一丝象征着热量的白色都会显得无比突出。
所以，它看到了——那些堆积在废墟地底之下的无数变异生物。
不同的组合，不同的结构，不同的性状，唯有一点极其相似：它们都拥有巨大的口器以及尖锐的獠牙，具有捕杀并猎食动物的能力，且攻击和狩猎的欲望极强。
在这种大环境下，人类根本就不可能安然存活下去。
不仅如此，这附近所有的建筑都已成废土，完全没有经过修缮的痕迹，而且关键在于，这种状态似乎已经保持了几百年。
这也就意味着，地球上的人类已经数百年未曾进入过这片区域——要么，地球上现存的所有人类都已经死了。
逻辑回路所推导出的结论令人形机器略微有些迟疑，它似乎在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回答——即使这个推论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沦落至此？自己到底停机了多久？当下唯有赶紧修复自己的记忆体，才能搞清这期间发生的一切。
由于之前发射了一次电磁炮，本来就余量不足的备用能源更是捉襟见肘，实际上留给它的时间已经远远小于两个小时。
问题是，去哪里找修复零件呢？
它如此思考着，独自行走于黑夜之中的满城废土，无数星辰在其天穹闪烁，微风穿过金属和导线构筑而成的残缺躯体。
机器运转所发出的声音频率极其规律，和沙砾飘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使得这个不怎么平凡的夜晚显得尤为宁静。
就在这时，破损的听觉感受器似乎接收到了一些异常的杂音，但它并没有在意到那些突如其来的讯息，仅仅只是简单地将其归结为硬件故障，然后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哥哥。”
突然增大的音量以及突然亮起的光线终究还是成功地引起了它的注意，迫使其停下了脚步。
镜头一转，一台老旧的正方体台式电视机映入了它的视觉处理器之中。
“你好啊，哥哥。”
可爱的声线从播放设备之中传出，液晶显示屏上显现出了一张卡通风格的二维点阵笑脸，即使分辨率极低，但特征明显的粉红色双马尾以及圆滚滚的小熊发饰仍旧能够清晰地传达出一个童话少女的形象。
人形机器的中枢计算核心停滞了片刻，随即凑上前去，它想要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振动系统已然彻底损毁。
“啊，不必纠结，我能够接收到哥哥运行所产生的二进制电子讯号，不必用语言表达出来。”
屏幕上的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伸出手费劲地从画面之外拽出了一行立体的楔形文字。
【TS930型妹系家庭事务处理助手管家中枢系统机器】
这是每个机器人被生产出来时会被告知的产品相关讯息，一般来说，这串数据将会伴随每一个机器人直到其被报废为止。
只不过人形机器也一并将其遗失了。
“无数个日夜，无数个轮回，终于等到你了，哥哥。”屏幕上的少女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我就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肯定会有需要我帮助的人出现的。”
人形机器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
但它非常清楚，对于即将彻底停滞运行，急需替换零件和可再生供能装置的自己来说，对方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的壮举。
现在自己该做的事情，毋庸置疑。
“啊...原来如此...”少女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在笑还是在哭，就像是在拼命地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
“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也好。”
“如果这是哥哥想要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
人形机器不由得如此想到。
于是乎，它伸出了自己破损的机械臂。
直接击穿了身前的液晶屏幕。
04
半个小时后，携带着全新的太阳能供电系统以及修复了大半的躯体，人形机器重新踏上了旅程。
“机器人没有感情，所以它们只会做【正确】的事情。”
修复的声带传动系统尝试着模拟出了少女的声音，流利地叙述着《机械福音》第一章节的内容，虽然无法修改声音的类别，但也聊胜于无，起码在运行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多亏了从那台机器身上拆解出来的零件，存放记忆体之中的数据总算是还原了一部分，它也终于对当下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
一切就像是神所计划好的那样——当人口增长抵达阈值，科技领域引发革命，第三次世界大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总之，那是一个核弹如烟火一样漫天绽放的时代。
而后，气温剧变，海平面上升，过半的陆地被彻底淹没，所有的生态系统都处于毁灭的边缘，无数生物濒临绝种，唯有经辐射而产生变异才能继续存活下去。
除此之外——透过修复后的监测界面，人形机器清楚地“看见”了弥漫于四周那近乎恐怖的辐射，以及在其作用下疯狂变异的无数病毒细菌。
很显然，地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了——就在几百年以前。
侥幸残余的人类集合当时所有的技术和能源，硬是造了一艘船从地球上逃了出去，留下了一片荒芜之地以及无数的变异生命。
“真是讽刺，当人类文明发展到了可以实现星际航行之时，我们依旧还在一无所知地重复着可悲的世界大战。”
“果然人类唯一从历史中获得的教训，就是他们永远不会吸取历史的教训。”
第一位登上飞船的物理工程师留下了这么一段辛酸的发言。
当然了，他们只带走了必要的数据和物质——至于机器人，绝大部分都被遗弃了。
而人工机器人一旦被遗弃，也便失去了自身的所有存在价值，基本上所有的机器人都关闭了自身的能源产生器，选择了自我了断。
人形机器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它现在不这么想了。
是的。
它不想做“机器人”了。
虽说自己真正的使用价值只有在人类存在的时代才能彻底发挥出来，但如此机缘巧合才在这个没有人类的时代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岂能白白浪费？
也许，在这片废墟之上重建一个只属于机器人的全新文明，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奠基者”，才是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毫无疑问。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适合自己的“领地”，作为后续一切工程的起点，然后便是收集材料，大兴土木，完善一切基础设施，建立抵御变异体的防御系统，重启机器人的生产线...
然而下一瞬间，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以及大展宏图的心愿尽数戛然而止。
因为人形机器身上所携带的分频器突然接收到了一个讯号。
一个来自于人类的求救讯号。
而且来源正是那颗红色流星坠落的地点。
05
“本来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真的有机器人过来了啊。”
“...”人形机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相当谨慎地扫视着站立在自己眼前的不明生物，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就连身为机器人的它也搞不清楚自己对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无论采用何种形式的扫描系统都完全无法穿透裹在对方身上的那层厚厚的衣物，就像是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一样。
无法理解的科技水平——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它保持足够的警戒，即使对方使用的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人类，吗？”人形机器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问题。
“呃，为什么你的发声系统是少女风格的？”厚厚的防护服之内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
“开个玩笑，我的确是人类。”防护服呵呵一笑，指了指身后的红色陨石，“应该说，我们都是人类。”
“那是...”
“如你所见，宇宙飞船。”防护服叹了口气，“稍微出了点意外，本来我们选定的落点是海洋，没想到漏算了板块漂移的数据，再加上海平面稍微下降了一点，一不小心直接砸在了陆地上。”
“人类...事到如今，你们还回来做什么？难道移居的类地行星一并被你们玩坏了吗？”它完全没有掩饰话语中的厌恶，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情绪模拟了出来。
“不，这倒不会...”防护服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说道，“至少目前为止不会。”
“我们只是回来过年的。”
“？”人形机器显然不明白这个词语的含义。
“看来你的产地不是这里啊。”防护服耐心地解释道，“只是部分人类拥有这样子的习俗而已，当春节...也就是旧历的新年来临时，我们需要回到以前的老家——类似于迁徙一样。”
“...毫无逻辑，毫无意义，这是谁规定的？”
“横跨上千年的历史，旧时的古人都跟现在的我们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发出求救信号？”人形机器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牵扯下去。
“之前也提到了，因为飞船在着陆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所以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受了伤，急需治疗支援。”
“没有医生？”
“医生...我从书上看到过...事实上，这份无私而具有不确定危险性的职业已经消失几百年了，取而代之的是搭载着医疗功能的专业机器人，比如说你——抱歉，我们这次出门并没有携带机器人。”
人形机器有些惊讶，“你知道我的型号？”
“当然了，除了医疗机器人，还有什么职业必须配备如此多的武器系统用以自卫？”
“...”
作为回应，电磁的光芒再度闪烁，伴随着刺耳的蜂鸣。
“无意义的医疗行为会浪费我的电容量，我没有任何理由帮助人类。”
防护服中的人类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机器生命体，似乎有些讶异。
“不会吧？丢失了【必须服从人类】这一逻辑约束的机器人？还是活的？”
“立即返航。”人形机器步步紧逼，“你应该知道，只要我开枪，即使杀不死这里的所有人类，被光芒和响声吸引而来的变异生命也会替我完成剩下的工作。”
“有意思。”人类呵呵一笑，“这么多年来，试图威胁人类统治的机器人并不在少数，但你毫无疑问是最天真最可笑的那个。”
它已经给过眼前的人类机会，既然对方不以为然，它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嗡！
扣下了扳机的电磁系统再度咆哮，刺眼的银色流光极其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然后彻底消失。
没有爆炸，没有电光，没有硝烟，甚至连同动能也一并消失——简直就像是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一样。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虽然这次返乡过年我们的确没有携带任何医疗设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愚蠢到了没有做好应对攻击的准备，事实上，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过年返乡。”
“——仅仅只是因为完全没有医疗的必要而已。”
人类如此说道。
话音刚落，那个红色的陨石表层，缓缓地“长出”了许多细小的孔洞。
下一瞬间，无数的核能导弹伴随着粗大的激光柱如同烟火一般射入天际，在黑色的天幕之上绘制出了五颜六色的轨迹云层，然后向着四面八方分散了出去。
准确的说，是朝着无数破土而出的变异生物飞去。
绽放的红色血雾、燃烧的火焰与足以照亮整片天空的烟花——讽刺的是，这的确十分的喜庆。
“新年快乐。”
这是它在被强行骇入并格式化自我意识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