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O 3
“博士，您还是回舱吧。”
银发的少女说道，“您的身体不适合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
被称为博士的老人拄了拄手中的拐杖，目光扫过荒凉阴暗的原野。老人早已忘记这是第几次抬头，但无论怎么看，头顶都只有无休止翻卷滚动的阴郁乌云，永远看不见太阳。而在那片浅黑色的缝隙中，偶尔也会透漏出一束束黄昏色的光柱，从未知的领域坠落在这片泛白的大地上。远处是四散破败的巨型残骸，电缆和钢筋沿着孤峭的金属悬崖不断向上，一重一重虬结着隐入黑暗。这些巨型残骸随着船只的前进缓慢的被抛在身后，留下不可名状的模糊剪影。
“六幺，你知道什么是过年吗？”老人收回目光，语气低沉，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过年？”
银发少女歪了歪她的小脑袋，她的光学义眼中闪过一阵数据流：“过年，是指过[年节]，即所称的[春节]。新春贺岁以除旧布新、拜神祭祖、驱邪…”。
“停停停，赶紧停，你懂个屁的过年！”老人吹胡子瞪眼，“天知道你调用的数据库是什么年代的了。”
少女感到一阵委屈，嘟起了嘴巴。她单手扶住胸口，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少女的胸部有着青春期女孩子们独有的羞涩而饱满的曲线，然而那只是做装饰用。在纯白、坚硬的硅素外壳下，隐藏着的是非人类的素体结构。
“没办法，博士，我只是个机器人。”
“哈，你是个屁的机器人，你身上没哪个零件是机械结构的。”，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事，顿了一下，目光倾斜过去。
“你不是什么机器人，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你是我的孩子。”
老人花白的眉毛又密又浓，遮掩了老人的眼神。
“是的，博士，但是…”
“但是？”
“我记得道明爷爷说过，我的诞生，是全体东研社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
老人顿时一整语塞，只好咕哝两声试图搪塞过去：“道明说的也没错，是这样的…但我说的也没有错。”
忽然，两人像是有默契般，停止了交流。前方呼啸的气流从脸庞吹过，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开口道：
“我想道明爷爷了。”
“才出来七天，你就开始瞎想。”
老人拄着拐杖将自己撑起来。少女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住老人的身体。
“东研社已经走向了不可避免的毁灭，这确实是令人绝望的现实…但是你的出现，六幺，你的出现又给所有的一切带来了希望。”
“可是，博士，您从没说过我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呵呵，你以前不是天天闹着想来地上玩呢？就腻啦？”，老人转身站定，轻轻支开了少女搀扶的手臂，一个人拄着拐杖向船舱处走去。
“我告诉你，可回不去了！”
“我，我没有啦…”少女显得更委屈了。
老人家最看不得孩子委屈的样子，只好暗自叹气。
“这么说吧，我们的出发确实是有目的的…孩子，我们回家过年。”
“哈？”
少女显然没听太明白，张大着嘴瞪着老人。少女觉得自己的脑壳要是流体金属的，现在早就变成几个问号竖着了。
“博，博士，想必不用我提醒您…”，少女眼中闪过一串数据流，“…公历及元年的数据早已丢失了，数据库的最后记录是2077年9月17日，之后彻底中断。没人知道中断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东研社的所有社员被唤醒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鬼才晓得现在是猴年马月！过什么年？更何况…！”
大约是因为老人戏谑的胡言乱语，少女显得有些激动。老人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回家过年…我们的家，难道不是东研社吗…？”，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细不可闻。
“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但是，自你诞生之日起也不过在东研社呆了八个年头，而我已经在东研社生活了九十二年零…零…”
“七个月零二十三天，博士。”
“哦，对，九十二年七个月零二十三天。我对东研社的感情可比你个小姑娘深多了。”说到这，老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但说到底，东研社不过是一所建于地底深处的设施罢了，那里不是家。”
“可是对我来说，那里就是家！”
听到少女仿佛是撒娇赌气般的话语，老人转过身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少女的头。
“呵呵，说了你懂个屁的过年，我没说错吧？听好了，只要有人，就有家，有家，就能过年。”
在少女的一脸疑惑中，老人松开手，一边低头钻入船舱，一边对少女说：“过年本身并没有意义，团聚才使它有意义。对了，不怕吓你一跳，其实我们真的有个家。”
少女跟着进入船舱，反手轻柔的关上了舱门，那些呜呜尖啸的风声，刺耳的翻滚着的沙砾声，反重力构造体所发出的“嗡——嗡——”的声音顿时一齐小了下去。
船舱内的照明十分充足，天花板和墙壁都发出了明亮柔和的白光。舱内的布置和居住设施都相当简单，很明显能看出是为了让人类居住而临时改造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储物架——都是木制品，仅此而已。而在船舱外的船尾处则安置了一间洗浴室，船底外挂了一套废料处理及水循环系统。
船舱的二楼则是少女的房间，那里除了一个网络终端接口、一台装载柜和一套硅素体维护装置之外，什么也没有。
老人搀着床沿缓缓坐下。少女则乖巧的坐在了椅子上，神情中带着些许兴奋，她可没有漏过老人最后那句话。
“博士，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个家？”
“当然，这个世界最开始可不是这副鬼样子。”，老人正襟危坐，看着少女的眼睛，“六幺，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跟你提及过，但…短暂的旅行可能很快就要达到终点，我想这些事情你有资格知道。”
老人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好似正在组织语言，半晌，老人缓缓开口道：
“人类…人类建立起了伟大的文明。虚拟现实系统[联合网络球]的出现和物质转换塔的应用使得人类社会几乎达到了一种绝对的和谐。”
老人看向少女，少女点点头，她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老人继续说：“——我讲述的是一个物质、能源都趋近于无限，而活在现实中的人们都能在虚拟现实系统中，跨越时间和空间，实现真正的万物互联的时代。”
“[联合网络球]是个人人向往的仙境。网络球内部是一个虚拟现实的空间，被称之为[上层世界]。虽然东研社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内部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们还没有机会进入——但依据现有的资料的记载，居住在[联合网络球]的人类将自己的人格与意识备份到网络球数据中心，从而在虚拟世界中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当然，所有东研社的社员都有备份，皮质盘就安装在脑中枢。”，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植入了一种盘状体，用于储存记忆和人格。你的意识会被同步保存在[联合网络球]的数据中心，如果有意外导致了你的死亡，管理局随时都可以将你的人格从数据中心下载到新的躯体中，所以理论上你是不会死的。”
不会死…？
少女反应很快地想到了什么。
“所以，道明爷爷他们其实不会…？”
“…是的，在那个时代，只要你想，没有人会因为衰老而死亡。”，老人回答。
“啊…真好啊…”，少女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显然她经历了太多离别。
“但，与之相应的，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也都背负上了义务，我们称呼这种义务为[现实服役]，服役内容包括学习、结婚、生育以及服从管理局的调配或从事自己感兴趣的工作——虽然智能AI已经能够覆盖绝大多数人们能做到的事。”
“只有履行了义务，你才拥有进入[联合网络球]的权利。当然，你不履行也没有关系，当时也有很多人选择不履行，选择自然地死亡，我有一个朋友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老人捋了捋胡子，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上衣口袋。
没有烟了，早就没有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这些人的后代依旧生存在这世界的某处。”，老人用嘟哝的声音说道，似乎他也不太相信这会发生。
“真的吗？那我们能去找他们吗？”，然而少女两眼放光，显然她的听力超群，。
“嗯…这个之后再说，咱们言归正传…”，老人打消了少女的兴奋感，“当时，律法规定现实服役的期限是60年，完成法定现实服役后，你才会被允许进入[联合网络球]。”。
说到这里，老人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你在[联合网络球]里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在那里，时间和空间都不具备意义，你可以和你的家人、朋友永远的生活在一起，你可以和你的先祖们促膝长谈，你也可以加入永不停息的狂欢。当然，如果你厌恶社交，你也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世界，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甚至，你可以在你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改变生命的形态，变成二次元画风什么的。”
“二次元？”，少女歪了歪小脑袋，显然这是个新鲜词汇。
“呃…没什么，不用在意。”，老人清了清喉咙，接着说：“我来到东研社时年龄是49岁，我参加了东研社一项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冬眠项目——”
“啊，这个我知道！《应急人员储备项目》，道明爷爷跟我提到过。”少女显然对东研社的情况有所了解，“博士您，道明爷爷，秀玉奶奶…东研社的大家，都是这个项目的参与者。”
“是的，我们有十二人参加了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冬眠的时间是以一定的倍率换算进现实服役时间内的。我做过计算，如果冬眠期间无事发生，我一觉醒来，就能直接进入[联合网络球]了。”
老人撇了撇嘴，仿佛在说“如果有这么好运就好了”。
“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机会可不多，因为东研社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必须拥有一定的应急储备人员。”
“嗯嗯！东研社对大家来说，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呵呵…你说的重要和我说的重要不一样…”，老人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仿佛一只乖巧的小猫，任由老人将她的银发揉成一团。
“总之，我当时拥有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家庭，我的妻子是一位善良、美丽且大方的女性，我的儿子健康顺利的成长到21岁，已经到了离家成人的时候…”
说着说着，老人低下了头，陷入回忆，眼神随之黯淡了下去。
“2065年1月23日，我与家人渡过了最后一个除夕。三天后，我将出发前往深埋于地下6000多米的东研社…”
老人的声音好似突然哽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我们…那时的我们把现实服役的时光看做时间长河下的阴影，是白驹过隙后不值得回忆的往事，是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匣子…对我们来说，[联合网络球]中的世界才是我们所向往的真实。因此，过年也好，离别也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幻影…”
不知不觉中，老人的神情由复杂转为悲痛。
“…但我却在无数的夜晚回忆起他们的身影，在梦境中追寻着他们的声音，沉醉在那些如泡沫般脆弱的幻境中不愿醒来…我们的羁绊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它紧紧地缠绕住了你的灵魂…”，老人喃喃道，“哦，玲，哦，我的玲…”，他不断重复着妻子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啊啊…我们明明约定好，要一起再次度过新年…”
老人的双手颤抖着，不自禁地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庞。过了半晌，他的神情重归平静，平静的好似刚刚那些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些事情了。
“我以前没有跟你提过。总之，这就算我的故事了。”
老人看了一眼少女，少女听得很认真，显然她虽然被植入了庞大的数据库，但她的生命形式决定了这些数据只能像成堆的书籍一样供她翻阅。在她今后漫长的生命中，她依然需要不停地学习。
“所以我没有骗你，我…我们真的有一个家——就在[联合网络球]中。”
少女听罢，张口就想说些什么。
老人竖起一根食指，摆弄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这时候你一定会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少女会心一笑， “嗯嗯，博士，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也是我们东研社全体社员们，费劲一切方法延长自己的寿命，在短短不到一百多的时间里试图去找寻的答案。”
老人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显然这不到一百年的经历给予了他不少震撼。
“你知道外面那些巨型的残骸是什么吗？”，老人问道。
少女摇摇头，其实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那些都是活体…或者说，曾经活过。”，老人说，“那些都是真实的生命体，他们是硅素生命。”
“硅素生命？与我有关系吗？”，少女感到些许惊讶，她伸出手臂——一对人类模样的手臂，但其却是由硅素构成的。
少女又敲了敲墙壁，发出不同寻常的砰、砰的声音。
“还有这艘船。”少女说。
“有关系，却也没有关系。”，老人没有给出正面回答。
“所以我果然是机器人？”，少女满头雾水。
“我说过了，你不是——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它们是硅素生命体。”
“哦，对，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们不清楚这些硅素生命体从何而来，但它们肯定是毁灭人类社会的元凶之一。我们最开始认为，它们来自外太空——”
“外星人入侵地球？诶——这也太老套了吧——”，少女抱怨道。
“不是——你别打岔！”，老人不悦的哼了一声，伸手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少女发出了“哎呀”的可怜叫声。
“外星人入侵地球，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在接下去的地面调查里，我们遇到了真正活着的硅素生命体。他们弱的可怜——我是指，虽然他们具有体格的优势——硅元素很坚硬，它们的力气也很大，但这种程度的外星生物就想毁灭人类社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奇怪的是，它们仿佛诞生于无尽的混沌中，长相也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如太空主舰般巨大，有的比拳头还小。此外，这些硅素生命几乎无智慧或只有很少的智能，但性格极其暴躁，见到人类就会主动攻击。”
“在我105岁的时候，我和陶德——哦，你可能没见过他，他在你诞生之前就去世了——总之，我和这位同事尝试去寻找硅素生物的来源，经过几次险象环生的地面调查，我们发现硅生物的降生需要三大基本要素——物质转换机构、基本核心，还有数据连接。”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物质转换塔，而物质转换塔的直接控制单位就是[联合网络球]，这说明[联合网络球]肯定出现了故障。但是这些羸弱的硅素生命体又是如何威胁到[联合网络球]的呢？那可是人类的至高智慧结晶，我敢打赌，就算来一颗什么天外陨石砸上去，也不会伤到[联合网络球]分毫。”
老人看上去充满信心。
“总而言之，经过我们东研社全体社员费心尽力的调查研究，无数个日夜的思考探究，这一切矛盾的源头都指向了一个终极的原因，那就是——”
好像是这个被遗弃的世界要故意卖老人这个关子，老人话还没说完，船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船身刹那间向一处剧烈倾斜，老人一个没坐稳摔倒在地。
“那就是——哎哟，怎么回事！？六幺！”，老人摸着自己的屁股大吼道。
“观测中。博士，请稍等。”，少女闭上了眼睛，她浑身洁白的外壳泛出了微微的荧光，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而船体也在回应她，也像有了生命似的活动起来。
砰！船身左侧再次传来剧烈震动。船体仿佛被打了一拳，不受控制的向右侧滑去。
“看到了，博士，是硅素生命体！”，少女紧闭着双眼，而整艘船偏离的轨迹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修正。
“该死，我就知道！它们有多少？”
“好百——几千——持续增多中——它们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们被包围了！”
少女话音未落，船体各处传来密集的被冰雹砸中的声音。
嘭，嘭，嘭，嘭，嘭，嘭。
“它们爬上来了！博士！”，少女一咬银牙，睁开双眼，“我们需要一点速度，博士，我要转换数据形态了！”
“来吧，六幺！就像练习的那样，让这群硅脑壳尝尝旧人类的厉害！”，老人抱着床腿大声吼道。
“内部加速稳态装置已启动！您可坐稳点！”
少女的身躯忽然漂浮起来，她的的躯体无阻碍的没入了天花板，进入了船舱的二层。在少女接入二层网络终端的那一刻，她仿佛与整艘船融为了一体。
与此同时，船体的外观也在发生剧烈的改变。船头收窄，船身拉长，姿态下沉，船体大片面积被反应装甲覆盖，暴露在船腹下方的反重力构造体收起，而船尾处两门巨大的压缩粒子放射装置伸出，整艘船完成了从船到舰的转变过程，形态变得凶猛且战斗。
轰——压缩粒子放射装置发出愤怒的嘶吼，如同白矮星一样的超压缩固态粒子极为暴烈的犁过地表，带起几米高的硬土，须臾间就将舰体加速至一个异乎寻常的速度，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舰尾处，硅素生命体正面撞上了凶狠喷薄而出的超压缩固态粒子，在极高温下它们甚至还未有所动作便被瞬间融化，同时，附着在船身上的硅素生命体也无法承受这可怕的加速度，一个眨眼就被反作用力撕成了碎块。
“Hell yeah！没错！就是这样！六幺！我早跟你说过，这艘船只有你才可以操纵！它就是你身体的延伸，你的外骨骼，你的义肢！”，老人坐在地上兴奋的叫喊起来，“动起来，六幺！”
舰体造成冲击还在扩散，个头较小的硅素生物仅靠肢体已完全无力靠近舰体。但硅素生物显然不只有数量繁多的杂鱼，不知何时，舰身的反应装甲被怪异的冲击能擦出一片片火花，引来舰体一阵剧烈抖动。仅仅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舰体的加速就被遏制住了。
“博士，您还好吗？”，房间中传来少女的声音。
“报告情况！六幺！”，老人松开床腿，强顶着头晕恶心的感觉，艰难的爬了起来。
“大型硅素生命体出现，博士，我们遭到了反重力遏制。”
从远处传来的重力领域不断扭曲着舰身的反应装甲，使得整个舰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多大！？”，老人大吼。
“长605.7米，宽96——”
“行了不用说了！”，老人一挥拳，“干它就完了！”
少女嘴角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眼神一凛。
“收到，博士，距离目标5100米，预计接触时间5.4秒”
“数据形态转换中，主炮重组开始，倒计时3秒。”
在舰身的最前方，大面积的舰体构成与反应装甲开始崩解，在那融化重组的混沌里，一个长方形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模糊轮廓正在成型。这轮廓的表面流淌着犹如水银质感的流体构造物，当这些流体淌过之后，一具纯白色的但却充满重量感的硅素炮管就暴露在这片荒芜的废土上。
“——倒计时2秒。”
朴素的巨大纯白炮管的后端开始向前端推进，炮管的前端被后端吞噬，而后端又成为了新的前端。炮管一层层地不断自我归递，每归递一层其表面就浮现出古怪的弧形纹理，随着纹理的不断展开，能量也开始向舰体内部聚集。
“——倒计时1秒。”
忽然，舱内明亮的白色光源熄灭了，连同老人兴奋的叫喊声一起，湮灭在一片黑暗中。
“开——炮——！”，老人张口咆哮，但他的吼声仿佛被置入了冰冷的湖底，变得朦胧且模糊。
“倒计时结束，主炮：妙法莲华——开始炮击。”。
随着少女冷清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同时，繁星一般数不清的，闪烁着的能量如同水滴汇成滔滔的河流。主炮口发出了璀璨的光芒，这光辉灿烂的炮击刹那间撕裂了空气，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一头撞上了前方的巨型硅素生命体。
轰隆隆——
爆炸声、破碎声、以及滔天的气浪卷席而来。
就在这漫天的浓烟与火焰中，一艘纯白色的舰只划过长空。
“报告，目标已被击破。”
少女的身影从天花板浮现而出，她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哈…哈…别，别掉以轻心，六幺。”，老人显然兴奋劲儿还没过，正大口喘着粗气。
“它们——硅素生命体们，我想，我想它们的出现并非偶然。”
“博士？”，少女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这一次老人并没有拒绝。
“我的意思是，它们这是自发的、有逻辑、有组织的行动！而我认为，它们的目的地，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近火星轨道的管理局，那里有一个[联合网络球]的数据接口。”
好像是为了佐证老人所言，舰只的前方，大地忽然开裂、下沉。地面剧烈晃动起来，一瞬间，仿佛整个星球都在颤抖。
继而，巨大的肩膀浮现了，另一只手臂也伸出来，那惊人的尺寸衬得舰只不过为沧海一粟。
“果然来了吗，六幺！”
“观测到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快速接近中！”，少女松开安抚老人的手，转身向上漂浮而去，“博士，不能再任由它钻出来了，否则撞击无法避免！”
“那是他们的领袖吗…”，老人喃喃道，“主炮情况如何？”
“主炮冷却中，暂时无法使用。”
少女的身躯渐渐没入了天花板，但在完全没入之前，她给老人比划了一个很酷的手势。
“我亲自去解决它。”
纯白色的舰只在空中疾驰，正下方是颤抖的大地。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宛如一座破土而出的山峰，正将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从地下挖出来。大地被掘开，泥土被抛溅至百米的高空，无数尘土飞扬。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只是露出了上半身，就已经遮住了舰只的全部视野。
少女站在舰体二层的装载柜旁，装载柜已向两旁开启，露出了内部结构。少女向前，从中抽出了一把深黑色的刀状兵器。
“刀状临界兵器，激活——”
少女银发飘扬，忽得从地上弹起，钻出舰只。她高高跃起，越过烟尘与泥土，朝着超大型硅素生命体直扑而去。
嗡——
少女手中的刀状临界兵器发出了恐怖的鸣叫声，飞溅的泥土还没有落在刀状临界兵器上就立刻分解成更细小的微粒。不知道是烟尘聚集在刀身，还是因为空气发生共鸣，亦或者高速振荡造成的幻觉，整个刀身的轮廓一时间变得朦胧起来。
如果有人类在场，即使离开很远，人类也能感受到那种毁灭性的力量，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一点，靠近的部分就会被分解湮灭。然而，持刀的银发少女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迫近了——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的白色坚硬外壳已经倒映在了少女的光学义眼中。少女不再迟疑，将长刀偏向一侧，接着用力挥出。
呜——
空间在扭曲，刀状临界兵器还未触及超巨大型硅素生命的外壳，其表面覆盖的坚硬装甲就如同一张被人蹂躏的纸团般迅速萎缩了下去，完全阻挡不住临界兵器的破坏性的撕扯，内部结构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接着——
轰隆隆——
伴随着大量的爆炸，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的胸口处被撕开了一个近百米长的恐怖的裂口。少女身形在空中一滞，乘着扑面而来的气流与刀状临界兵器产生的反作用力，一个翻身穿过了这个巨人身上的骇人伤口。
与此同时，舰只从她的身下飞过，同样穿越裂口。少女与舰只交错的瞬间，云层被撕裂开来，一束真正的阳光久违的出现在了大地上。少女沐浴在阳光下，她那修长优雅的身姿仿佛在此刻定格。
“…嗯？”，少女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空中某个试图逃脱的生物。
下一刻，少女就已经出现在了船舱内。
船只的外观渐渐恢复原样，船舱内重新亮起了洁白柔和的灯光，少女将抓住的生物粗暴的扔在了地板上。
“应该是那个超巨大硅素生命体的控制者。”，少女瞥了它一眼，又看向老人，“博士，它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嗯…这真的很有意思。”，老人仔细端详着这只硅素生命体，“它是人形的，而且长得…实在是和人类太像了。”
地上这具硅素生命体拥有着好似人类青年的身体，而在它的头部甚至可以发现明显的五官，就好像带上了一副面具。
“…他甚至长出了一副人类的面孔。”，老人思考着，一边将手伸向这具躯体。
就在老人触碰到这只硅素生命体的同时，硅素生命体的胸腔忽然发出了一阵难以理解的声音。
“小心，博士！”，少女赶忙上前，却被老人拦住。
“不用担心，它似乎是想和我们交流。”，老人给了少女一个眼色，“发音很明显带有英文和西班牙语的特点，应该是人类语系中发展出来的，六幺，可否破译？”
少女闭上双眼，仔细聆听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眼睛说：“可以，博士，但这需要一点时间。”
“很好，六幺，就这么做。”，老人的面色凝重，他蹲在这具硅素生命体的身躯旁，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果然是这样…果然…”，老人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还记得刚才我没有说完的推论吗？六幺，关于硅素生物的来源。”
老人凝视着这只已无行动能力的硅素生命体，缓缓开口：
“硅生物…其实并非真正的硅生物，他们的真身是一种数据生物，可以假设它们是一种AI，我不知道它们具体的来源，它们有可能诞生于大数据的洪流之中，也有可能真的是外星生命，也就是说——”
“——我们可能真的被外星人入侵了！哈哈！”，老人惨笑一声，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像是要吓唬小孩子似的。
“外星人！”，他说，“你想的到吗？人类自以为高度发达文明已经可以征服宇宙，而外星人不过是长着大脑袋大眼睛的丑陋生物，不值一提！人类没有想过，宇宙中的生命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当人类将自己转化为数据生物时，人类也将面临数据生物的侵害！结果就是，高傲的人类在数据生物面前不堪一击！”
“硅素生命体只是他们的外在表现形式，就和居住在网络球里的人类一样，他们的本质是一种只有意识没有躯体的生命！它们或许是外星生物，或者是病毒，或者是数据错误所产生的生命。我之前提到过，硅生物的降生需要物质转换机构、基本核心，还有数据连接。所以说，本质上，硅生物的意识诞生于网络，在网络中自我进化，繁殖，并且随后夺取了物质转换塔的使用权，将自己的意识从网络上下载到了这样的硅素躯体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模样千奇百怪！”
“我不知道硅素生命体为什么选择硅作为现实载体，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因为只要拥有物质转换塔，硅生物可以将自己下载为任何种类的生命体，甚至可以成为人类！”
老人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道[联合网络球]的内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能肯定一点，那就是事情发生了转机，东研社被唤醒就是一个铁证！我们被唤醒之前，东研社就早已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要知道，东研社的主能源可供东研社使用至少一千年！按理说我们早死了！物质转换塔早就停止了工作，安全警卫也倾巢而出。那又是什么将我们的意识重新下载，把我们唤醒？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第二次机会！一个脱离这绝望世界的机会！成为一名真正人类的机会！一个重新与家人团聚的机会！”
老人伸手搭上了少女的肩膀，他用充满执念的眼神凝视着少女，“六幺，东研社的大家…他们都没挺到这一步，但我已经走到了这里，我必须进入到[联合网络球]中，我必须这么做！这也是我为什么创造了你！”
“啊…”，老人忽然惊觉，声音也顿时小了下来。
“对不起，六幺，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人松开搭在少女肩膀上的手，眼神却不自禁地从少女的脸上移开。
少女从老人移开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少女用似是疑问，似是哀求的声音问道：“六幺…六幺不能跟您一起进入[联合网络球]吗？”
老人呆滞了半晌，随后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摇了摇头。
“只有通过[联合网络球]资格认证的人类才可以被允许进入，不然谁也别想进入管理局。任何地方的管理局都是人类世界保护最严密的地方，也只有那里才会出现Level9的安全警卫。我想一路上那些硅素生命体都是冲着管理局中[联合网络球]接口去的，显然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尝试了，正因如此，六幺——”
“我不听我不听！！”，少女粗暴的打断了博士的话，她拳头紧攥，浑身颤抖起来，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我只有博士您一个人了啊！如果博士您走了，我，我——！”
少女泫然欲泣，虽然她并不确定自己拥有这项功能，但凝聚在胸口的这团悲伤，无法用除了哭泣二字以外的词汇来解释。
老人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的少女已经听不进任何言语，她一个转身，夺门而出，逃离了这气氛压抑的船舱。
“六幺——！”，老人见状，支起拐杖，急忙跟了出去。
废土之上，一艘白色的船漂浮半空，缓缓前行。在少女蹲在甲板的边缘，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臂弯中。
老人在少女旁寻了块位置，扶着老腰缓缓坐下。两个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身旁传来了少女的低语。
“所以…我究竟只是一个机器人，对吗？”，少女的声音显得十分有气无力，“一件工具，一件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对吗？”
“东研社的那些回忆…那些快乐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年…都是假的，对吗？博士？”
少女的神情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难倒我不是您的家人吗？您说，过年的唯一意义便是团聚，可是我们此刻就在一起啊！”
少女发出了厉声的质问。
老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少女，或许此刻少女并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真相。老人仔细斟酌了一下语言，认真的对少女说：
“不…不是这样的。回忆也好，过年也好，六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现在就连博士您都要抛弃我！”，少女猛地将头抬起，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老人。
“我说过，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人类？博士，您在说什么？”，少女气不打一处来，反手猛地撕下了自己手臂上的一大块外甲，露出了内部的硅素构造物。
“瞧瞧！”，少女说，“我很像一个人类么？”
老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疑问，他伸手拾起甲板上少女破碎的外壳，将它紧紧地攥在手中。
“最开始的时候…地面调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险，我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老人回忆起了东研社的往事，“本来该镇守东研社的安全警卫倾巢而出，再也没有回来，物资与能源都十分缺乏，物质转换塔只能在非常低的临界点工作。我们十二人背负着重构主能源系统，修复物质转换塔的重任，在最开始的十年内，仅仅是想生存下去都十分艰难。”
“在一次地面调查中，意外发生了，我们中最小的一位成员——赵绫，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硅素体偷袭，人带回来的时候，已经走了…她才21岁。”
“已经很久没有人经历过死亡了，死亡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件令人感到新鲜的事，也是一件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老人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那不是一段轻松地回忆。
“但我们还是将她的大脑保存了下来，期望着哪一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她也能重新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我们眼前。”
老人看了一眼少女，少女显然被他的故事所吸引了，好像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快，正用心聆听着。
毕竟只有八岁啊——老人心想。
老人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虽然修复了东研社绝大多数设施，恢复了物质转换塔的大部分功能，也通过某些手段获取了社内的高级权限，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身体也日益衰老，再也无法承担地面调查的任务。无法进行地面调查代表着我们再也无法获取信息与资源。那么，等待着我们的结局，将是一个又一个东研社社员不断老去，最终死亡。东研社将会走入不可避免的毁灭。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将失去意义！”
老人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外甲碎片。
“…我们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一次探索中，我发现了东研社的秘密——东研社看似是一家参与开发虚拟现实设备的研究社，但实际上，东研社也在秘密参与安全警卫的研究与开发！[霓裳羽衣]项目就是这个开发计划的代表。”
“我们花费了多年的时间，着手破译了这个项目的权限系统，全盘接手了这个项目。[霓裳羽衣]项目是当时最新一代安全警卫的开发项目，它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框架，这个框架的大意是给安全警卫配上一套机动装置，这套装置机动装置能为安全警卫提供能源、装甲、武器、机动力…并和安全警卫永久绑定，就像安全警卫身体的延伸。”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这套[霓裳羽衣]的构建需要四样东西，第一，能源核心，第二，主体框架，第三，大量的资源——”
老人举起了另一只手中洁白的外甲碎片，“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有这艘船都是硅素构筑的了吗？因为当时地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大量硅素生命体的尸骸！”
老人将外甲碎片递给少女，少女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老人继续说：“当然，除了这三点，还有最后一点——第四，一个中枢控制系统。这是最难的一点，因为第一、二点，我们接手项目时已经有现成的了，第三点虽然花掉了我们很多很多时间去收集，但只要耐心，也并不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情。就是最后这一点，一个中枢控制系统，成为了阻碍你诞生的最大原因。”
老人低下了头，那段灰暗的日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我们…我们一度认为这是无法成功的，我虽然是所有社员中唯一一名工程学博士，但安全警卫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事物，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去组建这个中枢控制系统…”
“我们一度放弃过，就这样又过去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们又失去了一位成员，爱德华——你没有见过他——他并非像你道明爷爷那样死于癌症，他——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用生电枪打碎了自己的脑子。”
“脑子！这启发了我！脑子！脑子！脑子！为什么不能是脑子呢？人类的大脑就是绝佳的中枢控制系统不是吗？”，老人的语气无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兴奋，“那一天，我站在爱德华的血泊中，笑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第二天我就启动了这个计划，其名就为[六幺]！”
老人张开了双手，面带狂热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这就是你，六幺！我的孩子！”，老人伸出一根指头，指向了少女的脑袋，“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你拥有一颗真正的人类大脑！！”
“哦，我的天啊，你不知道，当你第一次产生意识时，你的存在的意义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巨大，一个新降生的生命！一个新的希望！孩子！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老人无法任由那澎湃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伸手，将少女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们爱你！孩子！不光是我，也包括东研社的所有人！这份感情是绝对真实的！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六幺]项目成功落地，但直到他们死去，他们都是怀着希望死去的！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东研社就进入了永不完结的新年！”
此刻，少女也紧紧地抱住了老人，她懂得的事情不多，但在她极为短暂的生命里，她又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爱。这份情感来的是如此的深沉，如此的清晰，它宛如一把刻刀，在少女的灵魂中刻下了温柔而残酷的一笔。
老人松开怀抱，两只手重重地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孩子，听我说，即便我不进入[联合网络球]，以我这副老朽之躯，恐怕也无法陪伴你太多时间。现在，[联合网络球]内部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情况，究竟是好是坏，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人能知道，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去一探究竟。”
“可是，博士——”，少女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看到老人坚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孩子，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使命。孩子，我相信你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照顾好你自己。如果我此去了无音讯，你就是这个绝望世界的唯一希望…你会找出修复[联合网络球]的方法，将人类的荣光重新带回大地——”
老人半转过身，指向了船外，他用轻柔的声音告诉少女
“看，我们已经到了。”
通天的巨大火星连接轨道下是残破的大地，地形不知是经过多少次的改变，已经变得满目苍夷，那是硅素生物无数次冲击管理局和安全警卫战斗留下的战场。
而在这破碎的大地上，莫名地浮现出了一片净土，上面耸立着一栋宏伟的巨型建筑，连接着看不见尽头的火星连接轨道。
“啊…真美啊。”，少女说，“那个轨道，真的能连接到火星吗？”
“呵呵，孩子，火星内的物质早就被人挖空了，这个轨道只是经过火星而已…”
随着船体的不断下降，飞船已经接近了管理局的大门。
“…不光是火星，整个太阳系除了太阳和地球，所有的星球都被挖空了，而这样的轨道环绕了我们整个太阳系。”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装，走下飞船，朝着管理局的大门一步一步走去。两位身着制服的人形机械生物不知从何处出现，悬浮在了老人的身前。他们的身躯庞大，约3-4米高，露出制服的部分泛着灰色的冷冽金属光芒，它们具有相当流线的造型，一只手握着一把枪管长约一米的奇怪枪型兵器，看上去就十分的不好惹。
“安全警卫编号GTN…数据错误…尝试数据更新…数据错误…安全警卫编号未知，你好，我检查到你的系统数据产生错误，管理局建议你尽快前往就近的安全局进行自我检查和修复。”
“这是level7的安全警卫，六幺，你离远点。”
六幺听话的向后退去，但看着与自己愈来愈远的老人，六幺又停了下来，伸出了手，像是要抓住老人的衣角似的，但不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安全警卫转向老人。
“公民编号ECN2X375320N，管理局为您服务。”，巨大的安全警卫向老人鞠了一躬。
“我来申请进入[联合网络球]。”，老人说道。
安全警卫的双眼闪过一阵数据，“恭喜您，您的现实服役时间已成功结束。这边请，我们有专门的程序来引导您接入[联合网络球]。”
两个安全警卫让开了道路，管理局的大门也呼的一下敞开。
“看来就到这里了。”，老人微笑着对少女说，“再见了，我的孩子。”
少女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所有情绪都哽咽在喉咙中。她想上前，双腿却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期待我们能够再次相遇在永不完结的新年。”
老人说着，身影逐渐没入了管理局的大门。
大门砰的一声关闭。不知何时，安全警卫也已经消失了。
少女跪倒在地，沙沙的风声吹过少女的发丝，大地上，万籁俱寂。
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哔哔——哔哔——
此时，少女却意外的接受到了破译完成的信号。那只已经死去的硅素生命体，它最后想说的是什么呢？
少女调出了破译信息。在看到破译信息后，少女不由得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容。
原来，那只硅素生命体只是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无论如何也想看看网络球。”
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任何文字解释它行为，只能推测，硅元素生物也已经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的价值，认为生活不能只有破坏，而应该向别的方向发展。
它们也在向母体发出质疑，或许它们也在寻求某种团圆。
少女站起身来，选择转身离开。
…
…
…
黄沙吹过，少年文森特裹紧了自己的风衣。
他必须赶到邻村，请人抢救生命垂危的妹妹。为此，他必须穿越这片凶险的沙地。
狂风猛烈地呼啸着，一座座沙丘，犹如施展妖术寻觅猎物的恐怖怪影，四处迁移流动，贪婪地嗅来嗅去。在那猛烈地暴风中，有东西似乎嗅到了在旷野中只身站立着的人的气味，狂妄地向前扑去。
那是一只硅素生命体，长着与身躯不符的巨大肢体。
少年绝望的神情倒映在纯白的外甲上。
但下一秒，这看上去无比威猛的硅素体就像一只从高处跌落的水罐，被无可阻挡的重力撕成了碎片。
少年定睛望去，呼啸的狂沙中，一艘洁白如玉的船只展现出了它模糊的轮廓，而在那船首处，一名银发的少女手持着一把古怪的漆黑兵器，俏然而立。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银发的少女说道，“您的身体不适合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
被称为博士的老人拄了拄手中的拐杖，目光扫过荒凉阴暗的原野。老人早已忘记这是第几次抬头，但无论怎么看，头顶都只有无休止翻卷滚动的阴郁乌云，永远看不见太阳。而在那片浅黑色的缝隙中，偶尔也会透漏出一束束黄昏色的光柱，从未知的领域坠落在这片泛白的大地上。远处是四散破败的巨型残骸，电缆和钢筋沿着孤峭的金属悬崖不断向上，一重一重虬结着隐入黑暗。这些巨型残骸随着船只的前进缓慢的被抛在身后，留下不可名状的模糊剪影。
“六幺，你知道什么是过年吗？”老人收回目光，语气低沉，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过年？”
银发少女歪了歪她的小脑袋，她的光学义眼中闪过一阵数据流：“过年，是指过[年节]，即所称的[春节]。新春贺岁以除旧布新、拜神祭祖、驱邪…”。
“停停停，赶紧停，你懂个屁的过年！”老人吹胡子瞪眼，“天知道你调用的数据库是什么年代的了。”
少女感到一阵委屈，嘟起了嘴巴。她单手扶住胸口，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少女的胸部有着青春期女孩子们独有的羞涩而饱满的曲线，然而那只是做装饰用。在纯白、坚硬的硅素外壳下，隐藏着的是非人类的素体结构。
“没办法，博士，我只是个机器人。”
“哈，你是个屁的机器人，你身上没哪个零件是机械结构的。”，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事，顿了一下，目光倾斜过去。
“你不是什么机器人，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你是我的孩子。”
老人花白的眉毛又密又浓，遮掩了老人的眼神。
“是的，博士，但是…”
“但是？”
“我记得道明爷爷说过，我的诞生，是全体东研社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
老人顿时一整语塞，只好咕哝两声试图搪塞过去：“道明说的也没错，是这样的…但我说的也没有错。”
忽然，两人像是有默契般，停止了交流。前方呼啸的气流从脸庞吹过，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开口道：
“我想道明爷爷了。”
“才出来七天，你就开始瞎想。”
老人拄着拐杖将自己撑起来。少女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住老人的身体。
“东研社已经走向了不可避免的毁灭，这确实是令人绝望的现实…但是你的出现，六幺，你的出现又给所有的一切带来了希望。”
“可是，博士，您从没说过我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呵呵，你以前不是天天闹着想来地上玩呢？就腻啦？”，老人转身站定，轻轻支开了少女搀扶的手臂，一个人拄着拐杖向船舱处走去。
“我告诉你，可回不去了！”
“我，我没有啦…”少女显得更委屈了。
老人家最看不得孩子委屈的样子，只好暗自叹气。
“这么说吧，我们的出发确实是有目的的…孩子，我们回家过年。”
“哈？”
少女显然没听太明白，张大着嘴瞪着老人。少女觉得自己的脑壳要是流体金属的，现在早就变成几个问号竖着了。
“博，博士，想必不用我提醒您…”，少女眼中闪过一串数据流，“…公历及元年的数据早已丢失了，数据库的最后记录是2077年9月17日，之后彻底中断。没人知道中断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东研社的所有社员被唤醒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鬼才晓得现在是猴年马月！过什么年？更何况…！”
大约是因为老人戏谑的胡言乱语，少女显得有些激动。老人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回家过年…我们的家，难道不是东研社吗…？”，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细不可闻。
“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但是，自你诞生之日起也不过在东研社呆了八个年头，而我已经在东研社生活了九十二年零…零…”
“七个月零二十三天，博士。”
“哦，对，九十二年七个月零二十三天。我对东研社的感情可比你个小姑娘深多了。”说到这，老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但说到底，东研社不过是一所建于地底深处的设施罢了，那里不是家。”
“可是对我来说，那里就是家！”
听到少女仿佛是撒娇赌气般的话语，老人转过身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少女的头。
“呵呵，说了你懂个屁的过年，我没说错吧？听好了，只要有人，就有家，有家，就能过年。”
在少女的一脸疑惑中，老人松开手，一边低头钻入船舱，一边对少女说：“过年本身并没有意义，团聚才使它有意义。对了，不怕吓你一跳，其实我们真的有个家。”
少女跟着进入船舱，反手轻柔的关上了舱门，那些呜呜尖啸的风声，刺耳的翻滚着的沙砾声，反重力构造体所发出的“嗡——嗡——”的声音顿时一齐小了下去。
船舱内的照明十分充足，天花板和墙壁都发出了明亮柔和的白光。舱内的布置和居住设施都相当简单，很明显能看出是为了让人类居住而临时改造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储物架——都是木制品，仅此而已。而在船舱外的船尾处则安置了一间洗浴室，船底外挂了一套废料处理及水循环系统。
船舱的二楼则是少女的房间，那里除了一个网络终端接口、一台装载柜和一套硅素体维护装置之外，什么也没有。
老人搀着床沿缓缓坐下。少女则乖巧的坐在了椅子上，神情中带着些许兴奋，她可没有漏过老人最后那句话。
“博士，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个家？”
“当然，这个世界最开始可不是这副鬼样子。”，老人正襟危坐，看着少女的眼睛，“六幺，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跟你提及过，但…短暂的旅行可能很快就要达到终点，我想这些事情你有资格知道。”
老人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好似正在组织语言，半晌，老人缓缓开口道：
“人类…人类建立起了伟大的文明。虚拟现实系统[联合网络球]的出现和物质转换塔的应用使得人类社会几乎达到了一种绝对的和谐。”
老人看向少女，少女点点头，她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老人继续说：“——我讲述的是一个物质、能源都趋近于无限，而活在现实中的人们都能在虚拟现实系统中，跨越时间和空间，实现真正的万物互联的时代。”
“[联合网络球]是个人人向往的仙境。网络球内部是一个虚拟现实的空间，被称之为[上层世界]。虽然东研社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内部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们还没有机会进入——但依据现有的资料的记载，居住在[联合网络球]的人类将自己的人格与意识备份到网络球数据中心，从而在虚拟世界中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当然，所有东研社的社员都有备份，皮质盘就安装在脑中枢。”，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植入了一种盘状体，用于储存记忆和人格。你的意识会被同步保存在[联合网络球]的数据中心，如果有意外导致了你的死亡，管理局随时都可以将你的人格从数据中心下载到新的躯体中，所以理论上你是不会死的。”
不会死…？
少女反应很快地想到了什么。
“所以，道明爷爷他们其实不会…？”
“…是的，在那个时代，只要你想，没有人会因为衰老而死亡。”，老人回答。
“啊…真好啊…”，少女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显然她经历了太多离别。
“但，与之相应的，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也都背负上了义务，我们称呼这种义务为[现实服役]，服役内容包括学习、结婚、生育以及服从管理局的调配或从事自己感兴趣的工作——虽然智能AI已经能够覆盖绝大多数人们能做到的事。”
“只有履行了义务，你才拥有进入[联合网络球]的权利。当然，你不履行也没有关系，当时也有很多人选择不履行，选择自然地死亡，我有一个朋友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老人捋了捋胡子，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上衣口袋。
没有烟了，早就没有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这些人的后代依旧生存在这世界的某处。”，老人用嘟哝的声音说道，似乎他也不太相信这会发生。
“真的吗？那我们能去找他们吗？”，然而少女两眼放光，显然她的听力超群，。
“嗯…这个之后再说，咱们言归正传…”，老人打消了少女的兴奋感，“当时，律法规定现实服役的期限是60年，完成法定现实服役后，你才会被允许进入[联合网络球]。”。
说到这里，老人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你在[联合网络球]里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在那里，时间和空间都不具备意义，你可以和你的家人、朋友永远的生活在一起，你可以和你的先祖们促膝长谈，你也可以加入永不停息的狂欢。当然，如果你厌恶社交，你也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世界，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甚至，你可以在你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改变生命的形态，变成二次元画风什么的。”
“二次元？”，少女歪了歪小脑袋，显然这是个新鲜词汇。
“呃…没什么，不用在意。”，老人清了清喉咙，接着说：“我来到东研社时年龄是49岁，我参加了东研社一项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冬眠项目——”
“啊，这个我知道！《应急人员储备项目》，道明爷爷跟我提到过。”少女显然对东研社的情况有所了解，“博士您，道明爷爷，秀玉奶奶…东研社的大家，都是这个项目的参与者。”
“是的，我们有十二人参加了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冬眠的时间是以一定的倍率换算进现实服役时间内的。我做过计算，如果冬眠期间无事发生，我一觉醒来，就能直接进入[联合网络球]了。”
老人撇了撇嘴，仿佛在说“如果有这么好运就好了”。
“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机会可不多，因为东研社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必须拥有一定的应急储备人员。”
“嗯嗯！东研社对大家来说，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呵呵…你说的重要和我说的重要不一样…”，老人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仿佛一只乖巧的小猫，任由老人将她的银发揉成一团。
“总之，我当时拥有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家庭，我的妻子是一位善良、美丽且大方的女性，我的儿子健康顺利的成长到21岁，已经到了离家成人的时候…”
说着说着，老人低下了头，陷入回忆，眼神随之黯淡了下去。
“2065年1月23日，我与家人渡过了最后一个除夕。三天后，我将出发前往深埋于地下6000多米的东研社…”
老人的声音好似突然哽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我们…那时的我们把现实服役的时光看做时间长河下的阴影，是白驹过隙后不值得回忆的往事，是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匣子…对我们来说，[联合网络球]中的世界才是我们所向往的真实。因此，过年也好，离别也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幻影…”
不知不觉中，老人的神情由复杂转为悲痛。
“…但我却在无数的夜晚回忆起他们的身影，在梦境中追寻着他们的声音，沉醉在那些如泡沫般脆弱的幻境中不愿醒来…我们的羁绊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它紧紧地缠绕住了你的灵魂…”，老人喃喃道，“哦，玲，哦，我的玲…”，他不断重复着妻子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啊啊…我们明明约定好，要一起再次度过新年…”
老人的双手颤抖着，不自禁地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庞。过了半晌，他的神情重归平静，平静的好似刚刚那些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些事情了。
“我以前没有跟你提过。总之，这就算我的故事了。”
老人看了一眼少女，少女听得很认真，显然她虽然被植入了庞大的数据库，但她的生命形式决定了这些数据只能像成堆的书籍一样供她翻阅。在她今后漫长的生命中，她依然需要不停地学习。
“所以我没有骗你，我…我们真的有一个家——就在[联合网络球]中。”
少女听罢，张口就想说些什么。
老人竖起一根食指，摆弄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这时候你一定会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少女会心一笑， “嗯嗯，博士，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也是我们东研社全体社员们，费劲一切方法延长自己的寿命，在短短不到一百多的时间里试图去找寻的答案。”
老人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显然这不到一百年的经历给予了他不少震撼。
“你知道外面那些巨型的残骸是什么吗？”，老人问道。
少女摇摇头，其实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那些都是活体…或者说，曾经活过。”，老人说，“那些都是真实的生命体，他们是硅素生命。”
“硅素生命？与我有关系吗？”，少女感到些许惊讶，她伸出手臂——一对人类模样的手臂，但其却是由硅素构成的。
少女又敲了敲墙壁，发出不同寻常的砰、砰的声音。
“还有这艘船。”少女说。
“有关系，却也没有关系。”，老人没有给出正面回答。
“所以我果然是机器人？”，少女满头雾水。
“我说过了，你不是——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它们是硅素生命体。”
“哦，对，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们不清楚这些硅素生命体从何而来，但它们肯定是毁灭人类社会的元凶之一。我们最开始认为，它们来自外太空——”
“外星人入侵地球？诶——这也太老套了吧——”，少女抱怨道。
“不是——你别打岔！”，老人不悦的哼了一声，伸手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少女发出了“哎呀”的可怜叫声。
“外星人入侵地球，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在接下去的地面调查里，我们遇到了真正活着的硅素生命体。他们弱的可怜——我是指，虽然他们具有体格的优势——硅元素很坚硬，它们的力气也很大，但这种程度的外星生物就想毁灭人类社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奇怪的是，它们仿佛诞生于无尽的混沌中，长相也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如太空主舰般巨大，有的比拳头还小。此外，这些硅素生命几乎无智慧或只有很少的智能，但性格极其暴躁，见到人类就会主动攻击。”
“在我105岁的时候，我和陶德——哦，你可能没见过他，他在你诞生之前就去世了——总之，我和这位同事尝试去寻找硅素生物的来源，经过几次险象环生的地面调查，我们发现硅生物的降生需要三大基本要素——物质转换机构、基本核心，还有数据连接。”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物质转换塔，而物质转换塔的直接控制单位就是[联合网络球]，这说明[联合网络球]肯定出现了故障。但是这些羸弱的硅素生命体又是如何威胁到[联合网络球]的呢？那可是人类的至高智慧结晶，我敢打赌，就算来一颗什么天外陨石砸上去，也不会伤到[联合网络球]分毫。”
老人看上去充满信心。
“总而言之，经过我们东研社全体社员费心尽力的调查研究，无数个日夜的思考探究，这一切矛盾的源头都指向了一个终极的原因，那就是——”
好像是这个被遗弃的世界要故意卖老人这个关子，老人话还没说完，船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船身刹那间向一处剧烈倾斜，老人一个没坐稳摔倒在地。
“那就是——哎哟，怎么回事！？六幺！”，老人摸着自己的屁股大吼道。
“观测中。博士，请稍等。”，少女闭上了眼睛，她浑身洁白的外壳泛出了微微的荧光，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而船体也在回应她，也像有了生命似的活动起来。
砰！船身左侧再次传来剧烈震动。船体仿佛被打了一拳，不受控制的向右侧滑去。
“看到了，博士，是硅素生命体！”，少女紧闭着双眼，而整艘船偏离的轨迹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修正。
“该死，我就知道！它们有多少？”
“好百——几千——持续增多中——它们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们被包围了！”
少女话音未落，船体各处传来密集的被冰雹砸中的声音。
嘭，嘭，嘭，嘭，嘭，嘭。
“它们爬上来了！博士！”，少女一咬银牙，睁开双眼，“我们需要一点速度，博士，我要转换数据形态了！”
“来吧，六幺！就像练习的那样，让这群硅脑壳尝尝旧人类的厉害！”，老人抱着床腿大声吼道。
“内部加速稳态装置已启动！您可坐稳点！”
少女的身躯忽然漂浮起来，她的的躯体无阻碍的没入了天花板，进入了船舱的二层。在少女接入二层网络终端的那一刻，她仿佛与整艘船融为了一体。
与此同时，船体的外观也在发生剧烈的改变。船头收窄，船身拉长，姿态下沉，船体大片面积被反应装甲覆盖，暴露在船腹下方的反重力构造体收起，而船尾处两门巨大的压缩粒子放射装置伸出，整艘船完成了从船到舰的转变过程，形态变得凶猛且战斗。
轰——压缩粒子放射装置发出愤怒的嘶吼，如同白矮星一样的超压缩固态粒子极为暴烈的犁过地表，带起几米高的硬土，须臾间就将舰体加速至一个异乎寻常的速度，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舰尾处，硅素生命体正面撞上了凶狠喷薄而出的超压缩固态粒子，在极高温下它们甚至还未有所动作便被瞬间融化，同时，附着在船身上的硅素生命体也无法承受这可怕的加速度，一个眨眼就被反作用力撕成了碎块。
“Hell yeah！没错！就是这样！六幺！我早跟你说过，这艘船只有你才可以操纵！它就是你身体的延伸，你的外骨骼，你的义肢！”，老人坐在地上兴奋的叫喊起来，“动起来，六幺！”
舰体造成冲击还在扩散，个头较小的硅素生物仅靠肢体已完全无力靠近舰体。但硅素生物显然不只有数量繁多的杂鱼，不知何时，舰身的反应装甲被怪异的冲击能擦出一片片火花，引来舰体一阵剧烈抖动。仅仅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舰体的加速就被遏制住了。
“博士，您还好吗？”，房间中传来少女的声音。
“报告情况！六幺！”，老人松开床腿，强顶着头晕恶心的感觉，艰难的爬了起来。
“大型硅素生命体出现，博士，我们遭到了反重力遏制。”
从远处传来的重力领域不断扭曲着舰身的反应装甲，使得整个舰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多大！？”，老人大吼。
“长605.7米，宽96——”
“行了不用说了！”，老人一挥拳，“干它就完了！”
少女嘴角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眼神一凛。
“收到，博士，距离目标5100米，预计接触时间5.4秒”
“数据形态转换中，主炮重组开始，倒计时3秒。”
在舰身的最前方，大面积的舰体构成与反应装甲开始崩解，在那融化重组的混沌里，一个长方形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模糊轮廓正在成型。这轮廓的表面流淌着犹如水银质感的流体构造物，当这些流体淌过之后，一具纯白色的但却充满重量感的硅素炮管就暴露在这片荒芜的废土上。
“——倒计时2秒。”
朴素的巨大纯白炮管的后端开始向前端推进，炮管的前端被后端吞噬，而后端又成为了新的前端。炮管一层层地不断自我归递，每归递一层其表面就浮现出古怪的弧形纹理，随着纹理的不断展开，能量也开始向舰体内部聚集。
“——倒计时1秒。”
忽然，舱内明亮的白色光源熄灭了，连同老人兴奋的叫喊声一起，湮灭在一片黑暗中。
“开——炮——！”，老人张口咆哮，但他的吼声仿佛被置入了冰冷的湖底，变得朦胧且模糊。
“倒计时结束，主炮：妙法莲华——开始炮击。”。
随着少女冷清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同时，繁星一般数不清的，闪烁着的能量如同水滴汇成滔滔的河流。主炮口发出了璀璨的光芒，这光辉灿烂的炮击刹那间撕裂了空气，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一头撞上了前方的巨型硅素生命体。
轰隆隆——
爆炸声、破碎声、以及滔天的气浪卷席而来。
就在这漫天的浓烟与火焰中，一艘纯白色的舰只划过长空。
“报告，目标已被击破。”
少女的身影从天花板浮现而出，她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哈…哈…别，别掉以轻心，六幺。”，老人显然兴奋劲儿还没过，正大口喘着粗气。
“它们——硅素生命体们，我想，我想它们的出现并非偶然。”
“博士？”，少女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这一次老人并没有拒绝。
“我的意思是，它们这是自发的、有逻辑、有组织的行动！而我认为，它们的目的地，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近火星轨道的管理局，那里有一个[联合网络球]的数据接口。”
好像是为了佐证老人所言，舰只的前方，大地忽然开裂、下沉。地面剧烈晃动起来，一瞬间，仿佛整个星球都在颤抖。
继而，巨大的肩膀浮现了，另一只手臂也伸出来，那惊人的尺寸衬得舰只不过为沧海一粟。
“果然来了吗，六幺！”
“观测到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快速接近中！”，少女松开安抚老人的手，转身向上漂浮而去，“博士，不能再任由它钻出来了，否则撞击无法避免！”
“那是他们的领袖吗…”，老人喃喃道，“主炮情况如何？”
“主炮冷却中，暂时无法使用。”
少女的身躯渐渐没入了天花板，但在完全没入之前，她给老人比划了一个很酷的手势。
“我亲自去解决它。”
纯白色的舰只在空中疾驰，正下方是颤抖的大地。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宛如一座破土而出的山峰，正将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从地下挖出来。大地被掘开，泥土被抛溅至百米的高空，无数尘土飞扬。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只是露出了上半身，就已经遮住了舰只的全部视野。
少女站在舰体二层的装载柜旁，装载柜已向两旁开启，露出了内部结构。少女向前，从中抽出了一把深黑色的刀状兵器。
“刀状临界兵器，激活——”
少女银发飘扬，忽得从地上弹起，钻出舰只。她高高跃起，越过烟尘与泥土，朝着超大型硅素生命体直扑而去。
嗡——
少女手中的刀状临界兵器发出了恐怖的鸣叫声，飞溅的泥土还没有落在刀状临界兵器上就立刻分解成更细小的微粒。不知道是烟尘聚集在刀身，还是因为空气发生共鸣，亦或者高速振荡造成的幻觉，整个刀身的轮廓一时间变得朦胧起来。
如果有人类在场，即使离开很远，人类也能感受到那种毁灭性的力量，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一点，靠近的部分就会被分解湮灭。然而，持刀的银发少女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迫近了——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的白色坚硬外壳已经倒映在了少女的光学义眼中。少女不再迟疑，将长刀偏向一侧，接着用力挥出。
呜——
空间在扭曲，刀状临界兵器还未触及超巨大型硅素生命的外壳，其表面覆盖的坚硬装甲就如同一张被人蹂躏的纸团般迅速萎缩了下去，完全阻挡不住临界兵器的破坏性的撕扯，内部结构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接着——
轰隆隆——
伴随着大量的爆炸，超巨大型硅素生命体的胸口处被撕开了一个近百米长的恐怖的裂口。少女身形在空中一滞，乘着扑面而来的气流与刀状临界兵器产生的反作用力，一个翻身穿过了这个巨人身上的骇人伤口。
与此同时，舰只从她的身下飞过，同样穿越裂口。少女与舰只交错的瞬间，云层被撕裂开来，一束真正的阳光久违的出现在了大地上。少女沐浴在阳光下，她那修长优雅的身姿仿佛在此刻定格。
“…嗯？”，少女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空中某个试图逃脱的生物。
下一刻，少女就已经出现在了船舱内。
船只的外观渐渐恢复原样，船舱内重新亮起了洁白柔和的灯光，少女将抓住的生物粗暴的扔在了地板上。
“应该是那个超巨大硅素生命体的控制者。”，少女瞥了它一眼，又看向老人，“博士，它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嗯…这真的很有意思。”，老人仔细端详着这只硅素生命体，“它是人形的，而且长得…实在是和人类太像了。”
地上这具硅素生命体拥有着好似人类青年的身体，而在它的头部甚至可以发现明显的五官，就好像带上了一副面具。
“…他甚至长出了一副人类的面孔。”，老人思考着，一边将手伸向这具躯体。
就在老人触碰到这只硅素生命体的同时，硅素生命体的胸腔忽然发出了一阵难以理解的声音。
“小心，博士！”，少女赶忙上前，却被老人拦住。
“不用担心，它似乎是想和我们交流。”，老人给了少女一个眼色，“发音很明显带有英文和西班牙语的特点，应该是人类语系中发展出来的，六幺，可否破译？”
少女闭上双眼，仔细聆听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眼睛说：“可以，博士，但这需要一点时间。”
“很好，六幺，就这么做。”，老人的面色凝重，他蹲在这具硅素生命体的身躯旁，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果然是这样…果然…”，老人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还记得刚才我没有说完的推论吗？六幺，关于硅素生物的来源。”
老人凝视着这只已无行动能力的硅素生命体，缓缓开口：
“硅生物…其实并非真正的硅生物，他们的真身是一种数据生物，可以假设它们是一种AI，我不知道它们具体的来源，它们有可能诞生于大数据的洪流之中，也有可能真的是外星生命，也就是说——”
“——我们可能真的被外星人入侵了！哈哈！”，老人惨笑一声，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像是要吓唬小孩子似的。
“外星人！”，他说，“你想的到吗？人类自以为高度发达文明已经可以征服宇宙，而外星人不过是长着大脑袋大眼睛的丑陋生物，不值一提！人类没有想过，宇宙中的生命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当人类将自己转化为数据生物时，人类也将面临数据生物的侵害！结果就是，高傲的人类在数据生物面前不堪一击！”
“硅素生命体只是他们的外在表现形式，就和居住在网络球里的人类一样，他们的本质是一种只有意识没有躯体的生命！它们或许是外星生物，或者是病毒，或者是数据错误所产生的生命。我之前提到过，硅生物的降生需要物质转换机构、基本核心，还有数据连接。所以说，本质上，硅生物的意识诞生于网络，在网络中自我进化，繁殖，并且随后夺取了物质转换塔的使用权，将自己的意识从网络上下载到了这样的硅素躯体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模样千奇百怪！”
“我不知道硅素生命体为什么选择硅作为现实载体，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因为只要拥有物质转换塔，硅生物可以将自己下载为任何种类的生命体，甚至可以成为人类！”
老人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道[联合网络球]的内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能肯定一点，那就是事情发生了转机，东研社被唤醒就是一个铁证！我们被唤醒之前，东研社就早已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要知道，东研社的主能源可供东研社使用至少一千年！按理说我们早死了！物质转换塔早就停止了工作，安全警卫也倾巢而出。那又是什么将我们的意识重新下载，把我们唤醒？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第二次机会！一个脱离这绝望世界的机会！成为一名真正人类的机会！一个重新与家人团聚的机会！”
老人伸手搭上了少女的肩膀，他用充满执念的眼神凝视着少女，“六幺，东研社的大家…他们都没挺到这一步，但我已经走到了这里，我必须进入到[联合网络球]中，我必须这么做！这也是我为什么创造了你！”
“啊…”，老人忽然惊觉，声音也顿时小了下来。
“对不起，六幺，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人松开搭在少女肩膀上的手，眼神却不自禁地从少女的脸上移开。
少女从老人移开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少女用似是疑问，似是哀求的声音问道：“六幺…六幺不能跟您一起进入[联合网络球]吗？”
老人呆滞了半晌，随后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摇了摇头。
“只有通过[联合网络球]资格认证的人类才可以被允许进入，不然谁也别想进入管理局。任何地方的管理局都是人类世界保护最严密的地方，也只有那里才会出现Level9的安全警卫。我想一路上那些硅素生命体都是冲着管理局中[联合网络球]接口去的，显然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尝试了，正因如此，六幺——”
“我不听我不听！！”，少女粗暴的打断了博士的话，她拳头紧攥，浑身颤抖起来，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我只有博士您一个人了啊！如果博士您走了，我，我——！”
少女泫然欲泣，虽然她并不确定自己拥有这项功能，但凝聚在胸口的这团悲伤，无法用除了哭泣二字以外的词汇来解释。
老人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的少女已经听不进任何言语，她一个转身，夺门而出，逃离了这气氛压抑的船舱。
“六幺——！”，老人见状，支起拐杖，急忙跟了出去。
废土之上，一艘白色的船漂浮半空，缓缓前行。在少女蹲在甲板的边缘，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臂弯中。
老人在少女旁寻了块位置，扶着老腰缓缓坐下。两个人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身旁传来了少女的低语。
“所以…我究竟只是一个机器人，对吗？”，少女的声音显得十分有气无力，“一件工具，一件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对吗？”
“东研社的那些回忆…那些快乐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年…都是假的，对吗？博士？”
少女的神情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难倒我不是您的家人吗？您说，过年的唯一意义便是团聚，可是我们此刻就在一起啊！”
少女发出了厉声的质问。
老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少女，或许此刻少女并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真相。老人仔细斟酌了一下语言，认真的对少女说：
“不…不是这样的。回忆也好，过年也好，六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现在就连博士您都要抛弃我！”，少女猛地将头抬起，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老人。
“我说过，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人类？博士，您在说什么？”，少女气不打一处来，反手猛地撕下了自己手臂上的一大块外甲，露出了内部的硅素构造物。
“瞧瞧！”，少女说，“我很像一个人类么？”
老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疑问，他伸手拾起甲板上少女破碎的外壳，将它紧紧地攥在手中。
“最开始的时候…地面调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险，我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老人回忆起了东研社的往事，“本来该镇守东研社的安全警卫倾巢而出，再也没有回来，物资与能源都十分缺乏，物质转换塔只能在非常低的临界点工作。我们十二人背负着重构主能源系统，修复物质转换塔的重任，在最开始的十年内，仅仅是想生存下去都十分艰难。”
“在一次地面调查中，意外发生了，我们中最小的一位成员——赵绫，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硅素体偷袭，人带回来的时候，已经走了…她才21岁。”
“已经很久没有人经历过死亡了，死亡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件令人感到新鲜的事，也是一件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老人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那不是一段轻松地回忆。
“但我们还是将她的大脑保存了下来，期望着哪一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她也能重新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我们眼前。”
老人看了一眼少女，少女显然被他的故事所吸引了，好像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快，正用心聆听着。
毕竟只有八岁啊——老人心想。
老人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虽然修复了东研社绝大多数设施，恢复了物质转换塔的大部分功能，也通过某些手段获取了社内的高级权限，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身体也日益衰老，再也无法承担地面调查的任务。无法进行地面调查代表着我们再也无法获取信息与资源。那么，等待着我们的结局，将是一个又一个东研社社员不断老去，最终死亡。东研社将会走入不可避免的毁灭。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将失去意义！”
老人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外甲碎片。
“…我们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一次探索中，我发现了东研社的秘密——东研社看似是一家参与开发虚拟现实设备的研究社，但实际上，东研社也在秘密参与安全警卫的研究与开发！[霓裳羽衣]项目就是这个开发计划的代表。”
“我们花费了多年的时间，着手破译了这个项目的权限系统，全盘接手了这个项目。[霓裳羽衣]项目是当时最新一代安全警卫的开发项目，它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框架，这个框架的大意是给安全警卫配上一套机动装置，这套装置机动装置能为安全警卫提供能源、装甲、武器、机动力…并和安全警卫永久绑定，就像安全警卫身体的延伸。”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这套[霓裳羽衣]的构建需要四样东西，第一，能源核心，第二，主体框架，第三，大量的资源——”
老人举起了另一只手中洁白的外甲碎片，“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有这艘船都是硅素构筑的了吗？因为当时地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大量硅素生命体的尸骸！”
老人将外甲碎片递给少女，少女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老人继续说：“当然，除了这三点，还有最后一点——第四，一个中枢控制系统。这是最难的一点，因为第一、二点，我们接手项目时已经有现成的了，第三点虽然花掉了我们很多很多时间去收集，但只要耐心，也并不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情。就是最后这一点，一个中枢控制系统，成为了阻碍你诞生的最大原因。”
老人低下了头，那段灰暗的日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我们…我们一度认为这是无法成功的，我虽然是所有社员中唯一一名工程学博士，但安全警卫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事物，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去组建这个中枢控制系统…”
“我们一度放弃过，就这样又过去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们又失去了一位成员，爱德华——你没有见过他——他并非像你道明爷爷那样死于癌症，他——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用生电枪打碎了自己的脑子。”
“脑子！这启发了我！脑子！脑子！脑子！为什么不能是脑子呢？人类的大脑就是绝佳的中枢控制系统不是吗？”，老人的语气无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兴奋，“那一天，我站在爱德华的血泊中，笑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第二天我就启动了这个计划，其名就为[六幺]！”
老人张开了双手，面带狂热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这就是你，六幺！我的孩子！”，老人伸出一根指头，指向了少女的脑袋，“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你拥有一颗真正的人类大脑！！”
“哦，我的天啊，你不知道，当你第一次产生意识时，你的存在的意义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巨大，一个新降生的生命！一个新的希望！孩子！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老人无法任由那澎湃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伸手，将少女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们爱你！孩子！不光是我，也包括东研社的所有人！这份感情是绝对真实的！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六幺]项目成功落地，但直到他们死去，他们都是怀着希望死去的！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东研社就进入了永不完结的新年！”
此刻，少女也紧紧地抱住了老人，她懂得的事情不多，但在她极为短暂的生命里，她又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爱。这份情感来的是如此的深沉，如此的清晰，它宛如一把刻刀，在少女的灵魂中刻下了温柔而残酷的一笔。
老人松开怀抱，两只手重重地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孩子，听我说，即便我不进入[联合网络球]，以我这副老朽之躯，恐怕也无法陪伴你太多时间。现在，[联合网络球]内部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情况，究竟是好是坏，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人能知道，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去一探究竟。”
“可是，博士——”，少女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看到老人坚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孩子，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使命。孩子，我相信你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照顾好你自己。如果我此去了无音讯，你就是这个绝望世界的唯一希望…你会找出修复[联合网络球]的方法，将人类的荣光重新带回大地——”
老人半转过身，指向了船外，他用轻柔的声音告诉少女
“看，我们已经到了。”
通天的巨大火星连接轨道下是残破的大地，地形不知是经过多少次的改变，已经变得满目苍夷，那是硅素生物无数次冲击管理局和安全警卫战斗留下的战场。
而在这破碎的大地上，莫名地浮现出了一片净土，上面耸立着一栋宏伟的巨型建筑，连接着看不见尽头的火星连接轨道。
“啊…真美啊。”，少女说，“那个轨道，真的能连接到火星吗？”
“呵呵，孩子，火星内的物质早就被人挖空了，这个轨道只是经过火星而已…”
随着船体的不断下降，飞船已经接近了管理局的大门。
“…不光是火星，整个太阳系除了太阳和地球，所有的星球都被挖空了，而这样的轨道环绕了我们整个太阳系。”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装，走下飞船，朝着管理局的大门一步一步走去。两位身着制服的人形机械生物不知从何处出现，悬浮在了老人的身前。他们的身躯庞大，约3-4米高，露出制服的部分泛着灰色的冷冽金属光芒，它们具有相当流线的造型，一只手握着一把枪管长约一米的奇怪枪型兵器，看上去就十分的不好惹。
“安全警卫编号GTN…数据错误…尝试数据更新…数据错误…安全警卫编号未知，你好，我检查到你的系统数据产生错误，管理局建议你尽快前往就近的安全局进行自我检查和修复。”
“这是level7的安全警卫，六幺，你离远点。”
六幺听话的向后退去，但看着与自己愈来愈远的老人，六幺又停了下来，伸出了手，像是要抓住老人的衣角似的，但不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安全警卫转向老人。
“公民编号ECN2X375320N，管理局为您服务。”，巨大的安全警卫向老人鞠了一躬。
“我来申请进入[联合网络球]。”，老人说道。
安全警卫的双眼闪过一阵数据，“恭喜您，您的现实服役时间已成功结束。这边请，我们有专门的程序来引导您接入[联合网络球]。”
两个安全警卫让开了道路，管理局的大门也呼的一下敞开。
“看来就到这里了。”，老人微笑着对少女说，“再见了，我的孩子。”
少女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所有情绪都哽咽在喉咙中。她想上前，双腿却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期待我们能够再次相遇在永不完结的新年。”
老人说着，身影逐渐没入了管理局的大门。
大门砰的一声关闭。不知何时，安全警卫也已经消失了。
少女跪倒在地，沙沙的风声吹过少女的发丝，大地上，万籁俱寂。
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哔哔——哔哔——
此时，少女却意外的接受到了破译完成的信号。那只已经死去的硅素生命体，它最后想说的是什么呢？
少女调出了破译信息。在看到破译信息后，少女不由得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容。
原来，那只硅素生命体只是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无论如何也想看看网络球。”
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任何文字解释它行为，只能推测，硅元素生物也已经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的价值，认为生活不能只有破坏，而应该向别的方向发展。
它们也在向母体发出质疑，或许它们也在寻求某种团圆。
少女站起身来，选择转身离开。
…
…
…
黄沙吹过，少年文森特裹紧了自己的风衣。
他必须赶到邻村，请人抢救生命垂危的妹妹。为此，他必须穿越这片凶险的沙地。
狂风猛烈地呼啸着，一座座沙丘，犹如施展妖术寻觅猎物的恐怖怪影，四处迁移流动，贪婪地嗅来嗅去。在那猛烈地暴风中，有东西似乎嗅到了在旷野中只身站立着的人的气味，狂妄地向前扑去。
那是一只硅素生命体，长着与身躯不符的巨大肢体。
少年绝望的神情倒映在纯白的外甲上。
但下一秒，这看上去无比威猛的硅素体就像一只从高处跌落的水罐，被无可阻挡的重力撕成了碎片。
少年定睛望去，呼啸的狂沙中，一艘洁白如玉的船只展现出了它模糊的轮廓，而在那船首处，一名银发的少女手持着一把古怪的漆黑兵器，俏然而立。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ao3fo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