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神明的故事

一
在岛外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神明。
这可能听起来怪怪的。二十一世纪伊始时的科技十分发达。载人航天，量子技术，5G网络……这些新的，高的，好像把生活变好了似的。
但大家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应付生活，怎么偷取刺激感。怎么笑，笑给谁看。
交错地，复杂地活着，拼尽全力活着。
好在，天最大，灾难几乎摧毁了一切。
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十五年三月十九日
我叫文河子。是灾难过后的幸存者之一。日记算是我的唯一陪伴。
我放下笔，直直地躺在小木屋里的硬板床上。什么都不去考虑。什么名誉，利益，早就一点儿都没了概念。
现在世上存在的，只有“里面”和“外面”了。
“里面”的人，正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但我相信那应该就是最幸福的生活——没有最新的科技，只保留简单的通讯和交通。没有能害人性命的武器，只有让生活更加美好的工具。一个个小房子，加上一群快乐的人。它们种植作物，互相帮助，热爱生活。
统治它们的人，是“神明命令的执行者”。他叫什么，来自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通通不知道——没人在意这个。大家都过得幸福没什么不好的。
我也不想追问太多事情。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还没出生。就连执行者是否还活着，我都无从得知。
因为我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就是为了迎接真正神明的最终指令而一生等待的人。
科技消亡，神明出现，一分为二的世界，纯粹的幸福，无条件守候……
这荒唐的一切。荒唐的神明。
真的没什么不好。
如果幸福就是这样，就在那里，我便相信一切神明。
二
再次睁开眼，已经下午了。柔软的黄光透过白色窗帘笔直地投到木屋的墙上。
柔光里有灰尘在飘。
出去看看吧。我推开小门，几步走到沙滩上。
黄昏的大海，黄昏的光，像星子一样嵌进海中，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十分激动，内心中的某种欲望会不自觉地翻涌。
我总会问自己这个非常不应该想的问题。作为“外面”的人，我们受执行者的命令，要一直守候在岛的外围，直到死去。或者神明现身，我们带着最终指令而归。
但大海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它不像固定的栅栏，明示禁止出入。它是没有边际的，好像在邀请你窥探秘密似的。这大概是出于探索的本能与好奇心驱使。亦或是因为……传闻中的神明就住在海里。
执行者曾说，神明是一条鱼的模样。他睡在海里，不希望被扰了清梦。
我转过身，黄昏的阳光洒在冰冷的高墙上。“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看不到阳光，躺在床上等待美好的明天了吧。
墙高百余米，一片灰蓝色，是“里面”与“外面”的分界线。我早就忘了“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想去想了。
我只记得我在一片记不清原因的争吵中晕倒了，醒来后就在“外面”了。
我掏出日记：
“神明还记得这个岛上的我们吗？执行者要我们去等，却从未说过神明的指令是什么。神明若是记得我们，他什么时候会来？”
“这是我们在“外面”的第两千天。”
我的日记时间被打断了。
“谁都没见过神明。执行者也不例外。”
“嗯。”
“我们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不知道模样，从未出现过。为了这样虚无的偶像，不如我们死在海里。”
“嗯……”
“……”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明行的问题。这可能又是一次糟糕的对话。她别过头，呆着想了一会儿，走了。
但她其实还是在乎的吧。明行和她的姐姐，她们有家人在“里面”。她们需要这个存在或不存在的神明对她们的小小救赎。
我关心的只有海。
我怕，这种关心快要变质了。
三
夜要深了。已经看不到阳光了。
我等着星星出来。
金色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岸上。风有点冷了。
我刚想回小木屋里去，却听到一些同平常的海浪声不大一样的声音。
海面不远处，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我吃力地趟着冰凉的海水，想走近些。
是些木头和绳子。
木材那整齐的被切割的边缘，绳子那被编织的痕迹，我仿佛看到了海那边的人在同我说话！
我吓坏了。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十七年来所积累的信息。
在n多年前的灾难里，除了我们，其他文明尽数毁灭了。
人祸，天灾。
眼前的木头与绳子，是不是象征着其他残留文明的存在？
或者说……执行者有隐瞒下什么？
我迅速冷静下来。在深蓝的海水里捞起了这些木头与绳子。
顾不得穿好鞋子，我赶紧跑回了小木屋。
开门撞见了明洲。
她抬眸，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低下头摆弄指甲，问我。
“你见到我那本书了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明明看着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湿答答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在明行那里吧。”
“好吧……”
我身上的水慢慢滑落，因沾了我的体温而变得温热，一滴滴地烧在地板上。我很侥幸，屋子里的是明洲。
四
我和明洲简单聊了几句，她便非常知趣地离开了。
几句完全不默契的搭话里，我隐约感觉到，这些被我偷偷捞回来的东西，会改变什么东西。
夜已经深了，星星又密又亮。我躺在沙滩上，我知道我肯定睡不着了。
这颗沉睡的心忽然拼命地冲击这个世界，它容不下这种重复的生活了。激动，恐惧，渴望，轮番在心底上演剧目。
仅是知道有其他文明在外面，我就不可能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了。与此同时，我确信明洲一定知道什么。
她知道外面的文明的存在？那为什么……
脑子越来越乱，虽然不敢承认，不过我又看到了那刺眼的东西远远飘过来。
又是这些东西！
我快疯了，想一走了之还不能留下痕迹。我只能再一次把这些东西偷偷捡回小木屋。
我跑回去，看着这些东西……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虽然很疯狂，好安逸的我从未犯过这样的险。但我告诉我自己，这是我一定要去做的事。
我要用这些东西，造一艘船。
我要去对面看看。哪怕是在航行中被浪潮淹没，被鱼吃掉，被执行者阻拦杀掉，我也要逃。
我已经窥探到彼岸的影子了，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伍
在岛内
我叫几萧，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生活。
我同我的父母与祖父母一起居住。他们很爱我，我也爱他们。大家每天都很忙碌，脸上却透露着喜悦。很多时候，我也和大家一样，在忙碌中寻求幸福。但有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开心——即使眼前的生活和历史课本上的人们比起来好得多。
我怕我的思想不正常。
我总是想着逃离这份温暖的安逸。在我九岁那年，我背着家里人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一直向东走。
一路上，我的头顶都是四方形的天空。
就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堵高墙。
墙很高，上面涂着五彩缤纷的壁画，画的是神明的各类肖像。沉睡在海底的温柔神明，就阻拦在我面前。我把手轻轻地放在浓重的色彩上，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涌了上来。我跌坐在地上，一直呆呆地望着壁画上的神明。
……
“几萧！几萧……”
我听到晓歌在喊我的名字。
大人们都来找我了。见到我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又哭又骂，拉拉扯扯把我拽回了家。晓歌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还以为……以为……”
五年过去了，那堵高墙的影子还蒙在我的心头。我知道这绝不是世界的尽头——天空还没有停止延伸，陆地之外还应该是海洋。
我决定，再去一次。为了避免某个小麻烦制造大麻烦，我拽着晓歌一起跑了。
晓歌是我的青梅竹马，比我小几岁。她爱哭，遇事慌乱，但很善良。我有心事儿都跟她说。
我俩一路跑到了那堵高墙下。摸着与五年前相比破旧了许多的壁画，我陷入了思考。
“你们俩，做什么呢！”
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叼着支烟慢慢走过来。
陆
晓歌害怕极了。像草丛里的蚂蚱似的，一下子蹿到我身后，我赶紧把手抽了回来。瞧那老大爷面相不善，情急之中胡想了个借口。
“啊！我俩看这墙上的画儿真好看，就是有些褪了色。您看……我们俩能不能……能不能帮忙修补这画？”
我学过几天的画画，补上颜色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俩好几遍，又望望壁画，哑着嗓子说：
“跟我来吧。”
我和晓歌在老大爷的带领下穿过了数不清街道，可就是谁也不敢撒腿开跑。终于，我们到了。我感觉这里应该就是岛的中心。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灰突突的建筑，比岛上其他地方的房子都大很多，但一点儿也不漂亮。
“你俩在这儿等我。”
老大爷缓缓地走进建筑，好像在与里面的人交谈。
晓歌还拽着我的袖子“怎么办啊，几萧！我……我不会画画儿……”
我吞了下口水，说没事儿，他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透过灰色的，高约三米的石门门缝里，我窥见了建筑里面的模样。有点像是历史课本中皇帝的宫殿，可丝毫没有华贵的气息。灰白色的一切，给人一种神圣，虔诚的感觉吧。
屋子的尽头，是一个穿长袍的人在和老大爷说话。他一身纯白，看起来温柔又美好。简直就像……壁画上的神明一般！
老大爷结束了对话，我赶忙把视线抽了回来。
他把门轻轻阖上，说：
“明天早上你们两个就到那墙壁底下找我吧。”
柒
我回到家，他们瞥了我一眼。
“又上哪儿瞎逛一天？隔壁乐儿他家家人也一天没见到你，你就不怕被明朵那疯婆娘抓到，挠花你的脸？”
我气不打一处来：“明朵姨她不会！你们总是这样背地里说她，她可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妈妈也被我气的别过头去：
“有闲心和我这把老骨头吵嘴，你倒是去寻个安稳的活儿！说不定能改改你这瞎跑的毛病！”
我一听这话，有点窃喜：“那我明天就上班去！”
“啊？”
“还有晓歌！我俩一起的。”
我把门一锁，脑子里全是那破损的壁画，未尽的天空，还有身穿长袍的人。壁画里的神明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天空的尽头是哪里？那个人……就是执行者？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日上三竿，我和晓歌站在墙壁下。烈日炎炎，颜料在桶里闪闪发亮，就像脸上的汗一样。
“几萧”
我俩爬着高高的梯子，在温热的高墙上涂抹着，帮着它回忆起神明的样子。很难得，晓歌一句抱怨也没有。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报酬不多，却是我们都愿意做的。画着这明艳的画，我开始观察起画的内容。
我们正修复的这部分，是一片蔚蓝的海。海中有紫色，绿色，橙色的波浪。海底有一只巨大的贝壳，一条灰蓝色的鱼散发着虚幻的光，周围有许多海中的生物在唱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孤独的小岛，岛上站着一个穿纯白长袍的人。他拄着杖，祈祷着，眼角若有若无一滴泪。
一天下来，修复的部分也只是冰山一角。
晓歌抹了抹汗，
几萧！我先走啦。妈妈叫我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真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没回头，嗯了几声，只是盯着壁画看，盯着那滴泪，听着她的脚步渐远。
捌
在岛外
最近好几天的天气都很阴沉，没有阳光，灰蓝色的高墙更冷了。
我把明行和明洲支到了岛的另一面，方便我收集这些漂来的东西。
木板，空瓶，绳子，布料，我捡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堆在小木屋里。
但造船对于我一个人来说仍是件难事。我纠结着要不要请求明洲的帮助。
她有亲人，应该不会帮我。但正因为她是明洲，就值得一试。
我正踩在冰冷的沙滩上，看着远处庞大的乌云，遮住了原本该温暖一切的阳光。我要去问问她。
我把一切都和明洲说了。
“不行。”
“……不再考虑一下？太绝了吧。”
“不过可以帮你保守秘密。”
“这里就三个人。如果你的妹妹能保证不说出去……其实也无所谓。”
“不行不行……你……”
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沙滩上。
我和明洲一起了跑出去。
是个女孩子。看起来已经昏迷了。手腕很红，像烫过似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俩把她抬回木屋。
“你要说这个是神明我肯定不信。”我说。
“但她应该是和我们一样的……外面的人。”明洲猜测。
掰开她的手，是一张纸条。和我们的纸条一样。
宋晓歌
她的名字吧……原来又是一个可怜人。
等她醒来。我和明洲什么话都没说。
九
在岛内
什么叫失踪了！
我朝着她大喊，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你们叫她早点回来，她就在路上失踪了？整个岛就这么大，她胆子又小，能去哪？
最后母亲还是叹了口气。
“不要害怕，不要问，不要说。”
我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反倒破门而出要去找失踪的晓歌。
左脚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力气很大，一下子把我拉走了。
母亲以为我赌气，根本没注意到。
我刚想喊，却在黑夜里一下子辨出了这张满是泪水的脸。
是明朵阿姨。
她摇摇头，像是要我安静些。
我俩一起走到黑暗里了。
明朵姨带着我去了她的小屋里。屋子很暗，她颤抖地把那根短蜡烛点起了。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明朵姨是个疯子。她会跑到街上大吼执行者的名字，看到街上嬉笑打闹的小孩子会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一次我还窥见她偷偷跑到高墙下和那个老大爷说什么话……但为什么而疯，到好像谁也不知道。
但我的身体反倒有一种安逸感。不知怎么形容，明朵姨的眼睛告诉我，她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伸出手抱抱我，说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安慰我的话。我不想打断她，因为她的双眼已被眼泪浸满……
“洲儿……小行……”
她给了我一个篮子，干净得不太衬这荒乱的家。她求我在明天傍晚把篮子带给守墙的老大爷。态度不容我拒绝。
我回到家，母亲睡熟了。平和的一切都好像是受这强大而温柔的神明眷顾。但我相信，一定有一股暗流在岛中涌动，晓歌的失踪只是个开始。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当时的我不知道，在我离开明朵姨的小屋后，她打开窗。望了望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屋檐，与自己这破败不堪，突兀的房屋，在一片幸福的夜里猛地向墙头撞去。
一片废墟终于变成了坟墓。
拾
在岛外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
从这个叫晓歌的姑娘睁开她的眼睛，就没停止过哭闹。问题也是多的很：我是谁我在哪你俩是什么。过一会儿又开始跑来跑去地发疯。什么几萧长几萧短。声音大到快把高墙掀翻了。
“别吵了！再吵一句把你丢到海里去。”
明行脾气一直不太好。大声一吼，她果然不闹了。只是小声的哭。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明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简单地询问了她的状况。
过程中她镇定得像一块冰一样。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果然叫晓歌。十四岁，和我们差不多的经历。明明脸上还挂着泪水啊……知道情况之后还是挺老实的。我推开门，带她走到沙滩上。
她同我第一次见到海的神情一样。
“太美了。”
“……嗯。”
我们四个一起站在海边看日落。乌云早已褪去，金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我们有各自的心事，却站在同一片沙上。
“我们的使命是等待神明的最终指令。”我说。
晓歌低下头，微微颤抖。“你们都是这样想的，以后也会这样做……对吗？”
明洲一笑：“该吃晚饭了。来我这边吧。”
没有人点一下头，说一句话，只是离开这荒凉的沙滩。
乌云褪去还会回来，就像太阳的金光一样。两人在天际互换岗位，算它们之间的乐趣。
十一
在岛内
我正拎着明朵姨给的篮子慢慢向高墙走去。
脑子里却盘算着完全不同的事。这个所谓满是爱意的世界，却没有人在乎一个忽然失踪的人！他们虚假的笑容让我感到害怕，我对一切都多疑起来。好像只要一阵风就能把现在的我吹垮。
既然没有其他人在意晓歌的生死，就让我把她找回来吧！
不觉已经到了高墙下。
虽然很难想象，但如果晓歌不在岛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计划先把篮子送出去，然后在夜里翻到高墙外面。
百米高的墙，也不是不可能翻过去。
老大爷借我的那巨大的“梯子”就能解决近六十米的高度。而在我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搜查发现，这高墙也不是密不透风——有一处在墙的顶端向下有大约二十多米的简易爬梯。而这差下来的距离，就要我自己努力了。
墙比较粗糙，借助一些东西的话……应该是可行的。
为此我特意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练习如何使用家里简单的凿子和粗绳爬上这堵墙，差点儿被老大爷发现。
这疯狂的一切，都将会在今晚进行尝试。不，应该是实施。
只是因为我太想再见到她了。还没有婆婆妈妈的道别，没有清清楚楚的解释，没有她找到我时哭哭啼啼的埋怨……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柔弱起来一无是处的女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可为什么她会在高墙外？谁把她送过去的？不，如果她不在呢？那她又会在哪里？可我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这荒诞的世界，平和得已让我恐惧不已。
我找到那个整天吞云吐雾的老大爷，把篮子交给他……他会怎么把篮子送出去？
那是墙角处一个很小的深洞。通到彩色高墙的另一面并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老大爷慢悠悠地把篮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推过去。一点也不避讳我的目光。毕竟没人会想从这里散步到外面看一看。
面包，果酱，饼干，牛奶，水果……都是精心装好的。明朵姨一定有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她吧。
我也有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我。
拾贰
小船差不多造好了。
我准备找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出发。明洲也答应了会帮我推船出去。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一艘简易的小木船在阳光下闪着光，撑起来我近几个月所有的希望。自从我在垃圾堆里捡回这种违规的工具书，我就梦想着能造一艘书中的船。
到哪里呢。
到对面去看看吧。
对面又是哪里呢。
我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岛上仰望天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海有多大，对面有多远。
突然间觉得做这些事情太傻了。又觉得这好像是注定要做的。
完了完了。没有十足的准备就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实在是不太记得刚刚离开小岛的那个下午了。我拼命地划着船，因为我知道执行者不会放走一个想要逃离小岛的人。我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划着，和出发时不同，我什么都没想。
那火红的余烬终究耗掉了它最后一丝气力。
星星出来了。
我躺在船上，没力气再去碰那双桨。
海上的夜晚比那原本就安静的岛还要静，只有水流陆陆续续流向远方，我探出头，在星尘的照耀下还能依稀看到它们的背影。
我也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这片星空，即使这里的星星应该和岛上的别无二致。星星明亮繁多。那天上的世界是否和眼前的海一样，广阔而神秘？
也是因为我终于逃走了吧。终于有机会抬头，而不是垂首依附于神明。
我还海上漂流。我这是在哪里呢？我要去哪儿呢？回去吧……那又要回到哪里去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月亮的微光灼烧着所剩无几的云，各色的星星隐约连成一条长带，从遥远的一头行到另一头。水面被它们感染，也成了一片黑色。我点亮了船头的微弱灯光，却也能和星尘争光。
灯燃尽了。
这个漆黑的世界，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累了，想就此睡去。
可就在我的意识快被黑夜占据的时候，我感受到周围出现了一种淡蓝色的光。那光薄而粘稠，已经把我紧紧地包裹在内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寻找那种光的来源。
它就在我的船下。
它在游动，翻涌，
好像能破除这世上一切的犹豫，挣扎。
那种光越来越近了。温柔，仁慈，富有智慧。
我的双眼也被它浸成了浅蓝。
十三
这是我第六次爬上高墙。
还有五米，只有五米。
这三天来，所有的尝试都不堪回首。
我脚底沉重的尘土使我亲手重绘的绚丽壁画重归黯淡。高墙下，意料之中聚集了不少人。那个看墙的老大爷狠狠地抽着烟，没有半分阻拦我的意思；隔壁的乐儿和他姐姐瞪着我发呆；我的家人，和朋友围在一起，仰着脸，叫喊着，劝我下来，要带我回家。
就像几年前，他们把跌坐在庞大壁画前的我拉扯回家一样。
他们的笑与骂，喜与悲，只会加剧我的痛苦。
我想晓歌，让她回来吧。
两米，只有两米。
让我这个一辈子难融入社会的可怜人，见上一眼希望吧。
汗水如同河流一样冲过了绝望。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趴在了高墙的顶端。
我被晃得睁不开眼，温暖的阳光告诉我我已经胜利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微微挪动疲惫不堪的眼皮。
那在天的那一头的温暖光芒，是我一生难以描述的美妙景色。天像火一样燃烧，水铺满了整个世界。针锋相对，谁也没输。百米之下的人们的喊声，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一个身影打断了我。
这高墙上竟然还有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纯白的长袍，却被这火烧成了红色。双眼凝视着远方，嘴唇紧紧地抿着，好像早就知道我要爬上来似的。
不久，我恢复过体力，坐了起来。穿长袍的人坐在了我旁边。
我认出他似乎是住在灰白房子里的那个人。
他先开口了。
“宋晓歌没死。”
我很轻易就相信了这句话，像是为了把这件事从心里甩出去似的。
“她会在这片沙滩上过她应有的生活。你不要多问，”
“这种话是社会上的通行证吗，每个人都叫我不要问，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人类无止境的好奇心与他们脆弱的承受力不相配。”
“……”
我无言。此时我终于能睁开双眼仔细地将远处的火刻在心底。四周的夜幕逐渐向那团火焰靠拢，那光就要被吞没了。
我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恐惧：
“你费尽心力阻止所有人跨过这道高墙，可只要在这岛上就总会有人想要逃出去。我绝不是最后一个。”
我轻轻地说：“一道高墙阻隔不了人们贪婪的好奇心。”
一阵风逃跑似的掠过高墙，他的长袍在风中颤抖。
火焰燃尽。
这个不算太古老的故事，其实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几萧和白衣人还说了什么？晓歌是否还活着？明行，明洲在“外面”的生活怎么样了？
那天夜里文河子又在海里看到了什么？
我推开窗子，让刺眼的阳光冲进来。灰尘又逃窜回到各个角落。
我不知道。
我一周没有迈出屋子，只让崔易帮我带些吃的和日用品。只想窥探到一点真相。那在历史长河中的一瞬，短短几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书的这一页一片空白。
啊。所谓“天灾”，对人类这种顽强的生物不痛不痒。我们聚在一起，永不停歇地分裂出朋友，亲人。一座座高楼重新拔地而起，一处处农田重覆山野。人这一整体，退远了看，对失去与获得竟不悲不喜。
我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在“岛”的附近打听几十年前一丝丝的故事，在海边寻找知情的人，可收获微薄。
直到我偶然寻到了那本故事里的旧日记。
那是在一个晴朗的天，在潮湿微凉的海边小集市里，我见到了这本破旧不堪的日记本。海风掀开了这个不太长的故事，我被日记里那温和美好的少年所感染。他抱有无限紧密美妙的思绪，却在海边踟蹰，困顿迷茫。
当他决定冲破这层阻碍时，我仿佛重见了人性里的光。
合上书，封面上有三个漂亮的墨水字已经不太清晰了：文河子。
我询问那个卖旧书的人书的来处。几经辗转，幸运地找到了另一本日记。
这一本不应该算日记。它只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有鲜艳的橙红色的封面。笔者字迹稚嫩，好像是没怎么练过写字的小孩子。它只记述了一些感情和重要的经历，不是每天都写。
册子里那个叫几萧的孩子，勇敢，热情，纯净，真实。他做他想做的事，最大程度地摒弃了世人的看法。
这两个人，虽不相识，却有微妙的联系。
这一周我把自己关起来，整理出来了这段破碎的故事。尽最大可能还原当时的情景，两人的感受。
这段历史，不应成为强大人类的耻辱。而应该存活下去，即使是以一种卑微的姿态。
我正整理文稿，崔易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手里的饭菜都快洒了。
我不及责备他不稳重，他就开口：
“文河子还活着。”
我腾的一下跳起来。
崔易用他的小车载着我向海边开去，一路上我问了他无数个问题（问了什么应该十分明显）。
崔易说文河子的确还活着。他在海上漂泊，因缺水而昏迷，终于被我们的渔船发现，从而躲过了小岛上混乱而黑暗的几年。
这是文河子来到这里后透露的唯一信息。我猜他一定十分想念他的日记本，应该是哪个渔人见了，偷偷捡走了。
那日记的内容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下了？文河子是小岛上唯一的幸存者吗？
我不停地问问题，渴望着文河子的答复。
好似无知的罪孽深如大海。
不一会儿，崔易便带我来到了这个藏有几十年秘密的地方。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座落在小山头上。门窗向海，接纳了傍晚无处藏身的夕阳。这件木屋，会不会是照着日记里所讲，“外面”的小木屋造的呢？
我调整了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但门却自己开了。
我无意私闯文河子的家，但眼前的小屋让我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简洁的家具，木桌上摆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玻璃瓶。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靠着瓶口向窗外眺望。屋子里很暗，地上有好几只颜料桶——整个木屋的墙壁上，都是鲜艳的画。
是很稚嫩的笔法。明丽欢快，不像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画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星星点缀在海与天上。有各色的人，物，却只有房间中央的那条浅蓝色的鱼，最是生动。
与几萧见到的岛内壁画有几分相似吧。
“文河子他人呢？”我问崔易。
他望向了山坡下的海岸，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嵌在轮椅上，望着海，大概只要一阵大风，就能把这条生命带回海里去。
我慌慌张张地跑下山坡。
我走到文河子身边，将那本同他一样脆弱不堪的日记本郑重地交给他。
夕阳下，这个老人笑了。很好看，他紧紧地抱着日记。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那天你在海里见到了什么？”
我猜测是海豚或是鲸鱼。不然就是他在疲惫中失掉了意识，产生了幻觉。
文河子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刺眼的海平面一直没变。
“我看见神明了。”
《我与神明的故事》
2019.11.12
一
在岛外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神明。
这可能听起来怪怪的。二十一世纪伊始时的科技十分发达。载人航天，量子技术，5G网络……这些新的，高的，好像把生活变好了似的。
但大家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应付生活，怎么偷取刺激感。怎么笑，笑给谁看。
交错地，复杂地活着，拼尽全力活着。
好在，天最大，灾难几乎摧毁了一切。
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十五年三月十九日
我叫文河子。是灾难过后的幸存者之一。日记算是我的唯一陪伴。
我放下笔，直直地躺在小木屋里的硬板床上。什么都不去考虑。什么名誉，利益，早就一点儿都没了概念。
现在世上存在的，只有“里面”和“外面”了。
“里面”的人，正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但我相信那应该就是最幸福的生活——没有最新的科技，只保留简单的通讯和交通。没有能害人性命的武器，只有让生活更加美好的工具。一个个小房子，加上一群快乐的人。它们种植作物，互相帮助，热爱生活。
统治它们的人，是“神明命令的执行者”。他叫什么，来自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通通不知道——没人在意这个。大家都过得幸福没什么不好的。
我也不想追问太多事情。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还没出生。就连执行者是否还活着，我都无从得知。
因为我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就是为了迎接真正神明的最终指令而一生等待的人。
科技消亡，神明出现，一分为二的世界，纯粹的幸福，无条件守候……
这荒唐的一切。荒唐的神明。
真的没什么不好。
如果幸福就是这样，就在那里，我便相信一切神明。
二
再次睁开眼，已经下午了。柔软的黄光透过白色窗帘笔直地投到木屋的墙上。
柔光里有灰尘在飘。
出去看看吧。我推开小门，几步走到沙滩上。
黄昏的大海，黄昏的光，像星子一样嵌进海中，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十分激动，内心中的某种欲望会不自觉地翻涌。
我总会问自己这个非常不应该想的问题。作为“外面”的人，我们受执行者的命令，要一直守候在岛的外围，直到死去。或者神明现身，我们带着最终指令而归。
但大海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它不像固定的栅栏，明示禁止出入。它是没有边际的，好像在邀请你窥探秘密似的。这大概是出于探索的本能与好奇心驱使。亦或是因为……传闻中的神明就住在海里。
执行者曾说，神明是一条鱼的模样。他睡在海里，不希望被扰了清梦。
我转过身，黄昏的阳光洒在冰冷的高墙上。“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看不到阳光，躺在床上等待美好的明天了吧。
墙高百余米，一片灰蓝色，是“里面”与“外面”的分界线。我早就忘了“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想去想了。
我只记得我在一片记不清原因的争吵中晕倒了，醒来后就在“外面”了。
我掏出日记：
“神明还记得这个岛上的我们吗？执行者要我们去等，却从未说过神明的指令是什么。神明若是记得我们，他什么时候会来？”
“这是我们在“外面”的第两千天。”
我的日记时间被打断了。
“谁都没见过神明。执行者也不例外。”
“嗯。”
“我们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不知道模样，从未出现过。为了这样虚无的偶像，不如我们死在海里。”
“嗯……”
“……”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明行的问题。这可能又是一次糟糕的对话。她别过头，呆着想了一会儿，走了。
但她其实还是在乎的吧。明行和她的姐姐，她们有家人在“里面”。她们需要这个存在或不存在的神明对她们的小小救赎。
我关心的只有海。
我怕，这种关心快要变质了。
三
夜要深了。已经看不到阳光了。
我等着星星出来。
金色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岸上。风有点冷了。
我刚想回小木屋里去，却听到一些同平常的海浪声不大一样的声音。
海面不远处，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我吃力地趟着冰凉的海水，想走近些。
是些木头和绳子。
木材那整齐的被切割的边缘，绳子那被编织的痕迹，我仿佛看到了海那边的人在同我说话！
我吓坏了。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十七年来所积累的信息。
在n多年前的灾难里，除了我们，其他文明尽数毁灭了。
人祸，天灾。
眼前的木头与绳子，是不是象征着其他残留文明的存在？
或者说……执行者有隐瞒下什么？
我迅速冷静下来。在深蓝的海水里捞起了这些木头与绳子。
顾不得穿好鞋子，我赶紧跑回了小木屋。
开门撞见了明洲。
她抬眸，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低下头摆弄指甲，问我。
“你见到我那本书了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明明看着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湿答答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在明行那里吧。”
“好吧……”
我身上的水慢慢滑落，因沾了我的体温而变得温热，一滴滴地烧在地板上。我很侥幸，屋子里的是明洲。
四
我和明洲简单聊了几句，她便非常知趣地离开了。
几句完全不默契的搭话里，我隐约感觉到，这些被我偷偷捞回来的东西，会改变什么东西。
夜已经深了，星星又密又亮。我躺在沙滩上，我知道我肯定睡不着了。
这颗沉睡的心忽然拼命地冲击这个世界，它容不下这种重复的生活了。激动，恐惧，渴望，轮番在心底上演剧目。
仅是知道有其他文明在外面，我就不可能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了。与此同时，我确信明洲一定知道什么。
她知道外面的文明的存在？那为什么……
脑子越来越乱，虽然不敢承认，不过我又看到了那刺眼的东西远远飘过来。
又是这些东西！
我快疯了，想一走了之还不能留下痕迹。我只能再一次把这些东西偷偷捡回小木屋。
我跑回去，看着这些东西……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虽然很疯狂，好安逸的我从未犯过这样的险。但我告诉我自己，这是我一定要去做的事。
我要用这些东西，造一艘船。
我要去对面看看。哪怕是在航行中被浪潮淹没，被鱼吃掉，被执行者阻拦杀掉，我也要逃。
我已经窥探到彼岸的影子了，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伍
在岛内
我叫几萧，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生活。
我同我的父母与祖父母一起居住。他们很爱我，我也爱他们。大家每天都很忙碌，脸上却透露着喜悦。很多时候，我也和大家一样，在忙碌中寻求幸福。但有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开心——即使眼前的生活和历史课本上的人们比起来好得多。
我怕我的思想不正常。
我总是想着逃离这份温暖的安逸。在我九岁那年，我背着家里人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一直向东走。
一路上，我的头顶都是四方形的天空。
就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堵高墙。
墙很高，上面涂着五彩缤纷的壁画，画的是神明的各类肖像。沉睡在海底的温柔神明，就阻拦在我面前。我把手轻轻地放在浓重的色彩上，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涌了上来。我跌坐在地上，一直呆呆地望着壁画上的神明。
……
“几萧！几萧……”
我听到晓歌在喊我的名字。
大人们都来找我了。见到我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又哭又骂，拉拉扯扯把我拽回了家。晓歌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还以为……以为……”
五年过去了，那堵高墙的影子还蒙在我的心头。我知道这绝不是世界的尽头——天空还没有停止延伸，陆地之外还应该是海洋。
我决定，再去一次。为了避免某个小麻烦制造大麻烦，我拽着晓歌一起跑了。
晓歌是我的青梅竹马，比我小几岁。她爱哭，遇事慌乱，但很善良。我有心事儿都跟她说。
我俩一路跑到了那堵高墙下。摸着与五年前相比破旧了许多的壁画，我陷入了思考。
“你们俩，做什么呢！”
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叼着支烟慢慢走过来。
陆
晓歌害怕极了。像草丛里的蚂蚱似的，一下子蹿到我身后，我赶紧把手抽了回来。瞧那老大爷面相不善，情急之中胡想了个借口。
“啊！我俩看这墙上的画儿真好看，就是有些褪了色。您看……我们俩能不能……能不能帮忙修补这画？”
我学过几天的画画，补上颜色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俩好几遍，又望望壁画，哑着嗓子说：
“跟我来吧。”
我和晓歌在老大爷的带领下穿过了数不清街道，可就是谁也不敢撒腿开跑。终于，我们到了。我感觉这里应该就是岛的中心。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灰突突的建筑，比岛上其他地方的房子都大很多，但一点儿也不漂亮。
“你俩在这儿等我。”
老大爷缓缓地走进建筑，好像在与里面的人交谈。
晓歌还拽着我的袖子“怎么办啊，几萧！我……我不会画画儿……”
我吞了下口水，说没事儿，他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透过灰色的，高约三米的石门门缝里，我窥见了建筑里面的模样。有点像是历史课本中皇帝的宫殿，可丝毫没有华贵的气息。灰白色的一切，给人一种神圣，虔诚的感觉吧。
屋子的尽头，是一个穿长袍的人在和老大爷说话。他一身纯白，看起来温柔又美好。简直就像……壁画上的神明一般！
老大爷结束了对话，我赶忙把视线抽了回来。
他把门轻轻阖上，说：
“明天早上你们两个就到那墙壁底下找我吧。”
柒
我回到家，他们瞥了我一眼。
“又上哪儿瞎逛一天？隔壁乐儿他家家人也一天没见到你，你就不怕被明朵那疯婆娘抓到，挠花你的脸？”
我气不打一处来：“明朵姨她不会！你们总是这样背地里说她，她可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妈妈也被我气的别过头去：
“有闲心和我这把老骨头吵嘴，你倒是去寻个安稳的活儿！说不定能改改你这瞎跑的毛病！”
我一听这话，有点窃喜：“那我明天就上班去！”
“啊？”
“还有晓歌！我俩一起的。”
我把门一锁，脑子里全是那破损的壁画，未尽的天空，还有身穿长袍的人。壁画里的神明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天空的尽头是哪里？那个人……就是执行者？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日上三竿，我和晓歌站在墙壁下。烈日炎炎，颜料在桶里闪闪发亮，就像脸上的汗一样。
“几萧”
我俩爬着高高的梯子，在温热的高墙上涂抹着，帮着它回忆起神明的样子。很难得，晓歌一句抱怨也没有。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报酬不多，却是我们都愿意做的。画着这明艳的画，我开始观察起画的内容。
我们正修复的这部分，是一片蔚蓝的海。海中有紫色，绿色，橙色的波浪。海底有一只巨大的贝壳，一条灰蓝色的鱼散发着虚幻的光，周围有许多海中的生物在唱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孤独的小岛，岛上站着一个穿纯白长袍的人。他拄着杖，祈祷着，眼角若有若无一滴泪。
一天下来，修复的部分也只是冰山一角。
晓歌抹了抹汗，
几萧！我先走啦。妈妈叫我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真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没回头，嗯了几声，只是盯着壁画看，盯着那滴泪，听着她的脚步渐远。
捌
在岛外
最近好几天的天气都很阴沉，没有阳光，灰蓝色的高墙更冷了。
我把明行和明洲支到了岛的另一面，方便我收集这些漂来的东西。
木板，空瓶，绳子，布料，我捡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堆在小木屋里。
但造船对于我一个人来说仍是件难事。我纠结着要不要请求明洲的帮助。
她有亲人，应该不会帮我。但正因为她是明洲，就值得一试。
我正踩在冰冷的沙滩上，看着远处庞大的乌云，遮住了原本该温暖一切的阳光。我要去问问她。
我把一切都和明洲说了。
“不行。”
“……不再考虑一下？太绝了吧。”
“不过可以帮你保守秘密。”
“这里就三个人。如果你的妹妹能保证不说出去……其实也无所谓。”
“不行不行……你……”
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沙滩上。
我和明洲一起了跑出去。
是个女孩子。看起来已经昏迷了。手腕很红，像烫过似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俩把她抬回木屋。
“你要说这个是神明我肯定不信。”我说。
“但她应该是和我们一样的……外面的人。”明洲猜测。
掰开她的手，是一张纸条。和我们的纸条一样。
宋晓歌
她的名字吧……原来又是一个可怜人。
等她醒来。我和明洲什么话都没说。
九
在岛内
什么叫失踪了！
我朝着她大喊，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你们叫她早点回来，她就在路上失踪了？整个岛就这么大，她胆子又小，能去哪？
最后母亲还是叹了口气。
“不要害怕，不要问，不要说。”
我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反倒破门而出要去找失踪的晓歌。
左脚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力气很大，一下子把我拉走了。
母亲以为我赌气，根本没注意到。
我刚想喊，却在黑夜里一下子辨出了这张满是泪水的脸。
是明朵阿姨。
她摇摇头，像是要我安静些。
我俩一起走到黑暗里了。
明朵姨带着我去了她的小屋里。屋子很暗，她颤抖地把那根短蜡烛点起了。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明朵姨是个疯子。她会跑到街上大吼执行者的名字，看到街上嬉笑打闹的小孩子会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一次我还窥见她偷偷跑到高墙下和那个老大爷说什么话……但为什么而疯，到好像谁也不知道。
但我的身体反倒有一种安逸感。不知怎么形容，明朵姨的眼睛告诉我，她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伸出手抱抱我，说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安慰我的话。我不想打断她，因为她的双眼已被眼泪浸满……
“洲儿……小行……”
她给了我一个篮子，干净得不太衬这荒乱的家。她求我在明天傍晚把篮子带给守墙的老大爷。态度不容我拒绝。
我回到家，母亲睡熟了。平和的一切都好像是受这强大而温柔的神明眷顾。但我相信，一定有一股暗流在岛中涌动，晓歌的失踪只是个开始。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当时的我不知道，在我离开明朵姨的小屋后，她打开窗。望了望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屋檐，与自己这破败不堪，突兀的房屋，在一片幸福的夜里猛地向墙头撞去。
一片废墟终于变成了坟墓。
拾
在岛外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
从这个叫晓歌的姑娘睁开她的眼睛，就没停止过哭闹。问题也是多的很：我是谁我在哪你俩是什么。过一会儿又开始跑来跑去地发疯。什么几萧长几萧短。声音大到快把高墙掀翻了。
“别吵了！再吵一句把你丢到海里去。”
明行脾气一直不太好。大声一吼，她果然不闹了。只是小声的哭。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明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简单地询问了她的状况。
过程中她镇定得像一块冰一样。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果然叫晓歌。十四岁，和我们差不多的经历。明明脸上还挂着泪水啊……知道情况之后还是挺老实的。我推开门，带她走到沙滩上。
她同我第一次见到海的神情一样。
“太美了。”
“……嗯。”
我们四个一起站在海边看日落。乌云早已褪去，金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我们有各自的心事，却站在同一片沙上。
“我们的使命是等待神明的最终指令。”我说。
晓歌低下头，微微颤抖。“你们都是这样想的，以后也会这样做……对吗？”
明洲一笑：“该吃晚饭了。来我这边吧。”
没有人点一下头，说一句话，只是离开这荒凉的沙滩。
乌云褪去还会回来，就像太阳的金光一样。两人在天际互换岗位，算它们之间的乐趣。
十一
在岛内
我正拎着明朵姨给的篮子慢慢向高墙走去。
脑子里却盘算着完全不同的事。这个所谓满是爱意的世界，却没有人在乎一个忽然失踪的人！他们虚假的笑容让我感到害怕，我对一切都多疑起来。好像只要一阵风就能把现在的我吹垮。
既然没有其他人在意晓歌的生死，就让我把她找回来吧！
不觉已经到了高墙下。
虽然很难想象，但如果晓歌不在岛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计划先把篮子送出去，然后在夜里翻到高墙外面。
百米高的墙，也不是不可能翻过去。
老大爷借我的那巨大的“梯子”就能解决近六十米的高度。而在我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搜查发现，这高墙也不是密不透风——有一处在墙的顶端向下有大约二十多米的简易爬梯。而这差下来的距离，就要我自己努力了。
墙比较粗糙，借助一些东西的话……应该是可行的。
为此我特意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练习如何使用家里简单的凿子和粗绳爬上这堵墙，差点儿被老大爷发现。
这疯狂的一切，都将会在今晚进行尝试。不，应该是实施。
只是因为我太想再见到她了。还没有婆婆妈妈的道别，没有清清楚楚的解释，没有她找到我时哭哭啼啼的埋怨……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柔弱起来一无是处的女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可为什么她会在高墙外？谁把她送过去的？不，如果她不在呢？那她又会在哪里？可我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这荒诞的世界，平和得已让我恐惧不已。
我找到那个整天吞云吐雾的老大爷，把篮子交给他……他会怎么把篮子送出去？
那是墙角处一个很小的深洞。通到彩色高墙的另一面并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老大爷慢悠悠地把篮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推过去。一点也不避讳我的目光。毕竟没人会想从这里散步到外面看一看。
面包，果酱，饼干，牛奶，水果……都是精心装好的。明朵姨一定有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她吧。
我也有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我。
拾贰
小船差不多造好了。
我准备找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出发。明洲也答应了会帮我推船出去。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一艘简易的小木船在阳光下闪着光，撑起来我近几个月所有的希望。自从我在垃圾堆里捡回这种违规的工具书，我就梦想着能造一艘书中的船。
到哪里呢。
到对面去看看吧。
对面又是哪里呢。
我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岛上仰望天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海有多大，对面有多远。
突然间觉得做这些事情太傻了。又觉得这好像是注定要做的。
完了完了。没有十足的准备就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实在是不太记得刚刚离开小岛的那个下午了。我拼命地划着船，因为我知道执行者不会放走一个想要逃离小岛的人。我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划着，和出发时不同，我什么都没想。
那火红的余烬终究耗掉了它最后一丝气力。
星星出来了。
我躺在船上，没力气再去碰那双桨。
海上的夜晚比那原本就安静的岛还要静，只有水流陆陆续续流向远方，我探出头，在星尘的照耀下还能依稀看到它们的背影。
我也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这片星空，即使这里的星星应该和岛上的别无二致。星星明亮繁多。那天上的世界是否和眼前的海一样，广阔而神秘？
也是因为我终于逃走了吧。终于有机会抬头，而不是垂首依附于神明。
我还海上漂流。我这是在哪里呢？我要去哪儿呢？回去吧……那又要回到哪里去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月亮的微光灼烧着所剩无几的云，各色的星星隐约连成一条长带，从遥远的一头行到另一头。水面被它们感染，也成了一片黑色。我点亮了船头的微弱灯光，却也能和星尘争光。
灯燃尽了。
这个漆黑的世界，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累了，想就此睡去。
可就在我的意识快被黑夜占据的时候，我感受到周围出现了一种淡蓝色的光。那光薄而粘稠，已经把我紧紧地包裹在内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寻找那种光的来源。
它就在我的船下。
它在游动，翻涌，
好像能破除这世上一切的犹豫，挣扎。
那种光越来越近了。温柔，仁慈，富有智慧。
我的双眼也被它浸成了浅蓝。
十三
这是我第六次爬上高墙。
还有五米，只有五米。
这三天来，所有的尝试都不堪回首。
我脚底沉重的尘土使我亲手重绘的绚丽壁画重归黯淡。高墙下，意料之中聚集了不少人。那个看墙的老大爷狠狠地抽着烟，没有半分阻拦我的意思；隔壁的乐儿和他姐姐瞪着我发呆；我的家人，和朋友围在一起，仰着脸，叫喊着，劝我下来，要带我回家。
就像几年前，他们把跌坐在庞大壁画前的我拉扯回家一样。
他们的笑与骂，喜与悲，只会加剧我的痛苦。
我想晓歌，让她回来吧。
两米，只有两米。
让我这个一辈子难融入社会的可怜人，见上一眼希望吧。
汗水如同河流一样冲过了绝望。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趴在了高墙的顶端。
我被晃得睁不开眼，温暖的阳光告诉我我已经胜利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微微挪动疲惫不堪的眼皮。
那在天的那一头的温暖光芒，是我一生难以描述的美妙景色。天像火一样燃烧，水铺满了整个世界。针锋相对，谁也没输。百米之下的人们的喊声，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一个身影打断了我。
这高墙上竟然还有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纯白的长袍，却被这火烧成了红色。双眼凝视着远方，嘴唇紧紧地抿着，好像早就知道我要爬上来似的。
不久，我恢复过体力，坐了起来。穿长袍的人坐在了我旁边。
我认出他似乎是住在灰白房子里的那个人。
他先开口了。
“宋晓歌没死。”
我很轻易就相信了这句话，像是为了把这件事从心里甩出去似的。
“她会在这片沙滩上过她应有的生活。你不要多问，”
“这种话是社会上的通行证吗，每个人都叫我不要问，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人类无止境的好奇心与他们脆弱的承受力不相配。”
“……”
我无言。此时我终于能睁开双眼仔细地将远处的火刻在心底。四周的夜幕逐渐向那团火焰靠拢，那光就要被吞没了。
我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恐惧：
“你费尽心力阻止所有人跨过这道高墙，可只要在这岛上就总会有人想要逃出去。我绝不是最后一个。”
我轻轻地说：“一道高墙阻隔不了人们贪婪的好奇心。”
一阵风逃跑似的掠过高墙，他的长袍在风中颤抖。
火焰燃尽。
这个不算太古老的故事，其实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几萧和白衣人还说了什么？晓歌是否还活着？明行，明洲在“外面”的生活怎么样了？
那天夜里文河子又在海里看到了什么？
我推开窗子，让刺眼的阳光冲进来。灰尘又逃窜回到各个角落。
我不知道。
我一周没有迈出屋子，只让崔易帮我带些吃的和日用品。只想窥探到一点真相。那在历史长河中的一瞬，短短几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书的这一页一片空白。
啊。所谓“天灾”，对人类这种顽强的生物不痛不痒。我们聚在一起，永不停歇地分裂出朋友，亲人。一座座高楼重新拔地而起，一处处农田重覆山野。人这一整体，退远了看，对失去与获得竟不悲不喜。
我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在“岛”的附近打听几十年前一丝丝的故事，在海边寻找知情的人，可收获微薄。
直到我偶然寻到了那本故事里的旧日记。
那是在一个晴朗的天，在潮湿微凉的海边小集市里，我见到了这本破旧不堪的日记本。海风掀开了这个不太长的故事，我被日记里那温和美好的少年所感染。他抱有无限紧密美妙的思绪，却在海边踟蹰，困顿迷茫。
当他决定冲破这层阻碍时，我仿佛重见了人性里的光。
合上书，封面上有三个漂亮的墨水字已经不太清晰了：文河子。
我询问那个卖旧书的人书的来处。几经辗转，幸运地找到了另一本日记。
这一本不应该算日记。它只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有鲜艳的橙红色的封面。笔者字迹稚嫩，好像是没怎么练过写字的小孩子。它只记述了一些感情和重要的经历，不是每天都写。
册子里那个叫几萧的孩子，勇敢，热情，纯净，真实。他做他想做的事，最大程度地摒弃了世人的看法。
这两个人，虽不相识，却有微妙的联系。
这一周我把自己关起来，整理出来了这段破碎的故事。尽最大可能还原当时的情景，两人的感受。
这段历史，不应成为强大人类的耻辱。而应该存活下去，即使是以一种卑微的姿态。
我正整理文稿，崔易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手里的饭菜都快洒了。
我不及责备他不稳重，他就开口：
“文河子还活着。”
我腾的一下跳起来。
崔易用他的小车载着我向海边开去，一路上我问了他无数个问题（问了什么应该十分明显）。
崔易说文河子的确还活着。他在海上漂泊，因缺水而昏迷，终于被我们的渔船发现，从而躲过了小岛上混乱而黑暗的几年。
这是文河子来到这里后透露的唯一信息。我猜他一定十分想念他的日记本，应该是哪个渔人见了，偷偷捡走了。
那日记的内容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下了？文河子是小岛上唯一的幸存者吗？
我不停地问问题，渴望着文河子的答复。
好似无知的罪孽深如大海。
不一会儿，崔易便带我来到了这个藏有几十年秘密的地方。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座落在小山头上。门窗向海，接纳了傍晚无处藏身的夕阳。这件木屋，会不会是照着日记里所讲，“外面”的小木屋造的呢？
我调整了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但门却自己开了。
我无意私闯文河子的家，但眼前的小屋让我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简洁的家具，木桌上摆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玻璃瓶。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靠着瓶口向窗外眺望。屋子里很暗，地上有好几只颜料桶——整个木屋的墙壁上，都是鲜艳的画。
是很稚嫩的笔法。明丽欢快，不像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画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星星点缀在海与天上。有各色的人，物，却只有房间中央的那条浅蓝色的鱼，最是生动。
与几萧见到的岛内壁画有几分相似吧。
“文河子他人呢？”我问崔易。
他望向了山坡下的海岸，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嵌在轮椅上，望着海，大概只要一阵大风，就能把这条生命带回海里去。
我慌慌张张地跑下山坡。
我走到文河子身边，将那本同他一样脆弱不堪的日记本郑重地交给他。
夕阳下，这个老人笑了。很好看，他紧紧地抱着日记。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那天你在海里见到了什么？”
我猜测是海豚或是鲸鱼。不然就是他在疲惫中失掉了意识，产生了幻觉。
文河子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刺眼的海平面一直没变。
“我看见神明了。”
《我与神明的故事》
2019.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