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能斩断世间一切至爱

我是在十五岁时发现这把刀的。
那时已是初三，但大家却仍像初中二年级似的，每天总是跑去操场，幼稚地扮演自己喜爱的动漫人物，然后追逐打闹。
而我最喜欢《魔神英雄传》里的战部渡。
“小渡，吃我一掌！”
一掌打在我的后颈上。
我愤怒地转头:“迪迦，你又偷袭！真正的光，从来都是正面作战的！”
迪迦坏笑着跑开了:“你有本事来追我啊！”
无边的怒气涌上我的心头。
那天，操场上有很多人。
女生三三两两散步，男生三五成群打球。
而我就站在世界中心。
抓住一柄空气，自上而下地劈开面前的一切:
“必胜！登！龙！剑！”
空气剑挥下。
迪迦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第二天放学。
迪迦背起了重重的书包，一个人迎着夕阳回家。
我问:“迪迦！今天不玩吗？”
迪迦推了推眼镜:“我要准备中考。”
我杵在操场入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在我和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有些难过。
迪迦突然又回过头。
我惊喜地望向他。
迪迦说:“以后别叫我迪迦了，这名字和你的小渡一样蠢。”
说完这句话，迪迦再也不回头，离开了学校。
夕阳余晖下的他像个大人。
很酷。
我知道，他和我再也不是一路人了。
直到上了高中，我才在一次漫展中意识到，原来当初让迪迦性情大变的并不是中考。
而是“登龙剑”。
只要我双手高举，对着目标劈砍而下，目标就会放下心中最爱。
不论人或事。
迪迦就是这样放下了最爱的游戏。
而那次漫展，一对围观我cosplay的情侣，也就是被我的这一剑生生斩开，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当时我愣在原地。
夜里躺在床上时才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那之后，我又做了很多次实验。
比如口口声声说着最关心同学们的班主任，被我从背后斩过之后，却根本没发生一丝变化。
倒是再也没在篮球场上见过他了。
又比如一个追求班花的男生，在上厕所时被我隔着厕所隔间砍了一刀，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班花。
班花还诧异了很久。
这把无形的刀斩不断实体，但却能够斩断同样无形的七情六欲。
被斩之人，虽然肉体不伤分毫，却从此远离了曾经的最爱。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我决定将这把刀命名为“不及”。
我用这把不及刀，干了很多事。
因为不爱写作业，我的成绩总排倒数，也总是被班主任请家长。
所以我用不及刀斩断了学霸们的学习热情。
班级前十名一下子就变成了倒数后十名。
相应的，我的名次也上升了十名。
唯独有一个学霸让我感到很奇怪。
他好像免疫我的刀。
我的刀砍下去，他的成绩却仍旧稳定。
我不服。
不及刀到现在还没出过差错呢。
于是我又接连隔空砍了他几次。
这下子，这个学霸的成绩总算开始下滑了。
难道是不及刀的效果消退了？
我正怀疑着自己时，突然听到了同学之间的八卦:
学霸和他的父母闹僵了，又和他的异地恋女友分手了，所以才导致成绩飞速下滑。
那一刻，我在浑身的鸡皮疙瘩里恍然大悟。
当最爱被斩断，次爱也就成了新的最爱。
学霸原本最爱的是父母，被我斩断一次之后变成最爱女友；又被我斩断一次之后，变成了最爱学习。
这最后一刀，则让他失去了一切。
班级里的学霸全部沉沦。
这让班主任火急火燎，可除了谈话、找家长之外，他又无可奈何。
我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别人的退步，并不会使我进步。
哪怕我成为全班第一乃至全校第一，以我的成绩，也没法上一个好的大学。
我的未来不会有一丝好转。
但学霸们的未来却被我毁掉了。
我开始反省自己。
是谁给我的权力，让我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斩断别人的最爱？
就像是贤者时间所许下的诺言，我的反省也很快被丢到一旁。
我重操旧业，握起了不及刀。
因为我想要追班花。
而她根本看不上我。
她把我的情书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冷漠地从我身旁走过。
哄笑声回响在我的耳畔。
怒火中烧的我甚至没有选择隐匿，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起不及刀，对着班花的后背，远远挥下。
班花随即瘫倒在地。
哄笑声停息。
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被无数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转身拔腿就跑。
我猜我一定酿下了滔天大错。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太过于诱人了，我根本无从抵抗。
如果你曾经当过上帝，那你就绝不会甘心于做一个普通人。
我曾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最爱都被斩断，那会怎么样？
我从没有这样试过。
我不知道一个人若是对什么都没有爱意、没有留恋，那他活在世上的意义又能剩下什么呢？
斩断班花之后的第二天。
我注意到，她好像没之前那么好看了。
私下里，我又听到女生们交头接耳:“那个婊子，素颜也就这个样子而已，亏得那么多男生喜欢她，切。”
我皱起眉。
原来，班花的最爱竟然是化妆。
或许是自己的颜值。
我又一次去表白。
又一次失败。
又一次斩断。
如此往复很多次之后。
班花终于接受了我的表白。
我骄傲地和班花在校园里出双入对。
她的所有最爱都被我全部斩断，因此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我。
从小没有父母的我，终于体会到了“被爱”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同学们都很诧异。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诧异班花竟然会接受我。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诧异的是我竟然会和班花在一起。
班花不爱打扮，不爱化妆，不修边幅。
也不爱学习，不爱运动，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一丁点发光的地方都没有。
天台约会时，我问她:“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会怎么样？”
班花堵住我的嘴唇:“别乱说。我会永远爱你的。”
我推开她的手:“我是问如果。”
班花看了我一眼，然后抱住了我，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不会的，你就是我的世界。”
班花的两只手紧紧抱住我的背。
我的两只手握住一柄空气。
轻轻地斩在了班花的背上。
天台上的夕阳很红。
天台下的班花比夕阳还要红。
班花跳楼的消息被学校封锁。
因为事情发生在很晚的放学后，所以只有一个目击者看到了真相。
我。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睡过好觉。
每每将要睡着，班花那被鲜血染红的白裙都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医生说我这是精神衰弱:“心理医生可能对你的病情更有帮助。”
可我哪里敢去找心理医生？
所有的一切都是秘密，我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人说，心里负担如同大山一般压得我喘不过气，身体也因此一日不如一日。
我想。
这场闹剧，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我站在厕所的镜子前。
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全身消瘦已不成人形。
他高高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
对着镜子劈砍。
像是无实物表演的演员抓住了一把空气铸成的刀，正在与镜子外无形的魔鬼厮杀。
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必胜！登！龙！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