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意

再回鲁国，再饮鲁酒。游历完列国之后，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那个迷茫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触摸着大战后鲁国的断壁残垣，望着鲁国的一轮明月，口中那以品高味正而出名的鲁酒也慢慢的变得好似入口如刀、穿腹似火的燕酒一般浓烈。这酒冲击着我的胃，同样也冲击着我的灵魂，慢慢的那轮圆月上好像出现了几个影子，他们身体虽然瘦削，但却是一身傲骨，坚毅的眼神望向目不可及的远方。这几个人好像有些眼熟，我慢慢擦拭一下眼睛，仔细一看，我的眼眶猛然湿润了！那是我的师傅们！望着他们的面容，我好像又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那些我周游列国求学的日子。
我的第一位夫子是一名儒士，听夫子的街坊邻居中的年长者说，夫子是一位天资聪慧之人，在他五岁之时拜了一位从齐国的稷下学宫来的儒生为师，学习周孔之学。后来我的师公目睹了鲁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而各个诸侯国之间为了利益相互攻讦，国内君主贵族罔顾礼乐制度，于是想要效法孔夫子周游列国讲学。而我的夫子因为有腿疾无法跟随，而成了他一生的遗憾。回想起夫子所授之课，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天与我们讨论克己复礼的问题。
那天，我与很多同窗一起于庭院里舞剑，夫子来到我们面前对我们说：“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名君子应该胸怀宽广，因为他责任重大但所要走的路途却是很遥远的，把‘仁’的理想作为自己的理想，不也很重要么？到死之后再停止不也是很遥远的吗？所以说啊，你们这些小子，不要每天只想着打打杀杀，没有肩负‘仁’，你们执剑与屠户执刀没有区别。”
“夫子，我们执剑是想要保护鲁国，如今鲁国战乱连连，近有齐楚虎视眈眈，远有三晋垂涎三尺，而天下间的各个诸侯国大国攻小国，小国攻弱国，是何原因请夫子教我？”我的一位同窗说。
夫子听了这个问题，叹了口气说：“如今鲁国战乱连连，根源就在于鲁国贵族无视礼乐制度，季孙氏仅仅是一个公卿，但却敢于公然用八佾舞于庭，孔子都说‘是可忍，孰不可忍！’礼崩乐坏到这种程度，鲁国能不战乱连连？况且鲁国不是贵族贪图享乐不施仁政，而放眼天下，各个诸侯国之间更是只顾扩张征战不知民间疾苦，礼乐崩坏更甚于鲁国，天下能不战乱连连？”
“那鲁国应该怎么办？天下间的人民应该怎么办？”面对夫子所说的话，我有些疑惑。
“复礼乐，兴仁政，方能止刀兵。”
“夫子，何为仁？”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只要各诸侯国都能克己复礼，则天下战乱止。”
“夫子，一人克己复礼已经很难，如何使天下克己复礼呢？”我问道。
“孔子看到诸侯国之间礼乐崩坏，于是周游列国讲学，而我的夫子也效法孔子周游列国，这天下事有难易乎？不为则难，为之则易。”
说到这里，夫子便走了，而我对于夫子最后这句话印象深刻，也明白了夫子终其一生都想要周游列国的理想。而在那场讨论之后不久，楚国发兵十万进攻鲁国。鲁国军队兵败如山倒，楚国很快就攻到了城外。守城部队不够，官府就征调了城内的壮丁前去守城。我的同窗大多被抓走了，而我由于年龄很小没有被抓去，而夫子因为有腿疾也没有被抓，但他却主动去守城，在走之前，夫子对我说：“那天我说若天下之人都能克己复礼，则天下战乱止，你认为这太难了，但是为之则易，不为则难，而我现在做的就是为天下复礼而做。孟子曰，舍生取义。所以不用为我悲伤。”说完他便拖着那条跛了的腿头也不回的走了，而我只能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瘦削身影慢慢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夫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曾试图找回夫子的遗体，但是因为这场战争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始终没有找到夫子的遗体，只听到当时城墙上的几个幸存的士兵在谈论着一个勇敢的瘸腿老头的故事。后来齐国发兵救了鲁国，但却也让鲁国付出五座城的代价。面对这战乱的世道，我也迷茫了，夫子说的天下战乱止的理想可以实现么？而我以后的人生又该是怎样的呢？于是我决定效法孔夫子周游列国求学，希望可以找到答案。
后来，我来到了楚国，在楚国的云梦泽遇到了一位渔夫。听当地人都称他为渔夫子，说他很有学问，于是我便向那位渔夫请教如何使天下战乱停止。
渔夫子说：“我的祖父，父亲都生活于这云梦泽，而我，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也都将生活于此，而这近百年的时间，这云梦泽有时暴雨连绵，能将这云梦泽填满，有时候洪水肆虐，冲垮了岸上的房屋，有时雨水很少甚至大旱，能将云梦泽的湖水蒸发近半，但你现在看看这云梦大泽不还是像它在百年前的模样么？所以啊，世间万物都有其规律，我们只需要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就好，无为而治也。”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可以像我一样，过一种平凡的生活，不必去烦恼什么国家大事，世间本无事，顺其自然便好了。”
“那各诸侯国的战乱怎么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看待万物是平等的，他们也有他们的周而复始，你无法改变他们，还不如顺应他们。”
“我可以拜您为师，学习自然之理么？”
“哈哈，”渔夫子淡淡一笑说“自然之理不必学，全在这山水之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你只要做你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便好了，不必拜我为师。”
说完，渔夫子便撑篙而去，很快他的身影便隐于雾中，隐隐的只能看到他爽朗的歌声惊起的一摊鸥鹭。
但我依旧在岸边向渔夫子扣了头，因为他让我懂得了自然之理，他是吾师，这边是我的第二位夫子。于是我在云梦泽生活了两年，体悟自然之理。然外面战争愈演愈烈，就连偏僻的云梦泽都能时常听到外面战争的消息。
这时我想到渔夫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我感觉他说的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周游列国寻找止刀兵之法，找到我一生都能践行的道路应该是我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所以，我告别了云梦泽，再次踏上了征程。
第三位夫子是我在秦国遇到的。那年我来到了被人称为虎狼之秦的秦国，儒家之人对于秦国总是有些轻视，夫子在世时便说过，孔子西行不入秦是因为秦国地处蛮夷之地，轻礼乐，重刀兵。但法家的商君卫鞅却将秦国变成了一个令六国畏惧的虎狼之国。我对此十分疑惑，法家是如何改造的秦国？而我的第三位夫子解答了我的疑惑。他是一名秦国的官吏，他对我说：“儒家中孟子曰，人性本善。荀子曰，人性本恶。我认为还是荀子说的对。商君也曾说过人性本恶，所以才应该严刑峻法来杜绝人民作恶，同时设置奖励，鼓励人民向善，设置军功制鼓励民众耕战。孔子不喜欢对于人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的法制，想要国家对于人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人治，但他却不知道，用礼乐来教化的人民是适应不了这大争之世的，人治靠人治国，出一圣人，则邦国兴，反之则邦国危，然法治这不然，人会变但法不会变，所以唯有变法方能强国，强国则民自安。
这也是商君曾说，圣人苟可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因此变周礼，兴新法才能富国强兵。”
“那何以止刀兵？”
“这天下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因此寻常方法无法止刀兵，但若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则能止刀兵。这也是我一直践行的路，救六国唯有灭六国。”
“可……”对此我无言以对，但我知道虽然夫子所讲法家的治国之道颇有道理，但是我对秦国欲灭六国的做法却不敢苟同。
在秦国的几年我见识到了秦国的百战百胜，也感受到了秦国人民生活的并不如云梦泽的乡民那样的快乐，他们因为秦法之故，因为秦国的诸多战役之故，早已经没有余财，没有余力了，而且他们随时都有受刑的危险。我也明白了秦国并非唯一一个欲灭六国的国家，但却是唯一一个有实力灭国的国家。
后来我离开了秦国，在赶路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位墨者。
我曾以同样的问题问他，何以止刀兵，他回答说“兼爱，非攻。”
而我却对他的回答有所疑惑，“兼爱是爱天下人，那对父母的爱和对于对其他人的爱相同，是不是不孝？而且，墨家主张非攻，但为什么您却一直随身带着兵法呢？”
他笑了笑说：“兼爱是博爱，如果你爱天下人如同爱你的父母一般，那么你还会兴攻伐之兵么，并且你的父母跟其他人相比并无高低贵贱，那所受之爱为何要有多寡呢？并且，墨家非‘攻’而颂‘诛’，汤伐桀，武王伐纣，有道伐无道，彼非所谓攻，谓诛也，墨家支持正义的战争，反对不义之战，就如同如今的诸侯国混战。墨家的职责就是帮助弱国抵御强国的侵略，实现天下兼爱非攻，这也是墨家一直在做的。”
“实现兼爱非攻的理想会不会很难？”
“为之则易，墨家人一直在这么做。”
后来我拜了他为我的最后一位夫子，我成为了一名墨者。
如今我又回到了鲁国。齐国发兵进攻鲁国，我与好友被巨子专门派来帮助鲁国抵御齐国的进攻。
壶中的鲁酒早已被我喝干，我举起身旁的墨剑说“夫子，如今我所挥出的剑上担起了仁与义。保护鲁国是我所该为。墨剑斩断的是人之本恶。兼爱非攻也是我所止刀兵、兴家国的之法，谢夫子教我。”说完，我慢慢的跪下身子，朝明月行弟子礼。
天上的明月依旧亮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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