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世界（3）

他们上路了。
两人一路上没有过多的交流。
因为黑暗城永远是黑夜，又没有鸟儿的叫声来判断新的一天是否来临，所以他们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然后接着赶。
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粗略地算了一下，这是第三次休息。
孤独先生因为腿短又细，所以走起来路来不久便气喘吁吁的。它此刻正坐在少年对面。
他不禁怀疑它到底是怎么走到黑暗城的。当然，也许是它那时不着急吧。
他忽然想起，孤独先生似乎仅仅只休息了两天，便又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你能受得了么？才休息两天就继续上路了？。”他开口询问道。
“我……我可以的。……就是有点累了。”
他又想起孤独先生答应他的报酬。有关光明城的信息。他不禁打量了一下它。算了，让它歇一会再问吧。
急促的呼吸声在窸窸窣窣的黑夜里回荡。虽然喘的很急，但是声音并不大。他耐心的等待它得呼吸渐渐平静。
“好点儿了？”
“差不多。”
“你说你是从光明城来的，光明城有那么多的机械是不是有个专门的机械工厂？”
“对对对，有个……”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就像恶魔在地狱中凶残的咆哮。少年警惕的拿出了他的刀。
他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它怕野兽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而确定他的位置。他恨死了自己的警惕心。刚才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定是野兽的脚步声。它跟踪了他们，现在正在确定他们的方位，因为他们走了一会儿，休息了，脚步声也就不见了。尽管有喘气声，但是声音并不大。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盖住了。寒冷的天气使得黑暗城里野兽的鼻子都退化了。但是耳朵和眼睛变得异常灵敏。
他刚想冲着孤独先生比一个不要说话和随意走动的手势，就发现孤独先生已经离开了。对面根本没有它的身影。他咬了咬牙，就听见一阵颤抖的声音从附近发出：
“不要杀我，我真的没干什么！”
完了！
远处的野兽忽然更加兴奋的嘶吼着，就像一辆小型的坦克。
脚步声迅速逼近，少年来不及再去理会孤独先生，集中精神聆听野兽的奔跑声。他忽然纵身一跃，继而来了一个完美的空中转体两周半后潇洒的将刀刺在野兽的尾部。刀深深地刺入厚重的毛中。野兽惨叫起来，哀嚎着上下狂颠，少年就像打定主意黏在它身上似的。很快，野兽的力气耗了不少，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癫狂了，它想转身扑向孤独先生。少年趁机跳下它的背，将刀拔下，朝着野兽的头甩了过去。它刚一转头就被刀刺伤了眼睛。血顺着它的头直往下流。它更加癫狂的上下乱窜，但是刀刃已经深深地插入了它的眼睛，乱动只会令刀扎的更深。
它猛地冲少年飞奔了过去。少年几乎是蹭着它的头过去的。但也正好拔下了他的刀。
因为惯性，它又往前蹭了好几米才停下，随后又愤怒地嘶吼着冲了过来。少年再一次擦着它的头躲了过去。
它故技重施，但是少年这一刻直接仰躺在地上，将四肢紧紧地收在一起。他对准了野兽的肚子狠狠地刺了进去。
他在拿命赌。
如果野兽直接死了，他就会被埋在它的身下，被他浓厚的毛盖住，窒息而死。
如果野兽依然冲了出去，他就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将刀飞速拔出，野兽哀嚎着，呻吟着冲了出去，随着一声重物倒第的声音，他明白他赢了。
他瘫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野兽的血迹。他太累了。但是他更不理解的是孤独先生的举动。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对不起……”孤独先生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孤独先生，你应该叫特么的胆小先生！”他愤怒的吼着。
“我……我真的很害怕。”
“你根本不是光明城的人，即使有同伴，也不够你坑的！把危险留给我你算什么先生！”
“对不起。我的确骗了你。我不是什么孤独先生，也不是来自光明城的，我就是黑暗城里的一个平凡的普通的生物。我隐匿于黑暗中，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我甚至不知道谁把我生了出来。我一直徘徊在那个你埋葬老人的地方，我试图寻找我的同伴，但是没有人回应我。”它忽然摘下了眼镜。
他愣住了。
它眼睛上的是一块巨大的抓痕。左眼因为这道抓痕而变得血肉模糊。
它戴上了眼镜。
“你一定会好奇，为什么我的眼镜和帽子不会掉下去，因为它们只有我想摘下去的时候才会脱落。换句话说，它们已经成了我身体中的一部分。你知道么？我的左眼，是被你所刺杀的东西，抓伤的。”
他沉默了。
孤独先生也许的确不该称为先生，或许说它是个窝囊废也不为过。但是，那是它的条件反射，就像他听了鸟鸣会下意识地起床一样。但是因为它的条件反射，害得他们两个就差一点葬身野兽的腹中。这种会要人命的条件反射，他还能继续待在孤独先生身旁么？
他觉得，帮它改掉是不可能了。就像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老人一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站起身，不停地绕圈走，他手中紧握的刀把上精致的纹理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刀上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刃滴了下来。
他理性的思考着：如果把它留下来，我会得到什么好处？显而易见的是我不会那么孤独。当然坏处就是它能将野兽引到他的身边。
他还是叹了一口气。
老人已经走了，自己也没什么牵挂了。与其孤独的去一个不一定能够幸福的地方，倒不如和一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家伙结成朋友。但是，就像这种家伙，随时把你暴露在危险中，还能愉快的做朋友么？
他叹了一口气。握着刀的手在不停的发抖。刀刃上的血已经凝结了。
孤独先生已经做好打包走人得准备了。它愤愤地将魔术帽丢在地上，将眼镜摘下。它的疤痕又一次暴露在了少年的眼中。
为什么我会怕一个野兽？为什么就偏偏是我？为什么？它低着头，已经分泌不出眼泪的左眼只能疼痛的抽搐着。右眼倒是哭的稀里哗啦。泪滑进它的胡子里，它的胡子被泪水打湿。它在自责，更多的是对自己软弱无力的痛恨。
少年终于开口：
“我可以和你继续前往黄昏城。但是我有个要求。”
它不可思议的抬头，抽了两下，随即带着哭腔说：“什么要求？”
“我们可以结伴而行，但是我有个前提，你必须和我一起思考我埋葬的那位老先生的话。”
孤独先生又差点哭了，它慌张地低下了偷，然后老老实实地将帽子和墨镜捡起。
至于为什么他选择继续带着孤独先生，别问，问就是直觉。
于是，一个希望找到同伴的孤独的小东西和一个希望探索黄昏城和老先生奥秘的人，就这么正式开始认识了。他们的友谊，开始于黄昏城，以及一位老先生。
“你了解光明城么？”他在第n次休息的时候问向了孤独先生。
“我不了解，我上哪打听去啊。”孤独先生有些难为的撇了撇嘴。
“那还怎么分析嘛。”少年抓了抓头，复杂地盯着天空。“你觉得你是你自己么？”他认真的凝视着孤独先生，询问道。
“恩，不觉得。”
“为什么？”
“我微小到可以被任何人取代。”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的光。他张了张嘴，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又动了动喉结，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想问孤独先生：你觉得我们的存在是否有意义么？
他恍惚间看到了老人的身影在二人之间从容的站着。老人冲他笑了笑。他的记忆回到了懵懂的时代。他殷切的询问，老人耐心的解答，但在解答的过程又往往给他更深奥的问题。那时候虽然没有光，但是他就像来到了光明城一般。将他的美好的回忆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去过光明城，但是他觉得那一定比这里要活泼的多。
“小伙子，你没事吧？”孤独先生焦急的询问道。
他猛然清醒，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定定地看着孤独先生：“你是不是说在我埋葬老人的时候你觉得有一点熟悉？”
“是的。”尽管它对少年兴奋得语调搞得不知所措，但还是老实的回答了。
“那你觉得我和他，有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少年抓着孤独先生那纤细的小肩膀，摇着它迫切地询问道。
“有……你别再摇了一会儿我吐出去了啊喂。”孤独先生被他摇懵逼了，不满的抱怨道。
少年并未理会那么多，反而更加欢快的推测道：“我和老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有一点熟悉，但是他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啊。兄弟不就更扯了么？”
孤独先生无暇理会他，它甩了甩头以此保持清醒。呼，要是在不放手沃特玛就散架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结合一下老人问的问题，我就是他呢？”
“这也太扯了吧。”孤独先生喃喃道。“要真的是你的话，怎么可能有两个你同时存在？而且，就算老先生是另一个你，我就想知道你有啥值得兴奋开心嗨皮的。”
“我不知刀，我就是猜一下。”少年的火焰忽然被孤独先生的话浇灭了，丧失了继续谈话的欲望。
孤独先生表示已经累的睁不开眼睛了，随后倒在地上就睡。
二人要轮班守夜。因为少年身体素质要好一些，所以先让他守夜。
他开始思考老先生的话。一瞬间他的脊背陡然一凉：如果黄昏城不存在怎么办？如果老先生的规律不对怎么办？他用力摇了摇头。
世界的基本的规律，不能违背。如果世界没有基础 换句话说连基础也是个谎言，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它存在的意义了。
他愿意接受老人和老师给他灌输的思想，他相信黄昏城一定存在。只不过，老师告诉他去了黄昏城你就可以找到幸福的生活。而老人告诉他，黄昏城确实存在，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存在的意义。